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 再度蒞臨藍天鵝絨室

〈天鵝絨室〉此時也依舊流淌着鋼琴旋律與女高音的歌聲。

伊葛爾坐在圓桌前的椅子上，伊莉莎白站在他的斜後方。

伊莉莎白還是一貫地面無表情。從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來方纔剛經歷過一場激烈戰鬥。

「伊莉莎白，你不累嗎？」

伊葛爾凝視前方，問道。

伊莉莎白看也不看主人，就開口回答。

「還好。」

這話是騙人的。身體累積大量疲勞，光是站着就很難受。

但是，這些都跟接下來要光臨天鵝絨室的客人無關。

從事服務業的人，絕對不能讓客人感到不愉快。

因此，臉上豈能顯現疲累的神色呢。

「那就好。」伊葛爾說。

「你們似乎打得很痛快，對方是怎樣的人？」

「是〈死亡〉的碎片，〈瀕死者〉。自稱叫〈尼亞帝斯〉。是個實力和〈奪魂使者〉差不多的敵人。」

伊葛爾的長鼻子微微搖晃。

「如果實力和奪魂使者差不多，那你們怎麼還會陷入苦戰呢？」

「主人您似乎誤會了什麼是也。苦戰……？」

伊莉莎白咳嗽一聲，清清嗓。

「是·跟，誰，在·哪·裏·苦·戰·呢．？」

伊莉莎白一個字一個字的發音。

「……爲什麼這麼想呢？」

「嗯，就是覺得怪怪的。」

「我、我怪怪的嗎？」

「我們的任務也就此告終了。」

簡短的沉默後，伊莉莎白告知。

少女用右手將戴在左手腕上的細皮革錶帶解開，取下手錶。

——〈特別課外活動社〉社長所追求的答案，就在戰勝尼克斯之後吧。

少女在肩頭處揮手，然後轉身走向通往大廳的門扉。

「咦？我做了什麼要讓你道謝的事嗎？」

「失禮了。請問，今天有何貴幹？」

笑容離開少女的臉龐，轉而浮現憂慮的神色。

「那麼，我走了——下次見。」

「比起那微不足道的小事，主人，尼亞帝斯透露了很重要的情報。他說〈尼克斯〉今晚將會降臨在〈塔爾塔洛斯〉頂部。」

「因爲這間天鵝絨室依舊作爲電梯持續運作是也。這是少女還要朝更高處邁進的證明。」

「是的。」

「不。」

「不要佔用太多客人寶貴的時間喔，伊莉莎白。那麼，還有什麼事嗎？」

伊莉莎白看過少女無數次的微笑，但卻覺得現在的這個微笑最美。

「嗯，謝謝。」

過了一段時間，伊葛爾喃喃自語。

自然又燦爛的笑臉。完全看不出接下來將要挑戰絕對的毀滅。

伊莉莎白默默思考。

她將手錶遞給伊莉莎白。

新年參拜那天，少女曾說過這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抬起頭來。我和伊莉莎白只是盡天鵝絨室的居民應盡的職責……好啦，該走了。你的同伴在等你。」

「…………」

那是相信自己是去打勝仗的強者纔會有的眼神。

「就在剛剛，我收到了你的笑容。」

呼嗯。伊葛爾點頭。

伊葛爾的額頭浮現出一顆汗珠，流過臉頰。

「都、都說別淨講些讓人害臊的話了。今天的伊莉莎白怪怪的耶。」

「是的，主人。」

「確實——屆時，她或許真的會到達終極之力。」

伊莉莎白沒有搖頭，直接回答。

——是要和尼克斯開戰吧。

那是柔和又溫暖，可又讓人感受到堅強的美麗微笑。

其中一道氣息，接近天鵝絨室的門。

然後，少女離開了天鵝絨室。

紅暈在少女的臉頰上擴散。她伸出雙手在臉前面揮舞。

少女深深一鞠躬。

少女的微笑增添了苦澀，臉頰再度紅潤。

「並非或許。她一定會到達的……」

「請、請別說些會讓人害臊的話。」

「這是？」

伊莉莎白瞥了一下手錶，視線回到少女身上。

「來了呢。」

「這麼一來，今晚可能是少女最後一次光臨天鵝絨室。唉呀，真叫人捨不得呢。」

伊莉莎自從裙子的隱藏口袋拿出未曾使用過的乾淨手帕，從少女手中接過手錶並妥善包好。

伊莉莎白甚至忘了回應招呼，像着魔一樣凝視着少女的笑臉。

把手帕放回口袋後，他開口。

「呃……是和哪裏的誰呢……或許是我誤會了——」

「祝武運昌隆。」

「走了呢。」

「嗯，是的。您誤會了是也。」

少女輕輕地笑了。

伊莉莎白不出聲，僅在心中如此附和，然後催促她繼續說下去。

「我怕戰鬥時弄壞它，所以不能戴在身上。」

門被打開，少女進入天鵝絨室。

伊葛爾從晚禮服的上衣內口袋拿出手帕，擦拭汗水。

無以言喻的不安湧上伊莉莎白胸口的時候。

跟天鵝絨室有關的人，全都在追尋各自的答案。

「果然笑容再適合你不過了。在你的笑臉面前，所有的花朵全都會黯淡褪色。」

少女如此回答。伊莉莎白凝視她的瞳孔。

「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是也。」

竟然懷疑這是遺物，伊莉莎白爲自己感到羞恥。

伊葛爾僅是興致盎然地看着她們的互動，不發一語的嘴角帶着笑容。

塔爾塔洛斯大廳出現複數人類的氣息。是特別課外活動社來了。

「我知道了。」

伊莉莎白接着改變話題。

「所以說呢，可以請你幫我保管這嗎？」

——該不會，是在寄放遺物吧？

伊莉莎白對着她的背影輕輕點頭。

笑容消失，少女的表情轉爲嚴肅。

伊葛爾說，少女抬頭。

「……請問，伊莉莎白你怎麼了嗎？看起來很疲倦的樣子。」

坐在椅子上的伊葛爾只轉動脖子，回頭看伊莉莎白。

「我確實收下了。我會慎重保管的是也。」

「交給我吧！」

伊莉莎自感覺心跳稍稍加速。

回過頭禮貌地關上門後，少女重新面向他們，用一如以往的笑容打招呼。

伊莉莎白眨了幾次眼睛，臉也微微泛紅。

伊莉莎白凝視着門板回答。

少女輕輕搖頭。

「沒有了。我現在準備充分。也要向伊葛爾先生道謝，至今以來非常感謝你。」

做出悲觀想像的伊莉莎白詢問。

「是的。完全沒有需要讓你擔心或懷疑的事，請放心。」

「今天有事要拜託。因爲接下來，我要去赴一場有點麻煩的戰鬥。」

將遺留有少女體溫的手錶，連同手帕一同放進口袋中。

笑容重回少女臉龐。看到她這樣，伊莉莎白也跟着微笑。

赤紅色的瞳孔，映照着對戰鬥決心的光采。絲毫沒有恐懼、不安、擔心或畏懼。

本以爲自己的撲克臉天衣無縫的伊莉莎白，顯得有點狼狽。

塔爾塔洛斯大廳的複數人類氣息遠去。

「是嗎。那就好。」

「晚安！」

她重新面向伊莉莎白，然後綻放笑顏。

伊葛爾突然發出輕笑聲。

「真的嗎？」

該說些什麼纔好，可又不知要說什麼，只能沉默以對。

少女混着擔心與懷疑的瞳孔中，映照着伊莉莎白的身影。

爲了讓自己冷靜，伊莉莎白刻意咳嗽清嗓。

——得到答案時，少女會變得怎樣呢？

伊莉莎白微微一鞠躬，端正姿勢。

「是、是這樣嗎……」

「我才需要道謝。」

少女沒有回頭，只是用力舉起右手，豎起食指和中指。

「到達生命的答案是也。」

在得到答案時，少女一定還會再次光臨天鵝絨室。

屆時，對少女來說，這間天鵝絨室纔算是真正完成任務。

朝着無止盡的高度持續上升的電梯，就會抵達終點。

——到那個時候，我要帶着微笑告訴她。

——用一貫的口吻，再沒多久就會抵達的最頂層。

伊莉莎白閉上眼睛。

她有預感。

到那個時候，少女將會前往她所無法觸及的地方。

去到現在的伊莉莎白所無法想像，無止盡的遠方。

伊莉莎白喃喃低語。

「……無論那是什麼樣的地方，無論需要花費多少時間……我都一定會去迎接你。」

「你說什麼，伊莉莎白？」

伊葛爾問，閉着眼睛的伊莉莎白輕輕搖頭。

「沒什麼。」

在時間的盡頭會與少女再會嗎？目前的伊莉莎白還不知道。

現在的她能做的就是待在有着鋼琴旋律和女子歌聲、時間停滯的藍色房間中，靜靜等待。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