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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紅S的鞋子

《妖異金瓶梅》 · 山田風太郎 · 1.4萬 字

閨怨之章

「剮刑」,又名「凌遲之刑」。這是古老的中國刑罰,用斧頭逐一砍掉犯人的手指、手臂、腳的關節,最後是頸部。

城外的刑場上,有一個罪犯因爲強姦並殺害自己的姐姐而被處以此刑。那天早晨,縣裏首屈一指的豪商西門家的主人和夫人、女兒以及七個妾和各自的僕人都在忙着打扮,準備去觀刑。

與此同時,西門慶的朋友、名叫應伯爵的男人也來了,他的活躍度是常人的七倍,他一會兒在這個房間,一會兒在那個房間,用他的滑稽表情逗笑正在化妝的妾們。雖然他看起來滑稽,但其實是有技巧的。仔細看看,他是有點瘦,但並不缺乏優雅。他與典型的美男子西門慶有些不同,但也確實是個不錯的男人。他原本是一個相當大的絲綢商人的兒子,但因爲縱慾過度而變得一貧如洗,現在在風月場所遊手好閒地過活。他時不時地去西門家串門,想要討好西門慶,但他是個風趣的人,從不讓人討厭,而且精通風月之道,他雖然輕浮,但一面又是個好人,西門慶這個徹頭徹尾的享樂主義者,甚至與他結爲義兄弟。

「應伯爵,你的簪子是怎麼回事?」

西門慶正準備離開主屋,他注意到應伯爵的頭上,然後用奇怪的表情問道,同時他把貂毛耳罩放在自己豐滿的耳朵上。

「啊,這個麼——」

應伯爵手拿着他插在頭髮上的白銀簪子,咧嘴笑了笑,顯得有點灑脫。

「嘿嘿嘿。這是李桂姐給我的。」

「李桂姐給你的?」

西門慶的臉上露出了更奇怪的表情。因爲李桂姐是城裏花街第一的名妓,他們的關係甚至好到,西門慶曾經應她的要求,偷偷地拿走他最癡迷的第五夫人潘金蓮的一縷黑髮,放在這位美麗妓女的鞋底下讓她踩。

「不可能。李桂姐怎麼可能會把這個簪子給你。」

看到西門慶的臉色,應伯爵笑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狼狽的光芒。

「啊,這是你的簪子嗎?我真是犯了個錯誤。呼呼呼,不,我剛纔說錯了。實際上,李桂姐前幾天喝醉了,掉下這個簪子,我只是順手拿走了。在這種地方,我不小心暴露了我的老習慣。哈哈哈哈哈。」

他笑着擺脫尷尬,但並沒有打算還簪子,而是繼續戴着它,灑脫地離開了房間。

西門慶苦笑道,

「一如既往,這傢伙真是個沒救的傢伙。」

「真的,那人就是那種一邊抱着女人,一邊還能用另一隻手從女人的頭髮裏抽出髮簪的人。」

旁邊的第一夫人吳月娘笑着說。她原來是第二夫人,但前任夫人去世後,她被提升爲正室。她的舉止優雅而莊重,雖然有些陰險,但很聰明。像她這種女人,似乎對應伯爵這樣的浪子有着異乎尋常的好感。也許她看到西門慶的簪子被偷走,感到非常痛快。

「不管怎麼說,那傢伙不會去睡我的女人吧。」

潘金蓮咧嘴笑了。

果然,鞋子周圍的地面上堆積着一些帶有青色的灰色物質,看起來似乎是黏鼠膠。可能是孩子們的惡作劇。

應伯爵邊扶住搖晃的宋惠蓮,邊彎下身看。

不知何時,潘金蓮的身影消失了。應伯爵又唱了一曲,講了笑話,痛痛快快地喝酒,對安靜的李瓶兒說了些噁心的調侃,然後被宋惠蓮狠狠地打了臉頰,逃到了庭院。

突然,潘金蓮在草叢中發現了一個閃爍着白光的小東西。撿起來一看,是用驢皮做成的一個人偶的斷臂。沒走十步,又發現了一個斷掉的腳。這無疑是孫雪娥夢遊時所爲。潘金蓮沒有笑。她的心頭浮現出三天前那個被處以「刑罰」的男子,當他的手指一個個被砍斷,然後是胳膊肘、肩膀,接着同樣順序地砍斷腳、最後是脖子時,那酸澀的悲鳴和血霧闖入她的心頭。

那聲音如此類似夜晚西門慶的呻吟,那股透過鞋底感覺到的鼻子和嘴的觸感讓她頓時感到毛骨悚然,反射性地用力踩下去,那人又發出了充滿歡喜的奇怪聲音,鼻血開始從他的兩頰流下。潘金蓮大步迅速離開。

被兩邊夾擊,瘦小的孫雪娥的身體因爲憤怒而顫抖,眼睛也異樣地瞪大,但是她一言不發。

被殘忍地踩在腳下,門衛呻吟起來。不是因爲痛苦,而是因爲喜悅。

散發着麝香的裙子被掀起。

每當應伯爵大醉如泥,在桃花洞過一夜,聽到這個家的某個角落傳來的嬌笑聲、抽泣聲、無盡的嘆息聲等,他有時會被這個小阿房宮裏圍着主人的十幾個女人的肉體和靈魂所釋放出的妖氣所困擾……

涼爽的藍色寒月照在發燙的臉頰上,讓人心情舒暢。

來旺兒手裏抱着什麼東西在摩挲。他似乎在舔着什麼。透過月光看去,那是一隻尖頭的像鴛鴦嘴巴的小鞋子。

於是,西門慶家的人們在解決了這場日常的小爭吵後,歡快地乘着華麗的轎子去看刑罰。

「來旺兒,過來!」

「你應該只是在廚房裏面忙來忙去就好了。對了,今早的銀耳海蜇湯怎麼樣了。那種東西連狗都不會喫的。」

當五個人喧鬧着經過庭院,走過廊道,走到大門口,西門慶和其他的人都已經聚集在那裏等待。門外,有十幾個轎子排成一行。

剮刑之章

她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正打算折回去,透過竹林看到湖邊巨石的影子處,一個男人正蜷縮着。嚇了一跳,仔細看去,似乎是門衛來旺兒。

孫雪娥氣喘吁吁地說,從她白色的嘴脣上溢出了一絲泡沫。

潘金蓮在成爲西門家的第五夫人之前,只是一個普通的街頭賣餅的婦人。應伯爵所說的下毒,不過是一個惡劣的玩笑,模仿了街頭的傳言,說那個賣餅的丈夫有一天突然臉色變黃,嘴脣變紫,九竅出血而死,人們都說那是潘金蓮下的毒。但她身上有一種美麗而深邃的強大氣質,使人不禁懷疑那個傳言是否真實,同時,她又有一種天真無邪的開朗氣質,使人忍不住大笑,認爲那種事情是不可能的。

這個女人聰明絕頂,家裏無人不知。

於是,潘金蓮又開始顫抖。這已經不是厭惡的顫抖了。她的腳,小腿,圓滾滾的膝蓋被舔舐的時候,她短促地喘息,身體在快感中顫抖。

「不,只是想要鞋子。」

「如果你有能力的話,你也去讓主人寵愛你一下,你這個只有皮包骨的。」

悄悄接近他,潘金蓮皺起了眉頭。

「那是宋惠蓮小姐的鞋子吧?」

「你笑什麼?……宋惠蓮,你要不要試試我的鞋?」

「那是因爲『刑罰』嗎?」

妾們都在議論孫雪娥。有人說在前天深夜看到她抱着一個人偶,手被扭曲,一路搖搖晃晃地在走廊和庭院裏徘徊,同時掉落了一些東西。

看着像猿猴一樣臉部扭曲、恐懼地點頭的門衛,潘金蓮眼中閃爍着光,終於,

「躺下。」

「這是怎麼回事?不會是黏住了吧。」

剛纔和潘金蓮下象棋的鳳素秋皺了皺眉。潘金蓮輸得很慘,輸去五個銀幣,看上去很不高興,正在大口大口地喝着金華酒。

在這種場合總是少不了的應伯爵一邊取出七絃琴,一邊哈哈大笑。

潘金蓮默默地注視着這個門衛的奇特模樣。她知道她的鞋子和腳,有多大的誘惑力能將男人困在煙霧之中。西門慶常常將酒倒入她的鞋子裏喝。她自己也會在浴房中迷戀自己的白皙的腳,那是比手更多層次、更像動物、更神祕的生物感覺,讓她突然感到一股奇怪的、強烈的慾望,瘋狂地打着自己的腳或者擦着它。但是,她從未見過像這個男人這樣,對女人的腳表現出如此癡迷和狂熱的表情,這個以前從未引起她注意的,像猴子一樣醜陋的小男人……

「好了好了,現在已經到了出門的時候了,別再吵了。」

「啊……鞋……小鞋……腳……女人的腳……」

「這可真是場嚇人的爭吵……鳳素秋,孫雪娥,宋惠蓮,比起家裏的爭吵,我們去看看殺人犯被怎麼審判吧,快點去看熱鬧吧。」

在躺下的來旺兒臉上,充滿恐懼地,潘金蓮把自己的鞋子放在他的臉上。更準確地說,她是把鞋子踩在他的臉上。

「哦?」

其他妾們紛紛羨慕嫉妒地看着面紅耳赤、低頭垂眉的李瓶兒。

應伯爵去看了一眼第二夫人、原歌妓的豐滿的李嬌兒,以及第三夫人、小腿修長的孟玉樓的房間。然後,他看了一眼現在成爲第六夫人,像精緻小玩意兒一樣美麗的李瓶兒。西門慶爲了得到她,甚至把原來的好友花子虛折磨致死。她的臉上總是帶着病痛的苦澀,然後應伯爵露出笑容,穿過花門,悠然走進最近新開闢的後花園。

「想要鞋子?」

在藍色的月光下,這一幅詭異的祕戲圖,誰會知道呢,可是在稍遠的竹林中,有個影子悄然離去。那是應伯爵。

這時,一個去家裏取替換鞋子的僕人回來了。

過了三天就是元宵節了。前一天晚上,是第六夫人李瓶兒的生日,西門慶和六個妻妾都應邀來到李瓶兒的房間喝酒。只有孫雪娥,自從看了那個「刑罰」回來後,就感覺像是感冒,頭疼,一直躺在牀上,沒有過來。

鳳素秋轉過頭來,

來旺兒在夜色中,口中噴出如同奇異夢境般的白色氣息,茫然地看着天空中的藍月。

鳳素秋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不僅是因爲她的好意被拒絕,也是因爲宋惠蓮似乎在暗指她的腳太大。

這裏首先是在南邊的第七夫人宋惠蓮的房間,對面左邊是第四夫人孫雪娥的房間,右邊是第八夫人鳳素秋的房間,最深處北邊是第五夫人潘金蓮的房間,中間是環繞着寬敞、美麗的正方形冬季花園的迴廊。東南角有一個小書房,喚做桃花洞,應伯爵經常在這裏和西門慶密談,進行那些不可告人的猥褻對話。

然而,早些時候溜出房間的潘金蓮,正怒氣衝衝地在花園裏行走。輸掉象棋讓她不愉快,西門慶和李瓶兒的親暱也讓她不愉快。看來,最近經常嘔吐的李瓶兒已經向西門慶坦白了原因。今晚西門慶肯定會去李瓶兒那裏睡覺……除此之外,潘金蓮還有更多的煩惱。

他無意間說漏了嘴,但那時他突然感覺到背後的廊道上有人,這讓應伯爵也感到一陣寒意。

突然,一種慾望的微雲覆蓋了潘金蓮的雙眼。

「看來,她懷上了孩子。」

孫雪娥原本是前任夫人的小丫鬟,因爲西門慶的一時好色,成爲了第四夫人,但如今她是最不受寵的一人。這與她有一個壞習慣有關,那就是她會在深夜中夢遊。她擅長做飯,自然就成了廚房的主管,使喚僕人將食物送到各個房間,但即使如此,她仍然是一個因寂寞而喜歡找其他妾們麻煩的女人。

依靠着應伯爵的肩膀,宋惠蓮微笑着說,

應伯爵在後面被嚇得目瞪口呆,他瘦弱的臉頰上出現了一個像是看見雞斗的窩凹。

月妖之章

他回頭看去,只見第五夫人潘金蓮靠在寬大的硃紅色柱子上,一邊嚼着瓜子,一邊靜靜地出現在那裏。不知道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那裏,可能一直都在那裏,靜靜地聽着那三個妾們的爭吵。

「下毒這種事是潘金蓮的專長喲。」

「對……你想要腳。鞋子……我的……這雙腳。」

當他走到桃花洞前的遊廊時,已經打扮得整整齊齊的三個女人正在用尖銳的聲音爭吵。第七夫人宋惠蓮和第八夫人鳳素秋正在圍攻第四夫人孫雪娥,似乎在對她大聲斥責。

「喲喲,兩位……我想說的是,即便是李夫人的生日,旁邊還有六位絕世美女在侍奉,你就不能有點節制嗎?」

是西門慶吼叫的聲音,趕過來的是門衛來旺兒。他是一個瘦小的,像猴子一樣的男人。他被西門慶斥責,試圖從地上撿起鞋子,但是鞋子怎麼也拿不起來。孫雪娥看得好笑,咯咯地笑了起來。

她問道。

「謝謝。嘿,嘿,但是,我的腳,即使穿上潘金蓮的鞋子,鞋子也會顯得太大……」

「呵,呵,呵,呵……」

「那麼,我也給你我的鞋子吧。這樣。」

雖然西門慶是個連別人的妻子和心上人都不放過的人,但他在某些方面卻非常嚴肅,接受了吳月娘的開玩笑,一邊戴着白綾子做的忠貞冠,一邊用些許不安的眼神望着那個即使在閒暇時也不可忽視的悍友消失在後院……

「坐下吧。」

儘管是應伯爵,他也只能苦笑,他的眼神迷茫,不停地轉動着頭,搖搖晃晃地走了。

然後,他又笑了笑,

「你們這兩個越來越猖狂了,以爲什麼呢……現在你們倆被主人寵着,等過一段時間再看看……」

「哎,這麼冷,他在幹什麼呢?」

「或者,你是想在我們的食物裏下毒?」

潘金蓮搖着藍色的耳飾,發出無邪的笑聲。

來旺兒抱着紅鞋子,顫抖着坐下。

突然被叫住,來旺兒嚇得跳了起來。

來旺兒發出癡迷的呻吟。不管這位第五夫人的這種瘋狂的、異想天開的慾望在之後會以怎樣殘酷、陰暗的形式反彈回來,他看起來都無所畏懼,完全忘記了要謹慎和猶豫。

月亮被魚紋般的雲遮住,西門慶的府邸逐漸變得昏暗。

「你就像這個家的狗一樣。到主人那裏就搖尾巴,到正夫人那裏就舔臉,還胡亂嚼舌頭,說我們這些那些無中生有的事。」

她顫抖着走過來。像酒鬼對所擁有酒杯的渴望,潘金蓮對所有形式的色慾敏感反應,她是個會在陶醉中失去自我的女人。

「哎呀,這傢伙的喜事,根本不在這裏。」

「是的,潘金蓮夫人。」

在他們一路走過去的時候,宋惠蓮突然尖叫起來。看過去,她右腳的紅色小鞋子掉了,恰好落在她身後的路上。

宋惠蓮和鳳素秋都氣得反胃。兩人都是新來的妾,自然有各種煩惱,對於老妾們的不滿就爆發在了孫雪娥這個最不得寵的人身上,兩人都很好勝,依靠主人的寵愛,最近變得越來越傲慢。

然後,潘金蓮意外地發現腳下有了奇特的反應。

「想要宋惠蓮小姐的鞋子?」

他喘息着,發出如同迷茫的囈語。

「哦……哦……哦……」

「那天,在門前的路上設置黏鼠膠的是你吧?」

來旺兒身體顫抖,再次點頭。

「幸好她的手裏是一個人偶,不然……」

「來旺兒!」

這隻像猴子的門衛,用十隻像蟲子一樣的手指撫摩女人的鞋子,像狗一樣深深地嗅着,他的臉頰沾滿了血、汗和口水,然後他伸出舌頭,開始舔舐那隻如奶酪一樣的女人的腳。

她的眉毛如新月般淡淡的。她的脣被塗得火紅,她的美貌無人能敵,但這個女人,一靠近就能聞到一股麝香的味道。她頭上總是插着一個形狀像鳳凰的髮簪,看上去像是在慾望中顫抖。她那夜晚的魅力讓西門慶也常常措手不及,應伯爵則從十幾年的經驗中看出,這個女人無疑是世間罕見的大淫婦。對於情色,西門慶是如此貪婪,以至於他對潘金蓮感到不安,但應伯爵決不會對這個家的愛妾有任何動手的意圖。然而,對於潘金蓮,他也感覺到了一種深處的動搖,這種動搖超越了他對西門慶的義理和考慮的得失。

然而,儘管應伯爵總是第一個挑起話題,但真正的好色之徒卻是西門慶。除了八個妻妾外,他還對潘金蓮的小丫鬟龐春梅動手動腳,還與另外幾個丫鬟有私情,外出時還在妓院裏有寵愛的妓女。最近聽說,西門慶從西域來的一個梵僧那裏得到了一種神祕的祕藥,用來增強性能力。從應伯爵的角度看,西門慶這種爲了滿足性慾而不擇手段的行爲,有時候顯得有些荒謬,甚至有時候感覺起來很恐怖。

應伯爵一邊彈着七絃琴,一邊唱着南曲,因爲主人西門慶太安靜,他偷偷看了一眼銀燈昏暗的角落,發現西門慶正把一隻手搭在第六夫人李瓶兒的脖子上,他紅通通的臉上滿是滿足,對着李瓶兒的低聲嘟囔頻頻點頭。

遮住月亮的雲,在元夜過後,並沒有散去,反而在中午時分開始飄雪。

儘管如此,城鎮裏掛滿了燈籠,裝扮過的孩子們從早上開始放鞭炮,唱歌,提着燈籠在街上狂歡。到了傍晚,不僅僅是孩子們。在紛紛揚揚的牡丹雪中,各種商鋪掛上了蓮花燈、芙蓉燈、雪花燈、駱駝燈、青獅子燈、白象燈等各種充滿創意的燈籠,人羣中傳來了大海龜揹負蓬萊山的山車,以及連綿數里的鳳輦。

從傍晚開始,西門家在大廳裏舉行了慶祝宴會,但孫雪娥仍然受到之前見證刑罰的刺激影響,顯得神情不振,一直抱怨頭痛,不願出現,這個晚上甚至連潘金蓮也說她的下腹部感到不適,所以她退到了自己的房間。看起來像是月經來潮。

今晚大家準備一起去獅子街,看看這個如同永夜之城的壯觀景色,應伯爵也來了,儘管他在酒宴中期,似乎和第七夫人宋惠蓮和第八夫人鳳素秋有些默契,她們都開始抱怨頭痛。可能是因爲昨晚的酒宴,她們喝得稍微有點過。應伯爵這個惡劣的酒鬼,趁這兩位美人都在邊上抱怨頭痛,便從旁邊伸手喝了她們的酒,但當大家準備出發的時候,他也感到頭部麻木,昏昏沉沉的,伴着奇怪的睏倦,所以他決定在桃花洞借宿一晚,稍後再去獅子街。

這樣,應該是在那天夜裏,幾乎整個西門慶家,包括後花園的房間裏住的人——也就是東廂房的鳳素秋,西廂房的孫雪娥,南廂房的宋惠蓮,北廂房的潘金蓮,還有住在東南的桃花洞的應伯爵,都不約而同地在這裏。

西門慶他們離開後,應伯爵在桃花洞的牀上,睡得很不安穩。

他像是在大量飲酒後昏倒,然後又清醒過來一樣,身體疲憊不堪,頭部深處感到麻木,這種麻木感讓他感到不適,但又有一種奇怪的恍惚感,他的眼睛朦朧地睜開,既像是在做夢,又像是半醒,他的感覺是迷離的。

寧靜的莊園就像海底,遙遠的城鎮的鞭炮聲和器樂的混響聲,就像是穿過水麪傳來的聲音。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感到口渴。他試圖起身,但是手腳無力,不能動……他注意到有一股微弱的燒焦的氣味,他抬起眼看,看到蠟燭臺上的蜜蠟燭光暈裏,有一道模糊的雙重彩虹。

「這是個凶兆……有人要死……」

應伯爵常常嘲笑妓院裏的女子用燈花占卜,但這次他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冷冷的恐懼。

他聽到腳步聲。從北邊——鳳素秋的房間方向,有人正在走廊上走來。

「誰來……給我水……」

他試圖呼喊,但是聲音嘶啞,說不出話。

「誰來嗎……」

腳步聲繞過桃花洞的門,向西邊走去——宋惠蓮的房間方向,然後消失了。

可能是鳳素秋去宋惠蓮那裏玩耍了。

然後,不知過了多久——在他的感覺中,好像整個過程只過去了一個更(古代的時間單位,大約兩小時)左右的時間,但當西門慶他們在大約三更(夜晚十一點到一點)時分回來,他半睡半醒的時間應該超過了兩個更。他聽到遠處大門方向傳來嘈雜的笑聲,應伯爵終於從那種微溫的迷茫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中解脫出來。

他晃晃悠悠地搖了搖頭,搖搖晃晃地拿起燭臺,從桃花洞走向走廊。他向宋惠蓮的房間方向走去,大約十步,

「呼!……」

一進去,就看到西門慶正在強行塞給驗屍官何九幾兩銀子。他可能是希望不要把事情鬧大,請求何九在官府那邊幫忙,但是,無論他怎麼說不要把事情弄大,這種驚天動地的大慘劇是何九從未見過的,他覺得得到的報酬太少,堅決推辭,但是當他看到應伯爵在背後不懷好意的笑,他慌忙把銀子塞進了懷裏。

「鳳素秋和宋惠蓮的腳被割斷了?」

燈光突然熄滅。彷彿被妖魔召喚,他的燭臺也消失了,四周變成了漆黑一片,應伯爵狼狽地滾出了房間。

「……不,太大了。不像是她的。向西邊的牆角走了大約十步,然後轉向南邊的垂花門。」

「走動?真煩人。這種事情,喚醒孫雪娥就知道了。」

「唉,現在這種混亂……」

「它們溼透了。她走過哪裏?這個……」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應伯爵本來打算再次回到鳳素秋的房間,這時他才首次意識到殺人犯的存在。與此同時,不只是應伯爵,潘金蓮也一樣,他們兩人彷彿約定好似的回頭看向西廂房,是否是因爲他們都想起了同樣可怕的事情呢。

這個女人剛醒來的臉,像朦朧的月亮一樣模糊,手裏舉着的燭臺在疑惑中顯得更加晃動,

「當然,犯人是孫雪娥。」

西門慶的酒意和色慾都消退了,他像被水淋過的樣子,臉色慘白,搖搖晃晃地走向牀邊,突然看到牀下放着的一雙黑色鞋子。

從被扔出的殘屍來看,另一隻左腳也明顯被切斷。應伯爵像是被夢魔纏身一般,四處張望着房間……一看就明白,整個地板都是血跡斑斑。

「是誰?」

這裏也沒有回應。應伯爵的瞳孔散大,他幾乎無法呼吸。

「潘金蓮和你不都聽到了腳步聲嗎?孫雪娥從這個房間拿起廚刀,繞過潘金蓮的房間,去了東廂房,殺死了鳳素秋,然後經過桃花洞,去殺宋惠蓮。」

「沒錯,是鳳夫人的右腳。」

外面開始變得嘈雜起來。畫童大概是在那裏宣佈了這個兇變。無數的腳步聲,像滾動的車輪一樣,快速傳來。

「什麼?那麼,鳳素秋在哪裏?」

「是、是誰幹的?」

「你說她們被殺了?」

「這是什麼……不是女人的腳嗎!」

然而,在平和的銀燭光下,孫雪娥展現出了一個在清醒時從未展示過的,天真、美麗的側臉,她在安靜地睡着。

「足刑。」

門被打開了。第四夫人孫雪娥,躺在牀上。

「快醒來……宋惠蓮!」

「等等,等等……這是,需要展現膽量的時刻。」

「鳳素秋夫人和宋惠蓮夫人的雙腳,都從身體上割了下來。」

「是她做的?」

首先打破寂靜的不是他們兩人,而是從外面走來的西門慶,他在痛飲之後唱着「觀燈詩」,咯咯地歡笑着。

他以粘着血的手,打開硃色的門……這裏也是,銀燈燃燭如淚,陰陰沉沉地閃爍。鳳素秋在那裏。

「一隻腳,兩隻鞋。平仄不合啊……」

「鳳素秋……」

南廂房宋惠蓮旁邊的屏風上插着的無疑是擅長烹飪的孫雪娥的廚刀。可悲的孫雪娥,似乎又開始夢遊了,從她的房間前的走廊走向中庭,鞋印在雪地上清晰地顯示出她走得很混亂,然後又走了回來。然而,找不到的鳳素秋的左腳,無論在哪裏都找不到。只是在池塘邊發現了一隻沾滿血跡的紫色鞋子。

「是應伯爵。請開門。」

「你說什麼?」

「孫雪娥是如何殺掉那兩個人的?」

——不只是睡眠的人保持沉默。

「是誰做的?有這麼瘋狂的人嗎?」

「什麼?是孫雪娥的腳印嗎?」

「總的來說,據我所知,孫雪娥非常憎恨鳳素秋和宋惠蓮。恰好三、四天前,她去看了剮刑,憎恨的心和剮刑在夢遊中交織在一起,所以她才殺了那兩個人。」

「如果他在,告訴他來我這兒。唉,真是讓人費解。」

說完,他搖搖晃晃地走過走廊,又回到了孫雪娥的房間。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他以哽咽的聲音呼喊,但沒有回應。他打開門,只看到鳳素秋的身影消失,第七夫人宋惠蓮一個人孤獨地躺在牀上。

看上去像一朵鮮紅的花,散落在走廊上的燈光圈中的,是一滴血。

西門慶粗暴地搖晃着孫雪娥,但她並沒有輕易醒來。其他的妻妾、僕人、下人們都出現了,他們的臉上充滿了恐懼和好奇。應伯爵讓他們去找鳳素秋的另一隻腳。

「真是頭疼,我和潘金蓮都聽到腳步聲是從反方向過來的。首先,如果鳳素秋是後來的,那宋惠蓮房間裏的廚刀怎麼解釋?」

他們兩人走向西邊的走廊,轉向南邊,來到孫雪娥的房間前。

還沒有回應,比等待回應更快的是,在搖曳的燈光中,應伯爵在牀上發現了一個讓人出乎意料——或者說,或許是情理之中的,但更加噁心和充滿恐懼的物體,他尖叫了起來。在孫雪娥房間的門前倒下的是,穿着紫色絲質鞋子,像被血液染紅的一隻白色、光滑肥碩的腳。

潘金蓮微微笑了一下,但當她看到應伯爵的臉色像凍住了一樣,她吸了口氣。

來自意料之外的方向的聲音讓西門慶喫了一驚,但他很快就開始大聲喊叫,帶着一羣被稱爲書童、畫童、琴童的美少年們大步地走了過來。

「我們去確認一下孫雪娥的安危。」

他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下一刻,應伯爵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撲向宋惠蓮的房門。

「在房間裏,雙腳被割斷後死亡……宋夫人也一樣,只不過,雖然她的雙腳也被割斷,但至少還保留下來了。」

西門慶反而開始感到不耐煩,瞪着應伯爵。

「等一下……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對站在那裏的應伯爵和潘金蓮大聲咆哮,然後突然把目光移到牀上,仔細看了看,立刻發出了一聲莫名其妙的尖叫,然後跌坐了下來。畫童扔掉了蠟燭,尖叫着跑掉了。

在如同蛟龍般的雲霧繚繞中,挑起的是一把閃閃發光的屠刀,它被深深地插入了那片被血浪染紅的地面。

潘金蓮依靠在椅子上,雙手撐在椅子上,她發出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那麼,應伯爵聽到的也是這個夢遊的殺人魔的腳步聲,那人殺死了鳳素秋,然後蹣跚地走向宋惠蓮的房間,再讓她成爲下一個犧牲者嗎?

他敲了敲門。沒有回應。惡寒從全身蔓延開來。

「孫雪娥!」

「嗯,但是,落在這個房間前面的是鳳素秋的腳。難道孫雪娥抱着兩隻腳,去找宋惠蓮?然後,再抱着鳳素秋的腳,搖搖晃晃地回到這個房間來?」

這次,應伯爵沒有再走近。他只是遠遠地用驚慌失措的眼睛看着那個怪異的屍體,慢慢地後退。但在這樣的時刻,人們似乎總會被一粒微塵絆倒。他的腳被什麼東西絆住,應伯爵像個木偶一樣倒在了地上。

香爐裏面,龍涎香的煙霧繚繞而上。

在燭淚堆積如山,即將熄滅的燈光下,她的臉比蠟還要白。

「哈哈,這些懶女人,在這好日子裏打盹,一個個的,作爲懲罰,我要在你們的好地方上火罐。哈哈哈哈哈,快出來吧。」

「足刑?」

「潘金蓮,你真是逃過了一劫。」

「是的。」

「潘……潘……潘金蓮!」

在混亂中逃進桃花洞,準備用酒勉強鼓起勇氣的應伯爵,大口喝着金華酒,喃喃自語,突然離開房間,對剛好經過的下男張安說,

他發出了無聲的驚呼。

他勉強地低聲說,但聲音在顫抖。

「潘金蓮……」

第八夫人鳳素秋,躺在牀上,身邊是恐怖的血池,她已經被殺了。她的腳……她的腳……她的腳已經不在了。她那豐滿的身體,只剩下了頭部、身體和兩隻手。

他想逃向門口那邊傳來的笑聲,勉強站住,他的臉色如同被水淋過一樣,回頭看向房間深處,雙膝顫抖,

應伯爵和潘金蓮靜靜地看着牀上的人,西門慶跟着他們的視線,嚇了一跳。

何九突然嚴肅地站起來,似乎要去喚醒孫雪娥,應伯爵舉起手,阻止了他。

過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一個昏昏欲睡的聲音。

當驗屍官何九趕到的時候,發生的事情已經清楚了。

他快要說出什麼,然後突然停住了。顯然,他想起了她的夢遊病。

「……可能是這樣。但是,鞋子溼了,她到底在哪裏走來走去呢?」

「那她應該是先去殺宋惠蓮的。」

應伯爵再次呼喊,他抱起她的上半身搖晃,感到她的肌肉冰冷沉重,然後更可怕的是,一種怪異的物體從牀上掉到地板上,他驚叫着將她扔出。掉到地上的是一隻沒有穿鞋,被剁掉的,赤裸的右腳。

「咦?……不行,應伯爵先生,主人不在家。」

「兄長,西門大人,喂,我在這,我在這裏。」

應伯爵抬起頭,這時他第一次發現相對於中庭的西邊的小窗戶微微打開,他快步走過去,打開窗戶。雪已經停了,雲層中露出了滿月,灑在皚皚的地面上。

「這不是開玩笑……宋惠蓮和鳳素秋,她們被殺了。」

他像是在游泳一樣回到桃花洞,沿着走廊向北拐,來到了鳳素秋的房間前。

「喂,來旺兒在嗎?」

「啊,有腳印——」

「那麼,我們得讓孫雪娥夫人醒過來了。」

「我想知道的是,孫雪娥是怎麼走動,怎麼一個個殺掉的。」

「呃,這事情多麼可怕!那個剮刑已經不滿足於人偶上了嗎……說起來,我記得我聽到了從西向東晃晃悠悠的腳步聲,那會兒是孫雪娥走過我的房門嗎?」

「我?我沒有做任何讓孫雪娥怨恨的事情。最被她憎恨的人是宋惠蓮和鳳素秋。」

夢魔之章

「我們不知道。我們也是剛剛到這裏。孫夫人就像你看到的那樣正在睡覺……」

「那是不可能知道的。因爲她是在夢遊中……」

應伯爵瞬間又像木偶一樣跳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廊道的深處,來到了第五夫人潘金蓮的房間前。

「宋惠蓮!宋惠蓮!」

他們兩人像是暈船了一樣,茫然地站在旁邊。似乎是什麼東西熄滅了,這時的歌聲,就像一整夜都在呼響的海潮聲,像是滲入地面一樣消失了。

何九正要走向牀榻,嘴巴鼓得大大的,似乎在思考着如何展示他作爲公職人員的威嚴,他的眼睛顯得莊重,向空中望去,

「這樣吧。孫雪娥先殺了鳳素秋,然後殺了宋惠蓮,然後再次回到鳳素秋的房間去取腳。爲什麼要去取鳳素秋的腳,我不懂那個瘋子的想法。」

「那她是怎麼回到鳳素秋的房間的,又是怎麼回到這個房間的呢。我只聽到一次從東廂房向南廂房的腳步聲。」

「那麼,她肯定是走了潘金蓮夫人那邊的走廊。」

「那麼,潘金蓮至少聽到了三次腳步聲通過她的房間。但是,從剛纔潘金蓮的口氣來看,好像並沒有這麼回事……嗯,這個我們需要再去問問潘金蓮。但是,何大人,如果孫雪娥先殺了鳳素秋,然後去殺宋惠蓮,在桃花洞前留下一滴血的犯人,後來帶着兩隻腳在西面和北面的走廊裏走來走去,爲什麼我們看不到任何血跡呢?」

「那她可能是走過中庭。」

「不,孫雪娥的雪地腳印只在中庭的中央,她只是在這個房間前的走廊往返,沒有腳印延伸到其他的走廊。」

這個時候,何九和西門慶似乎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他們兩人都被應伯爵的話驚呆了,但很快,他們同時發出了憤怒的喊聲。

「你究竟想說什麼?」

「我也說不清楚。」

應伯爵嘆了一股伴着金華酒味的口氣,撓了撓脖子。

「只是,還有一隻腳和兩隻鞋沒找到,如果能找到它們的話……」

「什麼?一隻腳和兩隻鞋?」

「對,鳳素秋的左腳和宋惠蓮的紅鞋。」

應伯爵看着窗戶裏偏西方的藍色滿月的光芒,似乎在喃喃自語,完全忽略了西門慶和何九的困惑。

「這裏有個傢伙對女人的腳和鞋有着病態的迷戀。他趁孫雪娥夢遊在中庭時,從那個窗戶潛入這個房間,出到走廊,割下了鳳素秋和宋惠蓮的腳。當然,即使是這樣,那個腳步聲和血點的問題還是無法解釋,但這個傢伙至少不是在睡夢中做的,如果抓住他就能明白了……」

就在這時,下人張安急匆匆地跑來。

「大人,來旺兒好像突然離開了!」

「糟了。」

應伯爵跳了起來。

潘金蓮,用低沉的聲音說道。她靠在旁邊的楊柳上。周圍已經沒有一個影子了。只有遙遠的葬禮樂聲在城鎮裏迴盪。

「只有,你的脣……」

馬上,小丫鬟龐春梅從帷帳中走出來,她走向後院。

這是三夫人孟玉樓的聲音。

應伯爵的身體開始像水母一樣顫抖。

「是嗎?那你應該把它放在鳳素秋的棺材裏面啊。」

中隔一天,在西門慶家的大廳裏,對兩具屍體舉行了「殮禮」。

出殯是在下午晚些時候。雪已經停了,天氣也變好了,但是由於有數百人來參加葬禮,從門口到庭院,都變成了一片泥濘。紙和菸灰掉在地上,被泥土弄得一片狼藉。門外,絲質的傘下,紅色的名旌在飄揚,城裏的弔唁者、葬禮的槓房人以及數十輛轎子在等待。西門慶頭低着,身着喪服,麻冠在頭,跟在兩個棺材後面。女人們跟在他後面,腳步艱難地踩着泥潭。

潘金蓮從淚水浸潤的眼瞼下投來疑惑的眼神,應伯爵低頭嘆息。

「你知道嗎,潘金蓮,現在在鳳素秋的棺材裏面的,是宋惠蓮的右腳。」

「……那麼……爲了什麼……你說他砍下了鳳素秋她們的腳?」

在穿過庭院的時候,應伯爵突然問低頭前行的潘金蓮。

「足狂的來旺兒,確實在那個晚上,來到了孫雪娥夫人房間的西窗外。那個男人,就像等待着得到骨頭的狗一樣,等待着女人美麗的腳……而我,更早一些,就知道了有人在李瓶兒夫人的生日宴會上,給宋惠蓮和鳳素秋的酒裏下了奇怪的藥。我因爲偷喝了那些酒,所以受到了應有的懲罰……是那個鴉片——那是西門大人從西域的奇怪樊僧那裏得到的。那個藥物讓宋惠蓮和鳳素秋在那個晚上,各自在自己的房間裏,像死人一樣地睡着……」

在大廳裏,兩位已故的女子被帷帳包圍,可以聽到女人們在裏面哭泣的聲音。剩下的六位妻妾和丫鬟們在哭泣中商量着。

「應伯爵……那麼,宋惠蓮的屍體上的腳是——」

「來旺兒也許被說服了,罪名會歸到孫雪娥夫人身上。怎麼說呢,即使孫雪娥被洗清了冤枉,也是被設計好了的陰謀,罪名會被推到逃跑的來旺身上……當然,他可能根本不在乎罪名和懲罰,現在在白雲和枯野的邊界,解開面紗,用可愛的女人的腳和鞋子來磨蹭他的臉頰。」

一夜之間,孫雪娥並不知道她頭頂上的恐怖命運已經發生了兩次變化,她依然沉睡着,露出天真無邪、美麗的側臉。

「爲了什麼砍掉腳,這纔是恐怖的地方。」

「哦,我會保持沉默的,我會的。」

「話說回來,潘金蓮,你最後是不是把你的鞋子放進了宋惠蓮的棺材?」

「當然是鳳素秋的腳了。她根本就穿不上你的鞋子。」

「哎呀……宋惠蓮的腳,根本就穿不進我的鞋子……是我的鞋子太小嗎?」

「沒辦法。還是讓她穿自己的黑色鞋子吧。」

應伯爵臉色蒼白,呆愣愣的。然後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咧嘴笑。

「宋惠蓮的那雙紅色鞋子還沒找到,那麼讓她穿那雙繡有金色蝴蝶的黑色鞋子怎麼樣?」

應伯爵呼吸有些急促。潘金蓮默不做聲,抬頭看着深冬的藍天。她的側臉幾乎可以說是神聖美麗的極致。在他意識不到的情況下,應伯爵的口中滾出了像胡言亂語的話。

何九跑出去後,應伯爵轉身看着茫然的西門慶,笑了。

應伯爵一邊哭泣一邊喝酒,一邊思考着如何偷走那錠銀塊,突然間,他的酒杯在空中停滯,目光凝固。過了一會兒,他的身體突然開始顫抖。

應伯爵擺出了他特有的鬼臉。

「啊?你說什麼?」

「呵,呵。其實……我也是剛剛纔明白的。明白了之後,那天晚上的事情全部都串聯起來了。」

春梅拿着紅色的鞋子,再次進入帷帳。過了一會兒,響起了一聲悲傷的嘆息。

「是的,兇手爬行的痕跡。」

「………」

當應伯爵正要把覆蓋了紅布的兩具棺木搬進大廳時,何九在門口遇到了站着的西門慶,向他報告了一些事情。看來來旺兒帶着鳳素秋的一隻腳和宋惠蓮的鞋子逃往了其他縣。

「你真是瘋了。」

但是,自那之後,他顯得心事重重,即使在安葬死者的時候,他似乎也沒有再考慮銀塊的事情。

「………」

潘金蓮柔美的手臂迷戀地纏繞在他的脖子上。

在外面,每當有人來弔唁,都會有人吹起簫,打起銅鑼。應伯爵也變得悲傷。看到已經成爲死者的鳳素秋和宋惠蓮,他只能回憶起他們一起度過的歡樂時光。應伯爵一邊流着眼淚,一邊在思考如何在入棺時偷走西門慶一定要放進棺材的那錠銀塊。

「那個,新的黃色絲綢的裙子,白色緞子的上衣……」

「你……爲什麼一直瞞着我這些事情?」

「就是他!果然是他。何大人,請抓住來旺兒!」

「在剮刑的早晨,宋惠蓮對我說,『我的腳,即使穿上潘金蓮的鞋子,鞋子也會顯得太大』……只是這一句話……」

「我們該給宋惠蓮的棺材裏放哪套衣服呢?」

安置好棺材後,應伯爵升起簾子進入隔壁房間,疲憊不堪的他喝了一口酒來緩解一下。

紅蓮之章

「也就是說,那天晚上,掉在孫雪娥房間外面的,是穿着鳳素秋的鞋子的宋惠蓮的腳。因此,來旺兒偷走的也是宋惠蓮的左腳……我不明白那個足狂爲什麼會偷走鳳素秋的腳。」

「殮禮」是指洗屍儀式,用柏樹葉熬的水清洗死者,梳理其髮絲並用麻線束住,用白色新衣裹屍,這是入棺前的儀式,如果死者是女性,應該由婦女來完成。

哭聲戛然而止。衆人肯定都在想,這兩位已故的女子將如何走向黃泉。可憐的鳳素秋,只剩下一隻腳。

「因此,你把鳳素秋的大腳安裝在宋惠蓮的身體上。」

潘金蓮停下了腳步。悲痛的隊伍繼續向門口流動。潘金蓮停下腳步,盯着應伯爵細緻的臉龐。

「然而,你的美麗,確實值得她們爲此付出代價。」

潘金蓮的氣息,喘息着,輕輕拂過他的鼻孔。在吸吮着像沉香花瓣般溼潤柔軟的舌頭的過程中,這位無法無天的幫閒偵探突然想到,也許他也會被下了一劑迷藥。而在那一瞬間,他沉浸在無何有之鄉的境地。

——第二天,有人說他們看到來旺兒在元宵節的深夜,揹着裝在七絃琴皮袋裏的長條物體,雙眼充血,如猴子般跳躍着逃出了城外。

吳月娘這麼提議,潘金蓮哭泣着回應。

葬禮的音樂已經聽不到了。

葬禮隊伍就像被哀嚎聲淹沒的幻影羣一樣飄過。兩人以空洞的面龐面對面,靜靜地站着。

「不行,宋惠蓮非常喜歡紅色的鞋子……春梅,春梅,去我房間把我的那雙紅色鞋子拿來。讓她穿那雙鞋子吧。」

應伯爵在此次葬禮中充當類似於葬禮執行知賓的角色,與陰陽師、僧侶、官員、槓房進行交涉,以及接待弔唁的客人,讓他疲憊不堪。因爲死因非常恐怖,西門慶想要把一切都搞得華麗大方,但對於這兩具恐怖的屍體,他希望能儘快地將她們埋葬,所以出棺也定在了當天,一切都非常忙碌。

他看着潘金蓮深不見底的眼睛說道。

潘金蓮,一臉通透的臉色,凝視着應伯爵。她的白色喪鞋的尖頭,微微地跟着門前的錚鼓的聲音動着。她的眼睛像深淵一樣深。

「然後,在裝棺的時候,嗯,『宋惠蓮的腳,根本就穿不上我的鞋子』……只是爲了這一句話……」

潘金蓮將目光還給了應伯爵。深淵般的黑瞳底部,詭異的媚笑如同火焰閃爍起來。

「你是說來旺兒?」

「那麼,深夜,孫雪娥夫人在睡夢中游走出了中庭,而那個不幸的犯人就漏過了這一點,他從東邊的遊廊從北到南走到鳳素秋的房間,殺了她,砍下她的兩隻腳,放進了七絃琴的皮袋,路過桃花洞時,從那個皮袋裏滴下了血。然後他殺了宋惠蓮,又砍下她的兩隻腳,把鳳素秋的腳安到宋惠蓮的軀體上,然後把宋惠蓮的兩隻腳放進皮袋裏帶走了。他把一隻腳穿上鳳素秋的紫色鞋子,扔在孫雪娥的房間門前,而另一隻紫色的鞋子,從遊廊上,向孫雪娥在中庭中游走的方向猛力扔去。那麼,帶着剩下的一隻宋惠蓮的腳和兩隻紅色的鞋子的犯人,走進了孫雪娥空蕩蕩的房間,悄悄地靠近西邊的小窗戶。窗外,就是我們剛纔提到的來旺兒,他在流着口水,舔着嘴脣等待着……」

「不,……宋惠蓮的腳,根本就穿不上我的鞋子。」

「那天晚上的事情?」

「銀子之類的,無法讓我保持沉默。」

「鞋子呢?」

「兄長,你這個花花公子,怎麼這個表情。別那麼沮喪,明天我就去找第七夫人,第八夫人的代替者。順便,我想先拿到那個週轉費。」

「哎呀?鳳素秋的腳比宋惠蓮的還要大,我怎麼可能讓她穿上我的鞋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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