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變化牡丹
《妖異金瓶梅》 · 山田風太郎 · 1.1萬 字
牡丹之章
西門慶家的花園裏,此刻正是牡丹盛開的季節。這是主人豪奢的喜好,特別喜歡的花,有燃燒般的深紅色的,有像妖姬般的黑紫色的,有像雪一般純白的,有猩紅淡紅金色的,各色各樣,在白金般的夏日陽光下,或莊重靜深,或在微風中搖曳。
在這個花園中,位於翡翠軒的六個愛妾應召而來,西門慶和正夫人吳月娘,還有朋友應伯爵,以及十天前開始寄宿的客人,畫家蘇龍眠先生,都在那裏閒聊。
「哦,大家都來了……我叫你們來,是因爲我和月娘的肖像畫已經請先生畫好了,既然有這個機會,我想讓你們也讓先生畫一下。」
「哇,真開心!但是,你必須把我畫美麗哦,否則我不要。」
第四夫人孫雪娥,像白狐狸一樣瘦,做出了撅嘴的表情,旁邊的第七夫人楊豔芳輕笑了一聲。
「哼,肖像畫的話,不像就麻煩了吧?就算畫得再美麗,如果一點也不像,那誰也不知道畫的是誰。」
「你說什麼?好像你在說,如果畫我美麗,那就是在撒謊?好吧,我知道我怎麼也比不上你這位絕世美女。」
「哎,誰說過這樣的話了?」
「真是的,三個人一聚在一起就開始吵吵鬧鬧。哈哈,到底誰最美,我們還是讓畫家先生來挑選吧。你們都去那邊排隊吧。」
西門慶邊擺動手邊說,回頭看向坐在八仙桌另一端的蘇龍眠。
「先生,請……請您從在您眼中看起來最美麗的人開始畫吧。」
「西門大人,在這些小姐們面前,這樣說話可不太合適呢。」
應伯爵插了口,雖然他現在過得很落魄,像西門慶的附庸,但他本來是絲綢店的兒子,是西門慶的兒時玩伴,他常常從自私的西門慶那裏偏袒保護這些妾,因此在這些女人中他反而受到了好感。
「不,確實如你所說,如果說從最美麗的人開始,我也會爲難。請不要見怪,但是說實話,當我看着你們排成一排的時候,我彷彿看到了各種各樣的鳶尾花,眼睛都快花了。」
蘇龍眠說着,他眯起眼睛,看上去是有些老花眼。
妾們都屏住呼吸,靜靜地站着。第二夫人李嬌兒曾是歌妓,看起來豐滿豔麗。鼻子有點低,但厚厚的嘴脣充滿了肉感。第三夫人孟玉樓像朦朧月色般的迷人美女,她的臉頰上淡淡的酒窩,彷彿吞噬男人的死亡深淵。與之相比,第四夫人孫雪娥如同輕羅,她的美貌彷彿無法捉摸的幻影。接下來的第六夫人李瓶兒,儘管個子小,卻像淡雪般清純,她的溫柔品性寓於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中。不幸或者幸運的是,她現在懷孕了,肚子隆起反而顯得更加可愛。第七夫人楊豔芳是最近剛剛納入門下的,在清河縣是一二名的美妓……
「哎呀。」
在這沉靜的寂靜中,那時,咕嚕,咕嚕,一種奇怪的聲音傳來。看過去,只有第五夫人潘金蓮,她隨意地伸展在長椅上,右腳輕輕立在左膝蓋上,左腳懶洋洋地垂着,用腳尖逗着她的愛貓「雪獅子」。咕嚕,咕嚕的奇怪聲音,是從她口中發出的,她在吹燈籠果。
「潘金蓮,爲什麼不排隊?」
「咦,李夫人呢?」
(畫家先生,你真是猶豫不決啊)
儘管預料到了,但當楊豔芳知道畫家的目光熱切地注視着自己時,她悠然地抬起了臉,豔然一笑。她穿着薄如蠶絲的衣物,身穿白紗鑲邊的裙子,裙下露出尖尖的、小巧的紫色鞋子,就像鴛鴦的嘴巴一樣。
「等毒性退去才能對她進行治療。讓她靜靜的吧。應伯爵,我們過去喝點酒吧。」
潘金蓮急忙去抱住楊豔芳,就在這時,一道金色的虹光掠過她們兩人的頭髮,呼嘯着消失在蔚藍的天空。應伯爵大叫道。
楊豔芳大叫,然後突然從牀上跳了下來。她手中閃爍着剪刀,比應伯爵嚇得站起來的速度還要快,踹開門衝出了走廊。
鬼女之章
「啊?我,我不知道啊。楊豔芳小姐,原諒我……」
潘金蓮險些沒有避開,楊豔芳被人從背後猛地推倒,撲倒在地。
「潘金蓮的畫做好了嗎。」
照顧她的只有應伯爵一個人。其他人都因爲楊豔芳的狂暴而避之不及,看望過她一次之後就再也不願靠近。西門慶等人更是毫無顧忌地聚集其他妾室,大大方方地在主房喝酒。
「哎呀!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臉腫得更嚴重了,就像一個爛南瓜或者腐瓜,她的眼神迷離,口中說着些荒謬的話。
西門慶一邊用白紗扇子扇風,一邊催促道。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東西。我不能隨便借給別人。」
「那麼,我們現在就開始畫草圖吧。」
應伯爵一邊安慰,一邊在心中想,潘金蓮可能真的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雪獅子!」
然後她突然扔出了一個象牙梳子。從鑲嵌着螺鈿的大理石屏風後面,慢慢地出現了雪獅子,它悠閒地張開紅色的嘴巴,打了個哈欠。
所有的女人都沉重地嘆了一口氣。只有楊豔芳,抑制不住的笑聲,其他的妾們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變得冷淡如水。
「哎呀,真是個絕世美人,真應該讓畫家畫下她現在的肖像,讓她永遠留在世上。」
應伯爵出去看,李嬌兒和孫雪娥在那裏。她們似乎是跟着潘金蓮來看熱鬧的。李嬌兒在剎那間推倒了楊豔芳,她憤怒地喘着粗氣,
「怎麼了,怎麼了。」
楊豔芳抱着那朵牡丹,靠在肩上,微微側頭笑道。就在這時,她突然把牡丹花扔了,發出一聲尖叫,用手遮住了臉。
西門慶命令道。李嬌兒的臉色先是變紅,然後又變白。然後她不情願地將耳環從耳朵上取下,正要遞給楊豔芳時,突然失手掉了。伴着琳琅滿目的光芒,紫色的石頭破碎散落在石板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愣住了。
瘦弱的孫雪娥嘻嘻地笑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畫一個美女抱着牡丹的圖。」
「嗯,只畫了一半。我真的對不起你,所以我本想推辭,但是西門慶說不能讓畫家一直等着你恢復。」
潘金蓮慢慢地站起身,向花園走去。她的腳下,小雪獅子像是纏在她腳上一樣跟着她。
應伯爵轉過頭來,發現西門慶一臉苦澀,
應伯爵深吸了兩三口氣,然後看向了潘金蓮。
「啊,那裏有蘇子虛!蘇子虛在盯着我!蘇子虛來殺我了!」
這樣的情況下,她肯定不能畫肖像,所以畫肖像的任務就落到了潘金蓮的身上。雖然潘金蓮也不是其他妾室中人所喜歡的人,按常理,她會受到一些口舌是非的攻擊,但是並沒有太多的嫉妒聲音,看來楊豔芳這個女人在世人面前真的是一個讓人憎惡的人。
「哎呀,我真的很矛盾。不知道該選哪一個,只覺得眼花繚亂,但是,如果再這樣猶豫下去也沒有辦法,那麼……」
剛纔被楊豔芳嘲笑的孫雪娥露出明顯的恨意說道。應伯爵在心中默默贊同。
「我不太清楚,剛纔她好像把蘇龍眠先生叫進了房間,可能是讓他畫她的肖像。」
潘金蓮漫不經心地吹着燈籠果。
「是蜜蜂!蜜蜂藏在牡丹花裏!」
楊豔芳突然跳起來,撲向孫雪娥。剪刀已經飛出去了,所以並無大礙,但這種情況簡直就像看鬥雞一樣激烈。應伯爵愣住了,無法鼓起勇氣阻止她們。他深深地感嘆,無論白天還是黑夜,西門慶都被這些女人包圍着,看起來他似乎很享受。
「嘿,兄長,蘇子虛是誰啊?我好像在哪兒聽過這個名字。」
「哎呀,如果是我,我會選潘金蓮。」
「哎喲,楊豔芳小姐,這樣激動會讓毒血更上腦的。」
「喂,好了,就借給她吧。」
「啊,原來是這樣。」
蘇龍眠像是在平息這個場面,笑着說道。
蘇龍眠說着,推開八仙桌上的盤子和酒杯,開始鋪開紙。他拿起筆,再次凝視了一會兒楊豔芳,然後突然把目光停在了李嬌兒豐滿的耳垂上,那裏閃爍着金黃色的耳環,上面鑲嵌着紫色的石頭,
「謝謝你,潘金蓮小姐……先生,這樣可以嗎?」
她罵道。正因爲是身材高挑的女人,所以她的憤怒也很壯麗,但應伯爵從未見過李嬌兒如此露骨的憎惡表情。他想,無論如何,女人還是可怕的,不禁感到背脊發涼。
楊豔芳痛苦和憤怒地打滾。
「潘金蓮小姐應該不至於有這樣的陰謀。故意把蜜蜂放進牡丹花,或者知道牡丹花裏有蜜蜂還把花送過來,那樣的話,可能會蜇到本人。那完全是一場偶然的不幸……」
本來就有些瘋狂的女人,因蜂毒而變得更加失控,這一點在這個夜晚的混亂中表現得淋漓盡致。應伯爵擔憂地回到了家,但是第二天下午,他再次來到西門慶家,卻驚訝地發現楊豔芳已經完全面目全非。
「然後,她一下子就把潘金蓮夫人的頭髮剪得亂七八糟的——」
「佳人秋水長眸裏,甜過蜂蜜猶醉心。浪捲風生知其志,始悟佳人心意深。你看,它在唱歌。」
「那麼,首先,請那位過來吧。」
然後他們在翡翠軒開始了宴會。應伯爵環顧四周,發現只有李嬌兒和潘金蓮的身影不見了。
「我要剪了你!你的臉——你的頭髮——」
他指的竟然是楊豔芳。
孟玉樓一臉無聊,指着掛在翡翠軒下的鳥籠裏的鸚鵡,輕聲唱道。
「出大事了!請快點過來!」
蘇龍眠先生看着一個個的妾,眼神停在了楊豔芳的臉上,然後目光又轉向了潘金蓮,又停止了。他的目光在她們兩人的臉上來回遊走,臉上流露出困惑之色。
西門慶責備道。潘金蓮還在用腳逗貓,無所謂地帶着慵懶眼神說道,
應伯爵在心中思考,眼裏立刻變得充滿了興趣。
「潘金蓮小姐,肖像畫完成了嗎?」
看到平時穩重的小丫鬟連臉色都變了,他們知道事情不妙。
楊豔芳推開了抱住她的潘金蓮。然後用雙手遮住臉,因爲疼痛而哭泣,她向主屋跑去。
貓被嚇到,向門口逃去。應伯爵回頭,門縫中站着像幻影一樣的潘金蓮。
「啊,終於做出這種事了!」
「楊豔芳夫人又開始鬧了,她衝破來安的阻攔,直接闖進了我們夫人的房間,手裏還拿着剪刀——」
「看來她的病情已經加重了。蘇子虛,是她在妓院工作時,癡迷於她,最後因爲被她拒絕而自殺的一個青年讀書人。」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悲傷。楊豔芳翻身坐起。
「什麼!」
「這個瘋女人!」
「真是對不起,我……我真的對不起……」
「您的身體如何?楊豔芳小姐。」
「我倒是無所謂最後一個畫呢。」
李嬌兒堅決地搖了搖頭。
「哦,那個耳環真是太美了。畫家們常說畫龍點睛,……如果讓楊夫人戴上那個耳環,我想這將是無比精巧的設計。如果可以的話……」
「先生,你選哪一個了?」
「不行。」
「楊豔芳小姐,既然您這麼費心請人畫畫,如果抱着這朵牡丹花畫,會怎麼樣呢?」
(楊豔芳的美如火……而潘金蓮則如水般深邃。但我知道。我在那條路上放蕩不羈十幾年,我看穿了這一切。潘金蓮是世間罕見的大妖婦,她色彩的鮮美,深度,有趣,這些因素都考慮進去,楊豔芳和她相比差距就像茶和酒……可能再過三年,西門哥哥就會厭倦楊豔芳。但是,從潘金蓮的魔力中逃脫,恐怕得一直逃到地獄纔行……)
她喃喃地說,又吹起燈籠果。
楊豔芳問道,聲音如烏鴉般沙啞,顯然聲帶也受到了影響。
正當他們聊天的時候,從花園的那邊,潘金蓮的小丫鬟龐春梅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還是那個懶散的傢伙。」
「不,潘金蓮的畫只完成了一半,昨天楊豔芳的騷亂嚇到她了,她要求暫時停止畫畫,一直待在房間裏。真的,對於手裏握着剪刀的瘋子,我們實在應付不來。」
「我不會就這樣坐視你的肖像完成的。」
然後,她用恐懼的眼神看着房間的一個角落,說出了奇怪的話。
「你,把那個耳環借給我吧。」
(楊豔芳和潘金蓮,到底誰更美呢?……如果只從美麗這一點來看,或許因爲年紀稍微年輕一些,楊豔芳會更勝一籌。爲了她,已經有三個男人死去,兩個男人瘋了。她爲客人分等級,對待最高等級的客人用雞神形的枕頭,用鎖着的燭臺,對次等的客人用紅色的睡衣,用紅色的枕頭……我每次去的時候,她都不露面,只是匆忙地送出一碗茶,讓我在夢中與她相見,那真是個糟糕的想法。不過,可能因爲沒有見到她,我反而感到幸運。據說她有點瘋瘋癲癲的,會把客人當成馬,讓他們在房間裏跑來跑去,咬他們,抓他們,一旦看到血,她就會無比快樂。我記得有個人,他參加了進士甲科考試,考試前夜被楊豔芳抓傷了臉頰,結果被考官發現,沒能通過考試……噫,真是太噁心了)
(是的,我也是這樣想的。蘇龍眠先生,你的眼光真不怎麼樣。誠然,楊豔芳是甜的,甜得像糖果,足以讓人瘋狂。但潘金蓮可以讓人陶醉。先生,你對女人的美實在是太不懂了……)
所有的女人都緊張地吞下了唾液。蘇龍眠舉起了手。
顯然,那隻蜜蜂非常大。從那天晚上開始,楊豔芳的臉就變得可怕起來。她的右眉毛上似乎被蜂蜇了一下,整個臉都紅腫起來,像水泡一樣的東西冒出來,眼皮的地方腫得閉不上,根本無法想象這就是那個美麗動人的女子。
「啊,大家都想要折磨我至死……只因爲我曾是歌妓,大家都鄙視我……我並不是自願做歌妓的!」
剛從花園裏走回來的潘金蓮說道。她手中懸掛着一朵大牡丹。
「隨便借給別人……你自己不也是個歌妓出身嗎。」
楊豔芳毫不客氣地說道。
楊豔芳笑得一臉無所謂。她似乎並不是因爲過於驕傲自己的美麗而變得無比自負,而是這個女人似乎天生就沒有對他人心生憐憫,而是充滿自私。她就像女版的西門慶。
「太過分了!過分的女人,潘金蓮!原本該由我先畫肖像,那個女人故意在牡丹花中放了蜜蜂給我!惡鬼,我一定會報這個仇的!」
——突然,應伯爵的腳下有什麼東西軟綿綿地纏着,他低頭一看,是一隻前額有黑斑的白貓。楊豔芳銳利的目光瞥到它,便扔了旁邊的小木箱,尖叫道。
應伯爵跳了起來,而西門慶已經跳起來衝了出去。
他們追過去看到,從潘金蓮的房間北側的房間裏,楊豔芳被下男來安抱着,哈哈大笑着從走廊上走了回來。
「哈哈哈,頭髮!潘金蓮的頭髮,我終於剪下來了!現在她的肖像畫只能完成一半了。你讓人受苦,自己卻想過得舒服,怎麼可能。哈哈哈哈,活該!哈哈哈哈哈哈!」
她一手拿着剪刀,一手揮舞着一大束青黑的頭髮,瘋笑的楊豔芳的臉腫得就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鬼女。小丫鬟龐春梅像是摔倒一樣衝向北側的房間。
「哎呀,真是個執著的傢伙!」
楊豔芳被拉回原來的房間,西門慶突然把她推倒在牀上,手中的頭髮散落在地板上。
楊豔芳被推倒在牀上,她呆呆地看着西門慶的臉,然後突然開始看着其他地方,用嘶啞的聲音開始尖叫。
「啊,所有人都想要折磨我至死……甚至蘇子虛的怨靈……蘇子虛的眼睛,就在那裏,就在那裏!」
她指着散落在地板上的潘金蓮的黑髮,而在那裏,不知何時進來的白貓雪獅子,似乎是聞到了女主人的香味,正寂寞地坐着……
小車之章
西門慶和應伯爵愕然地離開楊豔芳的房間,來到北側的房間,敲了敲門,只有春梅小心翼翼地出來。
「主人,請這一段時間不要見潘金蓮夫人,她覺得現在的樣子太丟人,正在哭泣。她真可憐……」
「哎,潘金蓮,我知道她會有這種感覺的。」
應伯爵點點頭。自尊心極強的潘金蓮,不可能讓男人看見她頭髮亂糟糟的樣子。
「那麼,就暫時不去見她了。唉,等楊豔芳的臉腫退了,恢復理智,我一定會懲罰她的,讓潘金蓮忍耐一下,你去告訴她。」
西門慶一臉怒氣,帶着應伯爵回到主屋,又召集了蘇龍眠先生和女子們,重新開始喝酒。
然而,沒有等他做出裁決,急轉直下的局面在那個晚上就來了——
就在二更剛過不久的時候。蘇龍眠先生讓孟玉樓彈月琴,唱歌,西門慶和應伯爵正在談論附近的水泊梁山聚集了一羣盜賊,經常騷擾官兵的事情。
就在酒宴正酣的時候,突然,坐在入口附近的孫雪娥發出了驚叫,因爲她看到了抱着白貓晃悠悠地走進主屋的楊豔芳。
「楊豔芳!」
「你被蜜蜂蟄過,對嗎?」
突然,應伯爵故意嘲笑地,乾笑起來。
「難受!」
「死了。不,當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臉朝下倒在她的房間門口,已經斷氣了。應伯爵,兇手是誰?」
「雪獅子!」
潘金蓮拿起一朵白牡丹,貼近鼻孔。
她發出了可怕的尖叫,搖搖晃晃地摔倒在地,但她一邊用手抓着胸口一邊發出恐怖的嘔吐聲,從主屋裏跑了出去。嚇得雪獅子也跑出了房間。在這個突然的情況下,所有人都被嚇呆了一會兒。一片混亂,大家都想去追楊豔芳,
應伯爵問道。
隨着鐘聲的響起,雪獅子似乎受到了驚嚇,又開始慌亂起來。應伯爵試圖抓住這隻像幽靈一樣在身邊飛快穿行的貓,但突然被貓抓傷了手背。
儘管是夏天,但每個人的皮膚都因恐懼和猜疑而起了雞皮疙瘩。
蘇龍眠先生茫然地看着楊豔芳,突然以慌亂的表情,取過前面的金華酒壺。楊豔芳從椅子上站起來,搖搖晃晃。
應伯爵嘲笑的時候,愕然抬起頭的人,不是楊豔芳,而是旁邊的蘇龍眠先生。
(怎麼回事?)
(果然,那個女人真是出類拔萃。楊豔芳根本無法比擬。蘇先生居然看不出來,他作爲畫家,到底以什麼標準看待世界的美?)
「但是,先生,風月場所裏的吵鬧,比梁山泊的暴徒們的世界要少得多,原因當然是女人,但是如果每個女人都被怨恨和責備,她們就無法生存。你明白嗎?」
西門慶像是吐出這句話。
「所以,那個傍晚,闖入北房並剪下潘金蓮頭髮的,其實就是潘金蓮自己的獨角戲,你可能並沒有讓來安看到你剪頭髮的情景。實際上你並沒有剪頭髮,那是事先準備好的頭髮。市場上隨處可以買到女人的頭髮。」
「哦,應伯爵先生,好久不見……」
所有人都驚愕地站了起來。楊豔芳以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看着在場的每個人。她脹紅的臉龐深處的狹長眼睛,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和恨意的光芒……就在這時,她的嘴脣滑落下來,血紅的液體從她的嘴角滴下,染紅了她的下巴。
應伯爵以一個看起來有些放縱的笑容回應潘金蓮。
蘇龍眠的喉嚨裏發出了像是青蛙叫的聲音。楊豔芳緊緊地捂住臉。在她顫抖的膝蓋上,一直在啃食肉的貓的舌頭髮出的聲音在主屋裏迴盪。
「哦?先生也知道嗎?」
儘管一直很忙,沒注意到,但現在想想,從楊豔芳死後,應伯爵是第一次見到潘金蓮。她說,她不能以這種形象出現在大家面前,即使是給死者換上新衣的儀式,也沒有露面,但她終究不能一直這樣,今天終於出現了,她的頭髮被剪得短短的,看起來很慘。
「我明白。」
當然,說到底,應伯爵是對潘金蓮有好感。多虧了西門慶,他每天都能開心地過活,所以他並不打算對西門慶的妾室有任何的非分之想,只是對潘金蓮,他有種強烈的衝動,想要獨佔她,這讓他自己也很困擾。
「來。」
「啊!」
應伯爵趕緊張開雙手阻止大家。
「看我的頭髮多尷尬?我打算去翡翠軒,一個人休息一下。我未完成的肖像畫應該還在那兒……楊豔芳,真可怕,真可憐。」
「您要去哪兒?」
「真的,我那時腦子一定是疼痛和憤怒使得混亂了。我看到了奇怪的眼睛在空中,我一定是被恐懼搞得神志不清……」
不久,西門慶像夢遊病人一樣回來了。
「那是我的侄子。因爲一個狡猾的妓女,去年在風月場所上吊自殺了,不孝的人。」
「我說的是臉,不是頭髮。」
「我的頭髮還只能長到這樣。」
「潘金蓮小姐,潘金蓮小姐。」
「殺死……啊,果然……我會被殺死!」
「不,沒事,那是當然……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只有蘇子虛是個笨蛋。」
根據陰陽師徐先生的占卜結果,葬禮定在三七二十一日舉行。從那以後,西門慶忙於準備葬禮和接待弔唁的客人,像是戰爭一樣的喧囂。
「我看,先生可能不知道,歌妓通常會改名字,姓氏是取自養母的姓,名字也會改。曾經的謝珊珊,現在就是楊豔芳。」
「啊,怎麼了?」
酒壺傳到了應伯爵的手中。應伯爵接着給李嬌兒倒,李嬌兒又給孫雪娥倒——然後孫雪娥倒滿了酒杯遞給了楊豔芳。
「天譴?什麼的天譴?」
「唉,首先,這是個喜事——」
「嗯,昨天的牡丹和蜜蜂的騷動,原因可以說是你請求她畫肖像,所以,請你把那隻蜜蜂視爲你侄子的轉世,因此對楊豔芳的怨恨,就請你釋懷吧。」
就在他舉杯的時候,楊豔芳突然發出了異樣的呻吟。就像胸部被燒傷了一樣,她用兩隻手瘋狂地抓着,然後站了起來。
抑制住手上的血,應伯爵瞪着貓的去向,雪獅子已經安靜地坐在潘金蓮的腳邊。潘金蓮微微低頭,似乎在道歉,微微一笑。無論在哪個地方,無論以什麼樣的形象展現,她的笑容總能讓男人陶醉。
應伯爵說道。
「啊,兄長,楊夫人怎麼樣了?」
正當他心裏這樣想的時候,突然有一個像從海底冒出的氣泡一樣的想法浮現出來,使應伯爵驚訝不已。
「……」
應伯爵思索着,一言不發,只是默默走着。他們兩人悠閒地走向後園。
「真是巧合……順便問一下,先生,您認識那個狡猾的妓女嗎?」
當他們來到牡丹花園,夕陽映照下的花園宛如自然界豪華的晚宴一樣璀璨,應伯爵像是鼓足了勇氣,說道。
背後傳來一聲責罵。應伯爵回頭看,穿着喪服的潘金蓮不知何時已經坐下。雪獅子慌忙回到潘金蓮身邊,安靜地蜷縮着。
「說些什麼傻話。我怎麼可能去那些骯髒的地方。我不知道她的長相,但是記得她的名字。應該是一個叫謝珊珊的女人。」
「蘇龍眠先生,昨天你也將楊夫人譽爲一等美女,想必你已經瞭解你侄子對她的癡情了……」
潘金蓮正在輕輕地撫摸雪獅子的頭,沉浸在鐘聲中。
「楊豔芳,你還好嗎?」
西門慶嚇了一跳,也站了起來。
「我現在很好,疼痛也已經大部分消退了。真的很抱歉,讓你們都爲我擔心……我剛剛去向潘金蓮道歉,但她很生氣,沒有出來。所以,我帶來了這隻雪獅子,因爲它被趕出了房間,四處遊蕩。把那邊的肉或者什麼的給它吧。」
「不,是楊豔芳被蟄之後的事情——大概在那之後的第二天,你來到這裏,在牡丹花中尋找蜜蜂,然後故意讓蜜蜂蟄你的臉,對嗎?」
楊豔芳喝下了金華酒。
「等等,等等。」
無明之章
應伯爵茫然地搖了搖頭。
「潘金蓮小姐,您也太不容易了。您的臉已經恢復了嗎?」
「那我也陪你去翡翠軒吧。那就是天譴。」
「這是不可能的。我並沒有預想到楊夫人會坐在那個位置,而且,直到最後一刻我才知道楊夫人就是謝珊珊,我怎麼可能準備毒藥呢?」
潘金蓮停下來,凝視着應伯爵,她那清澈的眼睛裏沒有絲毫動搖。她的眼神裏只有像是被打擾了午睡的小女孩那樣的困惑。
(這個畜生!)
聽到這話,西門慶只能承認這是事實,這無論對大罪還是小罪,都是一個通用的辯解,所以西門慶只能按照役所的規定進行處理,最終將楊豔芳的死歸爲病死。不過,西門慶對楊豔芳最近的態度也有些熱情過度,首先,最後的印象是那張恐怖的臉,她以前的美麗已經被完全遺忘,所以他也沒有太多的癡迷和執念……女人應該用美麗的臉死去……
兇手肯定是那四個人中的一個,但是具體是誰卻無法確定。將應伯爵放在一邊,其他三個人對楊豔芳都有一些不可思議的怨恨和憎恨,尤其是西門慶最懷疑的就是陌生人蘇龍眠先生,但是當蘇先生說,
把黑髮梳順,披在背後,臉腫得通紅,可怕的臉絕對不適合出現在宴會上……但是,楊豔芳平靜地坐在孫雪娥旁邊,
「不,這樣我的心才能平靜。作爲原諒我的證明……先生,讓我喝點酒吧。」
「啊,我明白了。我一直感覺像是在哪裏看到蘇子虛的眼睛,那是因爲,先生你的眼睛像是他的……」
「蘇子虛!……那是,什麼?」
而應伯爵則是結結巴巴地繼續說道。
「謝謝。」
「蘇子虛是吧?」
「嘿,讓我也喝點酒吧。」
在初七的傍晚,來自報恩寺的十六位和尚來到靈前誦經。大廳裏的棺材前的燈明臺上,擺放着鮮花,燃着香,供着豬羊等祭品。應伯爵和蘇龍眠先生肅然地坐在一旁。蘇先生顯然在這個家裏已經非常不自在,但是由於有些奇怪的緣分,他似乎不能立刻離開。
「西門大人,只要兄長你去就行了。其他人,就這樣,就這樣別動。一定有人——在酒裏下了毒。原來的金華酒是沒有毒的。剛纔,是有人在一瞬間把毒扔進去的。我們需要查清楚身體!」
她說,聲音出奇的平靜。
「我的臉,我臉上有什麼問題嗎?」
突然,孫雪娥輕輕地尖叫,所有人都開始騷動,應伯爵抬起頭,看到一隻白貓正快速地朝祭臺上的肉跑去。
「哦,被蜜蜂蟄的是楊豔芳,不是我。」
楊豔芳低聲說。她似乎真的感到了因果的恐怖,奇怪的是她變得很嚴肅。
「嗯,那麼,你記得剪了潘金蓮的頭髮這件事情嗎。」
「所謂因果輪迴如小車……嗎?」
在所有人都驚愕交換眼神的時候,稍稍過了一會兒,西門慶瞥了蘇龍眠一眼。
西門慶衝了出去。
讀經結束後,人們紛紛離席,應伯爵看到潘金蓮的身影,急忙追了上去。
一邊斜眼看着西門慶,他的臉色似乎變得有些不悅,應伯爵說道,
「首先,我不知道楊豔芳最初被蜜蜂蟄是不是你的計劃。但是,當她被蟄後痛苦不堪,第二天,她發瘋似的要剪你的頭髮時,你心中肯定清楚地誕生了一個計劃。那個晚上,楊夫人被替換了。可能,楊夫人被從她的房間裏帶走,被堵住嘴巴,被關在你的房間裏。看守的人是龐春梅。所以,從第三天開始,那個開始說些蘇子虛等奇怪話的楊夫人,其實並不是真的楊夫人,而是你,你讓蜜蜂蟄你的臉腫脹的你,潘金蓮。」
「先生,請原諒我。」
「不,就這樣,就這樣,抱歉,但請從孫夫人那裏繼續倒吧。」
「現在,如各位所見,楊豔芳小姐所喝的毒酒,無論如何,是通過蘇龍眠先生,我,李嬌兒夫人,孫雪娥夫人的手傳遞的,兇手只可能是我們四人中的一個。我和蘇先生會互相檢查身體。正夫人,李瓶兒小姐,恕我冒昧,能否去隔壁的書房,檢查一下李嬌兒小姐和孫雪娥小姐?」
「我不知道……誰也沒有持有像是毒物的東西……」
「你看,我的頭髮被剪了。」
「那是後來爲了配合劇情,可能是昨天或者前天剪的。那時剪頭髮,看起來是爲了讓楊豔芳無法打擾蘇龍眠先生畫你的肖像,實際上,是爲了找個藉口,你的臉腫消了之前,可以待在房間裏——從楊夫人離世到今天。」
「……你說我假扮楊豔芳,有什麼證據嗎?」
「就是它,我剛剛纔發現的……雪獅子。」
「雪獅子?」
「你的愛貓,自那天以後,始終緊隨着楊夫人。」
潘金蓮的臉色首次發生了變化。夕陽悄然落下。
「然後,那個夜晚,衝進主屋並且喝酒的,也是你。而且,你故意接過了蘇龍眠先生的酒杯。你可能已經聽說他的侄子就是那個叫蘇子虛的男人,並且想讓懷疑落在那位先生身上──,讓那個沒有選擇你,而首選楊豔芳的畫家來解決,但是,那個酒壺不僅從李嬌兒小姐,孫雪娥小姐的手中傳來,甚至傳到了我的手中,更加讓人摸不着頭腦,多虧了這個,我也變得瓜田李下,成了魚池林木。」
潘金蓮用牡丹的花朵遮住了臉,站在那裏。白色的牡丹花瓣在微微的暮色中顫抖。
「好,你喝完那杯酒後,你做了一副像是喝了毒藥的樣子……」
「……」
「那血,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你將血放在燈籠果中,然後咬破了它……」
「那血,你從哪裏得到的?我身上沒有一處像是被錐子刺過的傷痕。」
「哼,難道,你願意脫光衣服,讓我看看嗎?」
潘金蓮將牡丹從臉上移開。她的臉色蒼白,眼睛微藍,帶着病態的光芒。
「好,那就這樣吧。」
「等等,現在讓你脫光衣服還爲時過早。潘金蓮小姐,女人,即使沒有一處傷痕,也有辦法得到那麼多的血……」
「……」
「讓我們繼續講述吧。然後你搖晃着跑出房間,直奔北房間,追上去的西門大人發現的,其實是提前準備好的,就在那之前,真正的被鴆殺,並被拖到楊夫人房間門口的屍體。」
在越來越深的黑暗中,潘金蓮靜靜地站着。如果不知道她在那裏,她的臉就像是牡丹的一簇在微白的夜色中。她微微笑了。
「所以,我說那是天譴。」
潘金蓮的手中,突然,牡丹花落到了地上。天空已經完全失去了光亮,只有夜晚的花園中,濃重的花香如同濃霧一樣瀰漫。
在她的呼吸變得急促,接觸到他鼻子的時候,她的嘴脣,如同被夜露溼潤的牡丹花瓣,觸碰到了他的脣。
「爲什麼我要讓蜜蜂蜇我,剪掉自己的頭髮,甚至冒着風險去殺死楊豔芳?是楊豔芳恨我,不是我恨她。」
在這樣的思緒中,應伯爵沉浸在瞬間的甜蜜戰慄中。然後,追逐者與被追逐者統一,沉淪在深深的無明黑暗中……
(這是不是意味着我的口將永遠被封住。如果我再次張口,毫無疑問,同樣的脣會再次灌入鴆毒……)
應伯爵笑了起來。他知道潘金蓮開始拼命地討好他,希望他能對她的罪行視而不見。並且,他知道這個可怕的女人真心愛的只有西門慶。
「那麼。」
「我不明白。」
「我明白。那個粗鄙的畫家或許會說,這是你因爲被楊豔芳搶走了第一次被畫肖像的機會而嫉妒,但我知道,那是高傲的美貌女神對冒牌者施以的懲罰……」
「應伯爵先生……現在脫光衣服,是不是也不算過早?」
「現在脫光衣服不算過早,但是,潘金蓮小姐,我很遺憾,現在已經沒有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