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寵物暗影

西方的天空開始染成暮色，地面上的影子也逐漸拉長。

十二月中旬的傍晚很短暫，太陽馬上就要沉入西邊的地平線了吧。

這段時間，伊莉莎白正走在這一邊——現實世界的街道上。

身旁的人，是穿着月光館學園制服的少女。

身爲（特別課外活動社）的社長的她，同時也是（天鵝絨室）的客人。

她是來實現伊莉莎白的願望的。

我想去你的房間看看。伊莉莎白這麼對少女說。

少女住在月光館學園的巖戶臺宿舍。她邀請伊莉莎白到她的房間，兩人並在那共度了一個小時。現在則是離開了宿舍，正要回天鵝絨室的路上。

少女和伊莉莎白並肩走在以燈飾彩繪的購物中心內。

月光館學園所在的人工島上，最繁華的區域就是桐葉購物中心。因爲兩個禮拜後就是聖誕節，所以這裏更是格外熱鬧。

伊莉莎白腳步輕盈，並不是因爲熱鬧的景色之故。

而是因爲造訪少女的住處讓她興奮不已。就連現在心情依舊亢奮，發熱的臉頰就算接觸到十二月的冰冷空氣，都讓她覺得宜人舒暢。

對天鵝絨室的居民來說，他們的世界基本上就是那間藍色房間。

自己是什麼人？

爲了追求這個答案，而置身於等同永遠的時空中。

那樣的生活幾乎沒有變化、毫無起伏。

伊莉莎白很幸運地結識了特別課外活動社社長·少女。在這稀有的機緣下，得以到這邊的世界來參觀。

這兒，是至今爲止只能從書籍或伊葛爾那邊窺探一二的人類世界。

一切都是那麼地新鮮有趣。內心興奮不已。

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會連自己的任務都忘得一乾二淨。

伊莉莎白知道，這就是人類所說的友情。

少女在房間內，是這麼稱呼伊莉莎白的。

伊莉莎白知道理由。

「不會。能幫上忙我深感榮幸是也。」

就這麼件小事，爲何會這麼高興呢——

會那麼想的，恐怕只有自己。

「嗯，每次都麻煩你了，謝謝。」

「……抱歉，我有事要說。」

「怎麼了嗎？」

同時也注意到，自己得到了無可取代的羈絆。

在兩人現在所處的桐葉購物中心當中，伊莉莎白頭一次看到了噴水池。事後她請伊格爾也在天鵝絨室裏做一個噴泉，不過提案遭到駁回，因此內心也感到非常遺憾。

「嗯、嗯。沒關係我們先走吧。」

這是天鵝絨室通往這邊世界的門。

「不用，這邊就可以了。我想應該……不會很久。」

伊莉莎白也在長鳴神社抽完所有種類的詩籤。還在設置於神社境內角落的溜滑梯等遊樂設施玩到忘我，甚至邊玩邊大叫「耶——！」。雖然事後回想起來有點害臊，但那卻是不會褪色的重要記憶。

伊莉莎白淺笑，補充說明。

「好的、告辭。」

冗長的沉默後，少女露出寂寞的笑容。

「那就我先說羅——我想問的是，假如……」

伊莉莎白重新開口，只比少女早一點。

像確認一樣在心頭反覆低喃，伊莉莎白凝視走在身旁的少女。

在影時間以外的時間，少女要造訪天鵝絨室的話，都是經過這道門。

更確切地來說，那隻不過是錯覺。

儘管如此，造訪少女房間的真實厭，是貨真價實的體驗。

那絕不是甘願忍受絕望的眼神。

「只因我想要看這邊的世界，就勞煩你配合我的好奇心到最後，真的是非常厭謝是也。改日我會奉上謝禮。方便的話，之後還請順道來一趟天鵝絨室。」

伊莉莎白反而爲少女不覺得特別一事感到開心。

在幹麼啊？無數的視線從周圍傾注在兩人身上。

到目前爲止，伊莉莎白拜託少女帶她逛了好幾個地方。

伊莉莎白挺直背脊，深深一鞠躬。

「請你先說吧。還是要到天鵝絨室去詳談呢？」

——那是不可原諒的事。

『犧牲掉某人好暫時忘卻毀滅的命運，讓大家能夠安穩地迎接滅亡。這樣是對是錯？』

「——非常抱歉。我的亢奮似乎尚未冷卻是也。」

少女以不清晰的語調繼續說下去。

「那，接下來輪到你了。你剛剛要說的是？」

—果然少女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存在……

—那個房間是少女的住處。能夠稍微體驗她的生活，是多麼地幸運啊。

「請照你所想的去做。」

這個單字讓人掛心，但伊莉莎白不想打斷少女的話，所以決定不要插嘴安靜地傾聽。

跟對姊姊和弟弟不同，這是伊莉莎白對少女特別的心情。

因爲這是自己成爲少女日常生活一部份的證明。

簡單地道別後，兩人背對彼此，然後。

伊莉莎白察覺到自己的舉動讓少女受窘。

伊莉莎白爲了要告訴少女今天是最後一次跟她外出而轉身。

「沒、沒那麼偉大啦。有點太誇張了。」

「既然如此，我洗耳恭聽。」

「……可以問一下嗎？」

月光館學園高中部校舍一到（影時間）就會丕變爲（塔爾塔洛斯）。雖然明知會這樣，但如此明朗充滿朝氣的場所竟然會化爲怪物的巢穴，到現在伊莉莎白還是感覺難以置信。

和少女度過的時間，是至今最寶貴的重要回憶。

「……然後呢，只要犧牲掉某個人，就能讓大家忘記世界即將毀滅的命運。直到滅亡降臨的那天爲止，誰都不會害怕也不會感到不安，每個人都能過着安穩的日常生活……你覺得這樣好嗎？」

——對少女來說，朋友這個詞彙一定沒什麼特別的吧。

「不會，我不奢望那些。今天的體驗對我來說已經是最頂級的奢侈是也，足以讓我過去的經驗大爲失色。我不知道還能奢望什麼比這更好的體驗了。」

進到房間的時候，伊莉莎自覺得接觸到了少女的內心。

原本是這麼認爲的，但今天的體驗卻輕易地凌駕訪問月光館學園時的興奮感。

喃喃自語的少女低垂眼簾。修長的睫毛看起來像是帶着憂鬱。

「你怎麼想？」

世界毀滅嗎。還真是唐突的話題呢。伊莉莎白心想。

少女要問的就是：

「已經找到答案……」

「至今以來非常感謝你。」

——這就是朋友。

「…………說的也是，嗯。謝謝你聽我說這些。」

伊莉莎白的表情突然緩和下來。

伊莉莎白決定，這是自已最後一次與少女外出。

抬起頭的伊莉莎白，接觸到少女流露着不解的眼神。

與少女外出是自己這一生最快樂幸福的時光。

「抱歉喔，我房間沒什麼值得一看的東西。」

「太、太誇張了啦。該不會，是我說了什麼讓你留下這麼深刻的印象？」

伊莉莎白忍不住止步，高聲宣示。

當時，伊莉莎白喃喃地說：「這就是……朋友……原來如此。」，接着自然而然地浮現微笑。

少女也在同時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伊莉莎白。看來少女似乎也有話想說。

「沒錯！我對你的謝意澎湃到等同於無限！要比喻的話，就是有如宇宙般龐大！」

「咦？」少女輕輕眨眼。伊莉莎白的話似乎在她的預料之外。

察覺到伊莉莎白帶着熱情的視線，少女搖晃棕色頭髮回頭。

伊莉莎白和少女的聲音重疊，兩人都微微驚訝，然後沉默。

道完開場白，不知如何啓齒的少女總算張口。

「請問有什麼事？」

重要到會讓自己忘記身爲〈掌管力量之人〉的使命。

要是繼續沉浸在這幸福中，真的會迷失自己。

伊莉莎白輕輕點頭。少女又問。

然後是少女的學校·月光館學園。在高中部校舍的福利社買麪包，站在教室講臺前模仿上課，在音樂教室向少女表演主人伊葛爾喜歡唱的歌。

自己曾興奮到如此地步嗎？應該是不曾吧。

「哪裏。要道謝的是我。每次外出都讓我打從心底感謝你。多虧了你，我的世界變得相當開闊。這份心情我僅能用些微的謝禮來表達是也。」

「今天是我最後一次參觀這邊的世界。」

參觀月光館學園，最叫伊莉莎自感到興奮。

每次少女完成伊莉莎白的願望，伊莉莎白除了口頭道謝，還會送些禮物表達謝意。

少女邊問邊觀察伊莉莎白的表情。

單就雷語來表達很簡單。今天就只是拜訪少女的房間而已。

「……爲何這麼突然跟我慎重其事地道謝呢？」

她的紅色瞳眸中，寄宿着堅強的光輝。

少女臉頰越來越紅，視線害羞地遊移不定。

位在桐葉購物中心角落的死巷子裏頭，有一扇普通人類看不見的藍色門板。

「……假如，即將降臨世界的（尼克斯）——不對，是如果世界無法避免滅亡的命運的話。」

在少女的催促之下，伊莉莎白走向小巷子。

購物中心內來往的人潮，都被突如其來的聲音給嚇到停下腳步。

問話相當不得要領。但是，不知爲何伊莉莎白就是聽得懂。

「容我冒昧，我認爲你已經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了。會來找我商量，只是希望我推你一把。」

朋友。

少女害羞地臉紅。

那些謝禮，都成了特別課外活動社與暗影戰鬥用的資金一部份。

在與章魚燒邂逅的巖戶臺車站前商店街，兩人邊喫邊逛了幾家小喫，享受了所謂甜點是裝在另一個胃袋裏的稀有體驗。更在巖戶臺車站挑戰（妨礙前進的流動階梯），別名爲電動手扶梯的奇怪試煉，而且還成功破關。

「那，再見羅。」

因爲少女的房間，是能更深入瞭解少女的場所。

尼克斯。

「咦？」少女驚愕地眨眼。

「我還有很多地方想帶你去逛呢。是因爲我的介紹很無聊嗎？」

「不，沒那回事……」

伊莉莎白輕輕搖頭。

「跟初次來到這邊的世界時相比，我變了很多。再繼續和你一同接觸這邊的世界，我可能會忘了自己原本的職責……而且，那對你不利。所以雖然我真的很捨不得，但還是決定今天是最後一次出遊。」

是嗎。少女微微苦笑，小聲地說。

「不過，只要到天鵝絨室，隨時都能見到你吧？」

「是的。我隨時隨地都和主人一同恭候你的大駕。」

少女的表情透出安心，然後輕揮着手。

「嗯。那，下次見羅。」

少女離開巷子，消失在桐葉購物中心的熱鬧人潮中。

購物中心播放的聖誕歌曲，連在巷子裏頭都聽得見。

伊莉莎白將隨身攜帶的〈PERSONA全書〉緊抱在胸前。

她突然想到。

今天的事，少女會永遠記着嗎呢？

像伊莉莎白這些天鵝絨室的居民，都住在緩慢流動的時間中。

當然和人類所處的時間帶不同。

下次見面的時候，即使對伊莉莎自來說還鮮明依舊的回憶，在少女心中卻已經褪色，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這種心情，是什麼呢？」

伊莉莎白自言自語。

「哦？爲什麼？」

伊葛爾只轉動脖子，面向伊莉莎白。

「我不記得曾做過那種事是也。」

「波奇，我來羅！」

「你今晚不挑我的毛病了嗎？」

是那件事啊。伊莉莎白想起了當時的對話。

伊葛爾的口氣，讓伊莉莎白有點不開心。

「像我呢，就不喜歡那樣蹂躪玩弄暗影是也……怎麼了嗎、主人？」

「是這樣嗎。失禮了，主人。我以後會小心的。」

「您這樣會被時下的年輕人說：『完全不了你這個人。』『超——噁心的。』，類似這些評語是也。」

絲毫沒有察覺這份感情叫做寂寞的伊莉莎白，回到了天鵝絨室。

「瑪格麗特的話，她說要用特別課外活動社少女的記憶來製作試煉房，還給那房間取了名字叫做〈幻影任務〉……準備好之後還要在塔爾塔洛斯的入口大廳設置通往房間的門。」

伊葛爾悄聲說道。

——瑪格麗特所採取的行動，是以自身的興趣爲主嗎？

宛若要表現停滯的時光，藍色房間內依舊只有鋼琴的旋律與歌聲在迴響。

心情很好的西爾多，懷中抱着一個大大的包袱。

「又來了。老是泡在單子那種地方，虧他不會膩。我那愚蠢的弟弟就這麼喜歡蹂躪〈暗影〉嗎。就算興趣是殘暴虐殺也該有個限度。」

由於只要一踏入塔爾塔洛斯和單子，迷宮就會改變構造，所以波奇藏身的地方也經常變化，不過西爾多憑直覺就能大概猜到位置。

——姊姊是想助少女一臂之力嗎？

瑪格麗特在準備的，是名爲幻影任務的試煉。

伊葛爾又回覆到平常眼球要掉出來的模樣，轉頭面向正前方。

「主人，您在說什麼？」

「那並不是挑您毛病，我只是陳述事實罷了。」

「…………這樣啊。這可麻煩了。要不然以後我都這樣如何？」

——應該能得到過去未曾體驗過的極致滿足感。

「不論尼克斯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到來，只要我將之驅逐就不成問題。」

「尼克斯。原來如此，的確可以說是無法避免的毀滅，而且不久就會降臨。沒有方法可以阻止尼克斯的到來。所以纔會說毀滅是無法避免的。」

伊葛爾的臉頰上滴下一粒汗珠。

應該是這樣沒錯，但自己的心中卻像是開了一個大洞。

宛如白骨的面具，像是黑色瀝青的黏液身軀。

伊莉莎白知道，姊姊對特別課外活動社社長的稀有力量非常感興趣。

會話到這就中斷。室內再度只剩鋼琴和歌聲流淌。

伊莉莎白麪無表情地回答。

西爾多和瑪格麗特平常不會現身。但是即使看不見，也能感覺到他們的氣息就在附近。但現在卻連氣息都感覺不到。

戰慄竄過脊樑。呼吸開始帶有熱度。

接着是一陣怪聲，拖着鎖鏈的玩意從暗處爬出。

「可以問您一件事嗎，主人？」

今天確實很快樂。和少女一同度過至今未曾有過的充實時光。

單子第九樓，傳來西爾多的歌聲。

僅那麼一瞬間，伊莉莎白想像自己和少女戰鬥的模樣。

閉着眼睛的伊葛爾問。

主人在說很離奇的事呢。伊莉莎白心想。對掌管力量之人來說，他們深信這世上沒有任何事物是無法避免的。

殘暴虐殺。你有資格說別人嗎。

「話又說回來，我感覺不到弟弟和姊姊的氣息。」

伊葛爾又在嘀咕。

好像沒法打聽到跟尼克斯有關的具體情報，伊莉莎白決定改變話題。

伊莉莎白微微側首思考。感覺不太對，還是說……

「我、我說，伊莉莎白。越聽你說這些，越覺得你是體貼主人我不知道尼克斯，所以刻意岔開話題耶。」

坐在椅子上的伊葛爾，跟往常一樣直盯着前方看。

這次換伊莉莎白詢問伊葛爾。

「你怎麼了，伊莉莎白？臉看起來有點紅喔。」

呼嗯。伊葛爾吐出耐人尋味的嘆息。在短暫的沉默後他纔開口。

盯着前方看的伊葛爾，身軀陡地一震。

伊葛爾似乎很在意前陣子伊莉莎白說過的話。

「…………伊莉莎白。」

自從決定保護波奇後，西爾多就不間斷地照顧波奇。甚至還照顧得過頭了。

她只是適當地附和對話，完全沒有理解伊葛爾在問什麼。

伊莉莎白是如此認爲。儘管覺得自己似乎是多慮了，但反過來看，自己都沒幫上少女的忙，結果反而產生了新煩惱。

「是的。」

西爾多是來餵食藏在單子迷宮中的波奇的。

它是波奇。不過比西爾多剛撿到時大了不少。

「…………………這樣啊。我試着努力過了，真遺憾。」

好像在這邊。站在通道一角的西爾多，對着黑暗叫喊。

絲毫不覺心跳加速的伊莉莎白，沉浸在陶醉感中。

一陣子後，伊莉莎白開口。

原本手掌大小的身軀，如今已壯如大型犬。項鍊般的鎖鏈也大到足以當兇器。原本只有拇指大小的面具，現在跟人臉差不多一樣大。

「那個留待下次再努力吧。」

「是有關尼克斯的存在。若您知道些什麼還請告訴我。」

「你是在哪聽到那個字眼的？」

伊葛爾似乎感到很有趣，忍不住又笑了。

「容我冒犯，主人。我認爲不要讓少女看到您這樣子比較好。」

伊葛爾的聲音帶着些微的動搖。

「尼克斯本應是無法打倒的存在，但人類還有羈絆之力這種能夠引發奇蹟的力量——特別是少女，她的力量極爲稀有。唉呀呀，結果會是怎樣呢。」

「天——鵝天鵝天鵝、天鵝絨～我——的——主人啊——有個長鼻子——」

「什麼事？」

回答得含糊曖昧。因爲她的意識已經完全轉移到其他話題上。

掌管力量之人的瑪格麗特所準備的試煉，當然是以戰鬥來測試闖關者。

伊莉莎白麪無表情地回答。

「要不要努力伸長鼻子看看？」

「瞭解。」

前方的黑暗有東西在蠢蠢欲動，接着響起鈍重的金屬摩擦聲。

「今晚，客人應該是不會來了。」

伊莉莎白凝視着虛空回答。

「請容我說句話，主人。若是少女說要打倒尼克斯，那就代表她一定會做到。」

西爾多摸摸波奇的面具。

「是的，主人。」

呵呵呵。伊葛爾吐出壓抑的笑聲。

和少女戰鬥。

「什麼事，主人？」

波奇在西爾多的腳邊繞來繞去，伸長脖子要求食物。

那會是個什麼樣的光景呢。意識自然而然地集中在想像上。

「……我希望你講話不要那麼直接，伊莉莎白。」

準備虐待人。是在說你自己吧。

藉由與強敵戰鬥，不就能提高特別課外活動社的力量嗎。

「使用記憶嗎。會是個怎麼樣的房間呢……既然是姊姊做的，一定會準備虐待人的餘興節目吧。有這樣的姊姊真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即使您說了看似很不得了的話，但關鍵處卻摸棱兩可地帶過了是也。」

伊葛爾轉頭看向伊莉莎白。

裏頭是他在塔爾塔洛斯狩獵暗影後，掉落的各式各樣道具。像是（甲蟲之角）、（黑蛇鱗片）、（偶像碎片）等等。這些全都是西爾多的寵物，波奇的飼料。

他閉着眼睛。覆蓋着眼珠的眼皮，隆起成眼球的形狀，叫人覺得有點恐怖。

「——和少女對話時聽到的。好像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的毀滅。」

「去論斷能否打倒尼克斯是沒有意義的，尼克斯就是這樣的存在。會說要驅逐它的，就只有你們掌管力量之人吧。不過，我事先就感覺到特別課外活動社的少女也還停留在這種想法的樣子……不知現實狀況在某種意義上，算是幸福的呢。」

在那之後，即使現實世界到了影時間，少女也沒有造訪天鵝絨室。

「不，沒什麼——西爾多的話，說是要到塔爾塔洛斯和〈單子〉鍛鏈自己後就出去了。」

「你之前不是有說嗎。說少女不來是因爲我的眼睛太大，或是厭倦我的鼻子。」

——把我自己奉獻給少女吧。

「好乖喔，肚子餓了對吧？我現在就給你飼料。」

西爾多準備打開抱着的包袱。

驀地，波奇突然伸長身體，連同包袱巾一同搶走。包袱整個被吞入它的身體後，波奇全身就開始蠕動。

喀嘰。啪吱。噗嘰。

波奇身體發出像野獸啃咬獵物的聲音。

它在進食。波奇正是像這樣不斷食用暗影的碎片，才能長到這麼大。

西爾多非常喜歡波奇喫東西的模樣。不管看幾次都不會膩，還不斷地送飼料過來。

「好喫嗎？」

西爾多微笑，再次伸手撫摸波奇的面具。

像骨頭的面具雖然沒有表情，但似乎也很高興地將面具按在西爾多的手上。

「喔喔，好乖好乖。你真的好可愛喔。」

響起格外大的一聲「咕嚕」後，波奇的身體停止蠕動。看樣子是喫完了。

波奇朝西爾多伸長黏液身軀，面具放在西爾多的肩膀上。像極了大型犬纏着主人嬉戲的舉動。

波奇比外表還要重。西爾多邊苦笑邊用力叉開雙腿站立。

「你真是個愛撒嬌的孩子呢，波奇。」

「本大爺我……要……喫……你……」

波奇的面具發出結結巴巴的聲音。

隨着成長，波奇也變得稍微能夠理解語言。

「我可不是你的飼料喔。還有不可以說『本大爺我』。要說自己用『我』就好。還有『你』

是用在平輩身上，對我要說『您』。」

這些暗影叫〈尊貴祭司〉，特徵是背後長着一隻巨大手掌，穿着打扮像小丑。

現在被發現的話，該說些什麼理由纔好？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你竟然不聽飼主說的話！」

幾分鐘後，附近傳來「蘇蘇蘇」的聲音，一直低頭的西爾多才挺起背。

波奇從地板上伸長身體，像是對着西爾多的背影嬉鬧。

「……很好。那我先走了。」

瞄準襲擊者的白色面具，伊莉莎白用力揮動PERSONA全書。

沒有這層覺悟的話，一開始就不該投身於戰鬥中。

伊莉莎白突然想到特別課外活動社社長。是少女的話，她會怎麼做？

若出現在單子中，就算是較弱的暗影。可是對一般的〈PERSONA使用者〉來說，即使擁有看得見單子之門的力量，也會陷入苦戰。

西爾多推開掛在自己身上的波奇。

奪魂使者的身高應該比伊莉莎白高出一個頭以上，但眼前的這玩意卻比伊莉莎白還要嬌小。體格就像是低年級的小學生。

這玩意全身劇烈顫抖，看了就覺得它很可憐。

也不知道到底懂不懂。總之渾身顫抖的那玩意突然消失了。就像是融入黑暗中，逃離了現場。

「站好！坐下！」

「姊姊，就如你所看到的！請原諒我！請饒了我！」

這暗影和裸露敵意攻過來的暗影不同，叫人很難下手。

大踏步地通過西爾多身邊。她可不想被人破壞難得的好心情，所以直接朝樓上的轉送裝置走去。

接着，突然被強烈的冷氣直接命中。

一臉理解並點頭的伊莉莎白，指着被她認定是廢柴的奪魂使者。

火焰魔法使得周圍的氣溫上升，但伊莉莎白的額頭卻連一滴汗都沒有。

「是廢材奪魂使者嗎……也太弱了。該怎麼辦好呢？」

離開的同時，西爾多心想。

——波奇變得蠻大隻了。這樣能瞞過姊姊多久呢……？

不知眼前的弟弟爲何如此着急。

在距離數公尺的暗處，有東西襲擊過來。

伊莉莎白朝着發出聲音的岔路走去。

「……下一招呢？」

「……怎麼還在說『喫』呢。是不是飼料不夠啊。」

伸長黝黑的黏液身軀，白色面具看着西爾多的臉。

「這次就饒了你。但下次再見面的時候可就不會留情。所以，要給我變成強大的奪魂使者。懂嗎？」

伊莉莎自已經在這層樓輕鬆狩獵完二位數以上的暗影。

伊莉莎白整個人面向西爾多。

這些條件襲擊者都符合。只是個頭怎麼看都太小了。

「——西爾。你在那幹什麼？」

當時真的很怕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但還好平安無事地落幕了。

長到就算出現（奪魂使者）也不奇怪的地步。

「我…要…喫…您…」

可是，西爾多似乎不這麼想。

斜視攻擊出處，竟看到意想不到的身影。

被火焰吞噬的三隻暗影發出臨終的哀嚎，然後化成黑炭崩解消失。

就算被先發制人也沒啥大不了的，遊刃有餘的她直接前進。

不過，儘管現在在發抖畏懼，但剛剛先攻擊的可是這個暗影。

說到奪魂使者的特徵，就是白色面具和像人類的身軀，以及纏繞身軀的鎖鏈，外加雙手各握着一把槍身很長的左輪手槍。

既然主動發起戰鬥，那被殺了也不該抱怨。

「——這個是……？這也能算是奪魂使者嗎。」

感覺做了一件好事。伊莉莎白露出微笑。

那是伊莉莎白遵守的信條。

「很好。手！」

她維持一貫的撲克臉，合上PERSONA全書。

一隻手捧着打開的PERSONA全書站在那的人，正是西爾多。

鎖鏈聲，是奪魂使者的特徵。

踩着毫無戒備的步伐，走在通道上。

波奇害怕地後退，趴在地板上垂頭喪氣。

西爾多心滿意足地點頭起身，背對波奇。

因爲不知道，所以她決定置之不理。

「我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冰柱裏頭的伊莉莎白瞪大眼睛。

「沒事！那個！呃、怎麼說好呢！就是！我以爲姊姊差點要被暗影攻擊了，所以就出招！但是因爲太擔心所以準頭偏了！絕對不是刻意瞄準姊姊你喲！只是召喚PERSONA的時候手稍微滑了一下！」

西爾多似乎在畏懼什麼，但伊莉莎白不清楚其中的緣由。

外型酷似〈馬亞）〉神祕暗影，是西爾多的寵物·波奇。

而伊莉莎白卻一擊就將三名尊貴祭司化爲灰燼。

完全沒有察覺到伊莉莎自已經離去的西爾多，依舊在原地低着頭。

伊莉莎白現在心情很好，並不想報被馬哈布夫達因擊中的仇恨。

她留在這邊的時間很長。

「喔喔！你沒事啊！你差點被姊姊殺掉時，我整顆心都涼了呢！不是跟你說過絕對不可以接近穿藍色套裝的女人嗎！」

伊莉莎白是爲了鑽研力量，而隻身來到單子。

重振精神的她，背對通往樓上的階梯。

抵達眼前的岔路，窺探周圍想說該走哪條路纔好的時候。

襲擊者像是被拆毀大樓用的鐵球敲到一樣，朝牆壁飛過去。

也不知道自己飼養的是多麼恐怖的寵物。

因此，戰鬥時若到了必須殺死對手的關頭，就絕對不能放水。

咚！一聲猛烈的撞擊，其振動讓天花板都降下細微的碎片。

他深深彎腰低頭，額頭都快碰到膝蓋了。

「來都來了。就狩獵個一隻奪魂使者再回去吧。」

「若是那位溫柔的少女，一定會放過它吧。思思。」

這是冰凍系的高等魔法〈馬哈布夫達因〉，威力強大到能夠一擊殺死弱點爲冷氣的暗影。

放水對敵人來說是最差勁的污蠛行爲，同時也是貶低自己的行徑。

「……今天就先這樣，回去吧。」

她現在位在第九樓，可以看到通往最頂樓樓梯的地方。

察覺到伊莉莎白不在了，他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波奇乖乖待在原地。還在搖晃的就只有它伸長的脖子。

「乖孩子。你再等一下喔。我現在就去塔爾塔洛斯，幫你弄點飼料過來。」

從旁人來看，這攻擊似乎沒什麼力，但那可是掌管力量之人使出的一擊。

西爾多蹲下，撫摸波奇的白色面具。

西爾多蹲在波奇前面，伸出一隻手。波奇的身體則是伸出像觸手的東西，接觸西爾多的手掌。就像狗跟人握手一樣。

真是膚淺愚昧的突擊。伊莉莎白可不是會毫無防備挨招的人。

西爾多害怕地往後退。

但又感受到波奇蠢蠢欲動的氣息而回過頭。

可能知道被罵了，波奇畏懼地縮起脖子。

「所以說，就是！總而言之我是故意的！」

目不轉睛盯着襲擊者看的伊莉莎白歪着頭。

不知是被打傷還是單純在害怕。

一瞬間，伊莉莎白全身被冰凍起來。冰晶繼續成長，化爲冰柱。

纏繞在身上的鎖鏈也很細，槍身也不長，看起來就像是玩具。

被敲飛出去的襲擊者，有一半的身體都沉入凹陷的牆壁中。

怎麼想，召喚PERSONA以冰凍魔法攻擊伊莉莎白的人，除了他不做第二人想。

垂着頭顱的西爾多，背部像剛剛的暗影一樣直髮抖。

在心中自問自答的西爾多，還不知道這寵物的真實身份。

右邊的通道深處，傳來鎖鏈的聲音。

「惦惦自己的斤兩吧。」

他雙手握拳插腰，以嚴厲的口吻對波奇說話。

感覺自己在欺負弱小，伊莉莎白困惑了。

西爾多斥責波奇。掌管力量之人的壓迫感微微膨脹。

這麼一個小動作，就震碎、彈飛冰柱．

「——總而言之，你沒事就好……」

奇怪。西爾多邊說邊歪着脖子。

「被姊姊打飛的是波奇嗎？不是你吧？」

白色面具和鎖鏈。看到那個暗影的當下，西爾多認爲伊莉莎白攻擊的對象就是波奇，但現在仔細回想，那個暗影還拿着槍。

波奇並沒有拿槍，而且伊莉莎白還叫那個暗影是廢材奪魂使者。

所以那個暗影並不是波奇。

這麼確信的同時，西爾多全身起雞皮疙瘩。

那個時候只想到要救波奇，所以想都沒想就用攻擊魔法轟向伊莉莎白。

而現在自己竟然毫髮無傷，怎麼想都只能用奇蹟來形容。

「仔細想想，光是跟蹤來到單子的姊姊，根本就是在玩命。」

擔心波奇會不會被伊莉莎白髮現，西爾多就跟蹤伊莉莎白。但若中途被姊姊發現，西爾多完全不知要如何辯解。

他知道，伊莉莎白根本就不會聽信自己爲了隱瞞飼養波奇的事，而捏造出的跟蹤理由。

像是在擔心事到如今才嚇到臉色慘白的西爾多，波奇的面具靠近他的臉。微微歪頭的舉動非常可愛。

西爾多以指頭輕彈面具。

「懂了嗎？有一半都是你的錯。總而言之，今後絕對不要再被穿藍色衣服的女人給發現羅。好嗎？」

「今後…還請…多指教…」

波奇結巴的話語，煽動西爾多的保護欲。

「我去塔爾塔洛斯幫你拿飼料過來。你在這邊等一下喔。」

西爾多再次撫摸波奇的面具，然後起身。

波奇的面具光滑無比，但卻沒有眼耳鼻口。不過西爾多還是覺得仰視自己的面具帶着依依不捨的表情。

「謝謝你的說明。」

「純粹是興趣罷了——沒有其他意圖。」

伊莉莎白問瑪格麗特。

「可以。慢慢來啊。」

「幻影任務的準備還在進行嗎？」

「嗯。特別課外活動社每逢滿月時刻，就會和特別的暗影作戰。我是以那些暗影的紀錄爲基礎，製造和目前的他們實力相當的敵人，讓他們互戰。只要她們能夠跨越這項試煉，接下來就要和我所準備的更強的敵人戰鬥。若連那些敵人都被打倒的話……」

現場高昂的緊張感，讓西爾多渾身僵硬，伊葛爾則是滴下冷汗。

「你們兩人知道了這種事又能怎樣。任誰的心中都會藏有一兩個祕密。——不、不是嗎？」

瑪格麗特和伊莉莎白異口同聲地說。

道謝結束話題後，伊莉莎白看向西爾多。

但走沒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

「哪、哪有啊。我怎麼敢呢。我纔沒有事情瞞着姊姊們不說咧。」

「那、那是因爲——」

西爾多發出近似哀嚎的聲音，伊莉莎白兩人則是步步逼近。

感覺波奇好像在叫自己不要走。西爾多衝回波奇面前。

「能否滿足是由我們來決定的。廢話少說快點帶路。」

伊葛爾卻把視線撇開了。

他垂頭喪氣，再度放棄掙扎。

然後，就像兩個小時長的驚險影集中被迫到懸崖的犯人一樣，開始招供——

「——看來這似乎不是我能決定的事。」

那是被某種事物衝昏腦袋的表情。

瑪格麗特和伊莉莎白聯手追究，西爾多的視線在空中飄忽不定。

瑪格麗特說到這，尾音就含糊不清。伊莉莎白想知道的不是試煉的內容，而是動機。她不問剩下的內容，而是直接問出內心的疑惑。

「爲什麼你會想要給他們準備這樣的試煉呢？」

「我也想看。我怎麼也無法想像在那個只有殺戮的單子裏頭，竟然會有楚楚可憐到讓西爾疼愛得無以復加的寵物。」

「伊莉莎白，我不贊成你跟主人頂嘴。」

「可是，主人，」

「西爾，你安心個什麼勁。我也不贊成你對我們有所隱瞞。」

捨不得波奇的西爾多，狠下心來離開波奇。

伊莉莎白興高采烈地走向門板。瑪格麗特的腳步也很輕盈。

「怎、怎麼這樣！」

「啥、啥事都沒有！」

「真、真的嗎？那麼，這件事就到此爲止——」

西爾多同時也往後退，保持距離。

伊莉莎白和瑪格麗特交換了一下視線，之後就闡述各自的感想。

「好啦，走吧。」

「西爾，也告訴我培育生命的奧妙之處吧。」

「我、我馬上就回來。」

「不、不行。它長的沒你們想像的那麼可愛——它沒辦法滿足你們的想像啦。」

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但伊莉莎白只要知道這樣就滿足了，所以沒有不識趣地繼續追問更詳細的理由。

想辯駁的伊莉莎白被瑪格麗特制止。

西爾多的眼中浮現絕望的色彩。

瑪格麗特不出聲地走近西爾多。

視線撇向他處的伊葛爾，用微微顫抖的聲音插嘴。

「把你瞞着我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招出來。」

似乎放棄掙扎了，西爾多頹喪地垂着頭。

伊葛爾支持西爾多的語氣，在旁人聽來根本分不清誰是主人誰是隨從。

伊莉莎白若看到西爾多現在的表情，一定會不耐煩地說：「西爾，你那是什麼沒出息的樣子。」但西爾多就像被附身一樣，持續撫摸波奇的面具。

「西爾，你心情很好的樣子，是有什麼好事嗎？」

「儘管如此，竟然把暗影當寵物。你又開始做些奇怪的事了。」

「我說，伊莉莎白。不準在天鵝絨室召喚PERSONA。你們姊弟要打架的話給我到其他地方去。」

「這時候，就需要使用愛之鞭呢。」

「我聽說，那是用少女的記憶製成的試煉房。」

坐在圓桌前面、迎接客人用的椅子上的伊葛爾，像個靜物似的一動也不動。

氣氛不容許西爾多主張自己的意見。

伊莉莎白蹲到西爾多面前。

伊莉莎白不明白弟弟爲何會那麼消沉。

西爾多緩緩抬起頭。

瑪格麗特也緊盯着西爾多。

最後是拖着雙腳的西爾多步出天鵝絨室。

對兩位姊姊的對話毫無興趣的弟弟，張着嘴巴一臉出神。

「……主人，我能和姊姊她們出去一下嗎？」

感受到兩位姊姊過剩的期待厭，西爾開始一臉焦慮。

慌亂的舉動，讓伊莉莎白內心的違和感逐漸增強。

留下來的伊葛爾喃喃自語。

「因爲我接觸到培育生命的奧妙，並從中感受到喜悅——」

西爾多露骨的驚慌失措樣，等同在宣告他在隱瞞着什麼。

就在伊莉莎白準備打開PERSONA全書時。

啪當。伊莉莎白合上攤開一半的PERSONA全書。

沒有其他意圖。這句話怎麼聽都是謊言。也就是說，除了興趣之外，還有別的理由。

「不好意思，主人。這是我們姊弟之間的問題。」

西爾多安心地吐氣。

伊莉莎白起身靠近西爾多。近到衣服快要接觸的地步後，仰望比她高的弟弟的臉。

「都、都說、沒有了，姊、姊姊！我、我纔沒在培育什麼咧！」

伊葛爾一顫，坐在椅子上的身體躍起數公分。

說明完的西爾多頹坐在地上，雙手支着地板垂頭喪氣。

「萬分抱歉，主人。但這是我們三姊弟的問題是也。」

伊莉莎白問，西爾多心不在焉地回答。

說到一半，西爾多表情一變，臉色像被潑了冷水一樣鐵青。

伊葛爾給予許可，聲音似乎透露着安心。

「真是拿你沒辦法。我就再陪你一下子，待會纔去狩獵暗影吧。」

今天的影時間，看來也等不到特別課外活動社社長大駕光臨。

「……失敬了。主人，懇請您原諒我的無禮。」

在西爾多的帶路下，伊莉莎白她們來到了單子第九樓。

伊莉莎白回到天鵝絨室一陣子後，西爾多才回來。

瑪格麗特和伊莉莎白的視線交錯。

「那隻寵物，是西爾你疼愛到要瞞着我們獨佔的東西，那它應該可愛到不論參加哪個寵物比賽都能得獎羅。讓我看看它長得有多可愛吧。」

三名掌管力量之人，站在主人背後圍成圈圈。

「……唉呀。希望不要發生什麼麻煩事纔好。」

站着的瑪格麗特輕輕點頭。

「咦？」西爾多表情僵硬。

「如果沒事瞞着我們的話，根本用不着那麼慌張吧。」

沮喪的模樣，彷佛世界末日即將到來。

「那爲何你那麼慌張？說說理由。」

彷佛在等西爾多輕忽大意，瑪格麗特立即轉向斥責。

「確實是很奇怪，不過並不到需要隱瞞的地步。」

「對啊。等看完之後再說吧。」

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瑪格麗特轉移視線。

伊葛爾只轉動眼球，看了伊莉莎白一眼。

兩人默默地凝視彼此幾十秒。

波奇直盯着西爾多瞧——因爲波奇沒有眼睛，所以這只是西爾多自己的感覺。

終於，他以迷路的小狗尋求保護的眼神看向伊葛爾。

「還要花點時間。我原本是想在那一邊過年之前準備好的。」

他撿了一隻暗影，當成寵物來飼養。

不只西爾多，伊莉莎白和瑪格麗特手上都沒拿PERSONA全書，改而拎着大大的包袱。

裏頭是在塔爾塔洛斯狩獵暗影後得到的道具。

問西爾多那隻寵物哪裏可愛，得到它喫飼料的時候特別可愛這樣的回答。於是三人就決定收集完飼料再去見它。

「好像在這一邊。」

西爾多止步，朝前方的暗處呼喊。

「我帶喫的來羅！」

蘇蘇。通道盡頭有東西在蠢動。

那兒確實有東西在，但卻遲遲不肯靠近三人。

「……怎麼了？沒事的——啊！」

西爾多像是想起什麼，一臉爲難的樣子。

「這麼說來，我之前有叮嚀它不準接近穿藍色衣服的女性。」

藍色衣服的女性。伊莉莎白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在指她們。

「爲何教它那種事？」

「我想知道爲什麼。」

「如果被姊姊們討伐暗影時，只能用過火來形容的連續攻擊魔法波及到的話，我的寵物連一秒鐘都撐不下去。」

西爾多一臉認真地這麼說。而那些話讓伊莉莎白有點不高興。

「你講得簡直就像我總是什麼都不想，就連續施展攻擊魔法。」

「我有說錯嗎？」西爾多說。

「真失禮。我纔沒那樣呢。」

伊莉莎白決定要給這個說話不知輕重的弟弟相對應的教訓，於是把包袱放在腳邊打開PERSONA全書。西爾多臉頰微微痙攣，顯得十分焦慮。

伊莉莎白熟練地拿頭冠銀髮加工。不消多時，頭髮就變得像長長細細的繩子。

伊莉莎白將PERSONA全書夾在腋下，握拳敲擊手掌。

西爾多背部戰慄不已。不過他突然正色，無視兩位姊姊，拿着包袱朝黑暗跨出幾步。

一瞬間，伊莉莎自感受到身後的強烈壓力而轉身。

伊莉莎白和瑪格麗特交談。

蘇。波奇移動的聲音更加接近。

「當然！啊啊真是的。好可憐啊波奇。害怕到這樣——」

「會嗎。我覺得很可愛啊。」

「——西爾？」

接着再把繩子的一端，綁在西爾多剛剛給過的甲蟲之角上。

伊莉莎白合上PERSONA全書。瑪格麗特問西爾多。

白色面具，纏繞黏液身軀的鎖鏈。

西爾多叫喚陷入沉默的伊莉莎白。

連瑪格麗特的氣息都變得很奇妙，瞳孔的光輝看起來怪怪的。

「我試試看。」

決定換個飼料的伊莉莎白朝暗處呼喚。

—這種不協調感，是我多心了嗎？

莫可奈何之餘，伊莉莎白站起來，心想自己還是先回天鵝絨室好了。就在她放着飼料連同包袱巾在原地，轉身要離去的瞬間。

「……我不覺得它有可愛到叫人着迷啦……我要回去了，你們呢？」

「啊啊，爲什麼你會這麼可愛呢。波奇，我絕對會保護你的。」

「安靜地看着就是了。」

「你怎麼了？」

正以爲他要走出暗處的時候，波奇一部份的黏液狀身軀像觸手一樣伸長，從西爾多手中搶走飼料。

啪嘰啪嘰。黑暗處傳來堅硬的甲蟲之角被咬碎的聲音。

伊莉莎白瞄了手上的飼料一眼，嘟囔道。

西爾多聲音粗暴起來。

全身劇烈顫抖的波奇，很明顯的是在害怕。

瑪格麗特扔了三次道具。

「的確。說的有道理。」

可是，卻沒有敵人攻過來。

「對啊。弱者就該要受到保護。」

伊莉莎自立刻拉扯繩索，掌握手感。

蘇蘇。波奇往後退。

兩姊弟在餵食波奇的期間，伊莉莎白始終緊盯着波奇看。

「快走吧，西爾。讓它等太久的話它就太可憐了。」

伊莉莎白警戒，像往常一樣打開PERSONA全書，擺開戰鬥姿勢。

她翹起嘴脣，輕聲笑道。

「使用PERSONA的話，它會怕到不敢出來的啦！」

骯髒齒輪是從〈野蠻驅力〉這個機械裝置的暗影身上得到的道具。就連伊莉莎白看了，都覺得難以下嚥。

「我們走羅，乖乖等我們——姊姊，我們馬上就會回來，所以請你不要欺負波奇。這孩子就像外表一樣很纖細的。」

這是狩獵自像是會飛行的假髮，〈嘶吼頭冠〉這個暗影後所拿到的道具，名叫〈頭冠銀髮〉。

「姊姊！」

伊莉莎白不想潑樂在其中的瑪格麗特和西爾多的冷水，所以只是輕輕搖頭。

對生活刺激少得可憐的瑪格麗特來說，餵食波奇似乎是很新鮮的體驗。面無表情實則開心的她，接二連三地朝波奇扔道具。

「我只是認爲寵物的名字，取得實在是糟糕至極是也。」

「——這玩意還真有趣。」

兩人像是着魔一樣，瘋狂地迷戀波奇。

瑪格麗特的視線離開伊莉莎白，回到餵食的動作上。

「波奇！沒事的，出來吧！這兩人不會對你做出過份的事！」

伊莉莎白握着繩索的另一頭，將甲蟲之角扔進黑暗。

「好的，走吧。」

接着，波奇從身體吐出正在喫的甲蟲之角，然後發出很大的蘇蘇爬行聲，逃到西爾多背後。

被拉離地板的波奇，劃破空氣直飛過來。

「來喲，是飼料喔。是剛剛纔獵到的，很好喫喔。」

「什麼嘛。搞得像是我們會對它做出過份的事，所以纔要它別接近我們。」

「是討厭我嗎？」

伊莉莎白挑了一個自己帶來的飼料，拿在手上。

「我也是。那走吧。這孩子肚子餓很快的。」

被留下來的伊莉莎白，慢慢地面向波奇。

毫無反應。前方的黑暗只是重複寂靜。

「……搞錯了……雖然我不這麼認爲——」

「等一下，姊姊。你到底想幹嘛？」

「！」

「是討厭這個道具吧——唉呀，這不是〈骯髒齒輪〉嗎。這麼硬根本沒辦法喫吧。」

另一端的波奇不肯放開飼料。伊莉莎白透過繩索感受到這點。

無法釋然的伊莉莎白解除戰鬥狀態。

因爲波奇咬住飼料。

嘿咻。平淡的吆喝聲之下，伊莉莎白用力拉扯繩索。

啪唰。一個大大的黑色團塊摔在伊莉莎白麪前。

波奇邊顫抖邊將道具吞人體內，發出咀嚼聲後搖晃身體。

伊莉莎白原地蹲下，解開腳邊的包袱巾。然後從形形色色的暗影道具中，拿出一束銀色長髮。

「是吧？我也對取了好名字感到自豪喔。」

瑪格麗特也從自己的包袱裏頭拿出道具，扔向波奇。

「如果把這種東西拿來裹麪包粉再炸酥的話，說不定喫起來就會很好喫……總而言之，換個飼料吧。」

「真自大。跟掌管力量之人玩拔河——根本毫無意義是也。」

西爾多沒有回答，忙着餵食波奇。

餵食完的瑪格麗特摺疊空空如也的包袱巾，同時站起來。

西爾多得意地說。連弟弟的側臉，伊莉莎白都覺得不對勁。

馬上就傳來蘇蘇的爬行聲，接着繩子繃緊。

「嘿。」

明顯的惡意、敵意、惡念。

表情認真過頭的西爾多，重新面向前方的黑暗。

雖然氣息顯得很猶豫，但還是一點一點地靠近過來。

西爾多撫摸波奇的面具，從打開的包袱裏頭拿取適當的暗影道具，扔進波奇的體內。

有來歷不明的玩意，潛伏在黑暗中看着這邊。

蘇蘇。暗處的寵物——波奇再度蠕動。

「都是因爲你那麼粗魯，波奇在害怕了！」

「好乖好乖，給你飼料是也。」

「我聽來也是這麼覺得。」

「到底是什麼呢？或許我最好徹底調查整個單子區域。」

她蹲下來搖晃飼料。本來以爲它會馬上靠過來喫。但波奇卻轉身，以外表想像不到的速度，迅速逃進黑暗中。

波奇一次也沒漏接，在空中就用觸手穩穩地接住道具，然後食用。

「姊姊？」

「我要去塔爾塔洛斯狩獵暗影。我還想再多喂一點。」

雖然像是馬亞型暗影，但又覺得不太對勁。

波奇的面具依舊朝向西爾多，但身體的一部份化爲觸手抓住空中的道具，然後拉回體內。

瑪格麗特和西爾多不等伊莉莎白回覆，就逕自離去。

「波奇，出來。」

「我想到一個好點子。」

白色面具喫驚地仰視伊莉莎白。

「唉呀，西爾。你是想說都是我害的嗎？」

「那是你的寵物吧？你叫它的名字它應該會過來吧？」

瑪格麗特問。果然是在在意伊莉莎白的沉默態度。

西爾多蹲下來，解開包袱巾，從裏頭拿出成人手臂長度的甲蟲之角，像拿接力棒一樣上下揮動。

西爾多也起身，伸手撫摸波奇的面具。

伊莉莎白不得不這麼想。

回到塔爾塔洛斯入口大廳的伊莉莎白，正要打開天鵝絨室的門扉時，突然停止手的動作。

「……所以說呢……因此……」

門的對面傳來少女宜人的聲音。

是特別課外活動社社長的聲音。

伊莉莎白難得慌張地打開門，進入天鵝絨室。

站在圓桌前的少女回過頭來。依舊一襲制服的她，似乎正在和伊葛爾說話。

「——啊，你回來啦！」

少女開心地說。伊莉莎白禮貌地回應。

「沒能即時迎接，實在是萬分失禮。還請你原諒。」

「我、我不會放在心上的啦。」

少女說。伊莉莎白抬頭，回到固定位置·伊葛爾的斜後方後端正姿態。

「請問今天有何貴幹？」

少女笑着輕輕歪頭。

「沒什麼事啊。只是要回學園之前說什麼也想來見你一面。給你添麻煩了？」

「不，沒那回事。若我這平凡無趣的臉合你的胃口的話，還請看到心滿意足爲止。」

少女的笑臉摻雜了些微的苦澀。好像有點傻眼的感覺。

伊莉莎白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你要來看的不是我平凡無趣的臉，而是來參觀主人值得一見的臉是也。自我意識過剩的我誤會了，萬分抱歉。」

「喂喂喂，伊莉莎白。不要把我說得像是給人看的小丑。」

伊莉莎白迅速地整理好亂掉的衣着。

少女露出安心的神色。

少女就在眼前，可是伊莉莎白卻覺得與少女的距離突然被拉開了。

裸露肩膀的伊莉莎白停止脫衣的動作。

瞳中映照着關上的門扉，伊莉莎白心想。

除此之外，還有一段她很在意的話。

「……你怎麼了？看起來……好像很悲傷的樣子。」

「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下次的影時間，我還會來的。」

「嗯。那，下次影時間見。」

不管願不願意，都必須感受到自己和少女生存的時間，流逝速度是不一樣的。

「——沒有。我沒事。謝謝你的擔心。」

但是，在伊莉莎白的感覺中，卻是方纔才發生的事。

「今天？二十六號。明天開始學園也要放寒假了。」

「瞭解。」

「聖誕節結束了嗎？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今天是幾號嗎？」

「不、不用了，不用做到那種地步！」

腋下夾着PERSONA全書的伊莉莎白開始俐落地脫衣服，特別課外活動社的少女連忙阻止。

少女離開了天鵝絨室。

「是嗎。不過：心裏不舒服的話要跟我說喔。商量傾聽這種事，我還做得來。」

——少女會前往我無法到達的地方。

「是嗎……這樣啊。」

伊莉莎白知道，『大家』指的是特別課外活動社的同伴們。

「衷心感謝你的體貼。」

——總有一天。

還能在這房間見到少女多少次呢？

「我並不覺得無聊，所以沒關係。總之你先把衣服穿好吧。」

「是還要來看我一面的話，我會想些餘興節目下次表演給你看。」

「我今天是來探索塔爾塔洛斯的。順便來告知聖誕節結束後，大家也都重新打起精神冒險的事。就這樣。」

「可是主人，天鵝絨室裏頭沒有其他能讓少女賞心悅目的東西了。不然，我來跳段愉快的裸舞——」

造訪少女的房間，是在十二月中旬。在那之後，那邊的世界已經過了兩個禮拜。

「可是，身爲管理天鵝絨室的一員，我不能讓客人感到無聊。」

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不安表現在伊莉莎白的臉上，少女微微皺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