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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西門家的謝禸祭

《妖異金瓶梅》 · 山田風太郎 · 8978 字

美食之章(好餌之章)

無人知道西門慶是如何和知縣夫人林黛玉太太和睦相處的。他一方面經營着藥鋪和當鋪,另一方面他也向官府獻媚,既然他是被稱爲清河縣的大人物,也許有一天他會把賄賂送到那個大宅子,碰巧得到了某種好運。

無論如何,某個春天的夜晚,林太太祕密地訪問了西門家,五位妻妾都驚恐萬分。然後她們發現,知縣閣下的確在這二十天前被召喚到京城,不在家。儘管如此,林太太訪問西門家,無論外人如何看待,這都是令人震驚的事。然而,當她們看到轎子裏走出來的夫人的身影時,迎接她的妾們心中更是驚慌失措。

她頭戴金絲綠葉冠,身穿着白綢襯衣,披着金鑲寶石圖案的外衣,紅色的裙子,白色的絲質鞋子,這種豔麗的形象讓人難以相信她四十多歲了。畢竟,即使是傳聞,也有說過六十多歲的知縣大人是個好色之徒,對這個美色菩薩傾倒不已。但就算近距離看,鼻子雖然有點塌,但眼睛閃閃發光,豐滿的紅脣,圓潤的下巴,甚至比年輕的西門家的妾們更顯無邪。她的身材高大,稍微有些肥胖,她高大飽滿的身體,豐腴而華麗,美得令人驚豔。

「非常感謝你們的歡迎。」

說着,林太太悠然自得地跟着西門慶走進了裏面。

妾們茫然地看着她,過了一會兒,

「……非常感謝你們的歡迎。」

重複這句話,並伸出舌頭的是第五夫人潘金蓮。然後,當然,大家開始議論紛紛。

「主人,這會沒事吧?如果知縣大人發現,事情可就麻煩了?」

第四夫人孫雪娥的眼睛充滿了不安。第三夫人孟玉樓看起來有些煩躁,

「怎麼會,她只是過來看看,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想,即使我們的主人喜歡女色,他也不會冒着失去一切的風險做傻事。」

「我當然希望如此,但你知道,我們的主人在這方面,的確是常人所難及的。」

第二夫人李嬌兒嘆了口氣。

「那麼,看起來那位夫人似乎也在這方面,不會輸給我們的主人,對吧?」

潘金蓮咯咯地笑了出來。這個女人,不知是膽大還是天真,面帶溫柔的笑容,但有時,會說出讓人不寒而慄的話。然後,她突然豎起鼻子,

「哎喲,這香味真是令人垂涎欲滴。」

說着,她嚥下了一口唾液。

雖然外界並不知情,但西門家裏卻陷入了一片躁動。但如果你仔細聽,你會發現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叫喊聲或腳步聲,反而比平時還要安靜,這可能是因爲家中所有人的心中都在暗中波動。唯一明顯與平時不同的就是那濃郁的香味。即使是那次新任巡按使蔡御史和宋御史兩位來訪時,西門家也沒有充滿如此美妙的香味。這香味無疑表明了西門家對這位高官夫人的熱情。

宴會地點在近年來建在花園中的玩花樓二樓,從這裏可以俯瞰被夜月照亮的牡丹、芍藥、海棠和玫瑰的大花園。

送她走到大門,望着她離去的背影,沉思的西門慶感到肩膀被輕輕地拍了一下。

坐在窗邊的林夫人,西門慶和潘金蓮正熱衷於玩划拳遊戲。「一」「二」「三!」他們大聲叫着,同時伸出拳頭,然後大笑起來。又輪到夫人必須喝罰酒了。在微暗的銀燭光影中,林黛玉夫人笑得過度,她那豐滿的嘴脣上流下的涎水,像是蛞蝓的痕跡,那詭異的美,讓她看起來就像是被浪花沖刷過的牡丹花朵。

這是李嬌兒擔憂的看法。

從玩花樓的二樓向下看,在夜幕降臨的庭院中央,火焰熊熊燃燒着。他們挖了一個足夠放入一隻豬的土坑,然後,把豬吊起來放進去,蓋上蓋子,塗上泥,下面可以看到燃燒的爐火……終於,令人垂涎的香味瀰漫在花園中,遠遠地傳到瓦牆的另一邊。

「大人。」

雖然西門慶說的是盤數不多,但十盤十五盤怎麼也夠了。妾們享受完美食,喝着餐後的紅酒,盯着林太太看。林太太毫不在意地繼續喫着。

而林太太在咀嚼黃色的雞蛋糕的時候,

在玩花樓的二樓,宴會正如火如荼。

「而且,夫人,曾升老頭說,知縣先生將會提前兩天回來,後天就會回到府上。」

愛妾們大笑起來,應伯爵滿足地拍着額頭,但誰知道這個故事到底是真是假。

「不,這可不是笑話。他們問那個聲音是什麼,要抓住那個人。下屬們急得滿頭大汗,來找那個人,但我已經不敢呼吸了。下屬們無所是從,報告說他們無法抓住那個人。知縣大人更加生氣,責問他們,如果這樣的話,怎麼能抓住對皇上不敬的人呢?這個頑固的人,真是讓我討厭透了。」

林太太聽後不由得咂嘴,一副傷心的模樣。但是,馬上她又露出了那通常的明媚,帶點嬌媚的笑容,

說着,林太太聞着接連上來的菜餚中散發出的香氣,眼睛閃閃發光,脣上有水滴,臉頰也泛起了紅暈,看起來像是興奮過頭。

西門慶的朋友應伯爵,恰好過來玩,他誇張地張開雙手。

應伯爵站起來,步履蹣跚。潘金蓮以一種滑稽的姿態,像是爬過來一樣,坐下,然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他一點也沒笑,像是嚼了苦瓜一樣的表情,一直一直盯着我看……」

「哦,你忘了嗎?那時候行者武松在獅子街的酒樓殺了皁隸李外傳,恰好我也在那個酒席上,因此被牽連,和其他證人一起被帶到白洲上。因爲被逼得不停地鞠躬,我不小心放了個屁。那下真是大麻煩。」

應伯爵一邊打嗝,一邊笑呵呵地附和。

「就是這樣,談論食物和女人,這兩個話題總是讓人愉悅而無傷大雅。」

「林太太,有急事。」

「哎呀,餐桌上滿滿的美食,真是生氣勃勃啊。從你家的角度來看,我的家的餐桌,真的就像沙漠一樣……」

「你在說什麼?」

「哎呀,那個曾升的老頭子真煩人……西門慶先生,你不用臉色這麼難看,沒關係的。我的丈夫知道了又怎樣,我們沒有做任何違背天地良心的事情。」

「哎,什麼事?」

「潘金蓮,你怎麼看?」

「哦哦,這真是,好像在大海中口渴的人,我們這些普通人無法想象。來,來,盡情享用吧。」

西門慶是用祕技來製作的。第三天是熊掌。第四天是豬胎。第五天是猴腦醬。這是用手斧砸開活着的小猴子的頭,用勺子挖出的腦髓,蘸在盤子裏的調味料中食用,即使是王侯也很少能品嚐到的珍味。

「那麼,我們還有明天。西門慶先生,請,我會設法再偷偷出來一次。請您爲我準備最後一頓大餐。您剛剛說的那個雪白的烤全豬——哎呀,光是想想就讓我無法忍受!」

肉林之章

「哪有可能,知縣大人的夫人會有這種煩惱。」

四川產的白木耳上桌了。遼東產的黑海蔘上桌了。遠方南海採來的金絲燕窩上桌了,燕窩美麗的光澤,純白的纖維。即使不是林太太,也不得不稱讚。

林太太喫得飽滿,感動得淚水湧上眼眶。她的臉龐,看起來就像那個擁有驚人消化能力的人,是那麼的可愛。

「不,那真是實情。我丈夫的胃一直不好。他自己不能喫,看別人喫好的,他會嫉妒。這就是所謂的吝嗇鬼吧。再加上,我本身就是嗜食如命,那種痛苦和無奈,你們根本無法想象——」

「雖然說是這麼說,但她並不是小姑娘,肯定不能霸王硬上弓。我們應該考慮一些更好的辦法。哈哈,大人,我並沒有那麼笨的想法。」

當然,西門慶的愛妾們和雖然現在貧窮,但本來就是個好玩之人的應伯爵,都被視爲無人能敵的美食家,但他們實在是有點喫膩了。然而,他們又好奇明天會有什麼美食,以及對知縣夫人驚人的食慾的好奇心驅使着他們每天都來參加。

「——美食?真的嗎?」輕聲嘀咕的是潘金蓮,「哎呀,會在這裏待十天嗎?」低聲說的是李嬌兒。

「真是的,他怎麼能毫不厭倦呢。」

「真的,越是接觸,越覺得那位夫人,對知縣大人來說是太過分的奢侈了,真是好馬配上了傻子。我曾經接受過知縣大人的審問,那樣無聊的老頭子我還真是沒見過……」

「只剩下明天一天了,你確定嗎?」

「夫人,明晚也請光臨。明晚,我想用兩千年前的周禮八珍來犒勞您的味蕾——」

在另一邊,應伯爵正在和西門慶的愛妾們說着笑話。他是個窮傢伙,現在依賴西門慶過活,所以在這樣的場合他就像魚兒得到了水一樣歡快。

潘金蓮叫了他。

「夫人,我想請您品嚐我們家的烤豬。不,雖然說是豬的全身烤制,但是剃毛的方法有祕訣。雖然大家都是用火燒毛,然後用熱水洗皮,但是我們家是把豬的腿肉切開,插入鐵棒,小心翼翼地攪動肚子裏面,然後從嘴裏吹進空氣,使豬膨脹,接着用熱水洗淨,然後用彎刀刮毛。這樣,豬的皮就會變得像雪一樣白——」

對於兩千年前的美食會是什麼樣的,大家都很好奇,但是周禮八珍出乎意料地美味。

「哎,我並沒有那種惡意的計劃,……不過,我確實開始有些奇怪的感覺了,哈哈,真是潘金蓮見識獨到。但是,那位夫人,她似乎真的是毫無私心地來的。我偶爾用眼神給她暗示,但是完全沒有任何反應。如果我做錯了,我可能會丟了性命的。可惜了,我想我應該放棄……噢,你這麼說,那你認爲……」

「確實如此。比如,如果我請求和一位美麗的夫人同席,大多數情況下我是不能談論風月之事的。而如果我和能談論風月之事的人關係密切,反而感覺談風月之事都覺得尷尬。相比之下,談論食物,無論是正在喫的,過去喫過的,將來想喫的,或者新創的菜餚,都有無窮無盡的話題。如果談話有趣,就能拉近關係。然後慢慢地轉向風月之事也不遲——哈哈哈。」

西門慶過度的好色,她們用自己的身體親身體驗過。儘管衆人認爲,他絕不可能在知縣出差期間做出像誘惑他的妻子這種,明知必定會使自己腦袋搬家的愚蠢行爲,但又會不會西門慶只是單純地作爲一個美食家的朋友來款待這位豔麗的肉感十足的夫人呢?衆人並不清楚這一點,所以有些神經質。

本來只是想在庭院的準備完成之前稍作休憩,但意外地變成了盛大的酒宴。林黛玉夫人飽享美食的樂趣,也知道今後一段時間,她將被她吝嗇的丈夫束縛,所以她異常地過度飲酒,顯然醉了。

然後她終於站起來,離開的時候,對剩下的美食投去了充滿無盡遺憾的目光,這位舉世無雙的美食家貴婦人就這樣回去了。

「今晚真是榮幸,夫人光臨,真是讓我等倍感光榮。」

另外,還有將五種動物的肉打成軟肉糜混合的「搗珍」,還有將牛肉浸泡在美酒中一晝夜的「漬珍」,以及被稱爲「熬珍」的肉乾等,無一不是精緻可口的美食。

「呃?」

「難道不會突然發生奇怪的事情嗎?最近西門慶先生對林太太的追求的方式,不是一般的熱情。證據是,有誰知道西門慶最近在誰屋裏過夜過嗎?」

「應伯爵先生,應伯爵先生。」

「知縣大人怎麼反應?」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再說,知縣先生回來也就四五天了。肯定只是被邀請來喫飯而已。」

「哎呀,應伯爵先生,什麼時候接受過審問的?」

林太太環顧了一下坐在八仙桌上的所有人,然後笑了。她的笑容更像是在調情。難怪瘦如枯木的知縣大人會爲她煩惱。

西門慶也喫得很多。他滿足的臉色紅潤,眼睛閃閃發光,恍恍惚惚地看着林太太,並對她說話。

「哦,這到底是什麼呀?我從來沒喫過這麼好喫的東西。」

這些都是幾天前就開始準備的,比如說「炮豚」這道菜,是將豬剖開,取出內臟,再將紅棗填滿肚子,用蘆葦包裹,再塗上粘土烤熟。等到土幹了就剝掉,洗淨手,輕輕擦掉薄薄的外皮。然後在上面撒上粥,用油煮三天三夜,加上鹹醬調味後食用。

「我無論如何都無所謂。無論他是否與林太太發生什麼,他們兩個人一直沉醉在談論食物的世界中,我真的是嫉妒得不行,甚至對那些小雞、鯉魚、蝦、蟹、鴨子、牡蠣都感到嫉妒——」

「當然,我已經知道了。我想,如果只是大喫大喝,反而失禮。雖然盤子不多,但是食材都是精選的,希望您能盡情品嚐……」

酒池之章

然後,她放聲大笑。

「噢,看那位看起來如此美味的夫人,你竟然放她走,這可不像你。」

潘金蓮噙着微笑說,

「各位,你們可能不會相信。這四、五年來,我真的沒有享受過真正的美食。有一次,我無比想念美食,西門慶先生聽後表示同情,說他會給我準備一頓豐盛的飯菜,——終於,這個機會來了。想到接下來的十天,我都會有美食可喫,我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興奮不已。」

「閉嘴,你這個笨蛋,你也知道夫人是祕密來我們家的。你竟然提議從花街柳巷找歌妓,你說的太荒唐了。」

她這樣說,西門慶滿足地解釋給她聽,他們的對話就像沉醉在詩歌中一樣。

「哎呀,你看起來越來越像知縣夫人了呢!」

這時,樓下的僕人平安急忙跑了上來。

西門慶低下眼睛,偷偷瞥了林太太一眼——其實,衆人只是想象他在偷看,愛妾們的眼睛齊刷刷地閃爍了一下。

「剛纔,有人從您家裏來,帶着都頭魚炎武先生說,他們終於發現您最近每天都去哪裏了,所以他們來了——」

確實,那晚的美食,即使是西門慶的愛妾們也很少能見到。本來就是個出類拔萃的好色鬼的西門慶,「不知道我家的主人更愛女人還是美食?」他讓他的妾們這麼想。他用金錢和心意精心準備的美食,自然不同凡響。

這是孟玉樓和孫雪娥的看法,

「夫人可能會這樣,但不知道主人會怎麼樣。」

「各位,我,哈哈,是來享受美食的,哈哈哈哈,所以,各位,不必太過拘謹——否則,我怎麼能大快朵頤呢。」

「真是一座美麗的府邸……我是悄悄來的,不能待太久,就像一隻狼,真是有點尷尬。西門慶先生,那個東西呢?」

「什麼事,金蓮?」

孟玉樓訝異地低語道。潘金蓮微笑着,

「呀,那太糟糕了,哈哈哈。」

「我沒有找到真正的犯人,只抓到了這個同夥。」

西門慶狠狠地斥責了一番,然後又轉過身來,

林太太拿起看起來像美麗的黃色和棕色相間的肉,發出了讚歎。

「哈哈哈,那是燻豬肚,是用豬的胃袋。先用鹽和米糠洗淨,加入椒料搓洗,然後在加了椒料的水裏煮熟,變軟後用酒和醬油調味。再把煮好的豬肚塗上糖和茴香薰烤,就成了這道菜──」

西門慶再次鞠躬至地。南面坐着的林太太笑了笑,

「哦,我知道了。」

「那個昨天的整隻雞的蒸煮菜餚,把內臟掏空,然後倒入酒,就能讓雞肉浸透得這麼美味。」

潘金蓮咂了咂嘴說,

「稍微,你來換我……我已經被灌得爛醉如泥了。」

「你怎麼可以這麼隨便地說,然後怎麼樣了?」

「突然,我看見前面有狗屎。我撿起來,然後鞠躬道。」

「……那位夫人,會不會全部都喫光呢?她說她是來享受美食的,看來是真的。」

不一會兒,菜餚開始上桌。林太太舔了舔嘴脣,

「哦,好好喫!這是魚翅對吧。真的有多少年沒喫了呢?」

「大人,不要只是談論食物,請花街柳巷的鄭姐姐過來唱歌給夫人聽,你覺得怎麼樣?」

「啊,豬肉還沒烤好嗎?再這樣下去我就喫不下了。」

這個時候,換成應伯爵開始划拳,他突然看向窗外的庭院,

「哦,春梅正在跑過來,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春梅?」

西門慶也站了起來。春梅是潘金蓮的丫鬟。他們從窗戶叫她,春梅喘着氣說,

「主人,廚師唐牛兒突然肚子痛倒下了,我們該怎麼辦。」

這確實是個棘手的問題,但是春梅那激動的聲音讓人感覺更加不尋常。林太太也靠近了窗戶,而這邊的愛妾們也準備過去。

那一剎那,林太太突然搖搖晃晃地跌倒,一瞬間就從窗口消失了。她也喝醉了,正想伸手去扶她的西門慶也喝醉了。

妾們看到的,就像是一朵突然開放的黑牡丹。大家異口同聲地叫喊着撲向窗邊,看到玩花樓下昏暗的石板路上似乎停着兩隻螢火蟲那樣微弱的青光,直到後來他們才知道那是林太太的耳飾上的寶石。

所有人都像是在做夢一樣呆立不動,直到春梅那刺耳的尖叫聲打破這個沉寂,玩花樓陷入了一片難以言狀的混亂。

林太太已經死了。她的傷口非常嚴重,當他們點上燈光時,從她的頭部流出的血,使得那張美麗的臉部變得紫紅,腫脹起來。西門慶因爲恐懼而像是麻痹了一樣。

「嗚,嗚,應——應伯爵,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該怎麼辦?夫人是自己喝醉了摔下來的……」

西門慶抱頭痛苦。雖然只有潘金蓮知道他們讓夫人喝醉的真正動機,但在知縣不在家的時候,讓夫人在這個家裏死去,這可不是能通過笞刑或者流刑就能了結的。

不幸接二連三。在他像個白癡一樣呆立的時候,又有一個小夥子慌慌張張地跑來,他的聲音更加加劇了西門慶的困擾。

「主人。林家的曾升爺又來了。他說,夫人又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外出了,而且他肯定夫人的目的地就是這裏……」

「什,什麼,你,你不會說夫人來這裏了吧?」

「當然,我已經按照您的指示告訴他夫人並未來此,但是曾升爺帶着幾個都頭,那些都頭帶着一些保甲。他們說即使今晚夫人不願意回去,他們也會強行帶走她,以免明天主人回來後有什麼問題——」

西門慶搖晃了一下。原本的醉意已經完全消失,他感覺像是被冷水澆了一樣,脣邊只是微微顫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時,潘金蓮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她看起來還沒有完全醒酒,語無倫次地說,

「看吧,夫人並不在這裏。」

「如果那樣的話,那就等到那時候,——」

「沒有任何證據證明林太太今天來過這裏,所以沒問題,只要我們給保甲們好生款待,誰還會去做這種找不着頭緒的人找人的事呢。來,……恩祥,鄭紀,一丈青,快去廚房拿更多的菜來!」

「你到底怎麼處理的夫人?」

說完,她又夾了一塊香肉塞進仍然愣在那裏的西門慶的嘴裏。

「啊,不行,不行,主人你像這樣慌張,是絕對無法騙過魚炎武的眼睛的。那個都頭的眼睛,真的很厲害……對了,主人你不是即將被任命爲正千戶嗎?你就說今晚是爲了慶祝這個,按原計劃,在庭院裏繼續喝酒吧。喝得爛醉如泥,鼓起勇氣——應伯爵,應伯爵,既然事已至此,你能不能代替唐牛兒去切烤豬?給保甲們多上點菜,除了糊弄他們,我們別無選擇。」

「金蓮……」

那詩一般的低語被突然爆發的歡呼聲淹沒了。

「都頭,如果你讓我們停下,我們大夥兒都會怨恨你的。」

「振作點,西門大人。」

應伯爵的精神狀態看起來非常疑惑。妾們也都在顫抖。潘金蓮掃視一圈,狡黠地笑了。

圓圓的春月在天空中,但是從蒙古過來的黃沙遮住了天空,使得天空變得陰暗,而在其下狂歡的保甲們,看起來好像是在惡魔的國度中的模糊的妖精。篝火燃燒的聲音,流淌的口水,吞嚥的肉汁,嚼碎的骨頭,吞下的內臟的聲音,像是慾望的浪潮般的喧鬧聲。

等等,潘金蓮剛說什麼?處理……處理……處理什麼來着。對了,是處理林太太的事情。突然,應伯爵的眼睛中,像錦蛇一樣的東西開始蠕動。這並不是清晰的記憶。在眼睛的深處,像是古沼的暗淡景象在幻影中移動的某個物體的殘影——應伯爵想起了,就在剛纔林黛玉從窗戶掉下去的瞬間,銀燈在玩花樓二樓的地板上映出的那個一閃而過的黑布。在窗戶旁邊,從站立的林太太的腳下,那塊布穿過椅子和桌子滑到了在對面大笑的潘金蓮那邊,哦,那塊布不就是潘金蓮的肩帶嗎。

如果拉那條布,林太太肯定會從窗戶掉下去。掉下去的林太太的臉腫得紫紫的,像是被捂住鼻孔呼吸不到氣的人一樣。在我們從二樓跑下來的時候,如果有人想做的話,肯定可以做得到。那個人是誰?……那裏只有潘金蓮的小丫鬟春梅。那麼,春梅被叫去,廚師唐牛兒突然肚子痛倒下的事情,那真的是巧合嗎。

聽到後面的聲音,他回頭看,不知何時,潘金蓮和春梅已經站在他旁邊。她們兩人都挎着一大盤烤肉。

在旁邊,西門慶,像是在尋求幫助地問。

「必須處理。在曾升老頭來之前,必須全部處理乾淨……」

應伯爵像是被噩夢折磨一般,望着那似妖怪般在春夜月光下狂舞的烏鴉宴會的影子,呆立在那裏……

潘金蓮豎起了手指,做出了一副像是小孩子玩捉迷藏一樣的表情。

「那,那,那樣真的沒問題嗎。潘金蓮,你。」

應伯爵,突然停止了咀嚼手中的肉。

林家的曾升爺,慌慌張張地走了。

「——噓。魚炎武在那邊。」

「我明白了,但是潘金蓮小姐,你那邊真的沒問題嗎?」

「魚炎武先生們,您們在這裏邊喫邊等吧。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你們看,大家,真的很感謝您們的辛勤工作,您們都明白的對吧?」

「比起這個,曾升爺,我即將被任命爲正千戶,今晚正在爲此慶祝。如果您願意,就請喝一杯吧……」

西門慶做出了一種扭曲的笑容來迎接他們。

「應伯爵……你怎麼了?」

「什,什麼,我沒有閒工夫做那種事。我必須立即回去再看看……如果還是找不到的話,我就再次徹底地搜查一遍這裏。總感覺有點不對勁……沒有其他的線索嗎……」

「啊,本來夫人就是有點輕浮,明天大人就要回來,真是讓人頭疼。」

「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對知縣大人的夫人……做出那種事情來呢。實際上夫人昨天回去之後,今天就沒出現過了。」

潘金蓮,像是在撒嬌一樣依偎在西門慶的胸口,一邊用自己的筷子塞了一大塊炒肉進男人的嘴裏,

曾升爺歪着頭,魚炎武他們被夜晚的庭院裏瀰漫的肉香吸引,走了過來。

西門慶用不悅的表情回過頭來。應伯爵就像被冷水淋過一樣,臉色蒼白,僵直在原地。潘金蓮掃了一眼他,露出了一副無邪、甜美的笑容,低聲說,

應伯爵停止了手中的筷子,酒醉的腦袋裏疲憊地思考着。爲了什麼?……爲了什麼?……爲了什麼?……

「確實不在……但是,你們沒有把她藏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吧?」

「還有,那個曾升老頭,我敢肯定他一定會再來的。一旦真的找不到林太太,他肯定會變得發瘋似的,甚至會挖遍這座房子的樹的根、草的根來找……」

「主人,這關係到這個家的生死存亡。請把這個問題交給潘金蓮來解決。大家都做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表情——」

「金蓮,金蓮,你到底在說什麼?」

聽到那快樂的、充滿歡喜的食慾的音樂,醉醺醺的應伯爵的腦海中,條件反射般地浮現出了林黛玉的臉。那閃閃發光,溼潤的眼睛,鮮紅的嘴脣,光滑油亮的白色下巴,每次吞嚥時,像是活着的一樣移動的圓潤、粗大的喉嚨……

應伯爵親自拿起刀,一邊切着從熱土坑裏取出的全烤豬,一邊瘋狂地喝酒。就連善於扮演小丑的應伯爵,也因爲恐懼而汗流浹背。潘金蓮和春梅去哪兒了?她們把林太太的屍體藏在哪兒了?

「所以說要趕快處理掉……」

潘金蓮優雅地打斷他的話。

「哇,太感謝了。」

曾升爺和魚炎武帶領着一隊保甲無可奈何地開始進行搜查,除了幾個無奈地引導他們的手下,西門家的幾十個家人和僕婢都聚集在花園裏。

「來,今晚是西門大人的慶祝會,大家,喝,喝。」

「如果我們說她沒有來,那就告訴他她沒有來。如果他們不相信,那就讓他們隨便搜吧。」

「一切都在計劃之中,只要看最後的結果就好。」

這個世上沒有不會被這個女人的笑容迷倒的男人。再加上,對於像是餓狼一樣的保甲來說,那種慾望烈烈的全烤豬的香味實在是太過誘人。面對這兩樣東西,他們的眼睛和鼻子都已經無法再忍受曾升那個光頭的可憐的眼神了。

「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盤的烤肉,雖然嘴巴在說不,但我的胃已經快要跳出來了。」

「大人,請信任潘金蓮……請放心,好好喫,好好喝。不然,會被魚炎武懷疑的。我也能像林太太那樣講講什麼的事情。真的,講講美味的佳餚,世上沒有比這更快樂的事情了……」

「——哇。」

突然,他發出了奇怪的嘔吐聲,從口中吐出了肉塊。那是因爲他意識到,那是潘金蓮和春梅從廚房帶來的大盤肉。

不一會兒,從主屋那邊,一隊搜查者走了出來。西門慶的喉嚨因爲緊張而發出咕嚕聲。

「我怎麼可能做出那種表情。潘金蓮,林太太的事情我們該怎麼辦?」

成佛之章

在這個人聲鼎沸,像豬一樣擠在一起的地方,潘金蓮命令的廚房的下人和丫鬟們不斷地帶來新的肉和內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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