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Fearful Experience
《女神異聞錄3》 · 藤原健市 · 2.5萬 字
巖戶臺分舍的大廳,變成了待起來比平常更爲舒適的空間。
早晨柔和的陽光從仔細擦拭過的窗戶照入室內,而擺設在房裏的東西都已被打理的整齊劃一。
這般清新的光景,是亞夜從一大早開始致力於清理整頓與打掃的成果。
美輪美奐的程度甚至讓美鶴走進大廳,就以「太棒了(excellent)!」一句來誇讚。
位於大廳旁邊的食堂,則準備有膳食。
剖開的烤竹莢魚、高湯煎蛋卷、涼拌波菜、梅乾、納豆、海苔、醃白菜、味噌湯以及白飯。還泡好了綠茶預備着。儘管樸素,這樣的菜色仍然是無可挑剔。
亞夜做起管理員打工的那天早上。她手腳俐落地準備了這麼一頓早餐。
昨晚亞夜背的包包裏頭,似乎就是將這些材料與換洗衣物擺到了一起。所以對腕力有自信的明彥,纔會覺得提起來沉甸甸的。
面對眼前的早餐,美鶴感嘆着。
「美極了(brilliant)!這真是適合日本人的飯菜。」
「好厲害喔……簡直就像旅館供應的早餐。」
由香裏也坦率地表示佩服。
「沒那麼誇張啦。」
亞夜回答,並從電鍋盛了飯到碗裏遞給明彥。
「你應該覺得這是普通的早餐吧,真田學弟?」
「不會耶,老實說,我很驚訝。在拳擊社合宿練習的時候,我不記得有看到這麼像樣的飯菜過。」
相對於眼前豐盛到在洋式桌椅上喫,都會讓人覺得是種褻瀆的和風早餐,若提到拳擊社在大賽舉辦前進行合宿練習時所喫的早餐的話,理所當然地,就是前一晚喫剩的咖喱淋上白飯而已。
——這樣不是三餐都在喫咖喱嗎?
明彥連味道都回想起來了。拳擊社經理人所作的咖喱,和專門店裏喫得到的那種味道不一樣,是一種帶有家庭味的味道,但還是非常好喫。所以那時候即使三餐都是咖喱,也沒有人想抱怨。
「學姐作的咖哩也很好喫呢,這麼說來。」
明彥大口大口地將飯扒入嘴裏,並捧起味噌湯啜飲出聲。接着又把筷子伸向竹莢魚,粗手粗腳地連骨頭都沒剔掉,就送進了口中。
「還問怎,怎麼了嗎——主將你在某方面也很了不起耶。」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會想那樣子喫飯的心情。特別是這道高湯煎蛋卷,真的很好喫。幾乎會想請學姐來指導桐條的廚師呢。」
「什麼啊,是這件事嗎。學姐的話,從昨天開始就住在宿舍啦。直到春假結束爲止的期間,她都在那裏打工當管理員。這又怎麼了嗎?」
這麼說着的美鶴筷子上,看得出只有前端是溼的。她徹頭徹尾地保持着教養在用餐。
「我本來以爲主將是個很嚴肅的人,其實好像也不是這樣耶。」
以筷子夾起一口飯的由香裏高興地這麼說,然後便將米飯送進口中。
「唔哇,這飯晶瑩剔透的耶。」
握拳給對方看過之後,明彥朝着自己房間的冰箱跑了出去。
明彥一邊持續假想訓練,一邊朝背後打了招呼。
「他們說早上經過宿舍時,有看到在擦窗戶的時任學姐啦。」
「你到底在講什麼?說真的,我完全聽不懂。」
「並沒有那麼費工啦。等一下我寫成筆記給你吧?」
不知爲何,學弟臉上滿是笑意。
「怎麼了?」
「糟糕,我忘記拿蛋白質了!」
她的表情頓時變得開朗。低語着真是美味,美鶴連點了幾次頭。跟着也將筷子伸向其他料理。每喫一口,又會重複地點頭佩服起來。
優雅地行過一禮,美鶴取過盛有味噌湯的木碗就口。
「——你說誰天生脫線?誰?」
氣勢足至蓋掉由香裏的請求,明彥像是把筷子摔到桌上地放下了手邊餐具,並且站起身子。
「也可以教我嗎?」
在只有幾個人的社辦中,今天他也流着汗在練習。
嘰地一聲,明彥扭起腳尖,在原地轉過身子。
站在照得進全身的大鏡子前進行假想訓練的明彥背後,站着一名學弟。明彥隔着鏡子和那名學弟對上了目光。對方似乎是有什麼事的樣子。
拳擊社練習的時候,也有不少學生東找西找出理由,不想來參加。
「合宿的時候人數那麼多嘛.我並,並沒有想用咖哩混過去的意思喔。」
「對啊。因爲用餐也是鍛鍊的一環嘛。」
「蛋白質?從一大早?」亞夜問。
將自己的飯填到碗裏,亞夜蓋上電鍋。這樣早餐的準備就結束了。
「不用裝蒜也可以啦。還是主將現在跟平常一樣的天生脫線?」
這是那天放學後發生的事。
「男孩子的那種喫相,看了真讓人覺得心情愉快呢。」
「是,是班上的傢伙在傳。」臉綠了一些,學弟說。
「你在說什麼?」
那模樣讓亞夜笑了出來。
「那麼,我要開動了。」
對於美鶴與由香裏、亞夜三人以滿臉苦笑目送自己離開的事,則絲毫不知。
「的確很好喫呢,學姐。普通來講,我早上喫的不是便利商店就是學園販賣部的麪包和牛奶,所以這樣的早餐已經很久沒喫到了。」
距離春假還剩幾天。月光館學園的氣氛已經完全是進入假期的狀態了。到了年末,學校所排的課程大概都已結束,只剩結業式以及分發成績單而已,所以幾乎所有的學生都是在放春假的心情了。
但是,明彥不一樣。每日的鍛鍊對他而言是少不丫的。
把眼睛睜得老圓、就像要慘叫出聲的學弟擱在一邊,明彥以縮回的左腕擦起了自己額頭上的汗。
他虎虎生風地打出左直拳。這一拳在學弟的鼻尖前三公分停住了。
「我覺得很沒教養就是了。」
學弟的瞼上,露出了混有尊敬與啞然的奇怪表情。
「喂喂喂,真田,沒有人在這種時候還會像你這樣問啦。這種情況下,對一個身心健康的男人來說實在不太妙吧?」
在房間一角,原本打着拳擊球的同年級學生停住了練習的拳頭。而他的瞼上則是苦笑着的。
「就是說啊。」坐在長椅上擦着拳擊手套的學弟,則是向坐在旁邊擦起汗的傢伙徵求同意的聲音。拋來話題的學弟這時也頻頻點頭稱是。
「要是我的話,只要想到同一個屋檐下還睡有三個那樣的美女,就很不得了了。」
待在社辦裏頭的人,包括剛纔加進對話的社員就是全部了,一共五名。除了明彥之外的四個人,一致將明彥當成了某種〈例外〉,並用欣賞珍禽異獸的目光看着他。
「三個美女?時任學姐是美女沒錯啦——嶽羽的話,也算在美女的範疇裏面吧。」
明彥想了一會。
「啊,還有一個是指美鶴嗎。我還以爲是誰呢。」
平常的時候,明彥很少將美鶴意識成一名異性。而是將她當成在與暗影作戰時彼此託付性命的夥伴。至少,對明彥來說,美鶴是男是女並沒有什麼關係。
「這樣子看來,主將好像真的什麼也不知道耶。哎,那個人實在好可憐哪。」
尊敬的神色從最初與明彥攀談的學弟臉上褪去,變成了啞口無言的表情。爲了看看其他人又是什麼德行,明彥掃視過社辦。
儘管有程度上的差別,所有人都是一臉呆掉的樣子——他這樣覺得。
這麼看來,不懂在說「什麼」的好像只有明彥而已。
「——我根本摸不着頭緒。你是在說誰可憐?」
對啊,我是在說誰呢.像是這樣自言自語過後,學弟從明彥背後離開,隨即便拿起了掛在牆上的跳繩。他偷偷地瞟過明彥一眼,又深深嘆出一口氣,跟着就用慢吞吞的動作開始跳繩了。
「哼。」
低吟出口,明彥再度轉身面對鏡子。並重新開始假想練習。
一邊聽着學弟那不是很有節奏感的跳繩訓練聲響,明彥繼續朝着鏡子揮出拳頭。
——我是做了什麼奇怪的事嗎?
造成話題的女經理人。就是指亞夜。
「沒錯。到你這年紀的話,不管是躺着、醒着,就算整天都在想女人的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而且每次想到女人,還可能會心煩意亂地靜不下來哪。」
結果對方拋回來的話卻是「很像真田的作風」。那不就沒事了嗎,明彥想。
——相隔許久,就去一次看看吧。偶爾不去露個臉也不好。
「是喔。」明彥不是很能釋懷。
思考着的明彥腦中,浮現了將雪帽戴到眼眶前的男人身影。
——這種疑問要找誰商量纔好呢?
「我那時候,有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恢復原本姿勢的黑澤,像是要說教般地開了口。
你白癡啊?
「比我想得還誇張嗎?」
「……要說這很像真田的作風的話,也的確很像啦。」
這時候,站在派出所櫃檯對面的黑澤朝明彥那邊挪動了身子。他貼過臉,並窺伺起明彥的眼睛。兩人就要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離,讓明彥慌張地退過身子。
「絕對比你想得更誇張。我是說,你這年紀的男孩對女人該有的興趣。」
明彥插起手,並且低吟出聲音來思考。心情。搞不懂亞夜在想什麼,自己曾經這樣感覺過。不過,卻沒有去想過她那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明彥來見的人便是在此執勤,一名叫作黑澤的巡警。
所以,明彥一邊擺着認真煩惱的表情,一邊自暴自棄地進行假想練習的模樣,正是無可懷疑的事實。
——真次不行吧。就算找那傢伙談,感覺也不會得到像樣的回答。
這裏是位於桐木購物廣場一角的,辰巳東派出所。
面對一臉正經的明彥,那名巡警不得不苦笑。
明彥有些惱怒。身爲一名正值青春的男生,對女生當然會有興趣。
「我搞不好是覺得那樣比較變態哪。再怎麼說,滿腦子都在想女人的話,對鍛鍊和學業都會造成妨礙吧。」
「聽好了,真田。」
「喜好是正常的嗎。那麼,也還算對女人有興趣囉?」
心情完全沒辦法舒坦下來。在剛剛短短的一來一往之間,明彥實在不覺得自己有做出什麼失態的事,可以讓社員們愕然成這樣。
今天在練習中產生的疑問,明彥決定拿來與黑澤商量。
十年前,在這個辰巳海港島地區發生過一起事故,當明彥被捲入事故之中的時候,對他照顧有加的就是這位黑澤巡警。在那之後,明彥也曾幾度受到他的幫助。
——或者。問題在於我沒聽懂?
「……被稱爲思春期的玩意就是這樣啊。」
「至少,和真田覺得很奇怪的那羣拳擊社社員比起來,我是認爲你不太健康——這樣說吧,就拿話題中的那位女經理人來講好了。真田.你有沒有設想過她可能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老實說的話,沒有。」
「心情嗎?」
黑澤彷佛露出了眺望遠處的眼神.應該是回想到自己的青春時代了吧。
或許商量的對象找大人比較好。幸好,明彥認識一名值得信賴的大人。這麼說來,最近也很少去找他。
鏡子的自己什麼也沒回答。這是當然,鏡子只會映照出事實,它就是這樣的存在。
「你是說,這很像我的作風嗎。這樣的話我就覺得沒什麼問題了啦……。」
明彥感覺自己似乎聽到了真次郎這麼說的聲音。
「作,作什麼啊?我並沒有那種喜好。」
「當然啊。不要把我講得像變態一樣好嗎?黑澤先生。」
「意思是說,我並不健康嗎?」
「會造成妨礙的程度就差不多。這樣比較健康。」
明彥決定了練習完之後的去處。
「大致上,人的行動舉止都會被心情所左右。儘管有時候也會做出與心情相違背的行動來,即使如此,在行爲之中的某個地方,遺是會表露出心裏坦率的想法。如果能察覺到這種想法的話,和人相處就會變得更圓滑。」
原來如此,明彥點頭。黑澤繼續說道。
「特別是女人,她們有時候會做出讓你搞不清頭緒的行動。像是突然變得很高興,或者當你才這麼以爲的時候,卻又生起氣來之類的。」
「啊,有耶。是有發生過這種事。」
畢業典禮那一天。前往舉辦拳擊社歡送會的卡拉0K店時,亞夜在路上表現出來的舉動就和剛纔黑澤所形容的一模一樣。突然間興高采烈,轉眼卻又生起氣來,讓明彥完全無法理解亞夜那時採取的行動。
「就是在這種時候。你要運用想像力去設想對方的心情。不管怎樣,面對女人你應該會遇到幾次慘兮兮的局面吧,但是漸漸地,你多少會變得像樣一點。」
「多少會像樣一點是嗎……。」
這是段讓明彥覺得自己前途慘澹的建議。會變得像樣點。黑澤這麼將話說出口的時候,眼神還是有些眺望遠方的味道。這很讓明彥在意。
「就沒有那種,呃,比較具決定性的對策嗎?」
「沒有。」黑澤立刻回答,隨即又補一句。
「有的話我也想知道。」
總之女人很難懂。將這銘記在心就對了。
這就是,黑澤那天做出的最後一句建議。
回到宿舍,和早餐時一樣,用過了亞夜所準備的晚餐之後,明彥便動身拜訪海港島站的后街。爲了與真次郎見面。
見到面之後,明彥立刻和真次郎講了今天所發生的事。
明彥原本沒有和真次郎商量的意思,但他重新考慮過,如果將拳擊社發生的事情經過連黑澤所說的建議一起講出來的話.或許能得到什麼意見吧。
不過真次郎拋回來的並不是意見。
「你白癡啊?」
用着啞然的目光,真次郎看向明彥。
「陪你商量這種事的黑澤先生還真可憐。」
「呃,是這樣嗎。」
「你還真敢說呢。」
「我沒那麼認真的意思就是了。」
明彥如此告訴真次郎打算離去的背影。停下腳步,真次郎隔着肩膀回頭。
「……白癡。不要一本正經地去想這種事啦。腦筋太死了你。」
「月光大橋。」
真次郎悄悄地離開明彥身邊。他就近找了塊牆壁靠,並且歪着頭看向明彥。
「我沒有撐!學姐只是學姐,就這樣!」
回宿舍吧。因爲他知道會被對方這麼開口,才做了回答。
「時任學姐之前在〈影時間〉時,曾經差點被變異體襲擊。所以她纔會住進宿舍裏。」
「時任學姐不是那種人。她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
真次郎舉起單手,並轉過腳步。
「自己的事情自己是最不懂的吧。」
「——你說,差點被襲擊?是在哪?」
真次郎僵住了本身的氣息。他以銳利的目光看向明彥。
「話說回來,真次。」
「別死撐啦。」
朝着這樣主張的明彥,真次郎輕輕地拍了幾次他的肩膀。
「……是嗎。那麼,不保護她不行哪。」
約過了一會,明彥開口。
就是這樣。真次郎自嘲般地低喃出口。沉默降臨在後街上。
真次郎只會掉頭就走。所以明彥並沒有再多逼近。
真次郎這句話,讓明彥滿心歡喜起來。
「……這樣的話,我就隨便講講。」明彥進入主題。
「那些話我聽膩了。」
「別把我當白癡!真次。」
真次郎瞬時表現出拒絕的態度。
「我拒絕。」
「就是會想把你當白癡啊……不過,我倒是不知道你喜歡年紀大的女人.」
「目前看來,學姐的PERSONA能力還沒有覺醒。她似乎是擁有類似的資質,不過桐條的研究所好像也不是很懂的樣子。」
明彥朝真次郎走近一步。
「——這也算是沒考慮到那個人心情的行動吧。」
「這與那是兩回事。我不打算回宿舍。像我這種不去學校之後就休學的不良分子,要是出現在宿舍的話,你那學姐心裏大概也不會太舒服吧。」
「那裏離〈塔爾塔羅斯〉很近……等等,這樣的話,那個女人對影時間有適應性嗎?那PERSONA能力呢?」
真次郎的話說得也有道理。明彥雖然沒自信能將話中意思理解透徹,但被人這樣一講,也開始覺得自己說了對亞夜失禮的話。
「我說啊。剛纔我講的話是要怎麼聽,纔會變成我喜歡年紀大的女人。」
「至少聽我講段話吧。」
「明。也不用這麼傾盡全力地來否定吧。你這樣說也是有失禮的地方,不是嗎?要是讓本人聽到的話,她一定會很失望哪。畢竟從某種意義上來講,就像是被你說成了毫無女人的魅力那樣啊。」
真次郎離開靠着的牆壁。從明彥身邊離開一步,背對過他。
對明彥來說,真次郎的態度也是頑固到看慣了的。他知道勉強逼對方聽自己講話的話,
「抱歉。」
「真次!你還願意和我們一起作戰嗎!」
明彥用極爲正經的表情低語。呵,真次郎傻眼般地短短笑了出來。
嘻嘻笑出聲音後,真次郎立刻扳回了正經臉孔,轉過身子。
「即使那個學姐不在意,我也會在意哪。拜啦,明。如果有遇到變異體的話,我會自己先將他們解決。」
真次郎快步離去。他的身影已從后街陰影中消失。
明彥也轉過腳步。「真次那傢伙」嘴裏雖然埋怨,但他心情並不壞。
自己還會和真次郎比肩而戰。明彥有這種預感。
在明彥的預感尚未化作現實的情況下,月光館學園迎接了第三學期的結業式。
爲了準備升上下一個年級,許多社團的活動不是休息,就是改成採用自由參加的形式。
拳擊社也是其中之一,不過,也顧忌到身爲主將的立場,即使是春假期間,明彥仍每天在社團中度過上午的時光。根本說來,社員們也不太會在這時候出現,所以他也只能默默地一個人進行鍛鍊就是了。
在學生會工作的美鶴則已申請參選學生會長.她正爲了新學期開始後馬上要進行的選舉準備而忙碌着,一整天人都待在學校。
由香裏是弓道社的社員,她在春假期間尚稱熱心地參加了社團的活動,也是一大早就出門,一直到傍晚前都不會回宿舍。
亞夜以打工的管理員名義在巖戶臺分舍受到保護。她在白天會回到自己家裏,併爲了搬家等等的大學入學準備而四處奔波着。
宿舍的成員要見到面,是入夜以後的事。
現在是晚飯後的時光。待在大廳的有明彥、美鶴以及亞夜三人。由香裏似乎有什麼事得好好想,喫過飯後早早就回了房間.
飄有咖啡香味的大廳裏,明彥正坐在沙發上。無意地隨興聽起兩名女生的對話,他一邊還擦着拳擊手套。
擦完這雙手套之後,明彥還打算到外頭去長跑,所以這時候他身上穿的是跑步用的運動服。
「入學的準備有進展嗎?」
美鶴問亞夜。亞夜則將手中的咖啡杯擺到了桌上。
「是有在準備。因爲春假也還有一陣子纔會結束,我想不急着辦應該也沒關係。」
亞夜的口氣已經變得親暱了,住進宿舍裏之後已經過了一段時日,她對美鶴的見外態度也已不復存在。由於亞夜大自己一歲,美鶴說話時的用詞依舊拘謹,但語氣中並無疏遠的味道。
「順利的話,比什麼都讓人欣慰。老實講,我是希望時任學姐可以從這裏通學到之後想念的大學。」
美鶴身上,散發着再沒比這個詞更適合形容的氣氛。
「這,這樣的話,好像也不是不能從這裏通學的樣子……。」
亞夜雖然對影時間有適應性,卻無法使用PERSONA。幾月東奔西走,桐條的機構也持續在對潛伏於亞夜體內的〈某種力量〉進行研究。但目前尚未有好消息出現。
一定會有傳言流出來,像是有位坐直升機上學的千金大小姐之類的。更何況,直升機上頭如果還有桐條的標誌的話,亞夜就可能被人誤認成美鶴。
明彥以左拳打響右手。
美鶴似乎也明白這樣決定後所會產生的消耗。
將交通費、住宿與生活費拿到天平上衡量的話.或許交通費是會比較便宜,但單程三小時、來回六小時,一天就有四分之一的時間會花在移動上,即使假定在這段時間裏可以讀書或做其他運用,這樣的生活仍然相當不便。
被人誤認爲桐條美鶴。這樣的壓力,亞夜似乎是沒辦法忍耐的樣子。
「晚回來的時候,就讓我去接學姐吧。我會保護學姐的。」
「時間的話就不用擔心了,我會安排桐條的直升機送你通學。這樣的話,要到大學連一小時都不用。」
亞夜的表情頓時開朗起來。兩手的指頭交錯到了胸前,不知爲何,她的態度顯得有些羞澀。
「這,這樣子很困擾啦!我會胃穿孔!絕對不要!」
「……這樣啊。」明彥理解了事實的危險程度。
「咦,是嗎?」
「——明彥。我認爲,剛纔你似乎說了讓人不能置之不理的臺詞哪。」
「美鶴,爲什麼你這麼堅持想讓學姐從宿舍通學呢?」
三個小時,並不是不可能進行通學的距離.但也只是「並非不可能」而已,以常識來講並不可行。
亞夜發出嚇呆的聲音,差點連眼睛都蹦到半空裏去了。似乎是想像過自己搭乘家用直升機通學的樣子之後,她趕忙揮手。
太遺憾了。這麼低語的美鶴些些低過了目光。看來她是認真地想這麼提議。
「你若這麼堅持地拒絕的話,我是不勉強……。」
夜晚走在路上時遭遇影時間。周圍的人們幻化成棺材,在所有機械停止下來的時光中,獨自被遺留在世上——光是想像,那樣的恐怖就快讓精神凍結了。
「發生什麼事的話,我一定會保護學姐的!」
看到亞夜的臉色不自覺地發青,明彥無法不對她開口。
「坐直升機上學會很傷腦筋,可是搭電車也很花時間……如果因爲社團活動之類而晚回來的話,或許會在回來宿舍的途中就遇到影時間呢。像是在電車裏,或是路上……這樣子比一個人待在公寓還要恐怖耶。」
「咦?你說從這裏,是指這間宿舍嗎?」
「你是不是忽略掉重要的事情了?影時間不是隻限於這個地區纔會發生的現象,而是在這個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都會出現的現象。或許別的地方不像這裏有這麼多暗影出現,但待在哪裏都很危險,這點是不會變的。」
明彥加入對話。美鶴從旁瞥了他一眼。然後道。
「是的,即使讓桐條來負擔交通費也不要緊。」
「和美鶴不一樣,學姐像個女生而且又嬌弱啊。就算學姐能夠召喚PERSONA,我也不想讓你一個人在影時間的時候走在路上哪。就放心交給我吧。我的拳頭可不是練好看的而已。」
怎麼啦,明彥看向美鶴。
明彥什麼也說不出口。他回想起自己到底有過什麼樣的失言,儘管腦袋正全力打轉着,卻連講了什麼也完全想不起來。處於混亂爆發的前夕。
冰之女。
自己似乎是讓亞夜安心下來了。這麼想着,明彥繼續說。
「不,不要啦,這樣子太醒目了!」
「呃——可是從這裏出發到我念的大學的話,轉搭電車與公車過去,光單程就要花上三個小時就是了……。」
確如美鶴所說,在影時間這個有着極度危險的妖異橫行闊步的時光縫隙,亞夜並未擁有保護自己人身安全的手段。
「直升機?」
「在影時間的時候,一個人待在公寓的話的確很危險,學姐,能不能請你重新考慮看看呢?」
從亞夜的聲音,可以感覺到貨真價實的不安。
臉頰微微泛紅的亞夜,在視線朝向美鶴之後便哽住了聲音。
「是,是嗎。這樣的話,我要不要考慮一下——」
首先,她肯定會在第一天上學就變成名人。
美鶴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巨大。
隆隆隆隆隆,甚至還能聽得見這樣的音效。
「不嬌弱的部份我可以承認。因爲爲了與暗影戰鬥,我也在鍛鍊着自己。可是,會被人說自己『不像個』女人,還真的是始料未及哪。我也有用我的方式,非常地留意着自己的外表就是了。」
不像個女人,美鶴特別強調了這句話。
「等等,我並沒有講——」
明彥想起來了,他有講。
「和美鶴不一樣,學姐像個女生。」
「不是這樣的,美鶴,我剛纔只是說學姐像個女生而已,並沒有說你就不是女生的意思啊!」
「和美鶴不一樣。我的確是這麼聽到的。」
美鶴緩緩從沙發站起。
「我和時任學姐之間,到底在哪裏有什麼不一樣。就請你好好說明出來吧。」
明彥用了沒辦法更快的反應速度站起身子。原本拿在手上的拳擊手套才被他用到沙發上頭,跟着人就朝着玄關猛衝了出去。
「我去長跑!」
「等一下,明彥!」
我還沒蠢到被人叫等一下就會停下來。
明彥當然不敢將這句話說出口。他一溜煙地衝出宿舍。
不知道是從哪跑起、又怎麼會跑到這。回神之後,明彥已經跑在月光館學園附近的沿海路上了。慢慢減緩速度後,他在街燈下停住腳步。明彥調整呼吸,並用袖子擦起臉上的汗水。
接近四月的春天夜晚。這個時間的天空上沒有月亮。可以免於讓人回想起影時間那巨大的滿月,明彥心情暢快地看着陰暗的夜空。
「——不知不覺地就專注起來,真的作了長跑了……。」
一邊以燥熱的臉頰感受着夜風清涼,明彥試着簡單來個假想訓練。目前身體的狀況並不算壞。
亞夜從大廳回到自己房前,在她將手伸向門把時。
「就是說啊。桐條學妹是個在各方面都很厲害的人,就是某些地方沒什麼常識哪。」
露出讓人感覺到客氣與害羞的舉動,由香裏怯生生地說。
感覺到由香裏的感性與自己是接近的,亞夜稍微高興了點。說話的口氣不自覺地就變成像面對老朋友一樣。
「可以聊一下嗎?」
「喝蘇打飲料可以嗎?」
「……再繼續長跑一陣子吧。」
明彥以自己的方式做過反省。但是,他不認爲美鶴的憤怒已經和緩下來了。
「整理的真乾淨呢。」
「聽說你很擅長用弓箭呢。」
「直升機嗎!?這樣子實在太不好意思了吧!」
在大廳纔剛聊過一樣的話題。亞夜不禁苦笑。
亞夜馬上領會到了。由香裏會在喫過飯之後就關到自己的房間裏,是因爲有事想和亞夜商量。纔會花時間去想該怎麼開口。
像是不好意思地笑了出來,由香裏坐上牀鋪。跟着她將手上拿着的其中一罐罐裝飲料遞給亞夜。
「也沒有那麼厲害啦。」
「那麼,我就過去打擾囉。」
「不行。好好想過的話,明明美鶴也是個好女人,但總是不知不覺地就會忘掉這一點。光是太過親近這一點,可能就是個問題哪。」
——要是現在回去,會被處刑嗎?
「啊,對不起。因爲我還沒有買坐墊或沙發之類的。」
「在我的房間就可以了.雖然是自動販賣機賣的,我也買好了飲料。」
「可以啊。怎麼樣呢,要來我這邊的房間談嗎?」
「是弓道用的弓與箭。長的那一捆是弓,短的則是收在箭簡裏頭的弓箭。如果得和暗影戰鬥的話,我也只會用這些東西而已。」
如果做出讓對方感到緊張感的舉動,就會令由香裏也客套起來,因此亞夜刻意露出溫柔的微笑。
由香裏是弓道社社員.儘管還是個一年級的學生,技術似乎卻不錯。這點亞夜有從美鶴那裏聽說過。
亞夜在意起這兩項東西。
「鍛鍊果然很好。可以忘得掉所有事情。」
請進。由香裏將對方招待進房裏.房間裏的擺設以粉紅色系的傢俱爲多,配色並未讓人感到刺眼,而是讓眼睛感到柔和的粉色系色彩,所以亞夜待來相當舒服。
亞夜沒打開自己的房門,便走向了由香裏的房間。
忘得掉。這句話反而讓自己回想起來了。
亞夜接過飲料罐。可以坐在這裏嗎?先這麼問過,她才坐到由香裏旁邊。
房間的角落放有兩捆布包。躺在地板上的其中一捆又細又長,應該遠遠超過兩公尺長。
從旁邊傳來了這麼問道的聲音。猛一看去,住在隔壁房間的由香裏,正露出半截身體在走廊上。她守候着亞夜的身影。
「桐條學妹還說,只要從這裏坐直升機過去就好呢。」
「嗯。」
「不好意思。請問你有空嗎?」
從美鶴身上感覺到的,那陣恐怖。
「哪有啊。還沒有厲害到可以被拳擊社的打掃高手稱讚啦。」
做過伸展運動舒緩身體,明彥再度跑了起來。
而掛在牆上的另外一捆布包,長度則約有一公尺長。比起長的那捆要來得粗,似乎是用布將長筒包起來之後的樣子。
「那是什麼?」
「的確是這樣呢。學姐,你不打算從這裏通學嗎?上大學的時候。」
「我的房間可是更空蕩蕩的喔.因爲在下個月月初我就要搬出去了,要是把東西都帶過來,之後反而更辛苦呢。」
「有什麼事嗎?」
這麼說出口,讓亞夜自己鬆了口氣。
「啊,不好意思。我話好像講得太親暱了……。」
「一點也沒關係啊。學姐真是個好人。」
由香裏露出解除緊張感的笑容。亞夜認爲自己應該讓她的心房敞開一點了。
「會嗎。」
「會啊。」
對話突然中斷住,房裏變得一片寂靜。像是爲了填補這段空白,咯地一聲,由香里拉起瓶蓋將飲料打開。亞夜也掀起了瓶蓋。
一口、兩口。潤過脣之後,由香裏再度展開話題。
「請問……學姐不會怕嗎?」
看來這纔是這次「聊天」的重點。亞夜這麼察覺。
「害怕是指?」
「例如周遭發生的種種事。像是影時間、暗影,還有PERSONA之類的。」
我想想哪。先接過對方的話,亞夜思考起來。她在想自己應該怎麼講。
——就算擺出奇怪的架子來,也沒意義哪。
直直注視着由香裏的眼睛,她開口。
「我會怕喔。相當怕。」
「在——」由香裏逃避般地挪過了視線。
「在我看來,並沒有這種感覺耶。」
「爲什麼你會這樣想呢?」
做了一會兒的停頓,由香裏略顯客氣地開口。
「就跟你說這沒什麼好感謝的啦。那麼,浴室見囉。」
「如果方便的話,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洗澡呢?從加深彼此關係的用意來想,我也打算邀嶽羽一起過去。」
「你看,不管再怎麼害怕,你還是待在這間宿舍不是嗎?你沒有從這間宿舍逃走,不是嗎?現在有這樣的勇氣,不就已經很夠了嗎?」
——羨慕的話,就和我交換吧。
「我問你喔,要不要一起去洗澡?」
像是在偷看對方一樣地,由香裏側眼瞥向亞夜。
「很快地就會從這間宿舍裏消失。這件事我想是沒辦法改變的。但我並沒有因爲人不待在這裏,就不會感到害怕。」
這些話,被亞夜塞進了喉嚨。
「把自己的事都拋到了一邊,我好像說得太冠冕堂皇了一點呢。」
亞夜仍注視着由香裏的側瞼。
這樣的舉動,讓美鶴瞼上浮現出笑容。
儘管知道這是漂亮話,亞夜仍將詭辯掛到了嘴上。
不等由香裏回話,亞夜從牀鋪站起身。
亞夜打趣地吐出了舌頭。
爲了準備入浴,亞夜回到自己房裏。
由香裏轉向亞夜。眼裏甚至還盈有淚珠。
「其實我——」亞夜小小吐出一口氣。
「學姐真是堅強呢。我好羨慕。」
「那種堅強。」
「因爲害怕與逃避並不是同一件事啊。承認自己的害怕,但不要逃避。我覺得嶽羽學妹你也有着這種堅強。」
「謝謝學姐的幫忙。」美鶴道。
……………………(謝謝,我不用了)。
「嶽羽的那份不安我也明白。但我一直拿不定主意,自己該怎麼樣對待她。目前,只要不去逃避就可以了。我想這句話,會成爲對她的救贖。」
頭也不回,亞夜拿着空罐走出由香裏的房間。這時候她撞見美鶴。
「不管是桐條學姐、真田學長,都很快就和學姐熟起來了。而你們每天也都過得蠻愉快的樣子。學姐能這個樣子,果然還是因爲沒辦法使用PERSONA——因爲不用去戰鬥,所以纔會這麼遊刀有餘嗎?」
「有啊。」亞夜靜靜地微笑。
「那種堅強,我怎麼可能會有嘛!」
說過之後,由香裏將臉別到了完全不相干的方向。
亞夜轉回門板的方向,不開門地問了由香裏。
亞夜催促美鶴從由香裏的房間前離開。
關上門之後,她當場蹲了下來。
「感謝學姐這麼爲她想。」
「我沒關係。」
亞夜仰頭暍下罐裝飲料。碳酸的刺激性刺向她的喉頭。
「對不起,我覺得自己說了某些很過分的話。但我沒辦法那麼自在。」
由香裏無言以對。她似乎正用着自己的方式,在體會亞夜所說的話。
視線交會在一起,由香裏像是感到困擾那樣地垂下了目光。
「謝謝你招待的飲料。」
這樣看來,美鶴似乎也在守候着房間裏面的情形。
「先讓她靜一靜吧。要承認自己的軟弱,在各方面都是件很難過的事。」
勉強聽到了這樣的回答。
——我纔不堅強呢。
——真辛苦哪,要一直戴着好學姐的面具。
亞夜比誰都清楚,自己體內——或者該說是,自己〈內面〉的變化。
——如果「這個」被拿下來的話。
——我肯定就不是我了。
精神的內面,只能這樣稱呼的這塊地方,有着某種「東西」。
它的氣息一天比一天強。
這才真的是即使知道,也完全拿它沒辦法的恐怖。
明彥回到宿舍,是在做過休息的約一小時後。
自己只是想配合就寢前,跑一段半程馬拉松而已。結果卻搞得滿身大汗,連運動鞋裏頭都潮潮的。
「……實,實在是很累。」
大廳裏還點着燈,但沒有人影。
桌子上已經整理過,只有明彥早些時間保養的那對拳擊手套,被人整整齊齊地重新擺好在沙發上。
距離影時間還有一段時間,現在已經是稱之爲深夜也不爲過的時刻。美鶴和亞夜應該都在自己的房間吧。
「先洗澡吧,洗澡。」
明彥注意到從大廳走進去能看見的公佈欄上,似乎是貼着什麼連絡事項的樣子,但如果是重要的事的話,幾月應該都會口頭轉達纔對。無視於此,明彥先離開了。
經過房間拿了毛巾與換洗衣物,他走向位於宿舍後方的共同浴室。
明彥由宿舍後門走到外頭。由於運動服吸收有汗水,夜風讓身體開始冷了起來。他越來越想趕快跳進澡盆裏頭。
明彥朝着浴室所在的建築物跑去。才粗魯地將鞋子脫在玄關上面,他連拖鞋也不穿地就衝進了更衣室。
不知道爲什麼,只有明彥會進來的男生浴室裏頭點着燈。
是我昨天忘記關了嗎?這麼想着,明彥並未多去在意,像是將汗溼黏膩的衣服掹扒下來地脫去,他隨即拉開浴室的門板。
剩下的三個人,都是女孩子。
即使冰塊溶掉了,明彥仍是失神的。亞夜設法與美鶴一起將明彥抬去自己的房間,然後讓他躺到牀上。儘管明彥一直難過地呻吟着,美鶴卻對亞夜斷言「明彥不會因爲這點程度的事情就死掉」。
「………………等等。你該不會以爲,自己可以安然無恙地從這裏走掉吧。」
安撫了放話要把明彥擱在原地的美鶴,她們兩個將明彥搬到了浴槽,並且用蓮蓬頭衝過熱水將其解凍。
這麼相信的明彥打算關起門。
〈潘塔西蕾雅〉。美鶴身上,操縱凍結的PERSONA。
「明,明彥!?」
「真田學弟?」
「那個啊——」連下巴前端都泡到熱水裏的亞夜開始說明。
「處,處刑!」
遭受到潘塔西蕾雅的凍結攻擊,讓明彥完完全全地結成凍結成冰。
亞夜是第一次看到PERSONA。據說她在月光大橋受到保護時,美鶴也曾使喚過潘塔西蕾雅,但亞夜對此並無記憶。
看來這世間並沒有明彥所想的那麼好應付。或者得說,最近發生的盡是一些讓自己應付不來的事情,明彥不得不這麼想。
絕對不算寬敞的浴室裏,「那個」縮頭縮尾地出現了。
美鶴用着紅通通的臉怒吼。
「囉囉囉囉囉唆!不管是不是意外,你看到就是看到了!」
霧氣嫋嫋的盥洗間裏,有着白淨的人影——她們當然也注意到了明彥。
就某種意義而言,巖戶臺分舍男子浴室變成了天堂,也化成了地獄。
「真田學弟不知道要不要緊……。」
「這,這是意外!」
這樣的話,雖然不知道能解釋到什麼程度,只能嘗試辯解了。
「……這才真的是意外哪。」
亞夜正在鏡子前面擦乾頭髮。從她住進巖戶臺分舍裏開始,也已經有些時日了,但房間裏卻不太有什麼生活感。亞夜帶來這裏的只有一張小小的圓桌、以及放在桌子上面的鏡子而已。
美鶴根本沒去聽明彥的聲音。
「所以我說,明彥。從今天開始女生浴室的磁磚要重鋪,從晚上十一點以後,男生浴室會暫時當女生浴室來用。公佈欄上的通知是這麼講的——聽懂的話,就不要光着身子站在那裏,馬上給我把門關起來!」
「爲什麼?」
「話說回來,這裏是男浴室耶!爲什麼會在這裏,你們兩個!」
美鶴用兩腕遮住滿是泡沫的身體。另一方面,亞夜則是連藏帶躲地跳進了浴槽。
一看到浴槽,明彥便僵住了。
不可思議地,明彥帶着心平氣和的心情佩服起來,一邊確認到視野被某種青藍透明的東西所封鎖,他失去意識。
「啥?」
「……抱歉,我好像搞錯了什麼。」
「突然就把人結成冰了呢。桐條學妹或許也挺偏激的。」
……要在不使用召喚器的情況下呼喚出PERSONA,應該需要相當驚人的精神力哪。
打算泡進熱水中而把單腳伸進浴槽的亞夜,正待在盥洗間以沐浴乳洗着身體的美鶴,兩個人都睜大了眼,露出愕然的表情。不在的只有由香裏而已。
在那裏的是完全預料不到的光景。
「公佈欄上有把這件事貼出來喔。因爲幾月先生說這樣沒關係。」
目前,住在這間宿舍的只有四個人。其中一個人,也就是明彥正站在浴室的入口,所以浴槽中的人可以用消去法推理出來。
被人這麼一說,明彥瀏覽起自己的記憶。印象中公佈欄上的確是有貼些什麼。
美鶴大幅度地把手用力一揮,這陣勁道使得遮住她身體的泡沫也飛了起來——於是明彥從上到下看到了不少東西。
「真的讓我嚇了一跳呢。」
一邊看着鏡子,亞夜細心地放下頭髮,然後用毛巾將髮絲上的水分擦乾。頭髮溼的時候她是不用梳子的。
只要能忘掉看到的「東西」,現在的話,一定還來得及讓事情一筆勾銷。
亞夜也覺得明彥搞不好會得個感冒之類的,但要待在明彥房裏照顧他直到醒來爲止,也讓亞夜覺得不太好意思,所以她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要是感冒的話,那時候再好好地照顧他吧。嗯,這樣就有藉口了。」
亞夜笑嘻嘻的臉照在鏡子上。這時候,照明像是壞掉一樣地閃爍過兩三次,便熄滅了。
「啊,時間到了。」
異樣的感覺包覆住亞夜全身。這種不快感,亞夜也已經習慣了。
影時間的到來。
窗外的夜空朦朧地亮成綠色,這陣光亮使得房間裏不至於完全被黑暗所封閉。明亮程度勉強讓亞夜能從鏡子裏確認到自己的臉。
燈光明明因爲與停電一樣的現象而熄滅了,眼睛卻蒙朧地能看見東西。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關係,大約從幾天前,亞夜便產生了一股奇妙的安全感。
這反而讓她很害怕。
——對這種時刻感到安心,這明明就是一件怪事。
不只是安心而已,不知道爲什麼連高昂感都出現了。
到了現在,亞夜已經會迫不及待地盼望着每晚影時間的造訪。
映照在鏡子上的那張臉,正在笑着。
可是,不同於想着明彥的事情時,那張混有愉悅以及羞澀的幸福笑容。現在這張笑容只顯得空洞虛無。
前發的陰影使眼睛一帶看得不是很清楚。應該長有眼睛的地方,看起來似乎變成了只有黑暗的虛無窟窿。簡直像戴着面具那樣。
——這是誰?
就連這麼問的聲音都發不出,亞夜與鏡中的異形對了面。
動不了——不能動。只要稍微分神移動的話,鏡子裏頭的「某種東西」就會附到自己身上,因爲有這樣的感覺,所以亞夜動不了。
在自己身體裏頭、精神的內面之中,潛伏有不是自己的某種東西。
這樣的真實感透過鏡子傳達了過來。
「喔!」亞夜開始思考起什麼。跟着她的臉突然紅了。
之間需不停走動,而手上大小東西又會毫無邊際地一直增加的購物活動,可能比隨便做個長跑都還能鍛鍊身體。明彥累得這麼認爲。
——直到最後,我都得做一個讓真田學弟感到驕傲的學姐纔行。
這幾天每到影時間,就會聽見這個少年的聲音。
亞夜雙手各拿着一罐飲料。
——不要緊,只要忍過去就好了。
——和真田學弟在一起的時間,就會變短。
隨便說過一兩句話,隨後便消逝掉的聲音。
陪着亞夜去買東西的明彥只能這樣佩服。
——現在我還可以讓自己保持着自己的樣子。
大約兩小時內,兩人重複在店家與店家之間來回移動,回神過來後,明彥就看到了這堆紙袋疊成的高山。至於最初買的是什麼東西,他已經回想不起來了。
我作爲〈終焉碎片〉甦醒的時刻
自己不堅強是不行的,身爲姐姐的心意這麼鼓舞着亞夜。
中午之前,他們配合店家的開店時間來到購物廣場,而現在已經接近中午了。
「……讓我喝一口好嗎?」
不安逐漸滿盈於全身。亞夜感覺到眼眶熱了起來。
亞夜變得可以看到鏡子裏,那個不是自己的自己。這種狀況,她不希望讓別人知道。如果這件事讓桐條的研究機構得知的話,自己或許又會被迫住進醫院也說不定——要是變成這樣。
不遠的將來,自己將不再是自己,這樣的預感。
——我所剩的時間,說不定已經不多了。
這次只說了兩句話。少年的聲音中斷掉。
這裏是繁華街,明彥所在的位置則是位於桐木購物廣場的噴水廣場。廣場的中心有一座噴泉,爲購物的顧客提供了休息的場所。
綁着的頭髮一面搖曳生姿,亞夜小跑步接近嚮明彥,纔將一罐飲料交給對方之後,她便坐到了明彥旁邊。
「真厲害哪——女人買東西的時候。」
與鏡子相互瞪視,亞夜的影時間就這樣逐步經過了——
亞夜想大叫求救。
哭出來的話,心會粉碎。
——別哭,亞夜。
她壓抑住這層欲求。光是能住在這間宿舍,就已經是特別的待遇了。
明彥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喝了一口自己的微碳酸飲料後,亞夜這麼問道。
「可以啊。」
「我並不覺得有什麼難暍,再說味道根本沒關係啊。只要能確實補給到流汗時失去的礦物質、鹽分、糖分就好了。這種東西就是這樣。」
「辛苦了!」
就快了吧
去渴望更進一步的事情並不好,亞夜這麼說服自己。
自己將十年前死去的弟弟和明彥的身影重疊到了一起,亞夜對這點一直有所自覺。
即使如此,亞夜還是有種預感。
即使如此,心中的不安仍不能抹去。只能忍耐而已。
有着噴泉的小小圓形人工池。在那周圍擺放着的幾張長椅之一,明彥坐在上頭。而他腳下則放着爲數衆多,幾乎已達雙手能拿的極限的紙袋。每個紙袋上,都印有不同店家的店名以及商標。
「我是聽說那好像不太好喝。」
明彥一打開接過的運動飲料就馬上將那灌進嘴裏。
突然問,亞夜聽見胸口裏有這樣的聲音。
明彥把飲料罐交給亞夜。伸出空着的那雙手接過罐子的亞夜,露出了戰戰兢兢的態度將那拿到嘴邊。
「…………不是很好喝——」
亞夜紅着臉將飲料罐還給明彥。看來剛纔暍下的運動飲料並不合她的胃口,但她的表情看起來卻不可思議地開心。
「有這麼難喝嗎?」
明彥仰頭將飲料一口氣暍完。那味道的確不適合小口小口地細細品味,但只要像這樣一股作氣全部暍完的話,也就不會在意了。
亞夜直直盯着明彥暍下飲料的模樣。
「怎麼了嗎?學姐。」
「沒,沒什麼。」
猛然轉過視線,亞夜喝起飲料,然後就那樣沉默了下來。
明彥將目光朝向位於廣場一角的辰巳東派出所。這時候站在派出所入口前面值勤的警官並不是黑澤。或許他今天沒有排到班。
——去設想對方的心情。自己好像才被黑澤先生這麼說過哪。
亞夜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呢。這麼想着,明彥凝視起亞夜的側瞼。
亞夜注意到了明彥的視線。
「有,有什麼事嗎?」
「我只是在想,學姐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
「心情?」微微撇過頭的亞夜,像是從斜下方偷看起明彥地看向他。
「……你好像問得很直接耶?」
問的話不太好嗎?在明彥把這疑問說出口之前,亞夜露出了笑容。
「你真是老實呢,真田學弟。像你這個樣子,我並不討厭喔。」
對高中生而言老實是否算是個稱讚的字眼,明彥並不明白。
明彥腦裏浮現出昨晚的惡夢。
牛井店〈海牛〉。
在買東西時幫忙拿東西,則是明彥提議出來的回禮方式。
店前面有着排隊的隊伍。只不過排隊的都是穿着邁塌西裝的上班族,像亞夜這樣的年輕女性則是一個也看不到。雖然亞夜曾聽說過,這陣子也開始有女性會一個人跑到這種店來用餐了,但對她而言這仍是未知的世界。
可以說都是靠亞夜的求情,明彥現在才能在這裏呼吸。
「當然囉。」亞夜高興地點頭。
「不好意思啦,真田學弟。我也拿一點吧?」
晚了一會,亞夜也從長椅站起.趕忙將飲料暍完後,她走到垃圾筒旁邊丟過空罐,然後又小跑步地回到了長椅這裏。
還擺出一張不高興的臉。自己似乎又壞了她的心情。
「去喫午餐吧。爲了回報你陪我買東西,想喫什麼我都可以請喔。」
這裏是巖戶臺站前的飲食街。有着複數業主進駐的大樓三樓——
「——那個,這裏是……。」
「桐條學妹也真偏激呢。只是不想被人看到裸體,也不用那樣——」
「這樣的話,我知道一間不錯的店。讓我來決定好嗎?」
午餐。以時間來講的確正是時候。
「我,我沒有看到學姐的裸體就是了!至少我根本就不記得!」
將紙袋一個個重新掛回手指上之後,明彥站起身。如果不將手稍微張開來的話,紙袋就會妨礙到他走路的腳步。而手只要一張開來,行李重量造成的負擔就更可觀了,對明彥來說還真是不錯的鍛鍊。
描繪出漂亮的拋物線,罐子躺進垃圾筒。
「嗯。」
明彥覺得自己這時候不打圓場不行,便花上了全副心思爲對方着想。
話說到一半亞夜就臉紅了。看來她似乎是回想到了那時的狀況。
「我想想……嗯,還是不用了。我想已經買得很夠了。」
確認過亞夜的回答後,明彥朝海港島站走去。
嗯。點過一次頭,亞夜改變話題。
「那是因爲,只要是一起買的東西的話,就可以永遠記在心裏啊——呃,思,沒事啦。也對。好像買太多了耶。」
不過,亞夜的心情看來很好,這點他是很清楚的。
「——這樣好像也讓人很不甘心喔。」
不記得的話不就是看到了嗎。亞夜低喃出口。跟着又說。
「那麼,學姐。就把其他該買的東西買一買吧。」
「好啊,我來帶路。要搭電車就是了,沒關係吧。」
明彥有些着急地追在亞夜的後頭。
光是回想起來,寒意就從腳尖竄到了頭頂。
從海港島站坐電車的下一站。
「那,我跟着你走可以嗎?」
視野被絕對零度的蒼藍所封閉,那個瞬間就算想忘也忘不掉。
轉過一圈審視起周遭的明彥找着垃圾筒。發現了。他用左手毫不造作地將罐子丟出去。
「到底是不甘心什麼呢?」明彥雖然這麼問,亞夜卻回答「沒事」並且轉過頭,然後連話也沒說便自顧自地走掉了。
「不會。因爲這是我今天的工作嘛。要是時任學姐不在的話,我現在可能還是結凍着的……美鶴那傢伙,是真的想將我處刑哪……。」
「話說回來,學姐買的東西還真多呢。」
「接下來要買什麼?」
在明彥所介紹的店前面,亞夜苦笑出來。
「就是這裏。」
依美鶴所說,是因爲亞夜千求萬求她原諒明彥,事情才得以收場。
「便宜、好喫、份量多,而且從點完菜到碗公端出來只要幾十秒。這是最棒的一家店。我也很久沒喫了,真是期待。」
格外爽快而且自信十足地,明彥這麼介紹。看來他的胃袋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把牛井裝進去了。
如果是在同一棟出租大樓的話,亞夜還知道這裏有一家好喫的拉麪店叫〈隱葉〉,但如果提議要喫拉麪的話,很容易就能想像到明彥會有多失望。
——可以瞭解真田學弟的世界。這也是個好機會吧。
「啊!……嗯。進去吧。」
亞夜和明彥排到了隊伍的最後面。明彥並沒有特別說什麼,就只是站着而已,即使如此他那興奮期待的調調還是傳達了過來。
旁邊有着心情開心的明彥。
光是這樣亞夜便覺得幸福了。
——今天的事情。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吧。
自己很快就要離開這個城鎮了。還不只如此,說不定——
——我或許就要消失了呢。
這樣的日子也快要結束了
「——呃」
吞下就要從喉嚨發出的慘叫,亞夜以手遮住嘴角。
只會在影時間聽到的少年聲音,在自己體內響起了。
「——怎麼了嗎?」
面對詢問的明彥,亞夜只是搖頭。
「我沒事。」
這麼說出口是在過了三十秒之後。只說了一句話,少年的聲音便消失了。
朝着露出滿臉不可思議的明彥,亞夜硬是勉強自己露出笑容。不管怎樣,她不希望明彥擔心自己。
「這樣好嗎?不去叫學姐下來?」
「有用手機聯絡過了嗎?」
——對了,是牛井。
這些都是事實。所以明彥纔會去買了牛井便當,並把那當晚餐來喫。
「哎,女孩子應該也是有各式各樣的事得煩惱吧……就像嶽羽同學那樣,有自己在煩惱的事情。你們如果和時任同學見到面,可以幫忙傳個話嗎?問問她身體情況好一點的時候能不能再過來接受檢查。」
朝着在大廳喫着牛井便當的明彥,美鶴打了招呼。從她的表情來看,似乎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情。
「明彥,你有空嗎?」
嘆出一口氣來,美鶴滿臉擔心地繼續說道。
「理事長您纔是呢,來這裏有什麼事嗎?」
「怎麼了?」
「今天從傍晚之後,本來是要爲時任同學做檢查的就是了。因爲她沒有來,我纔來看看有沒有什麼狀況。」
「我覺得她在前陣子和明彥你去買過東西之後,就變得有點奇怪。你心裏有沒有想到什麼可能?」
「然後呢?」美鶴催促明彥繼續說。
幾月走向反問了問題的美鶴。
目送過幾月離開,明彥問美鶴。
「注意到什麼嗎……?」
這時候的亞夜,沒有道理會知道這件事。
「我想說的是時任學姐的事,你不覺得她的樣子有點奇怪嗎?」
「我並沒有這麼說。只是想問你,有沒有注意到什麼?」
「是我的關係嗎?」
玄關的門突然打開了。出現的是身爲理事長的幾月。
「我瞭解了。」
「怎麼啦?你們的表情好像很嚴肅呢。」
這樣嗎,小聲喃喃自語起來的美鶴插起手。
「沒事的話,那就好……要回去嗎?學姐你臉色很差喔。」
購物並且幫忙提東西的事情,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明彥將牛井放到桌上,開始思考。在那之後雖然已經過了三天,但自己那天跟亞夜出去
「我說沒事就沒事。因爲我想和真田學弟一起喫牛井啊。」
朝着設置給女生專用的三樓樓層,幾月仰頭探視。他稍微瞄了一下亞夜房間所在的那一帶。
「我,我先回去了。畢竟還有很多事得做哪。那麼,桐條同學,麻煩你了。」
「你沒聽到嗎?理事長說她好像關了手機。」
幾月似乎沒其他事要交代,只叫美鶴幫忙傳話後便落荒而逃般地離開了。
「我當然打過她的手機啦。好像沒開機的樣子。她是不是狀況不太好?」
「學姐嗎?」
半逞強地喫下了牛井,但在這之後,亞夜將會忘記它的滋味。
「在牛井店排隊的時候,學姐的臉色曾經變得很難看。」
美鶴簡單地審視過周遭。大廳除了明彥與美鶴之外沒有其他人影。
「就只有這樣而已。學姐是說她沒事,在那之後也一起喫了牛井。我覺得並沒有發生什麼問題。」
「如果只是單純的身體不舒服那就好。我很在意待在這間宿舍的生活,是否有對她造成不必要的壓力。」
一如往常,幾月的冷笑話完全不叫座。
「亞夜該不會是一到夜晚就啞了吧,哈哈。」
「是啊。今天早上她曾經不小心把咖啡打翻,想要收拾的時候,卻又不小心連咖啡杯都打破了。而中午掃地的時候,我還看到她撞倒了水桶,一直到今天喫晚餐的時候,她甚至連飯都忘記要準備了,然後在儘可能地向大家到過歉之後,她就一直關在自己的房間裏面呢。」
美鶴傻眼般地回話。
「這又怎麼了嗎?」
「如果她的心情還願意來大廳與人見面的話,就不會把手機關掉了。你連這一點都不懂嗎?」
美鶴的話讓明彥深感佩服。原來如此,這麼說的話的確能讓人接受。
「明彥,學姐那邊就先讓她自己靜一靜吧。你不要擔太多的心。有時候這樣反而會讓她更加操煩。」
「思,我會照你說的做。」
回答過後,明彥將手伸向快冷掉的牛井便當。
「順帶一提,你喫的那個便當。」
美鶴似乎有些在意明彥手上的牛井。
「呃,只有一個嗎?」
「是啊。前陣子喫過三個之後,我學乖了。有點喫不夠的話剛剛好。」
「…………這樣啊。」
像是格外遺憾地低語過後,美鶴離開大廳。她的身影逐漸從走廊深處,也就是通往樓上的階梯那裏消失了。
「那傢伙該不會也想喫吧……?」
嘀咕出口之後,明彥想了起來。
這之前連美鶴那份牛井都喫掉的時候,自己說過下次會請她喫。雖然並不是故意的,明彥等於是打破了這個約定。
「應該不會因爲這樣而生氣吧。美鶴那傢伙。」
從樓上傳來了像是踢牆壁的聲音,明彥則當作沒聽到。
在巖戶臺地區的住宅區一角,有間小小的神社。
真次郎正朝着通往神社參道的樓梯在移動。
真次郎並不知道傳言是真是假,但狗常常待在這裏倒是事實。
名字忘掉了,但肯定沒錯。她是最近在明彥話題裏出現的那個女人。
「喲,小虎狼。過得好嗎?」
拳擊社的經理人。
不知道是不是留心到現在是深夜,虎狼丸收斂地叫了一聲。真次郎蹲到虎狼丸跟前,朝它的頭又揉又摸。虎狼丸貌似舒服地眯起眼睛。
噠、噠、噠。
爲街燈圓圓點亮的黑暗之中,有隻白白的狗坐在那裏。
只在嘴裏這麼嘀咕着,石階映入了真次郎眼簾。
從另一個口袋拿出尺寸不大的紙盤,真次郎將那擺到虎狼丸前面。波地一聲打開罐頭之後,他把半熟的狗食裝到盤上。
將尾巴朝向真次郎,虎狼丸對着一片漆黑低吟起來。
「你是——」是在哪看過的,他在記憶裏找尋。
束起的長髮。
自己這樣對着狗講話的德性,真次郎絕不想讓外人看到,但在虎狼丸面前,不知不覺地就是會叫得如此親暱。基本上他是個喜歡動物的人。
真次郎站起身,眯了眼睛。他感覺到街燈所不能照到的黑暗之中,有別人的氣息。
「怎麼了?」
真次郎從大衣的口袋裏拿出了罐頭.看起來像是專業調教師也會推薦的、價格不斐的狗食罐頭。
「被他看到的話,肯定會把我當成白癡哪。」
目的地的神社所在處,與作爲特別課外活動社本部的巖戶臺分舍離得並不遠。真次郎會選在接近影時間的時候來這裏,就是因爲不想和明彥碰到面。
「——是誰?」
「這樣啊,過得很好是嗎。那太好了。」
上搖下襬地,虎狼丸精神奕奕的尾巴猛拍着水泥地。
「這樣嗎……你真了不起哪。有好好地在守護自己該守護的地方。和我不一——」
像是在回答真次郎的呼喚,「那個」現出了身影。
突然間,虎狼丸的耳朵直直豎了起來。它抬起頭,並皺着鼻子轉向斜後方。
「好喫嗎?」
手插進大衣口袋裏,他快步走在夜晚的路上。
「別急啦。」
虎狼丸呼吸的聲音急促起來。
馬路上的櫻花纔剛開始綻放,要在晚上賞櫻還嫌早了些。在接近上午零時的這個時間,沒有任何人與真次郎錯身而過。
那是雙纖弱的女人的褪。
「喫吧。」
虎狼丸注意到了接近自己的真次郎。
真次郎對那張臉有印象。
聽來像赤腳走路的聲音,正朝真次郎接近。首先在街燈光芒下浮現的,是白皙的腿。
真次郎偶爾會來看看這隻叫虎狼丸的狗。
「明那傢伙,不會在這時候還跑出來長跑吧。」
虎狼丸規矩地等着——儘管嘴邊已經有口水滴了下來。
據說它是在守護着主人意外死亡時最後殞命的場所。在巖戶臺算是很有名的狗。
指示一下來,虎狼丸便把頭埋進盤子裏大快朵頤。
大口大口專注嚼着狗食的虎狼丸在這時候,又大幅度地甩動起尾巴,將自己的好心情傳達給真次郎知道。這般的舉動讓真次郎眯起眼睛。
隨着溼潤春風搖曳生姿的長長裙襬、描繪出平緩曲線的薄料毛衣。
約綻放了兩成的,櫻花之下。
它坐在原地,而原本縮成圓圓一團的毛茸茸尾巴則是興高采烈地搖了起來。
「你不是該待在宿舍嗎?這種時候,你在這裏做什麼?」
那女人——亞夜嘻嘻笑着。而她虛無的眼神,則搞不清楚是在看哪裏。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
真次郎對亞夜產生了來路不明的恐懼。
從亞夜身上散發出來的奇妙壓力,簡直像是讓周圍的空氣全部化成了針。真次郎只是站着而已,全身皮膚就已陣陣刺痛起來。
越感覺到刺痛,雞皮疙瘩也越明顯。
雖然虎狼丸仍勇敢地低吟着,看起來還是會害怕對方的樣子。它的尾巴已經縮到了跨下之間。
「……你這傢伙,不是正常人吧?」
——爲什麼會怕這種女人。
——爲什麼自己會這麼害怕。
自己正被對方的氣勢所壓倒。當真次郎如此自覺到時,一陣強風吹來。用來裝拘食的紙盤飛舞起來,水泥地上的塵土則描繪出幾道細細的龍捲。
爲了在塵埃間保護住眼睛,真次郎以單手掩面。
隨着呼嘯而過的聲音,風停息下來。
「——嘖。」
真次郎砸舌。在這一瞬間,亞夜消失了身影。
「不妙哪,那女人。明那傢伙——應該會出狀況吧。」
真次郎擔心起唯一可以稱爲自己朋友的明彥,這時候,虎狼丸一邊發出嗚聲,像在擔心他一樣地靠了過來。
「還讓你擔心,謝了。我會想辦法……拜啦!」
粗魯地摸過虎郎丸的頭,真次郎朝着巖戶臺分舍跑去。
剛纔的怪物是不是回了宿舍。不去做確認不行。
「是那裏吧。」
這是他以前住過的宿舍。也記得女生住的樓層是在三樓。雖然不知道亞夜是住在哪個間,最糟的狀況,只要打整層樓的房門全打開確認過就能了事。
「……我想她在房裏,這怎麼了嗎?」
「那女人?」美鶴問。「是指時任學姐嗎?」
晚了幾步,明彥與美鶴跟在真次郎身後。
真次郎加快了跑步的速度。雖然他早打定主意再也不會回來、也不會接近宿舍,但怎麼去還是記得的。
——趕緊過去吧。
真次郎瞪向美鶴。
「學姐的話,好像是在喫過晚飯之後覺得身體不舒服,從傍晚就一直待在自己房間的樣子……到底是怎麼啦?」
用着可能會搞壞玄關的勁道打開門板,真次郎現身於大廳。
真次郎好似要推開就在身邊的明彥那樣,朝宿舍裏邁出了腳步。
「對。她在哪?」
「你說在房間對吧?那你能卻定她沒出門嗎?」
「我先進來打擾了。」
真次郎長驅直入地走到所指的門板前面。
「現在的情況沒辦法那麼悠悠哉哉啦。」
汪。讓一道更勝方纔的犬吠所送,真次郎從神社奔去。虎狼丸似乎遺留在神社。
「怎麼了,真次!」
「你先冷靜下來怎麼樣?」
如果是個少女看見真次郎那種目光,應該會害怕吧。但美鶴正面接住了他的視線。
「我也沒看到。」
「我不會亂來。只是要確認而已。」
對美鶴搖頭後,明彥重新轉向真次郎。
「美鶴,你有看到學姐出門嗎?」
怪物——那個亞夜到底是時任亞夜本人,還是變成她模樣的某種妖異之物,真次郎並不知道。但是,那個模樣會讓明彥大意,這一點是確實的。
「我有事想確認。沒問題的話我馬上就會消失。喂,明,學姐人在哪?」
真次郎壓抑下就要揪住美鶴的自己。
如果「那個」沒有回宿舍倒好,要是回宿舍的話明彥就危險了。
「我不允許你在宿舍胡來。荒垣。」
「美鶴,就告訴他吧。這樣下去的話真次真的會把所有門都踹開。」
「喂,女人!」他面對門板大吼,並且猛揍了一拳。
被明彥這麼說過,美鶴心不甘情不願地指了一個門。那裏是正面看去的右側,從裏面數來的第二個房間。
「喂,真次。到底怎麼了?」
不對跑近身邊的明彥多瞧一眼,真次郎邊調整呼吸邊審視超大廳。
——因爲明太天真了啊。沒發覺到這點就接觸她的話,搞不好會被宰掉哪。
明彥會驚訝也是沒辦法的事,真次郎這麼認爲。就連他自己也還不能相信,剛纔打赤腳的女人就是應該還待在宿舍的亞夜。
原本坐在沙發上的明彥與美鶴嚇得站起身來。
明彥與美鶴看了彼此的瞼。
「沒有。明彥呢?」
「不想讓我踹開所有門的話就快講,是哪個房間?」
一行人來到了三樓。隔着通往內部的走廊,在左右各能看見幾道房門。
「喂,明。那女人呢?」
「真次,別這麼粗魯!」
「這種程度,根本算不上粗魯啦!」
對明彥連一眼也不瞥,真次郎再度揍門。
從房門中沒有傳來回答的聲音。真次郎咋舌之後便伸手抓向門把。房門如同預料的上了鎖。咯嘰作響地搖起門把,他把聲音拉得更高。
「你是在!遺是不在!」
這時真次郎突然被人一把抓住肩膀。
一道拳頭揮向了硬是被拉開的真次郎臉頰。
挨下連防禦也來不及的一拳,真次郎被人從房門前硬推開。
真次郎拚上一口氣撐着搖晃的雙腿,並瞪視起垂下剛揮出拳頭的明彥。
「你這傢伙……搞什麼。」
「這是我要說的臺詞。我是不知道你找學姐有什麼事,但不要在這裏露出像黑道的惡行惡狀。有話就跟我說。」
真次郎與明彥彼此互瞪,走廊安靜了下來。
在真次郎背後,房門喀嚓一聲地打開,是由香裏怯生生地開了門。
「到底,發生了什——」
「給我安靜!!」
真次郎頭也不回地朝由香裏怒喝。大喫一驚的由香裏,只好將求救的視線轉向守候在旁的美鷂。
「嶽羽,你進房裏去。事情或許會變得有點粗魯。不管發生了什麼事,你都不要出來露臉。」
「好,好的。」
落荒而逃般地,由香裏關上門。門板發出喀嚓上鎖的聲音。
總而言之,這樣由香裏就不會被捲入。像是因此而安了心,明彥嘆出聲音。
「我拒絕。」這麼說道,明彥轉向房門。輕輕地敲了門板。
由於亞夜是趴在陰暗的房間之中,所以看不見她的臉。
「我沒什麼事。」
亞夜倒在地板上的身影。
「是怎麼了嗎?學姐。」
亞夜這麼叫道。明彥與美鶴交會過視線。
真次郎瞥了插話的美鶴一眼,跟着他哼了一聲,並將目光轉回明彥身上。
「被你這樣殺氣騰騰地吼過的話,就算是我,也不想出來露臉哪。沒有直接扯上關係的嶽羽不是也在害怕嗎?」
「別說強人所難的話。你想對淑女的房——」
「這樣的說話方式不像時任學姐哪。是怎麼了嗎?」
透過走廊燈源的照射,他們在朦朧浮現的陰影中看到的是——
像是騙人的一樣,門板毫無抵抗地被打開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門鎖已經被打開了。
亞夜用了比剛纔更清楚的聲音繼續回話。
「什麼叫不像我!明明你們什麼也沒發覺!!」
似乎是在意起什麼,美鶴呼喚亞夜。
「你看吧,人不是在嗎?」
「那麼,爲什麼她不出來?」
「你在說什麼啊,真次。學姐人當然在裏頭。」
朝明彥猛然一推,真次郎將手放到了門把上。
明彥將臉朝向真次郎。
「可以不要管我嗎?」
「我說過了,不要管我!」
「住手!」「你有點分寸!」
亞夜突然怒罵出口。明彥與美鶴都沒有聽過亞夜的這種聲音。
唉,明彥聳肩,並再度朝着房門呼喚。
「冷靜下來。總之,要是你有什麼話想跟學姐講,就跟我說。」
美鶴露骨地皺起眉頭。
「……把門打開。沒看到人我不會相信。」
「我跟她沒什麼好說。我只是想知道,那個女人到底在不在裏面。」
「這不是讓你們慢慢談的時候吧。」
側眼威嚇過美鶴,真次郎接近門板。
「……………………(不要管我)。」
房間的照明是關着的。溫暖的微風吹到了走廊上。
「是怎麼了啊?」「看來不尋常啊。」
「學姐,你可以出來一下嗎?」
真次郎放話一般地開口。
「囉唆。」
「不管怎樣,明。你讓開。」
「只要讓我看一眼就好。沒用這眼睛確認過的話,我按不下這口氣。」
「對不起,真次他——我的朋友他好像有什麼事要找學姐的樣子。一下下就好了,可不可以撥一點時——」
「——呃?」
無視於明彥與美鶴的斥責,真次郎施力在門把上。
儘管聲音微弱,門板後頭的確傳來了亞夜的聲音。
亞夜所在的位置碰不到門把。那麼,門鎖到底是怎麼打開的?
門鎖之所以會打開,是因爲她操縱了某種超乎常人的力量。待在現場的所有人,都不得不這麼想。
真次郎確認了亞夜身上的「某個地方」。
從亞夜攤開在地板上的裙子之下,能夠窺見的雙腳,是赤腳。
「腳底板是髒的……你這傢伙,是有在外頭遊蕩嗎?」
正如真次郎所說,亞夜白皙的腳底上,有着疑似沙土的澹褐色污垢。
「時任學姐,你腳上的污垢是怎麼回事?該不會跟以前一樣,那種像夢遊症的病狀又復發了嗎?」
美鶴也提出質問。但亞夜沒回答,也不抬頭。
「到底是怎麼了?你怪怪的耶,學姐。」
明彥的呼喚,讓亞夜的肩膀忽地抖了起來。
「沒有錯。我怪怪的。所以不要靠近我。」
亞夜緩緩起身。
搖搖晃晃像幽鬼一般地站起身的亞夜的臉孔,讓所有人眨起了眼睛。
白色的異型面具,覆蓋住了右半邊瞼。
那是石頭?還是骨頭?
綻放出詭異硬質色彩的那張面具,在場沒有一個人沒看過。
沒道理沒看過。因爲那是與他們敵對的妖異象徵。
暗影的面具。
面具霹哩作聲地成長起來。衆人看着的這段期間,亞夜的左半邊臉正逐步被侵蝕。
「是被暗影附身了嗎!?!?」
「應該是在這之後纔會有事吧。」
自己的力量或許會殺了亞夜,這纔是真次郎所害怕的。
但是真次郎沒動。
美鶴與明彥跑向窗戶。兩人比肩探出身子,看向下方。
要怎麼辦纔好。這麼低語,真次郎靠向牆壁。
亞夜微微顫抖的嘴脣,被面具所覆蓋。
「再見了。」
「人竟然不在?」
「我到底在幹什麼。」
面具覆蓋住整張臉,同時間,走廊的照明也在閃爍之後隨即熄滅。開着沒關的窗戶外頭,已染上蒙朧的綠色光芒。
他怕的並不是亞夜。
將發出驚訝聲音的明彥擱在一旁,美鶴立刻離開了窗戶。
「啥??都這種時候了,你還在說什麼!」
事到如今,他才注意到與亞夜對峙時,那陣恐懼的真面目。
「我應該怎麼辦纔好呢?」
美鶴衝出房間,晚了一會,明彥跟在後頭——
亞夜的轉變迎向〈終焉〉。
戴着面具的亞夜無聲無息地踹向地板。從她的動作完全感覺不到重量,用着背對窗戶的姿勢,亞夜縱身而出。
「好!!」
「我們追過去,明彥,恐怕會在塔爾塔羅斯!!」
朝牆壁槌過一拳之後,明彥轉身離去。追在先離開的美鶴後頭,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樓下的階梯。
「要是有人能告訴我的話,也不用這麼麻煩了……。」
真次郎咬緊了牙關。
「不要因爲你認識對方,就大意囉。」
美鶴髮出悲痛的聲音。明彥叫道。
「你在做什麼,真次,快啊!!」
停住腳步,他回頭看向真次郎。
「學姐!!」
即使不是刻意的,自己仍用PERSONA的能力殺過人。
「請問,在塔爾塔羅斯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自己決定。面對由香裏的提問,真次郎這麼回答後便離去了。
真次郎不回頭。自己是個不去學校而且惡名昭彰的不良份子,他不希望毫無過錯的學妹因爲自己的瞼被嚇到。
事實上,讓真次郎離開特別課外活動社的,正是這個原因——
這裏是三樓。要是摔下去,人類不可能沒事。
可是,事態並未停止。
「剩下的,就讓你們想辦法了。」
這是影時間的到來。
明彥的話中甚至能感到怒氣,可是,真次郎別過目光。
「混帳傢伙!!」
離開牆際,真次郎走向階梯。他聽到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
——做決定的永遠是自己。
「時任學姐!」「學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