Ⅳ 夏天廟會的夜晚
《女神異聞錄3》 · 藤原健市 · 1.7萬 字
晚上,在巖戶臺車站前。不知道是否因爲今天是週末,雖然還比不上繁華街的桐木購物廣場那裏,但以過了晚餐時間的現下來說,來往的行人非常多。
在這樣的車站前一角,仁正等着某個人。
距離指定碰面的時間,已經過了約十五分鐘。
「……人比想像的還多哪……。」
仁嘀咕。他並不喜歡這種熱鬧的氣氛。
仁約的對象,有着比他更討厭熱鬧的傾向。
我想要獨處。講好要碰面的對象,看起來就像是時常在這樣想的男人。
「——搞不好不會來哪。沒想到人會這麼多,失算失算。」
仁是以代人復仇爲業的職業暗殺者,他平常便對這社會——表面的世界並無多大興趣。
若將他沒興趣的事情做個排行,今天是星期幾這種事情,一樣也是處於前幾名。
一邊莫可奈何地聳肩,打算回去的仁環顧了周圍。
「嗯?」在街燈與街燈的縫隙問有塊陰影。仁的眼睛停到了那裏的行道樹上。
那並不是一棵高大的樹。樹幹的粗細甚至比電線杆還要再細上許多,雖說是理所當然,但人是不可能躲在它後頭的。
不過,那裏就有個人想躲在樹後面。
嘆息過後,仁亦步亦趨地朝着行道樹走去。
「搞啥啊。來了就來啦,幹嘛要躲?」
「我纔沒躲。」
約了要碰頭的對象——荒垣碎碎唸了出來。似乎是感到尷尬的樣子,他看都不看仁。
「囉嗦。有什麼事啦,在這種時間把我叫來這裏。」
「我是想找你去那裏。」
「我跟你說。其實還有一道叫做『特特特製』的隱藏菜單可以點,你有沒有興趣?雖然比特製拉麪還貴一點點,我來請。」
「咦?和泉你今天有上班啊?」
把冷開水和手巾擺到了桌上,和泉從圍裙的口袋裏拿出點菜的板子。跟着他問起來店裏光顧的兩個客人。
聽到有這種東西存在,仁也不是完全沒興趣。
聽到這項提議,荒垣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他大概沉默了十秒鐘。
「一個人喫東西的話,拉麪最方便。」
「爲了感謝之前你救我——想請你去喫〈葉隱〉的特製拉麪,怎麼樣?」
一邊覺得這種見外的口氣很奇怪,仁還是回答了。
「歡迎光臨,隨便坐!」
這個聲音仁聽過。他和那個店員對上了眼。
「……隱藏菜單?」
這不就是在說你喜歡喫拉麪嗎?仁察覺到他的意思。
「有這種東西啊?」
儘管還是一副臭臉,荒垣似乎藏不住自己的好奇。
一陣豪爽的聲音從櫃檯後頭的廚房傳來。
走進店裏,濃厚的香味刺激了鼻子。
荒垣一句話不說地跟在他後頭。他和仁面對面地坐下。
以前仁曾經聽荒垣講過。
立刻有反應的是荒垣。
可是和泉卻沒有在點菜單上寫字。
和泉把臉湊到了問問題的仁旁邊。
對穿着圍裙的和泉開過玩笑,仁就近找了座位來坐。
「怎樣啦。我上班是不行喔?」
和泉打工的拉麪店也在那裏頭。
「太多地方可以嗆聲了啦。看到你認真工作,感覺實在很奇怪。」
和泉講得更小聲了。
荒垣說話時都不會明講自己的意思。
「那就走唄。」
仁用大拇指指了肩膀後頭。荒垣側眼看了他所指的方向。
「怎麼啦?」
被仁這麼一問,荒垣不講話地微微點了頭。
「幹嘛這樣講嘛。」
爲了回報之前荒垣將自己從困境救出來的恩情,這是仁想到的答謝方式。
「這主意不錯。就讓你請吧。」
雖然荒垣還是一副臭臉,但可以聽得出來其實他有點高興。
就算彼此認識,客人就是客人。和泉對這些分得很清楚。
這個香味跟和泉帶去給仁他們喫的拉麪一樣,都是海鮮類的味道。但是仁感覺到整個密度就是有差。那個香味簡直都要滲透到衣服裏面了。
和泉從櫃檯那邊拿來了兩人份的手巾,以及裝了冷開水的杯子。他是用托盤盛着拿過來的。
「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兩位客人?」
仁所指的,是一棟大樓。那裏有許多賣喫的店家。
笑出來之後,仁走到了前頭。
「那就兩碗特製拉麪——可以吧?」
應該是過了喫飯時間的原因吧。店裏麪人不算多。
「哎,其實還有很多東西是隻作給常客喫的。其中我最推薦的就是『特特特製』。」
「這樣的話,就來兩碗那個吧。」
可以吧?仁問過荒垣。對方則再度點了頭。
就像什麼事也沒有一樣,和泉離開時露出了做作的笑容。
「師父,麻煩來兩碗特製。這麼說來,今天還真熱耶!」
「聽到啦,特製兩碗,還真是熱!」廚房那傳來沙啞的聲音。
真是熱,這好像就是他們的暗號。
「師父說OK。那你們好好期待吧。」
眨過眼之後,和泉回到廚房。荒垣則側眼瞧了他的背影。
「……你和他認識?」
「是我以前的朋友啦。」仁說道。
「以前?」
閉上嘴巴,荒垣沉思起來。過了一會之後。
「他也會用〈PERSONA〉嗎?」荒垣小聲地問。
「畢竟和我待的是同一個地方嘛。」
這樣的回答似乎已經夠了。荒垣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仁大概能想像到他在思考什麼。
「不用擔心啦。和泉與我們不一樣,不會變成那羣人的敵人。」
那羣人——與〈史特雷加〉敵對的,自以爲是正義一方的那支隊伍。
象徵了影時間的怪異高塔——〈塔爾塔羅斯〉。那支隊伍打算解開塔中所藏的謎底,並將影時間從世界上消除。沒錯,仁所指的正是〈S.E.E.S〉那羣人。
回話的並不是被叫到的和泉,而是店主。
「啊?」荒垣一瞪向矮胖男子。
「我纔不認識這種傢伙——喂,你啊。」
〈S.E.E.S〉是爲了消滅影時間在行動,告訴史特雷加一行人這件事的,正是荒垣。不知道是不是感覺到自己有一部份的責任,荒垣一擺出了嚴肅的臉。
「……沒那種事。我之前也講過了,我纔不是那羣人的同伴。」
男子拿出手機。店主立刻露出了爲難的表情。
荒垣的眼神讓對方狼狽起來。荒垣用着一臉不高興的臉開口。
男人先是驚訝,再煩惱,然後又露出格外開心的臉,跟着便把手機收起來了。
這麼回答過後,荒垣把目光從人身上轉開了。事實勝於雄辯,他的態度說明了一切,但仁並沒有再追究。
「喫過特大碗的葉隱井還有擔擔麪之後,您還想再喫啊?」
「聽懂的話就快走吧。」
「除了體脂肪率之外,我可是超健康的啦。我的肚子還可憐地在咕嚕咕嚕叫哪——嗝。
男子突然彎下腰,還用雙手按住了嘴巴。從座位上跳下來之後,他便一路往店裏的洗手間衝了過去。
「怎怎怎怎怎,怎樣?」
緊,緊急狀況……。」
朝着一臉不滿的矮胖男子,仁甩了甩手。
「你已經知道了嗎?對啦,上次滿月的晚上,我們是有去妨礙那羣人進行作戰。順便也看了那羣人的臉。」
把撐得大大的肚子挺了出來,男子自豪地說。
「找我們有事的是你吧,有啥事情?」
「那個!剛剛講的那碗麪啊,剛好客人您這是最後一碗哪。」
仁用下巴指了在櫃檯那邊工作的和泉。
男子明顯在害怕,但他還是擺出了自以爲了不起的態度。
「——敵人是嗎。我是有聽說你們和那羣人找碴的事情。」
「咱們根本回答不出來。你去問那邊的店員啦。」
雖然是這樣啦,店主又和男子說。
「怎樣啦,擺那種臉。你是在後悔,自己好像做了背叛同伴的事情嗎?」
原本坐在櫃檯的矮胖男人站了起來。不知道爲什麼,他走到了仁這一桌來攀談。這人年紀看起來似乎和仁他們差不多。應該是個學生。
仁知道荒垣過去曾是〈S.E.E.S〉的一員。
「對啊。」荒垣搭話。兩個人沉默下來,就那麼等起了拉麪。
仁是不覺得〈S.E.E.S〉那羣人會笨到一直被關在地下。既然荒垣已經聽說了這件事情,表示他們可能當天就從地下設施逃出來了吧。這也在仁預測的範圍之內。
小看我的話,你們遲早會後悔的。男人一邊咕噥着這些話,一邊回到了他原本在櫃檯那邊的座位。
正如荒垣所說,前些時候,史特雷加才爲了妨礙〈S.E.E.S〉的作戰而採取過行動。他們去了〈S.E.E.S〉前往調查的前陸軍地下設施,還把他們關到了裏面。
「怎麼這麼巧!……這樣的話,可是……嗯嗯嗯……不喫也不行……只好讓他含淚放棄了,麻煩你們把好喫的部份弄得更好喫羅。」
「好吧。反正這種事也不該在這裏聊。」
「哎呀,其實那種面每天只做十碗而已啦。我是在想,如果跟客人您講的話,搞不好每天您都會來喫個十碗哪。」
經過一陣子,他又一臉清爽地回來了。
「剛,剛剛你們不是在講什麼『特特特製』的。可以告訴我那是什麼嗎?」
「呃!你過來你過來,在我餓死之前,你趕快用最高的效率,給我弄一碗和那桌一樣的面。你們這樣不是太過分了嗎?我這麼常來,竟然都沒有跟我說過,這家店還有菜單上點不到的東西。」
雖然不知道荒垣爲什麼會脫離團隊,但仁也知道〈S.E.E.S〉的成員到現在還是希望他能夠回去。
「你們話講完了吧?剛纔講的事情,我這順風耳可沒有聽漏喔。」
「喔,你是想說,我會喜歡到那種程度嗎?你們對味道很有自信就是囉……這樣子我喫不到的話是絕對不會回去的……也把我的老饕朋友叫來好啦。」
「你認識這傢伙?」仁問。荒垣則輕輕搖頭。
「重開機結束。拜託你們快一點囉。」
「好。」回答過後,店主跟着回去工作了。
仁與荒垣用着呆掉的臉,看了店主與剛纔那名男子一搭一唱的狀況。
「奇怪的傢伙。」真受不了。」
輕輕對彼此點了頭,他們再度默默等起拉麪。
幾分鐘之後。
「久等了!」
和泉端來了拉麪。容器是店裏點大碗麪時用的碗公,尺寸很大。
咚,就連擺到桌上的聲音也是量感十足。
(這就是在葉隱菜單裏也點不到的,特大碗特製特濃拉麪。你們好好享受這種加了三個「特」的豪華吧)
偷偷和兩人作起介紹之後,「請慢慢享用」打過招呼,和泉便回到廚房了。
一臉專注地俯瞰着碗公,荒垣小聲地說。
「超多的。叉燒肉佔了七成,面只有三成……料多到根本都看不見面條了。」
比起特製拉麪,這種油花豐富的叉燒肉切得又更厚了。直切的滷蛋也在碗裏排得滿滿。
碗的正中央,則是堆得小山般高的白蔥絲。
就和荒垣講的一樣,根本連面都看不見。
仁馬上拆開了筷子。比仁又更早一步,荒垣一已經開始喫了起來。
用調羹舀起湯,荒垣在暍下這一口之後感嘆出來。
「嗯,湯比特製的還要濃——超讚。」
喫過一口面之後,仁也馬上懂了。這跟和泉帶去巢穴煮出來的面,在等級上完全不同。
朝着藏不住困惑的和泉,仁動起筷子。
——關係不淺嗎。
「也幫我和那個店員說聲謝。」
一回到巢穴之後,仁就躺到了地上。
荒垣的筷子停住了。
「上次影時間的時候——去空地獻花的是你吧?」
也沒多說話,仁與荒垣持續喫了一陣。
晚了一會兒,和泉走了過來。
沒多看仁一眼,荒垣站起身。椅子也因此被撞出了聲音。
仁把荒垣的態度當成了回答。
「有得喫的時候就要喫。這是我被那個機構撿回去養之前就學到的事。小時候睡街上的你也一樣吧?還是同居生活讓你安樂到都忘光啦?」
他一直很在意荒垣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呵,仁微微笑了。
「那麼就卯起來把這喫完吧。」
「……這樣啊,那也沒辦法。」
仁在心裏這麼嘀咕。
從荒垣連隱瞞事情都不會的笨拙,仁感覺到和千鳥類似的部份。
就在喫到剩一半的時候,仁遲疑地開了口。
也是啦,和泉苦笑出來。而別的客人跟着又把他叫去點菜了。
仁把荒垣喫剩的碗拿到了自己手邊。
「不用啦,不要硬撐。特特特製的量光是一人份就夠多了。」
仁沒辦法當場逼問荒厲,他是怎麼和事情扯上關係的。
荒垣也是PERSONA使者,要是他有和這件事扯上關係的話,事故大概就是發生在影時間了。
彼此交換過一句感想之後,兩人便埋頭猛喫了起來。
仁有聽說過荒垣離開〈S.E.E.S〉是在什麼時候。時間剛好和這一致。
「啊!實在喫太多了……。」
除了答謝之外,仁會把荒垣叫出來也是爲了問這件事。
仁以爲對方應該會立刻這樣回答。但荒垣卻沉默了。
不知道是不是叉燒也切得厚的關係,味道喫起來更濃。
「別擔心,你的好意我會一點下剩地喫完啦。」
「——也不算朋友啦,好像是有什麼事的樣子。」
千鳥不是很會表露自己的表情。雖然還不到她的程度,但仁覺得荒垣一樣也不擅長。因此仁什麼也沒說,只目送了荒垣離開。
櫃檯那邊,矮胖男子似乎是對這碗特特特製的拉麪大爲感動的樣子,但特別去理他的話也只會不得清靜而已。仁與荒垣都決定絕對不會再理會他。
「那裏發生過事故,好像有個女人因爲這樣而死掉了哪。你和那有關係嗎?」
沒聽過。
荒垣碗裏遺留了半碗左右的面。
荒垣緩緩地把筷子擺到了桌上。
和泉委託調查的事件,是發生在兩年前。
直到最後都沒有和仁交會過視線,荒垣說完之後便走了。
「原來如此,的確是特濃的拉麪。」
——真的有關係啊。
「……你朋友怎麼啦?」
「抱歉,我想到自己還有事。」
也是因爲好喫才喫得完,不過那個量實在太勉強了。正因爲號稱特大碗,就算端出來的只是一人份,實際上大概也有兩人份吧。事到如今仁才這樣覺得。
把荒垣留下的半豌也算進去,大概就有三人份的量。拉麪有湯,所以在肚子裏會留得特別久。
就算奉行的是有得喫就喫的主義,今天也實在是過頭了。
「你這樣真是難看。」
人就躺在老地方,隆也從沙發上唸了仁幾句。不過仁也沒那個力氣去坐好了。
「真是傷腦筋呢……」
隆也用呆掉的口氣說。
「話說回來,和泉那件委託的狀況怎麼樣?調查有進展嗎?」
有進展。仁發現荒垣真次郎大概和事故有關。
因爲之前就連目擊者也沒能找到,這算往前進了很大一步。
但仁並不想在這個階段就和隆也說。
可疑的話,就制裁他吧。
隆也這麼說出口的可能性並不是零。被這麼指示的話,仁會聽隆也的話。
只要沒有特別嚴重的事,仁都不打算違抗隆也。
可是,如果情況允許,仁希望可以不用殺那個笨拙的男人。
——真奇怪。我怎麼會有這種矛盾的執着。
不管怎樣都還得再調查。要是調查出來的結果,可以認定荒垣一就是『黑』的——到那個時候。
——就只能狠下心了。
「還算有進展啦。雖然還不確定,這件事好像跟影時間有關哪。」
「這樣嗎。那就拜託你繼續查了。」
「這些我都不要……明天神社好像有廟會的樣子。」
「下,下次和泉還會帶拉麪過來嘛!你今天晚上先忍一下。好嗎?」
「好吧。」她總算這麼講了出口。
千鳥今天穿的家居服,是一件從頭上套下來的套頭杉。看起來很奇妙。
「哪來的拉麪啊。」
「蘋果糖、炒麪、大阪燒、棉花糖、美式熱狗、法式熱狗。」
「我會在今天晚上傅簡訊跟和泉講。所以你先……」
千鳥所講的食物,都是一般會出現在廟會攤販上的東西。
「可是,我有聞到。如果你藏起來了。就拿出來給我喫。」
「你是要我去廟會,把攤販有賣的東西全買回來嗎?」
「還是你要喫〈海牛〉?或者! 記得沒錯的話,〈和勝〉的東西好像沒有在讓人外帶耶。」
「對。你去買來給我喫。」
跑去參加神社舉辦的廟會,這種事仁只覺得麻煩而已。話又說回來,就連週末的鬧區都讓仁夠煩的了,他更不會想去保證人山人海的廟會。
仁安心地摸起喫拉麪喫到怕的胸口。
「……自己去不就好了。」
千鳥再度搖頭。
仁還仰臥在地板上。他把臉轉向房間入口。
千鳥點頭。
千鳥左右搖起頭。
千鳥開始碎碎念出幾種食物的名稱。
小邁。仁指的是一家叫邁當勞的漢堡店,那裏最著名的是充滿冒險性質的餐點。小邁則是一般人對店名的簡稱。
「我不要喫拉麪。」
房裏一片安靜。這時候,仁又聽到一陣光着腳的腳步聲。
「那是要喫〈小邁〉嗎?」
仁到現在才聽懂千鳥想要的是什麼。
衣服上沒有相當於袖子的部份,所以看不見她的雙手。也因爲顏色是白的,感覺上就像個拖着下襬走來走去的晴天娃娃。
千鳥的衣服裏發出喀啷一聲。那是手斧鎖鏈的聲音。
隆也乾脆地收口了。他在沙發上翻過了身。
「你竟然一個人跑去喫好喫的……我不原諒你。」
一進到房裏,千鳥就這麼說了出口。
海牛是一家很受歡迎的牛井店,和勝則是評價很好的一間平價食堂。其實小邁、海牛、以及和勝都和葉隱開在同一棟大樓裏面。
「仁。我要喫拉麪。」
「……刨冰……大概沒辦法。因爲會溶掉。」
「我纔沒有藏。你怎麼會聞到拉麪的味——啊,是我的衣服啦。我去了葉隱一趟,店裏面都是拉麪味。是這個關係啦。」
「啥?你說廟會?那又怎麼了嗎?」
看來千鳥也一樣。
「……?」仁眨起眼睛。
千鳥又搖頭。
打呼聲隨後便傅了出來。今天他應該是打算直接就寢了。
這讓仁整個人跳了起來。
仁搞得一頭霧水。本來不是在講喫的東西嗎?他納悶了起來。
千鳥的嘴巴閉成一線,想是在思考着什麼。
「不要。我沒去過,所以不是很清楚。但是廟會的人一定很多吧……我討厭人羣。所以仁你去就好。」
如果回答NO,手斧就會飛過來。自己的肚子卻已經撐到連站着都很辛苦,講真的,躲不躲得掉都是問題。
仁沒有其他選擇。
「沒辦法。明天晚上對吧?」
連頭也沒點,千鳥就轉身了。像是沒別的事那樣,她準備走回自己的房間。
仁搔起自己的腦袋。
「……廟會啊,這樣一想,我也一次都沒去過耶。」
從懂事開始,我就是個過得很慘的小孩了——對此仁幾乎可以自信十足地和人保證。他和夏天廟會之類的活動一點緣份也沒有。
以知識而言,他知道那是在神社舉辦的活動。
可是,對於能不能買到讓千鳥滿意的食物,仁就沒自信了。
想了一會之後,仁從長褲口袋裏拿出手機。
那是用非法管道取得的複製手機。
手腳俐落地打完簡訊後,他馬上把那傳了出去。
「這樣子大概就行了吧。」
到了廟會當天。距離預定出門的時間還很有餘裕。
仁盤腿坐在地板上,筆記型電腦則擺到了自己的膝蓋。他正在上網。
「……果然還是啥都查不到。」
爲了要調查和泉所委託的事故,仁一連好幾天都在看網路討論區的留言,卻沒有任何一條是有用的。
這種時候,硬要帶話題也只會收到反效果。
仁暫時放棄用網路收集情報。
男人——N島沉默地點了頭。手仍然插在口袋裏就是了。
『你管得還真多耶,關西仁。特地嗆我選錯字的事情,好討厭好討厭,我以後都不陪你玩了。』
仁才苦笑,Y子的角色便繞到了仁的角色旁邊。只看見,紅衣服的女角色開始把仁推往自己過來的方向。
『我是被Y子改名成N島的。』
「好像全被我包了下來一樣嘛。」
「到處逛逛吧。」
「……就砍掉吧——在這之前,再登入最後一次好了。」
一面輸入訊息,仁也跟着操作起自己的角色。他和Y子肩並肩地前進。
『用無名氏這種名字的人,感覺才超差吧?』
『就叫我無名氏嘛,別隨便幫我取個關西仁的綽號。』
「哇勒,真是個不愛講話的傢伙。」
他在街上隨便繞了繞。不管走到哪,街上都沒人。這反而讓他覺得挺舒服的。
『你好。我是快被Y子改名成關西人的無名氏。』
仁原本以爲對方會沉默地再點個頭,不過N島卻輸入了訊息。
Y子回嘴。雖然無名氏的確是仁幫自己角色取的名字,如果對方硬要牽拖到這一點,也真的很傷腦筋。
「——居然叫我仁,我的底細不會是穿幫了吧……。」
在遊戲畫面裏,Y子的角色一股勁地用手肘頂着仁的角色。
和上次登入時一樣,畫面上的街道空無一人。
一面碎碎念着,仁也打起招呼。
兩手就插在長褲口袋裏,他呆站在原地。
『他是我的搭檔,N島。來向人家打招呼啊,N島。』
『可是你不是登入了嗎?難道不是爲了見我嗎?你喔你喔。』
從Y子的臺詞聽來,關西仁似乎只是打錯字的結果。換句話說,仁的身分並沒有曝光。
那算是已經冷掉的網路遊戲。應該也沒必要積極去利用了。
『我可不記得自己有拜託你陪我。』
N島的角色頭上冒出了一個團團轉的漩渦。這是在傷腦筋時會用的表現。
仁操作起自己的角色。
穿紅衣服的女性角色從畫面外跑了進來。
仁本來是想合起筆記型電腦的,但他又注意到了畫面上的某個圖示。
在這個遊戲裏,玩家可以照自己的喜好來決定角色的外貌。儘管前方男人的外觀看起來並不像遊戲中預設的種類,仁也不覺得特別驚訝。
那名角色的前發稍長,穿的是類似西裝的學生制服,頭上還帶着耳機。
「真是個厚臉皮的女人。」
仁心血來潮地啓動了遊戲。
就在仁不自覺地笑起來的時候。
『是關西仁耶,好久不見☆』
『介紹?』
一面爲此大喫一驚,仁慎重地回話。
一面對此安心起來,仁輕鬆地回了話。
『這個時間正好。你也來這邊嘛,我幫你做介紹。』
惡魔剋星。ONLINE的啓動圖示。
是自稱Y子的那個女人。
街景隨着他們的移動而改變,而前方則出現了一名男性角色。
『不要連字都打錯啦,感覺超差。關西人就關西人唄。』
仁覺得N島肯定也是被Y子拖着到處走的。
仁的角色露出了笑容。
『不要把我們兩個人獨佔的甜美回憶爆料出來啦!』
Y子打算猛捶N島——他卻退過身子,躲開了對方。
『不要逃!』
『我就是要逃。』
Y子和N島玩起了捉迷藏。他們的感情似乎不錯。Y子說對方是自己的搭檔,看來她說的並不是玩笑話。
『不好意思,想在你們玩得正高興的時候打擾一下。聽我說件事好嗎?』
仁叫了他們兩個。
原本在畫面裏繞圈圈的Y子和N島來到了仁旁邊。
『我之前有和Y子提過。兩年前,巖戶臺港區那裏發生過一件交通事故,那其實是被人掩蓋掉的殺人案件。聽說那個被害者到現在還會顯靈跑出來作祟。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聽說過關於這件事的傳聞?』
『事故你之前有講過啦,冤魂就沒有了。怪恐怖的。而且我就住在巖戶臺耶,這你之前都沒有講。』
Y子的角色開始露出發抖的模樣。不知道她只是在開玩笑,還是真的覺得害怕。這一點仁雖然沒辦法判斷,但她應該沒聽說過什麼特別的傳聞纔對。
『關於這件事,N島你有聽說過什麼嗎?』
『沒有。』
N島似乎沒興趣的樣子。就算和他多聊也得不到什麼情報吧。
仁找了還在發抖的Y子來說話。
『會有幽靈還是冤魂出現這點好像是真的,如果你是當地人的話最好小心哪。特別是過了上午零時之後,最好都不要出門。』
『纔不會纔不會。我纔不會真的在晚上跑出門。我還寧願在家玩遊戲勒。』
『 N島老弟也要注意哪。不知道你住哪就是了。』
仁安心地嘆了出來。這時,他聽到了某道聲音。
到了晚上,仁趁人潮變少的時候去了神社。
——感覺好像挺讓人開心的。
N島和Y子好像還會繼續閒聊下去的樣子。再跟他們耗下去的話大概也沒啥意義,所以仁開口了。
打過招呼,不等對方回話仁就結束了遊戲。
仁轉過頭。和泉正牽着女孩子——紗耶的手朝他走來。
「我的道行也還不夠哪。」
紗耶穿的是牽牛花圖案的浴衣。她笑着指向仁的方向。
「還知道有廟會耶。那個叫Y子的女人搞不好真的住在這附近。」
「誰是高額頭啊,誰啊——那我們走吧。」
仁約了別人在這裏碰面。所以他也不想引起不必要的騷動。
「抱歉啦,和泉。特地讓你跑這一趟。」
從和泉的話裏聽到了出現過的人名,仁問道。
這麼想着,仁自己的腳步也變輕快了。
「完全不會麻煩啦。再說,這孩子也想來嘛。也因爲真希小姐今天上的是晚班,我打工剛好又放假,算起來剛剛好……我也幾乎沒來過廟會耶。」
——快點走啦。
『怎樣都好。』
簡單打過招呼,仁急着就想走。他和牽着紗耶手的和泉一起走上了樓梯。
自律起自己,仁這麼說了出口。隨後他又馬上躲到了旁邊的電線杆後面。
昨天仁給和泉傳了簡訊,想請他當廟會的嚮導。
雖然從仁這邊看不到女方的臉,但從氣氛來判斷的話,他們應該是在約會。
他有看過從神社樓梯走下來的那道人影。
『怎麼辦哪。雖然今天有廟會,我要不要蹲在家呢?』
男方長長的前發遮住了眼睛,旁邊跟着的女方則穿着浴衣。
「啊,是高額頭的大哥哥。」
『那我要下啦。有緣再見面吧。』
把筆記型電腦碰地合上之後,仁把那放在旁邊。然後他便躺到了地上。
『不要緊。』
對方是個只在網路遊戲上聊過兩次的玩家,根本連底細不知道。就算真的遇上也認不出來吧。這樣想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怎麼辦,N島?』
仁焦急地等着〈S.E.E.S〉的男成員離開現場。
Y子在畫面上兜起圈子。
和泉對廟會似乎也不太熟,不過紗耶剛好也想來,所以便一起成行了。雖然現在這個時間對小孩子來說是有點晚。
——該不會在廟會的時候遇上她吧。
「哦,你已經來啦。」
「真希小姐是這小孩的媽媽嗎?」
對方肯定就是〈S.E.E.S〉的成員之一。和自己也處於敵對的立場。
對方和穿着浴衣的女人轉過十字路口之後,便消失了身影。
N島的角色從頭到尾一直把手插在口袋裏。螢幕前的玩家本人是有可能在動搖,但遊戲裏就完全感覺不到了。
到晚上之前還有很多時間。打算先睡過一覺,仁閉起眼睛。
聲音是從背後傳來的。
仁在路上有遇到去過廟會的人。他們有的在手上拿着棉花糖的袋子、有的則拿着綁線的水球,那都是廟會上纔有賣的東西。穿浴衣的人也不少。他們大部份都是要回家的樣子。
「對啊。她是看護員,生活作息不是很規律。所以我得幫忙照顧小朋友纔行。」
社會上的看護員不是很夠,這點仁也知道。和辛苦的工作比起來,領的薪水也不算多。
所以很多人這樣就辭掉了工作。也因爲人手不夠,上班的時間就變長了。晚班也會變多。
結果就是讓辭工作的人變得更多。看護員就是這種不斷惡性循環的工作。
看護員。原來如此,仁心裏想。
「你是靠那個人才弄得到抑制劑的吧。那當然對她抬不起頭啦。」
只要知道成分,人工PERSONA使者的抑制劑是可以自己調配出來的。
如果身邊有人做的是醫療方面的工作,敢冒這個風險——走上非法途徑的話,就有可能弄得到抑制劑。
和泉擺出一臉不開心的表情。
「……我又不是因爲抑制劑才待在她身邊的。」
「我懂啦,那麼,她是在哪裏的醫院工作?」
「就桐條開的那家大醫院啊。」
桐條財團是日本數一數二的企業團體。他們手上的產權涵括了各行各業。這附近最大的醫院就是他們旗下的,這點仁也知道。
「那種大醫院的看護員也不夠啊?真辛苦。」
這句話無非是客套而已。但和泉用了認真的表情對仁點頭。
「爲了要撐下來,她很拼喔——難得的廟會,就別聊這種難過的事了。」
爬完石階之後,和泉抱起了紗耶。
「你看你看,好多東西對吧?」
平常毫無人影的樣子簡直就像騙人的一樣。小小的神社裏,排滿了熱熱鬧鬧的攤販。
攤販的樣子蓋得很寒酸,用來裝飾的電燈也只是塗上顏色的小燈泡而已,不過這對小孩子來說似乎已經是如夢似幻的世界了。
「我說你啊,外表看起來酷酷的,結果個性該說是熱血嗎……根本就是個笨蛋嘛。」
仁把一百圓硬幣和不能用的釣竿拿給店家,然後又多拿了兩支釣竿。
「唔哇!明明只差一點!!」
結果,仁落得了用掉十根紙撈子的下場。
「來吧。」
上面這麼寫着。意思是說,釣起來的話只要五十,用買的則要兩百。
沒辦法羅,仁拗不過對方。他走進釣水球的攤販。
「和泉你安靜啦!我和這家店在單挑!大叔,我要再玩兩次!!」
仁迅速提起手腕,把釣竿抽了上來。雖然他有感覺到水球掛到釣竿上的手感,卻也只是一瞬間而已。紙捻簡簡單單地就斷掉了。
「……唔。太用力了嗎?大叔,再一次……不,兩次好了。」
「吵死啦,白癡。」
「大叔,玩一次。」
他費了很多工夫才撈到一隻金魚。
挑戰完第五次的時候,撈金魚的店家說要免費送仁一隻,想叫他點到爲止,但仁卻沒有這麼容易服輸。
啊!紗耶滿臉可惜地叫出了聲音。
「好好看着唄,這種東西我一次就釣得到。」
這次釣到水球了。「好棒!」紗耶高興地叫了出來。
「釣水球一次五○圓 單價二○○圓。」
釣完水球之後,仁這次換成挑戰撈金魚。他又慘敗了。
「當然,我不會逃也不會躲,就是要堂堂正正地跟你釣!」
爲了要滿足紗耶的期待,仁花掉了足夠買四個水球的零錢。
「不急不慌,然後慢慢地……勾到了,上來!」
他馬上又試着要釣。和之前不一樣,這次他慎重地,慢慢地把鉤子套到了水球的橡皮筋上。雖然他打算就那樣吊起來,卻又失敗了。
「爲啥是我啊?」仁不得不苦笑出來,但紗耶還是吵着要他去挑戰。
仁把用完的釣竿朝店家一扔。記取了兩次失敗的經驗,他再度挑戰。
仁變得在生悶氣,另一方面,紗耶則是滿心歡喜。
用買的很簡單,
看着第一次拿到的釣竿,仁以爲用這來釣水球應該很簡單。
紗耶高興地尖叫。
紗耶高興地拍起手。仁則對她豎起了大拇指——
「老兄你真是男子漢耶。」
但是,在拿到手之前,紙捻再度斷掉了。而水球也掉到了水槽裏。
水槽裏浮着五顏六色的水球,旁邊還立有看板。
對方拿給仁一支短短的釣竿。接在釣竿的釣線前端,接有一條紙做的紙捻,而紙捻上頭還接了一根鐵絲做的鉤子。
挑戰的客人就是要用這個鉤子來釣浮在水槽裏的水球。水球上面有穿橡皮筋,如果不能手腳迅速地釣起來的話,紙捻就會溼掉,讓水球掉到水裏去。
「仁,直接買比較快啦。我會付錢嘛。」
仁馬上駕馭起手上的釣竿。鉤子朝着他瞄準的地方下了水。
「……啊,斷掉了。讓紙捻沾太多水了嗎?」
和泉朝着滿臉遺憾的仁苦笑。
「高額頭的大哥哥,幫我釣水球!」
紗耶對他投以充滿期待的眼光。
仁再度把一百圓硬幣扔給店家。看店的男人粗聲笑了起來。
——完美。
「爸爸,金魚好可愛喔。」
紗耶一手拿着水球,一手則把裝有金魚的塑膠袋拿在眼前晃呀晃的。
「金魚會頭暈喔,不要這樣亂甩。」
「嗯。」被和泉提醒過後,紗耶就沒有再甩塑膠袋了。
「仁。」和泉說道。「你還要買東西吧?」
在吊水球和撈金魚的時候,仁已經搞懂和店家打交道的方式了。即使不讓和泉幫忙做介紹,仁也覺得自己應該能買得到東西。
「我要去把那一整條店面的東西買過一次。你們先到那邊的長椅上坐着等一下吧。可以嗎?」
仁用下巴指了讓小孩玩的鐵架旁邊,那裏剛好有一張長椅。就位在離攤販有點距離的神社角落。和泉則朝他點了頭。
「我知道啦。走吧,紗耶。我們去那邊休息。」
「我想要那個面具。」
「我會買給你啦。走吧。」
目送過催着紗耶走的和泉背影,仁走向賣炒麪的攤販。
雖然說已經過了人潮多的時間,周圍還是滿擠的。
有個女性經過仁身旁,而仁不小心撞到了她的肩膀。
這個意外,讓女性拿在手裏的東西掉到了地上。
啪地一聲掉到地上的,剛好就是仁打算去買的炒麪。
哎,女性發出了帶有遺憾的聲音。
「……我的晚餐……」
女性的年紀看起來應該是二十幾快三十。雖然是個美女,卻散發着一種爲了生活在操勞的感覺,臉色看起來有些疲倦。
「啊,抱歉——讓我來賠你好了。請你等我一下。」
短期內就會造訪的死亡,是他們無可避免的結果。
「已經睡着了啊?是不是讓你們等太久了?」
「沒什麼了不起的啦,這點事情。」
「沒有啦,我走路也沒有很專心在看路。那我先走囉。」
——那女人感覺好像有點寂寞呢。
和泉露出了對於活下去的執着。
「你每天都這樣嗎?」
「是啊,我曾經懂過。」
對方的口氣,在仁耳中聽來也覺得有些逞強的樣子。
「如果沒有被那個機構撿到的話,我應該還是個在街上流浪的孤兒吧。而且,因爲得到了PERSONA的力量,我才能從裏面逃出來——然後有了今天的自由。這種事情我也知道啊。我是知道的。就算這樣——」
從和泉臉上可以感覺到他的決心。而仁也覺得他那樣的表情挺讓人擔心的。
和泉用模糊的聲音說出了口。
仁把這句就要說出口的話藏進了心裏。
一邊說着,仁坐到了紗耶的對面。然後他把手上的東西都擺到了腳下。
——就只有這個願望是實現不了的哪。絕對實現不了。
「只要還活着,人就會一直改變下去——如果是爲了讓自己活下去的話,我什麼事都願意做。」
學生。女性做的似乎是教育方面的工作。但仁對這並沒有興趣。
我還不想死啊。
「差不多。和小孩子一起生活也不輕鬆喔。幾乎每天都像戰爭一樣。」
仁越來越對他覺得擔心。
和泉的笑容不見了。擺出認真的表情,和泉把視線從仁身上別了開來。
一面這樣說出口,和泉臉上也還是笑着。
「明明是發呆的我不對嘛。」
「——你真的變了呢。」
和泉用着焦躁的口氣繼續說道。
早早離開了現場,仁又走去其他攤販。
貼到了和泉身邊,紗耶正在打呼着。
仁慌慌張張地跑到了攤販前面。除了帶回去給千鳥的份之外,他又多買了一份給女性的炒麪回來。
大概過了十五分鐘之後,仁抱着大把大把買回來的東西出現了。他回到和泉以及紗耶在等的地方。
「你的年紀也和我的學生差不多,怎麼能讓你破費呢。」
「像你這麼拼命地死巴着自己這條命的話,遲早會摔跤的啦。反正我們沒有抑制劑就活不下去,下場是怎樣,也早就看得到了啦。」
女性也道歉。沒露出剛纔讓仁看到的疲倦臉色,她用着世故的口氣繼續說道。
「你這樣看起來很危險耶。眼神整個已經不正常了。不管我們做什麼,未來都不會變的啦……我們得到力量的代價,就是失去了自己的未來。這種事我們不是老早就懂了嗎?」
「哎,反正跟我也沒有關係。」
和泉應該也知道這一點的——但是。
把無法可說的仁擱在一邊,和泉繼續說道。
那張笑容讓仁覺得好遠好遠。
這就是人工PERSONA使者的命運。
「真的不好意思。」
儘管睡得是又香又甜,紗耶一隻手緊握着水球的橡皮圈,另一隻手則緊緊地握着裝有金魚的塑膠袋。而且,她的頭上還斜斜戴着某個英雄角色的面具,好像是叫飛羽俠還什麼的吧,仁並不是很清楚。不過,紗耶這種模樣根本就是把廟會該有的裝備都穿到了身上。
「別開玩笑,我怎麼能這麼簡單就死掉。我纔不想放棄——我還有真希小姐和紗耶在,我不可以隨隨便便一個人先死掉。」
「不會啊。還不到等的程度啦,你別在意。比起這個,我纔要和你道歉呢。不好意思,這孩子好像給你添了不少麻煩。」
「如果,我說的是如果——失去力量就可以活下來的話,我寧願失去力量。我會開開心心地放棄掉這種力量。」
「你剛纔說什麼?」
和泉講出了自己不能當作沒聽到的話。仁的聲音裏帶有一股憤怒。
「你說你寧願不要力量。我沒聽錯吧。」
這時和泉總算和仁對上了視線。
「對啊,我是這樣講的。這又怎麼樣?」
和泉的口氣聽起來就像在挑釁。仁不自覺地揪住了他的領口。
「對我們來說,唯一能相信的就只有PERSONA的力量而已。我不允許有人否認這點,就算是你也一樣!」
仁猜對方應該也會罵回來纔對,但是沒有。
因爲在和泉面前的紗耶醒來了。
「……爸爸好吵。」
紗耶恍惚到連最後的「喔」都沒有好好講出來。而和泉則是輕輕摸了她的頭。
「對不起啦。我們會安靜的。」
「……嗯……」
紗耶再度發出了打呼聲。
仁整個人泄氣了下來。他拿起剛纔買的東西,然後站起身。
什麼叫寧願不要PERSONA的力量。
他不想和說出這種話的傢伙多聊。
「我要回去了。」
和泉沒有回應。
狗狗——虎狼丸只看了天田一下,然後用自顧自地繼續走了。
天田擺出了不像小學生的苦澀表情。他用起另一隻空着的手,把摺疊式手機的蓋子掀了又關,關了又掀地玩着。
天田知道和泉的手機號碼。只要用手機跟他講一聲,叫對方把委託取消的話,和泉應該也會順從自己的意思纔對。
彎下腰之後,真田摸了虎狼丸的頭。跟着他又看了天田的臉。
「……你跟和泉吵架了對吧?」
「我纔沒在生氣。」
「整條攤販的東西我都買回來了,你沒意見了吧?」
——就因爲他是一片好意……我也不想特地去拒絕……。
大概是踢的角度不好,他的腳趾頭痛得不得了。
一隻手還領着狗狗陪它一起散步。這條狗是在前些日子被帶到宿舍養的。
唉,嘆出聲音之後,天田注意到真田從前面走了過來。
「我沒有騙你。別理我。」
月光館學園的暑期講習在上禮拜就結束了。真田今天從早到晚都是在拳擊社練拳,現在則是在回宿舍的路上。
天田呆站住了。晚了一會兒,真田也停了下來。而虎狼丸則仰望着真田的臉,並朝着他搖了尾巴。
走在被夕陽染紅的步道上,天田一邊追着自己的影子。
也因爲腳步粗魯的關係,生鏽的樓梯踏板發出丫陣陣礙耳的雜音。
——可是,那個幫人報仇的網站一定是騙人的吧。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嘛。
「……你在生什麼氣?」千鳥問。
真田穿着制服,一邊的肩膀還扛着運動包包。
就算要後悔也來不及了。
天田朝着前面腳步輕快的狗狗發起牢騷。
而是根本就不應該發生。
——和泉先生從那之後就沒有再聯絡了。
千鳥似乎一直都在等着仁回來。仁把滿堆的塑膠袋交到了她手上。
對於想要親手報仇的天田來說,這樣下只是傷腦筋而已。
「怎麼啦,天田?一臉無精打采的。」
「……騙人。」
千鳥開始猛盯着仁看。
咋舌過後,仁離開了現場。
「真羨慕你,看起來都沒煩惱。」
可是,萬一幫人報仇的人是真的存在,而委託又被完成的話——
天田是這麼相信的。所以他不太想拜託和泉去取消委託。這樣會讓他有一種感覺,好像自己承認了幫人報仇的網站是真的一樣。
粗聲粗氣地講完之後,仁從千鳥身旁定了過去。他準備要走上逃生梯。
被千鳥說中了痛處,仁停下腳步。他只朝千鳥轉過了臉,然後開口。
「連吵都不算吵啦,和那種笨蛋有什麼好吵!」
和泉覺得天田的母親對自己有恩,所以他沒道理會去做天田討厭的事情。
「煩死了,這啥爛樓梯啊,王八蛋!」
——不會是已經報仇成功了吧?
因爲和泉也是爲了天田着想纔去委託的。
仁回到了巢穴。而千鳥人正在廢棄大樓的逃生梯下面。
仁抵擋不住千鳥的視線。他覺得自己好像會連心裏頭的想法都給她看透。所以,仁快步走上了樓梯。
沒辦法下定決心打這通電話,天田持續拿着手機玩了一陣。
樓梯走到一半,仁用腳尖猛踹了扶手。
看來自己憂鬱的心情是寫在臉上了。天田不禁苦笑出來。
「其實,我在煩惱一些事。」
對於天田來說,和泉這件事即使說是大事也不爲過,但這件事和真田並沒有關係。總不好和對方討論幫自己媽媽報仇的事,天田只好含糊地回了話。
「不過,請學長不用在意。因爲真的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就別管是什麼事,你說說看嘛。雖然我也不能給你什麼了不起的建議啦。」
一邊站起身,真田說道。這份心意讓天田很高興。
——要是說出來的話,我就可以輕鬆了。
即使這麼想着,不能說的事就是不能說。天田打算在儘可能隱瞞事實的情況下做商量。
保持着臉上的苦笑,他慎重地選了可以講的部分來開口。
「……學長,我問你喔,有件事是我想要自己去辦到的——可是有個人卻說,他會幫我做到這件事。」
「嗯,然後呢?」
「但我還是想自己做那件事,因爲一定要這樣子纔可以。可是,那個人也是一片好意,他說會幫我全部處理好。就因爲這個樣子,我才覺得不好意思去拒絕他。結果就變得有點煩惱了。」
——這樣有將自己的意思傳達出去了嗎?天田覺得自己講得好像沒頭沒尾的。
將他的擔心拋到了一邊,「什麼嘛,事情就這樣嗎?」真田不以爲然地說了。
「……可是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事耶。」
「很重要對吧?那就選擇能夠自己去完成的方式吧。既然對方對你也是一片好意,只要好好地自己跟他說,一定也不會再糾纏的啦。」
真田露出了滿臉自信的表情。這也讓天田覺得他真是個單純的人。當然,這些想法天田是不會說出來的。
儘管真田的建議極其單純,要讓天田消除煩惱卻已經足夠了。
——就是說啊。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來做就好了。
雖然天田重新下了決心。但要不要連絡和泉,請他取消委託,又是另一個問題了。這仍然是一件不好說出口的事。
「我說啊一我想跟你說」兩個人在同樣的時機開口了。
「是狗狗耶!」
「啊,等一下啦。」不聽和泉的阻止,紗耶一股腦地衝向了虎狼丸。
「……又是喫牛井嗎?」天田用呆掉的表情問。
輕輕對天田揮過手,真田便離開了。側眼目送了他的背影,天田也再度和虎狼丸一起踏出了腳步。
「之前跟你講的報仇那件事啊……因爲我跟幫忙報仇的那傢伙有點小爭執,搞不好會被他取消掉委託哪。」
虎狼丸聞起了對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小手掌。過了一下下,它伸出舌頭舔了紗耶的手指頭。
「你的反應就這樣?這件事很重要吧……難道說,你在生氣?」
就在走了一會兒之後,虎狼丸突然停了下來。嗚嗚嗚嗚,它在嘴裏微微地低鳴出這樣的聲音。
「沒有啊。我纔沒有在生氣。其實啊……我剛纔也一直在想要不要請你去取消這次的委託。」
一邊覺得自己遇到對方的時機不是很好,天田隨便答了話。
「……………………因爲我還是覺得這樣做不好。再說,就算只是間接的而已,這樣不是也會弄髒和泉先生的手嗎?」
「我會在意。這樣子對和泉先生的小孩也不好。」
「握手握手握手!」
「沒有啦。你不用去在意這種事——」
「我也不知道。不過的確是有這種人耶。」
「好啊。我回到宿舍之後,也會馬上再出來長跑。你要不要在神社裏面等我?我們可以一起去喫晚飯。」
因爲我想親手幫媽媽報仇。這樣說出口的話一定會被對方阻止,所以天田想了其他的藉口來講。
「哇,它舔我耶!」
「是這樣啊。」
「……狗狗好像都很討厭我,到底是爲什麼啊?」
紗耶滿心歡喜地叫鬧起來。真是拿你沒辦法,一邊這樣碎碎念着,和泉朝天田走進了一步。
「也對。謝謝學長。」
苦笑着,和泉停下了腳步。
一邊因爲應對得不好而焦急起來,天田搖頭。
「對啊,我會請你的啦。那待會見。」
和泉注意到了天田。
可是,還是要儘早去拒絕才行。天田定下了心意。
「……你好,和泉先生。」
「我會對那個人這樣說看看。那麼,我帶虎狼丸去散步囉。」
——怎麼辦,要現在講委託的事嗎?
行過禮之後,天田抬起頭。
事態如果真是這樣,就再好不過了。天田不禁這麼回答出來,而和泉則是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從旁邊的小路那裏,有個男人拉着小孩走了過來。這讓天田眨起了眼睛。
「……有什麼事嗎?」天田馬上改口詢問。
天田看了正在和虎狼丸玩的紗耶。這時候他才注意到了一件事。
虎狼丸的鼻樑上忽然出現了皺紋。不知道是不是顧及到旁邊有小孩子的關係,它不叫也不低吟。但虎狼丸仍露骨地警戒着和泉。
虎狼丸就待在天田的身旁。他一邊陪着紗耶玩,一邊也警戒着和泉的動作。
這也讓他的心情輕鬆了很多。
「嗨,乾小弟。你帶狗出來散步嗎?」
露出了客氣的模樣之後,和泉重新開口說道。
一手還讓和泉牽着,紗耶高興地尖叫。她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從和泉先生的年紀來看,呃,她長得還真大耶。」
「對啊。有個女生很照顧我,紗耶是她的小孩啦……比起這個,你的委託——」
和泉想帶回話題。天田則搖頭。
「所以我纔會請你取消這項委託啊。拜託你了。」
和泉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隨後又突然用手遮住嘴巴,他彎下身子。
「……咳,咳咳。」
和泉開始猛咳。從他遮住嘴巴的指頭間,能看到有紅黑色的液體滴了出來。那是血。
「爸爸,你怎麼了?」
一邊還咳着嗽,和泉用手止住想跑到自己身邊的紗耶。
從他的手指間則有一滴滴的血正落到路面上。
天田只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地待在原地。
過了大概數十秒,和泉停止咳嗽了。用着沒被血弄髒的那隻手,他從運動褲口袋裏拿出手巾,並且用那擦過了嘴角與手掌。跟着他又拿出溼紙巾,把留在身上的血漬全部擦了乾淨。
他處理的動作很熟練。這讓天田覺得很奇怪。
「抱歉,嚇到你了。這沒什麼啦,我只是胃有點不好而已。」
——吐了這麼多血,只是有點而已嗎?
經過了待在原地的天田身旁,紗耶跑向和泉。
紗耶緊緊地抱住了和泉的腿。
「爸爸,你沒事吧?已經不痛了嗎?」
「對啊,已經不痛了。我們回去吧,紗耶。」
和泉抱起紗耶。他在離開前回頭看了天田。
這就是天田最後一次見到和泉。
「委託的事情嘛——麻煩你讓我再想一下。那麼,再見了。」
在夕陽之中,和泉正用溫柔的眼神看着孩童。他那幸福的臉孔,讓天田覺得剛纔吐血的事情彷彿變成了假的一樣。
行過禮之後,天田目送了他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