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故事爲誰而寫
《小說之神》 · 相澤沙呼 · 4.5萬 字
因爲太餓,我的肚子裏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我從座位上起身,放鬆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又擰了擰手腕。
期中考試結束了,九里催得很緊的短篇,我已經寫完交了稿。目前來說,還沒有必須趕截稿日期的工作。今天也沒有打工的安排。爲了集中精力寫作,我來到了「沙盒自習室」。
我盯着幾乎全是空白的電腦畫面。
我已經拒絕了曾我部老師委託的工作,可是要寫新長篇的話,又沒有自信產出能夠超越第一本的創意和想法。
到底是爲了誰,爲了什麼,要寫些什麼呢。我完全想不出來。
可能的話,我想要爲了小余綾而寫。
爲了她,以帆舞駒生的身份繼續創作小說。
然而,現在的我根本無法做到這一點。
小余綾還在拒絕我的一切接觸。
向她搭話,她也完全不理會我,甚至不會正眼看我,哪怕只是瞧一眼都沒有。她在徹底無視我的存在。連道歉的機會都不給我,老實說,這讓我着實有些失落。
今天的工作也沒有什麼進展,我將筆記本電腦放入包中。我和母親說了,因爲要趕馬上要截稿的稿件,所以不知道幾點回家,我回家自己做飯就好不用等我。但實際上,讓編輯等稿子其實是最差勁的做法。
「啊,千谷你要回去了嗎?」
就在我走向電梯的時候,春日井老師向我搭話了。
他像平時一樣,沒怎麼刮鬍子,穿着一件鬆鬆垮垮的襯衫。
「嗯,正好肚子也餓了,就回去了。」
「那要不要一起喫個飯啊,正好我也準備去喫飯。」
「好啊,不過您太太那邊沒問題嗎?」
這傢伙一直都很怕老婆的樣子,所以我稍微有點擔心。
「這個啊,我跟她說了今天有工作上的事,所以要晚點回家。」
春日井老師苦笑着問她。
她高聲提到的,是一部被動畫化的人氣漫畫作品。因爲連載時間很長,所以擁有衆多粉絲,最近終於動畫化了,所以期待的人也相當多。我沒有看過這部動畫,也沒有看過它的原作漫畫。不過春日井老師似乎有所涉獵。
「哎呀。」
「太棒啦。」
少女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甚至她的做法都是出於善意。不少創作者都是如此,他們從未想過,要去傷害別人,或者貶低別人。可是爲什麼,大家會那麼做呢?
這個人還真是喜歡強人所難啊。我有點應付不來她這樣的性格。
她一邊說着,一邊看着我吐了吐舌頭。
他們兩個喝酒,我當然只能喝烏龍茶。不過,我點了超辣的烤腸出氣。
大概的情況是這樣的。
他馬上回答。
「說得也對啊。」
不過要請兩個人喫飯的話,果然壽司還是太貴了,最後我們商量着去喫定食。當然,我本來也沒有讓對方請我喫高級壽司的打算。最後,三個人一起往定食店的街上走去。不巧的是,那家店人滿爲患,看起來要等不少時間。這時,矢花小姐還提出了「想要喝酒」的熱烈請求,春日井老師雖然有些不情願,一邊說着「我們可帶着高中生呢」,一邊帶着我們去往他之前偶爾去過的居酒屋走去。這家店離「沙盒」倒是很近,是家歐式外觀、看起來相當精緻的店。當然,因爲我之前很少來這種地方,所以進門的時候還有點緊張。
我將視線從她展示給我看的那些網絡評論上移開。我低下頭,看着眼前那塊茶色的木製吧檯。矢花小姐還提到了漫畫也因爲誹謗中傷而被迫停止連載。春日井老師說也聽說過類似的事。那是因爲漫畫中表現了某些過激內容,然後讀者將登場人物的思想與作者的思想掛鉤,對作者進行人格攻擊,這樣因爲讀者的評論而被擊潰的作品,實在是爲數不少。
「太好了趕上了!」
「現在很火的,我晚上準備看的……啊,是這個!」
「哎,我這種大叔超想看的啊……」
我和春日井老師面面相覷。
矢花小姐感嘆了一句。
我聽着矢花小姐的話,眼睛卻一直盯着吧檯的桌面。
「唉,明明是出於喜歡,怎麼會變成這樣……」
「矢花小姐,下班了嗎?」
期中考試結束後,終於有了一點休息的時間。
「秋乃,有客人哦。」
春日井老師回答。矢花小姐聽到這裏兩眼放光。
「這樣啊……果然,小說家也會被這樣評批啊。」
「我們準備去喫晚飯。」
「我啊,之前看的時候都沒有注意到,」矢花小姐一邊看着手機畫面,一邊悲傷地說,「畫作崩壞,還有畫面質量不好,雖然我也能理解粉絲的心情,可是看到這些就如此憤怒,實在是……有點恐怖吧。」
可是,在我心中,還是有什麼很在意的東西。
矢花小姐則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在我看來,雖然這部動畫的確看上去製作有些喫緊,可是質量上並沒有什麼太大問題。都是因爲粉絲的期待度太高了。儘管如此,說這樣的話也太過分了。」
「這可真是夠黑暗的啊,」春日井老師苦笑道,「要是有人這麼罵我們,可能我們都被打擊到直接棄筆吧。」
「哦……」我們邊等電梯邊聊着,春日井老師的雙眼放出了光,「實際上,我這次在寫文化祭的故事,不過也不知道,現在的中學生文化祭到底是什麼樣子。能不能去你們那邊親身感受一下啊。」
「怎麼回事?」
我看着她遞給我的手機頁面,也陷入了陰暗的情緒。
這大概就是人類這種生物吧。
「像是棒球賽啦,足球賽啦,還有格鬥賽,他經常一邊喫飯一邊看,到了關鍵時刻,就會專注比賽忘記喫飯,而且還經常給比賽喝倒彩。你們相信嗎?哪怕是一個人看比賽,他也會一個人在那裏說這說那。」
而後,她過了好一會兒纔回過頭來:
那個被各種污言穢語辱罵的少女的事。
「啊,我知道,我知道。那些人可真夠沒心沒肺的。」
「今天這頓我請了,壽司行嗎?」
電梯的門開了,我們走了進去。
「然後呢?」
「謝謝您!」
「哎,我們啊,只是說出這些抱怨的話,就會將很多東西毀壞,封殺,消除……最後我們能感受到的,到底還剩下些什麼呢?我們並不是創作者,我們沒有做出任何貢獻,就可以說些這種不負責任的話來。爲什麼網絡上會有這麼多人口出惡言呢。這看起來就像是將大家的評論集合起來,就能孕育出將文藝作品驅逐出世界的怪物一般。」
今天是建校紀念日。利香她們喊我一起出去玩,可是我好久都沒有幫家裏幹活了,想着難得今天有空,便決定今天孝順一下父母,去整理了一番展示櫥窗和書架,一直忙活到傍晚。因爲之前和父親吵架,還得讓他大人不計小人過,給我買浴衣,所以多幹點家務活也是必要的。
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話題搞得有些不知所措。
衆所周知,現在不少業內的動畫公司,情況都不容樂觀。動畫行業勞動強度高,因爲人手不足而導致製作時間緊張一類的情況,時常在業界發生。
「我爸爸,也喜歡看體育比賽。」
到了傍晚,我打了半天票據後,感覺自己的中指開始痛了起來。
「話雖如此,可是……」
「確實挺遺憾的。」
「而且不動詩止要在女僕咖啡館cosplay。」
「下個月。」
「那不是超帶感的?有點遺憾啊。」
他抱着頭呻吟起來,我淡淡地告訴他。
矢花小姐再次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喫飯?那我也能一起去嗎?」
我看着她擺了個勝利的手勢,感覺這屬實有點危險。
我的父親,並沒有觀看體育比賽的興趣。不過一箇中年男性一邊喝酒,一邊看着電視上的體育比賽喝倒彩的畫面,倒是也不難想象了。也許是受了什麼電影或者電視劇的影響吧。說起來,在那裏一邊喝酒一邊看棒球比賽的男客人們,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對着電視抱怨。爲什麼看不見球啊,那個教練真差勁,趕緊辭職吧一類的……
春日井老師聳了聳肩說。
可是,我也的確能夠想象,那個少女數次看到手機上的通知,直接收到各種污言穢語的辱罵,內心被踐踏過無數次的心情。剛纔那段安慰的言語,真的能夠消解這樣的傷害嗎?
讀者的評論中,沒有任何內容。
「小說家不會被這樣罵嗎?」
「啊,是這個啊,可是,這個不是之前有點……就是粉絲的事。」
「說起來,你們的高中文化祭是什麼時候來着?」
他拍了拍胸仰天長嘆。
「我們學校的文化祭要門票的,外面人進不來。」
「啊,這個嘛,一個人去逛有點孤單啊。」
那到底是什麼呢?
「沒門票的話確實進不去。不過本校的學生,可以邀請朋友持票參觀哦。」
「這也是常有的事吧。什麼沒有才華的傢伙,就別寫了吧,這種東西賣不掉的,這傢伙是笨蛋嗎一類的。每次出版新書的時候,肯定都會有人寫下這種評語。怎麼說呢,在這個世界上,肯定會有興趣和愛好與自己相悖的人存在,這一點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否定的。每個人的心都是非常狹小的。不過在小說領域,大部分人還是會把感想寫到書評網站上,像剛纔那樣,直接在社交網絡上辱罵倒是挺少見的。」
「啊,不好意思,等一下。」
聽我這麼一問,矢花小姐取出手機打開社交軟件給我看。
她說的這番話,着眼點的確很有趣,並且可以說有一定的道理。不過,也可能這番話只是爲了鼓勵我們吧。可是,其中還是有我無法理解的部分。恐怕春日井老師也意識到了其中的違和感吧。
於是我們一起走到電梯前。
「倒是不會罵得這麼狠。啊,也不能這麼說……」
「嗯,今天已經結束啦。你們兩個也要回去?」
仔細一看,才發現我的手被割破了,可能是在包書的時候弄破的吧。爲了取創可貼,我走到後院,寺內姐正好在向我招手。
就在電梯門要關上的瞬間,在這裏兼職的矢花小姐擠了進來。
屏幕上,滿滿都是在怒罵動畫製作人員的話語:好好承擔責任吧。你們覺得這樣會有人看嗎?製作人員就是一羣死肥宅吧。你們根本不靠譜。失望透頂。要是收視率降了都怪你們。你們把作品害死了。開除吧。別幹了。你們做人都不配。
「是的,我覺得那些讀者,和看棒球賽時抱怨不斷的觀衆是一樣的。明明又不是比賽教練,他們說的這些話能有什麼幫助呢?如果讀者的評論裏並沒有實質性的內容,也沒有實際意義,那就大可不必在意吧。不是這樣嗎?」
「到底是什麼人,會在網上說出這些污言穢語啊。這些人根本就不會買光盤的吧。」
他們的聲音聽起來並不是很大,卻讓矢花小姐暫時向他們投去了視線。
我回想着剛纔看到的那些毒意的評論,他們的語言,會毀壞、侮辱甚至消滅作品,去注意這樣的評價,是百害而無一利的。
不知不覺間,話題轉移到了矢花小姐最近在看的、深夜播出的動畫片。老實說,我對她竟然會看動畫感到意外。她明明是個時尚感很強,又開朗親切的人,本以爲會和這些東西無緣呢。不過她說,雖然不怎麼讀小說,卻會看漫畫,因爲喜歡的作品也會被動畫化,所以有時也會看看動畫。
春日井老師的話語中帶着些苦悶的味道。
我們一起坐到吧檯邊,開始點起了菜。
「是啊,」矢花小姐也不服氣地說,「我覺得啊,這些製作人員真是太可憐了。」
春日井老師很在意她到底想說什麼,探出身子問。
「我聽到我爸總是抱怨,於是就想,如果你真想指手畫腳,自己去做不就好了。可是到了最後啊,我才發現。其實他的抱怨,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內容,也沒有任何意義。你看,國會直播的時候不是也有這樣那樣的抱怨嗎。既然真的看不下去,那就自己實際去做點什麼不好嗎。我剛剛纔想起來,這和你們說的這些事,不是一個道理嘛。」
而後,我們耳邊傳來了一陣小小的歡呼聲。
春日井老師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
誰都無法否定,這個世界上充滿了惡意,而且存在着大量與自己完全不同的人。
春日井老師苦笑着,話還沒說完,矢花小姐便打斷了他。
「一張票就行了吧?」
「可是,我覺得那種事,不用去在意就好。」
大概,他也知道。
*
總而言之,這部被粉絲高度期待的動畫作品。被粉絲髮現,動畫中出現了大量崩壞的畫作,而且總集篇中,又偷工減料,直接使用了之前集數中的畫面,這明顯是因爲製作跟不上而導致的情況。粉絲爲了表示自己的憤怒,跑到這部動畫的官方賬號下面,發表了各種辱罵的言論。
春日井老師一邊支吾着,一邊歪着頭說。
那是從掛在天花板附近,一臺小小的電視顯示器上傳來的、似乎從剛纔就一直在播放棒球比賽的直播。而那些圍坐在桌邊一邊喝酒一邊看球的男性客人,因爲比賽的進程而發出了歡呼聲。
「一個道理……你的意思是,讀者的感想,和這是一回事嗎?」
「哦,大哥我就一起請了吧。」
我順着寺內的視線看去,發現店門口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蓮井啊。她穿着校服,可能是剛放學吧。
我向她推薦了那本小說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我一開始希望蓮井自己先讀讀看,如果她自己喜歡,再考慮送出,而蓮井只是看了一眼故事簡介,就馬上決定了。因爲她自己也想讀,所以拿出爲數不多的零花錢買了兩本。不知道是不是已經送給朋友了,我有些好奇地向她走去:「下午好啊,放學了嗎?」
「嗯,你在幹活嗎?不好意思打擾你了,能稍微跟你聊聊嗎?」
「這個嘛……」雖然是建校紀念日,不過在普通人看來今天也和平時沒什麼區別。而且現在又到了客人增加的時間段,我的眼睛四處遊移着,正好和母親對上了視線。母親露出古怪的笑容點了點頭,大概意思就是沒關係吧。
「嗯,沒事,我們去二樓吧?」
「啊,會不會太打擾了。」
「那要不就去外面吧。」
我一邊解下工作服的圍裙一邊說道。也許因爲今天結衣沒有一起來,所以她不太好意思去我的房間吧。其實我也覺得,一邊散步一邊聊也許會比較好。今天的天氣倒是說不上寒冷,我們準備去附近的一個小公園。
我一邊走着,一邊對跟在後面的蓮井問道。
「那本書,讀過了嗎?」
「嗯。」她好像和我一樣,也喜歡和人保持一點距離。而她的聲音有點小到我聽不太清。「那個……很有意思啊,最後真是嚇了一跳。」
「是啊,作者有點狡猾啊,那裏確實很驚人。」
一陣涼風吹過,撫起了我的劉海。我們走過商店街的馬路,進入一邊的岔路。在老舊住宅區的一角,有一處種滿綠植的小公園。
「已經交給朋友了嗎?」
哪怕已經作爲禮物送了出去,可是要等對方讀完收到感想,也需要一點時間吧。這樣的話,她又爲何會這麼快就來找我呢,對此我感覺有些焦慮。而蓮井的表情,看起來好像有些難以啓齒。
「這個,要怎麼說爲好呢。」
一輛車子穿過狹窄的馬路。我們沉默地等它過去,而後再繼續向前,走進公園裏。這裏有些帶着小孩子來玩的太太,還能聽到小孩子們跑來跑去的開心叫聲。我跟蓮井示意,坐到了長椅上。
「其實啊。」
蓮井有些低落地說道。
「對了,蓮井。」
「買了好幾本啊。」
我也是不擅長記別人名字的人。特別是自己不怎麼會讀的分類裏的小說作者,即使曾經聽過名字,也可能完全記不住。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所謂的書店訪問,是指作家爲了宣傳新書,去書店拜訪的一種宣傳活動。
蓮井輕輕點了點頭。
「好的。」
「這本書,是她讓我交給成瀨的。」
「嗯。」
她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又非常柔和的笑容。
河野老師讓我們稍等片刻,而後則和門口櫃檯處的年輕書店店員打了招呼,似乎是請對方喊一下負責人。我和小余綾,走近擺放着新書的展示臺附近,自己看自己的。因爲我對書店過敏,不太能去細看有這麼多書擺放着的場景,所以我轉眼去看道路上的行人。而小余綾則一言不發,只是沉默地站着。當然,她也沒有向我這邊看來,只是眺望着陳列着的新書。
「啊……對了,這個。」
她只是單純地想知道,我平時在讀什麼書而已。
「是啊。」
「不,是送你的禮物。好像是爲了佈教所以買了好幾本,也送了我一本呢。」
「爲什麼?」
她沒有向我這邊看一眼,我從她的側臉上,無法讀出她的感情。
我帶着苦悶的心情,在開往市中心的電車裏隨着車身搖晃。我的目的地,是車站附近大型百貨公司的地下層,河野老師會在那裏的書店門口等我。我穿過百貨公司的超市賣場,走向書店的方向。
可是,也不能就這麼一直僵持下去。
「是啊。」
也許,在她們兩個人之間,的確有我感受到的那種牽絆吧。
「幹嗎啊?」
河野老師向我們招了招手,我們往她的方向走過去。
不過,至少,你應該是可以做到的。
不,說起來,她真的會來嗎?明明當時已經流着眼淚,說不要再和我一起搭檔了。會不會,她已經把事情告訴了河野老師,甚至提議要解散帆舞駒生這個組合呢?也有可能會取消書店訪問吧。用類似得了感冒一類的理由拒絕出面。
我還不知道,自己要去如何對待故事呢。
看來她那位朋友是生病了啊。雖然不知道病症有多麼嚴重,不過對於長時間住院的人來說,哪怕只是讀書這樣一點微小的力量,也能夠支撐她一些吧。
然而她毫無反應,繼續看着那些新書的封面。
「差不多快到時間了,我們進去吧。」
而後,徐徐輕風撫過,她眯起眼睛問:
「我……」
「不好意思,可能是因爲這本書比較有名吧。」
「啊,這是另一個作者的書吧。」
「想要讀續作的心情,就是她堅持治療的原動力啊。」
我應該怎麼面對小余綾纔好呢?
河野老師似乎沒有注意到小余綾的異樣,而是表露出了一副決戰的樣子,舉起拳頭說道。
「辛苦您了,」我向河野老師低下頭,「對了,小余綾她……」
所謂的預定工作,便是作爲「帆舞駒生」進行書店訪問。
我看到她遞過來的文庫本的封面,歪了歪頭。
「怎麼說呢……好像她相當喜歡那個作家,那本書也是她特別喜歡的作品,幾乎說最喜歡也不爲過,她說,那本書就像是完全爲她而寫的一般。因爲我是考慮了她的情況才特意選擇了這本書,所以很高興……」
「可是,讓我覺得有些抱歉的一點是,這本書其實並不我選的,而是成瀨幫我挑選的。」
聽到河野老師這麼說,小余綾沉默地點了點頭。
想讓自己喜歡的人,去讀自己喜歡的東西,一定是一種自然生出的感情。
然而,我卻只能用手壓住被風吹動的頭髮,無法回答她的問道。想讀續作的故事。那種給予我希望,以及讓我想更加努力的故事。爲了觸碰那個世界,而走進那金黃色的圖書室時的回憶,讓我的心中隱隱作痛。
沒錯,是我先開始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小余綾走到河野老師面前,微微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是個有些古怪的名字。
我一回頭,她出現在我的視線之中。雖然今天是工作日,不過在車站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人潮還是頗爲洶湧。就在人羣之中,我看到了小余綾的身影。她戴着一頂暗紅色的鴨舌帽,戴着平時戴的大大的黑框眼鏡。似乎是終於意識到了秋天的到來,她的服裝搭配統一爲暖色系,看上去要比平時更加樸素一些。
可是,你不也大發了一股無名怒火嗎。
河野老師像是在尋找她一般,向道路兩邊的人羣張望着。
「不,沒這回事,」蓮井搖了搖頭,「可是……她還是覺得很高興。」
如果想要給對方一個驚喜,這的確是個無法避免的問題。
原來已經讀過了。不知道爲什麼,我感覺有些抱歉。
可是,果然還是感覺挺抱歉的。
和我並排坐着的蓮井歪着頭,看了我好一會兒之後笑了起來。
既然喜歡輕小說,便不要去否定自己這份喜歡的感受。
「我想……下次,你應該給對方推薦自己喜歡的書了。」
蓮井點了點頭,也輕笑了起來。
「詩止也好久都沒做過書店訪問了吧。」
「嗯?」
帆舞駒生的出道作品,差不多已經發售一個月了。一般來說,書店訪問應該在發售後一週就開始做了。會推遲這麼長時間,只是因爲日程表的安排問題。因爲書店訪問,一般都要安排在工作日的白天,但是像我們這樣的高中生,工作日白天並沒有空閒。可到了週末,書店的客人又會多起來,工作人員很難抽出人手來招待作家,而且週末也是編輯的休息日。所以爲了等我們空出工作日的時間,便排到了建校紀念日這一天。
*
隨後下定決心說:
我想要繼續閱讀的故事,現在已經,無法閱讀了。
有的人確實會這樣,同一本書買好幾本,分別用來閱讀,保存,佈教。不過我還是第一次實際親身碰到這種事。
「啊……原來如此。」
「這樣啊,那太遺憾了……對不起,這一點我也沒有打聽清楚。」
「好像確實是人氣作家寫的。我之前似乎也好幾次看過這個作家的名字和話題討論呢,不過完全忘記了。」
「是啊,太好了。」
比起直接被罵,這種無視,反而讓我的精神更加痛苦。
那是一種輕輕笑起來的樣子。
當然,事前的預約溝通工作,都是交給編輯和出版社來完成的。而作家的主要工作,是低頭說着拜託您了,將簽名紙和海報放下,然後再籤一堆書。雖然我之前並沒有過書店訪問的經驗,不過倒是聽說過相關的知識。
我笑了起來。
「我暫時還沒有讀完,不過好像風格比較相似呢。」
我將手掌中冒出的汗在褲子上擦了擦,而後反覆地深呼吸了幾次。
「其實……她好像已經,讀過那本書了。」
即使這樣,我也還是……
我對她說道。
「啊,館川老師來了。你們兩個過來吧。」
「可是最終決定了要送這本書的人是蓮井啊。」
不管有多麼疲憊,那種期待着新刊發售日的激動心情,都能讓她產生一些自己也要加油的情緒吧。
「好,那就出發吧。」
也許這只是個不經意的問題。
我產生了一種心臟因爲寒冷而收縮了一下的錯覺,之後走向了她。
「我說……」
「咦,是借我看嗎?」
蓮井笑着點了點頭。
她突然將手伸進包裏,取出了一本書。
「成瀨,想讀續作的故事嗎?」
「千谷應該是第一次吧?」
「拜託您多指教了。」
河野老師正站在書店前等我,而店內的展示臺上,正擺放着許多新出版的文藝類書籍。
今天也是心情糟糕的一天。
要說今天的糟糕之處,當然是不動詩止和我一起出席。
「啊,你看,來了。」
真的是不可思議啊。我從她那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有些難爲情的表情中,看到了她們兩個人之間的感情。這樣一來,當初送書的目的也就達成了吧。
「詩止嗎?她還沒來……」
說起來,今天好像是建校紀念日。對於普通的高中生來說,可能會對這種日子感到興奮。但對我來說,今天有一件非常麻煩的工作。不,當這項工作提上日程時,我反倒有些開心。因爲我之前甚至都不敢想象,這一直持續的糟糕狀況會發生變化。
「總而言之,她讓我一定要謝謝你。她似乎真的很喜歡那個作家……可是那個作家,有一陣子沒寫過新書了,她一直都在等待這個作者的新書。不過看到她恢復了一些精神的樣子,我也算放心了。」
老實說,這種感覺相當不妙。
小余綾則不見蹤影。
我低下頭說道。
我們的閱讀,能夠讓彼此的感受產生聯繫。
從書店裏側走來一名工作人員。看上去四十歲左右,是一個看上去很溫柔的女性。她正在和河野老師聊着什麼。看起來似乎是過去就認識的朋友,顯得很親切。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帶他們一起過來了。」
河野老師向我們兩個人這邊回頭說道:
「二位特意遠程過來,太感謝了。」
館川老師行禮道:「哎呀,不動老師,這副眼鏡很適合您呀。」
「謝謝,百忙之中打擾了。」
小余綾低下頭說道,而我也趕緊學着一起低頭行禮。
「不不,沒事的。倒是千谷老師,是第一次見面吧。」
館川老師一邊說着一邊取出名片,而我則恭敬地接了過來。
「今天是工作日啊,二位都不用去學校嗎?」
「今天學校放假。」小余綾簡潔地回答道。
隨後,館川老師帶我們介紹了一下書店的販賣區。
「你們的新書就擺在那裏,請過去看一下吧。」
她帶着我們,一起走到擺放文庫本新書的展區。
「哇,謝謝您,真是太棒了。」
河野老師看着展示臺的一角,提高聲音說道。
我也跟着看向那邊。
在那裏擺放着好多本,封面豔麗的書籍,其中就有我非常熟悉的一本。
當然,就是我們作爲帆舞駒生所出版的作品。
而且,還是同樣一本書同時放了兩本。
「咦,啊,確實……」
「謝謝。」
然後,我對兩位書店的工作人員低頭說了句拜託了,請他們收下卡片。
而後我向小余綾看去,她只是聳了聳肩。
最後,我還是借用了父親曾經說過的話。
那應該是由監控攝像頭拍攝下的畫面打印出來的。看起來是拍下了不少人,被打出了好多張貼在牆上。還能看到下面打印着注意、警戒一類的文字。
「我是負責文藝書的巖井,請多多關照。」
出現在工作間裏的一名店員女性,被館川老師這樣叫住了。這位店員的工作服名牌上寫着巖井。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樣子,是個看起來有些孩子氣、相貌可愛的女性。被叫住後,她那黑色眼鏡內側的眼睛,用力地眨了眨。
夏天時,我們就決定了,兩個人要如何簽下帆舞駒生的名字。
「真的嗎?」河野老師比我更先發出高興的聲音,「果然,看書架就知道了啊。」
「一本一本……仔細籤吧。」
她向回過頭的小余綾,繼續說道。
聽了河野老師的話,我點了點頭。小余綾也抬起頭來,一瞬間,她也看了我一眼,而後點了點頭。
我向小余綾投去求助的目光,可小余綾卻避開了我的視線。
小余綾此時終於簽完了書。
雖然只是一句簡潔的回答,但總比之前被她無視時那奇怪的氣氛要好多了。
於是,我們便開始一本一本地簽名。我們接過館川老師遞來的書,由我這邊開始簽名。而後我再將書遞給小余綾,由她完成簽名。之後巖井和河野老師,再在簽名處夾入白紙,以免墨水字跡滲過紙頁。我們便以這樣的流水線開始工作。
「這不是很好嘛。」
致巖井祥子小姐,感謝您的閱讀。
「感謝您平日的照顧。」
而後,我們被帶到書店的工作區。我們穿過書店內側的後門,來到有些狹小的工作室。哪怕只進來四個人,這裏都顯得有些侷促。房間內擺放了兩臺電腦,牆壁四周張貼着各種打印出來的各種資料的時間表。一些人氣作家的作品,爲了保證庫存而存放在紙箱之中,堆在牆邊。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書店內部的工作區域。
雖然感覺花了不少時間,不過實際上整個過程很快便結束了。而後,我們還簽了一些書卡。這些似乎是用來裝飾賣場的。在兩個人的簽名後面,我們還寫上了書店的名字。這一部分小余綾很難完成,所以都由我來承擔。而後我被要求隨便寫一句話,一時之間我有些不知該寫什麼。
我也不知道,這十本文庫本,對這家書店來說,到底是算多還是算少。
「啊,原來如此,」館川老師笑了起來,「的確,作者本人,或者是親友有時是會做出這種事啦。其實這麼想的話,書架上的每一本書,裏面都有自己的故事。雖然在作家老師面前,也許並不該說這些話。可是我們也想,像是將書送給自己的女兒一樣,將每一本好書都傳達給讀者啊。」
「我手指傷了,可能籤的時候字會有點抖,沒關係吧。」
一定,沒有太多吧。
我問道,而她則慢慢點了點頭,而後對巖井說道。
雖然對方只是在說客氣話,但並不讓人討厭。
「當然啦,多少本都沒問題。」
「實在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二位幫忙,再籤一本呢?」
「感謝您。」
「能不能,把我的名字也寫上……」
「好,當然可以。」
「當然,沒關係的。」
「沒事吧?」
這樣說着的人,是巖井,她向不動詩止遞出了一本書。
「那麼,兩位就請準備簽名吧。」
我有些困惑地抬頭看着河野老師。
「巖井小姐,是不動詩止的粉絲嗎?」
「因爲我們每天的工作都是對着書架,所以對於自己負責的書架都是充滿感情的。時間久了之後,只是書架上書的位置稍有變動,都能夠馬上發覺。就像是自己房間裏的什麼東西改變了位置,能馬上知道一樣。」
每本書中都藏有故事。
「嗯。」
她向小余綾投去了熱情的視線。搞不好是不動詩止的粉絲吧。而後,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猛地低下了頭。
而後,巖井抱來了一堆帆舞駒生的作品,放在桌子上被臨時整理出來的空白區域,我看大概有十本左右的樣子。
我有些迷茫,而後大概思考了五分鐘之久。
「你自己寫嗎?」
一般來說,在書店中擺放的都是出版社委託書店販賣的書。也就是說,如果書店賣不掉,是可以將書退回給出版社的。可一旦作家簽了名字,就會被當成書店已經買下了這本書來處理,也無法再退貨了。因此對於不太好賣的書來說,讓作家簽名是個有點冒險的舉動。先不說不動詩止,帆舞駒生還是個無名作家,哪怕是簽名作品,也有賣不掉的風險。
巖井小姐,就像是拼命絞盡腦汁一般地解釋着。我突然明白了。她應該真的非常喜歡這個名爲不動詩止的作家。所以,她應該也知道,那些對於不動詩止的惡意。
「啊,巖井,來跟老師們打個招呼吧。」
「這些人的目的是把書賣掉吧。因爲真正的愛書之人,是不會做這種事的,所以……」
這實在是給全國的書店工作人員,增加了多餘的工作量啊。
我感覺有些難爲情。
「當然啦。這種事我們知道得一清二楚。客人將書拿下來翻看,而後歸還到了另一處位置。對我們來說,事後再整理回去確實挺麻煩的。」
巖井抱着書問道。
「不好意思,我們這裏實在太小了……啊,二位請坐吧。」
不動詩止低下頭說道。
館川老師一邊說着,一邊打開電腦,在鍵盤上敲打着什麼。於是,我和小余綾便在這狹小的空間內坐了下來。在這期間,工作間內還不斷有人出入,幾個店員進出了幾次,電話也響了幾次,看來我們確實是在百忙之中的打擾,我感到有些抱歉。
「啊。」
我說出了我的決定,小余綾點了點頭。
巖井小姐低下頭,向小余綾這樣說道。
河野老師爽快地回答道。
而將這些故事,一本一本拿到手中細細品味的人,到底有多少呢?
旁邊擺放着的,則是河野老師策劃的同一個書系的作品。
「啊,確實……」
小余綾,在想些什麼呢。
巖井的臉上閃閃發光。
致不想再流淚的你。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書,像這樣被擺放在書店的展示區中。
我也這纔想起來要表示感謝,所以低下頭說道。
「別客氣,這是本很棒的作品。我們也想努力讓它賣得更好。」
「啊,好的,當然可以。」
因爲被人注視着感到緊張,因此她書寫的過程更加艱難。
她張開嘴,有些定住了。
我將視線從小余綾身上移開,而後這樣問道。
「方便的話,能否幫我們籤幾本書呢?」
巖井握住雙拳,雙眼閃閃發光地說道。
「對,對不起,我讀了這本書之後,也變成了千谷老師的粉絲!」
我眺望着這幅景象。
小余綾看着低聲問道。
不過,這的確是十分難得之事了。
爲了完成小余綾爲巖井的簽名,我在書上寫下了「帆舞」二字。收下書的巖井,顯得非常喜悅。雖然我只是個附屬品,不過看到一位讀者如此幸福,對我來說也確實是件開心之事。
巖井恭恭敬敬地說道。
看着她那不好意思的表情,以及看向小余綾時熱烈的眼神,我就知道,自己對她的第一印象是正確的。她是不動詩止的書迷。
趁着休息,小余綾看了一眼貼在門邊的照片,停下了腳步。
爲了讓小余綾在簽名時寫上她的名字,巖井取出了名片,遞給小余綾。小余綾只看了我一眼。我注意到,她可能是想要說些什麼。
「賣得還不錯,我剛纔看了一眼書架,又賣掉了一本呢。」
她盯着那些照片看了一會兒。
「嗯,就寫請多關照也可以,不過你們希望什麼人來買這本書呢?就把想傳達的心情寫上去吧。」
小余綾靜靜地回答着,從巖井手中接過書。書上還包着書皮。翻開書本,原來是一本帆舞駒生的書。小余綾看着我,而後有些猶疑地,再看向巖井。
「寫些什麼好呢?」
「這,這個給您。」
在每天繁忙的日常當中,我們創作的小說,不過是別人讀過的幾十本書中的一本而已。我們花費的精力與時間,對於閱讀的人來說,只是消費的一個瞬間而已。
「所以,請不要討厭真正的讀書之人。還有人一直都在等着你的新書。」
「這本書賣得怎麼樣呢?」
原本就無法書寫的她,甚至連寫下對方的名字也難以做到。雖說我也可以作爲「帆舞駒生」的作者來籤,但巖井明顯是不動詩止的粉絲。比起我來,哪怕只是簽出一些歪斜的文字,對方也更想讓不動詩止簽下她自己的名字吧。
她原本看向小余綾的眼睛也向我看了過來,而後整個臉都紅了起來。
「我媽媽啊,」我懷着一種對罪行進行自白的心態說道,「在書店的書架上看到我的書,就會把它放到附近的展示臺上去……真是太對不住了。」
「巖井君,能稍微幫個忙嗎?」
「難道說,」我對館川老師的話十分佩服道,「就連客人隨意擺弄書本,變換書的位置這種事,你們也能知道嗎?」
接過簽字筆的小余綾,將巖井的名字在本子上寫了下來。
河野老師則取回了簽字的筆和紙,總算可以歇一口氣了。
「是偷書的嗎?」
小余綾還在簽名,河野老師則似乎是爲了轉移話題一般,向館川老師問道:
即使如此,只要真的有人能夠感受到這份真切的情感,那麼,我們的創作就是有回報的。
我先認真地寫下「帆舞」二字,再由不動詩止在後面瀟灑地寫下「駒生」。我們當時也練習過幾次。雖然小余綾有不能在外人面前寫字的祕密,但如果只是爲了簽名寫一點的話,倒是還能夠承受。當然,這也有可能是她在逞強而已。總之我還是認真一點去籤比較好。
*
我們又搭乘電車去拜訪了另外兩家書店。每一家書店的工作人員,都讓我們簽了書。結束了書店訪問之後,河野老師要請我們喝茶。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拜訪三家書店,到底是算多還是算少。之前河野老師向我們道歉說,不好意思只去三家書店,這樣看來算是少的吧。可是,我覺得這也夠了。
中途,小余綾出去接了個電話。
「對了,你和詩止吵架了嗎?」
河野老師帶着疑惑的眼神問我。
我稍微喝了一小口咖啡。
我一邊嚥下咖啡,一邊將杯子放回桌面上搖了搖頭:「不,沒有,我們平時不就這樣嗎?」
「真的嗎?」她有些驚訝,「可是,感覺你們兩個之間,氣氛不對啊。」
「平時就這樣啦。而且那傢伙一直都很嫌棄我的嘛。在教室裏她也讓我不要跟她搭話。」
「哎呀,」河野老師笑了起來,「詩止會說這種話嗎?」
看來河野老師對小余綾詩止的本性,一無所知。
「反正就是,她對我一直都很冷淡啦。」
「這樣啊。」
我又喝了一口咖啡,雖然不是爲了逃避這個話題,不過也算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一下吧。
「對了,我聽曾我部老師說了。」
又來了。看來曾我部老師把我拒絕短篇合集工作的事也告訴她了。
「聽說你去拜託她出版那本書,結果被拒絕了。」
啊,原來是指那本被慘無人道地拒稿的小說啊。
「是啊,」我將視線落到咖啡杯中黑色的液體上,「總覺得,有點不甘心啊。」
「這樣啊。」
當我反應過來時,自己卻已經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那個名爲天月彼方的魔物,在我心中留下的種子,似乎已經膨脹了起來。
可是,我無法克服。
「哪怕再有趣,只要賣得不好,也只能結束吧。之前也有不少這樣的漫畫。」
「不要害怕。總有一天,你也必須去寫你自己的作品啊。」
所以,哪怕請求小余綾重新考慮這件事,也不過是在繼續逃避吧?
首先,我自己必須完成好幾件事。要選好薦書會上的推薦圖書,要爲社刊創作短篇小說,還有關於那個叫作真中葉子的少女,我也應該做些什麼。
那麼,我應該順其自然嗎?不知道。
「感覺應該是個挺嚴重的問題。而且還說,今天不能說這件事,所以要改天和我兩個人見面聊……你真的不知道是什麼事嗎?」
所以,纔會選擇「帆舞駒生」的工作?
然而,爲什麼呢。這個故事,反而讓我的心更加難受了起來。原因大概是這個故事的主角,和我非常相似。
河野老師,看着咖啡店門口的方向說道。透過玻璃窗,可以看小余綾正在打着電話的樣子。似乎是在確認,她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回來。
「那,會不會是被雜誌腰斬了啊。」
聽到這個問題,我馬上聯想到的便是真中寫下的那個故事。
「真的不應該完結啊!明明剛加入了可愛的新角色,還有可靠的帥哥夥伴,從現在開始纔要開始真正精彩的部分吧?從上一期纔開始進入了新的章節故事,之後的發展期待度可是超級高的啊。爲什麼,爲什麼要完結啊?明明接下來應該是更有趣的故事啊!只剩下一章的內容,絕對不可能把之前的伏線全部回收的。怎麼能就這樣結束了啊?作者是笨蛋嗎?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而後,她就這樣坐了下來,她抱着胳膊趴在接待臺上,將下巴抵在桌子上,而後抬眼看着我。
這種心情,我十分能夠理解。
一直盯着搖晃水面。
「可是……可是,這就很奇怪吧?」結衣像是想到什麼一般抬起頭來,「我在書店裏,幾乎就沒有看到那部漫畫被擺出來過啊?就算是去那種很大的書店,也從來沒看見過一本,讀者根本就買不到書,那這種情況下又怎麼可能暢銷呢?」
「爲什麼,不能多做一點拿出去賣呢?書店裏不是明明有那種堆成小山一樣的書嗎?如果弄成那樣,一定就能變得很顯眼,買的人也會增多吧!爲什麼都不去努力一下啊!」
河野老師,看着沉默的我問道。
河野老師緊緊看着我的雙眼,繼續說道,「可是,爲了這個目的,繼續寫下去纔是最爲重要的。不能停下腳步,要一直寫下去。只有這樣,纔有機會讓更多讀者知道你的名字。如果能讓更多人期待你的作品,那想要找你出書的出版社也會增加的。如果能得到什麼獎項,到時候,那個被腰斬的作品也許就能夠出版了。如果你想讓自己的作品復活……就不能在這裏停下腳步,一定不行。」
到底應該追求什麼,應該如何行動纔好?
「這部漫畫,是很有人氣的那種嗎?」
我是想停下腳步嗎?
我真的在害怕嗎?
「運氣啊……」河野老師低聲說,「的確,也許是這樣。之前我也曾經說過好幾次,千谷的小說,在我看來是非常棒的作品。你的故事,只是暫時還沒有傳達到那些真正需要你的故事的讀者那裏。如果能夠讓更多人讀到你的作品,那就一定能夠將作品的優秀之處體現出來。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感到自己的內心,被它打動了。
「爲什麼,因爲,如果作品沒有人氣就不會讓它繼續連載下去啊。」
這種事情。
她晃晃悠悠地走到接待臺前,用手撐在桌面上。
「怎麼了?」
也就是說,其實我們在書店裏目之所及的書,都是已經成爲話題的暢銷書了。
「抱歉。」
雖然很遺憾,但世界就是這麼殘酷。
看來她比我想象的還要喜歡這部漫畫啊。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問道。
結衣再次坐了回去。她的下巴抵在桌子上,頭歪了起來。此時的她,整個臉頰靠在了冰冷的桌子上。頭髮也散在一邊,露出了白色的脖頸。看起來像是整個人倒了下去一般。因爲覺得這個場面有點古怪,我不禁輕笑了起來。可結衣繼續維持着這個姿勢,鼓着腮幫子說道:
我用手掩住嘴。
*
「這樣啊……自己喜歡的作品完結了,確實很難過啊。」
我合上書本站了起來,雖然很在意故事的後續發展,不過也沒辦法繼續讀下去了。
期中考試的結果,比起過去並沒有明顯進步。
我也和結衣露出了同樣的表情,苦笑了起來。
「千谷和詩止真的沒事嗎?」
我也知道,這種行爲只不過是在逃避現實而已。這樣一來,就可以不用去想自己的事,只要沉浸在故事之中便好。我確實是在逃避。可我仍然一邊抱着罪惡感,一邊繼續看着小說,將現實中的煩惱全部拋諸腦後。
可是我不同。本來就想逃避現實而閱讀故事,然而這故事又尖銳地指明瞭我要逃避的問題。哪怕是深刻地感受到了這份刺痛感,我仍然無法停止翻動書頁的手。我的指尖緊繃着,顫抖着,一邊懷着要不要繼續看下去的糾結心情,一邊無法放下這個故事。
我回憶起了那時真中在咖啡店中流淚的樣子。她的憤怒,她的話語。秋乃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她這樣說道。我確實對此完全一無所知。懷着苦悶的心情,我在放學後來到圖書室,默默地看着書。
因爲賣得好,所以才能夠打廣告,在書店裏得到更多的展示。而在這樣的表面繁榮之下,則是無數的作品在沒有人注意到的情況下,被悄悄地埋沒了。甚至有的書,都不會被髮貨到店,更加不會出現在我們的視線中。
那是我在初中時代,曾經無比醉心、沉浸其中的故事。
「真的,沒什麼。」
「不不,這太奇怪了,明明這部漫畫超有趣的啊。」
「我……」
想要復活。
我再次將咖啡杯放到桌子上。
「我……現在算是止步不前了吧。」
我是想逃避嗎?
對於這樣的質問,我無言以對。看起來河野老師已經察覺到了。她用有些擔心的眼神看着我。
不動詩止,當時是如此憤怒地指責我的。
「啊?」
「我想要得到更多讀者的認可……想要讓出版社打更多的廣告,接受更多采訪……在舒適的環境中寫作,這種人是確實存在的啊。我對這樣的人可以說是又嫉妒又不甘。我搞不明白,我和他之間的差距到底在哪裏。我……覺得自己只是單純運氣不好。可是,運氣這種東西,自己根本無法掌控,卻要因爲這種原因,導致作品無法發表,總覺得,實在是心有不甘啊……」
「結束了?」
「啊……怎麼會這樣啊……」
「啊,你怎麼有點沒精打采的樣子啊。」
成瀨,想讀續作的故事嗎?
所以纔會,無論如何,都想繼續下去。
「可是,因爲這個……」
因爲剛纔河野老師的一番話,我將之前自己一直不敢去深想、卻又早已滿溢於心中的想法,全部都說了出來。
結衣張大嘴呻吟道。
「嗯,」我摸着脖子說道,「要在書店裏那樣展示,必須是印量很大的書纔行。可是,如果要增加印刷量,就得有足夠的資金。也就是說,只有已經暢銷的書,在再版加印時,才能夠那樣擺放,否則是不行的。」
我知道。
「結束了啊……」
還是因爲,根本就不想去嘗試?
然而,它卻被決定性地終結了。
我有點搞不懂她的話。我歪着頭,努力地繼續問她。
所以,我纔不肯放棄。
「開完會了?」
「可是,她說改天有事要跟我商量。」
「是很奇怪啊。」
所以,就是因爲想逃避,所以纔在利用我吧!
一定是因爲,我更想拯救小說中的主角。
哪怕在讀過這本書之後,我無法有任何實際的收穫。
走進來的人是結衣。她的表情看起來不知道是要哭還是要笑,總感覺有些奇怪,她像是個還魂殭屍一般伸出雙臂,向我這邊走來。雖然她的樣子有些鬧騰,不過因爲圖書館裏沒人,所以也不會有什麼影響。
「這不是很奇怪嗎?」結衣皺着眉頭說道:「如果不在書店裏多加展示,那肯定賣不掉吧?可是如果賣不掉,也沒法在書店裏進行展示,這不就是個死循環了?」
「嗯,也對。」
對於我來說,現在這個時間點,要考慮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故事已經快要發展到了高潮,我的手中因爲緊張而流出了汗,正在我糾結地翻動書頁的時候,圖書室的門開了,我抬起頭來。
口中的咖啡滋味,全部都是苦澀的。
「秋乃……」
不管作品中蘊含着多大的能量,只要一旦被判斷不好賣,就會被終止連載。這種事情,我也聽千谷學長說過好幾次。
「我們文藝部的學長,家裏有親人是創作小說的,所以跟我們說了不少這樣的事情。不管是小說,還是漫畫,現在都是相當艱難的產業。和過去相比,作品的數量大幅增加了,可是,正因如此,一旦被判斷是不好賣的作品,就會讓其他作品取而代之,要求它讓出位置呢。」
可是,結衣馬上直起身子,口沫橫飛地站了起來。
也不知道她們那邊進展的如何,我隨口問道,而結衣則緩緩搖了搖頭。
原來,她所謂的「結束了」,指的是她平時看的漫畫月刊雜誌上,喜歡的連載漫畫結束了。昨天,她在閱讀最新連載的漫畫時,發現下一期就要刊登這部漫畫的最後一章了。因爲她實在非常喜歡這部漫畫,所以這件事對她打擊頗大。她今天一天都像神遊一般。我就說,她怎麼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樣子,還以爲是她期中考試的成績不好呢。
「腰斬,腰斬……你的意思是指,被雜誌強行要求結束連載嗎?可是故事纔剛開始,爲什麼啊?」
無論如何,都無法克服。
「人氣嘛……嗯,怎麼說呢,」結衣皺起了眉頭,「完全沒什麼人氣吧。說起來,這部漫畫一次都沒有上過雜誌的封面呢……」
「嗯,就這樣結束了。」
總是喜歡對他人妄加揣測,容易被一些極其細小的事情所傷害,脆弱不堪,讀起來就好像在遠遠的地方看到了自己一般。因此,纔會對周圍的人不管不顧,說出一些多餘之話傷害他人,雖然也許只是細微之處,但是我現在有些能夠理解她的心情了。正如千谷學長所說的一樣,如果讀者無法接受主角的所作所爲,就會帶着對角色的嫌惡感,最後生氣地把書丟到一邊。
「不要笑我啦。」
她這樣吐出一大串抱怨,讓我幾乎眼前一黑。
所謂的「位置」,既是指雜誌上的連載版面,也是指書店裏的書架和展示區,也就是需要花錢進行宣傳和刊登的地方。
小余綾,想要結束和我的搭檔關係吧。
我又想起了千谷學長之前所說的腰斬死亡循環的事。
「能夠在這種行情下脫穎而出的,應該是運氣真的特別好的作品吧。」
「應該也是特別有意思的作品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搖了搖頭,「可是,特別有趣的作品,也有很多會因爲完全賣不掉,而被腰斬。雖然好看是暢銷必不可缼的條件,但作品好看未必一定能夠暢銷。」
「我搞不懂啊,這也太難理解了。」
「是啊。」
從讀者的角度來看,作品好不好賣,似乎與自己並沒有太大關係。對於我們自己來說,只要是自己喜歡的作品,並不會通過銷量來判斷作品的價值。所以我也很能理解結衣現在的心情。就我自己而言,也讀到過好多本輕小說,在中途就莫名其妙地結束了。
對於我們來說,自己喜歡的作品都是獨一無二、不可取代的。
儘管如此,還是會因爲這樣那樣的理由,有作品被腰斬啊。
「可是,最感到無法理解的應該還是作者本人吧。」
「對啊……是這樣的。」
初印的發行冊數太少,是作者的責任嗎?還是因爲書店的數量減少導致的?或者是因爲作品的數量氾濫,導致了書架上根本擺不下那麼多持續增加的書?
作者本人的努力,在這方面只是隔靴搔癢。他們所能做的,只有更好地打磨作品,然後,讓結衣看到。作家能做的,也就止步於此了。可是,命運並不會恩惠於每一個作者。如果因爲運氣差而失去機會,那麼你的作品,就會被宣告結束。
不管我們如何喜愛那部作品,都沒有用了。
「可是,這麼想的話,也算是奇蹟吧。」
結衣低垂着眼睛,小聲說道。
「奇蹟?」
「嗯,你看。」
她慢慢挺起身體,一邊用右手梳理着凌亂的頭髮,一邊用憂鬱的眼神看向書架的方向說道:「明明世界上,有這麼多書,而且還有無數,根本無法印刷成書的作品。還有哪怕出版了,也無法放到書店裏售賣的作品。哪怕這樣,我們卻在如天空中無數星辰一般多的作品之中,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作品,這不就像是戀愛的奇蹟一般嗎?」
結衣說完這番話後,她自己也有些害羞了起來。
「你一定是個很真誠的人。」
「你是個很認真又一根筋的人啊——這是你推薦給我的小說裏的話。」
她有些困惑地垂下眉,一邊溫柔地笑着一邊說道。
「就像之前那樣,在爆發出來之前,告訴我吧。如果你不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我沒事的,因爲……」
「也許吧……」
爲什麼會這樣,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又到底應該怪罪於誰,沒有人能夠說清楚。各種各樣的因果盤根錯節,我們根本無法理出真正的原因。
「結衣……」
「雖然希望作者們還能繼續寫下去,」我低聲沉吟着,「可是,也許真的會有一天,不再有人爲我們而創作了吧。」
的確,我沒有考慮如此之深。
我希望,有人能夠爲我書寫。
我不停地搖着頭。
我回憶起了那個自己還在等待着後續的故事。
「啊……秋乃?你怎麼了?」
我感到不可置信地問道。
我想要看着,你創作故事時的背影。
儘管,我從來都未曾改變,也做不了任何事情。
可是,結衣卻輕輕觸碰着我的肩膀說道:
「沒錯。我想世界上,其實沒有多少人,敢抬頭挺胸地說喜歡自己吧?」
人的一生中,能讀到的書是有限的。
「可是,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太過分了。」
所以,我纔會受到神明的懲罰。
爲了維繫讀者的存在,必須做一些什麼。我回憶起了九里學長曾經說過的話。然而,我們自己,到底能夠做些什麼呢?
「什麼?」
所以,我想讓你,繼續寫下去。
她揉了揉我的頭,像是想要強行得出這樣的結論一般說道。
你的故事中,擁有力量。
結衣露出了奇怪的笑容。
「啊,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吧。」
也許,我確實急需向他人傾訴。
在擺放着大量作品的書架前駐足,食指劃過書的封面。在這個瞬間,一定就相當於在人羣中,與自己的命定之人擦肩而過一般的戀愛奇蹟。
「抱歉,我講不好這個故事。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真是抱歉啊。我想讓她爲我寫下故事,可是,我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沒有做……這就是,故事沒有任何力量的證據……」
我睜開眼睛,卻發現順着眼鏡邊緣流下的液體,已經模糊了視線。
可是我又應該如何啓齒呢?
「可是,我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去說啊。」
我想要讓她這樣的人,知曉這個以我爲名的故事。
如果有一天,這種東西真的消亡了,真的會有人感到困惑嗎?
「怎麼了啊?」
結衣冷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結衣繼續笑着說:「你嘴上說着要逃避現實,也許是這樣吧。一般來說,看漫畫的時候,都會跟着一起笑,一起緊張,一起激動……可是我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到底爲什麼而讀書。可是,難道這樣不好嗎?」
「可是……」
我想再一次,體驗讀那個人寫下的故事時的感覺。
「其實啊……」
聽到我的話,結衣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然後笑了起來。
我緊緊握住放在裙子上的雙手,努力想要忍住眼淚,我甚至知道,自己的臉部肌肉因此而扭曲變形,也知道,自己的身體因爲無法忍耐而顫抖。像是我自己內心一直封閉的情感終於要爆發出來一般,我一直藏在心底的感情和話語,滿溢了出來。
這樣的我,根本沒有資格……
如果有一天,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作品都消失了。或者說,有另一種可能,如果那些我們喜愛過的、發生過聯繫的作品,根本沒有降生於世便被毀滅,那又會如何呢?
「我有好多好多的話想說,有好多事想要告訴她,可是不知道要怎麼說。我思來想去,卻始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一直都是這樣。害怕萬一被討厭了怎麼辦,不知道是否能把自己的心情說明白,淨是考慮這樣的事情……哪怕事到如今,我也無法把事情說清楚,就連結衣也被我搞糊塗了……」
「這麼想來,的確是個了不起的奇蹟。可是,我們做了那麼過分的事。不花錢去看盜版,還在網上說這些書是垃圾作品。仔細想來,這會不會都是因爲我們,這都是我們的自作自受吧。」
「不夠啊,這完全不夠吧。」
「我們都是一樣的,」結衣有些困惑地笑着說道,「我啊,也討厭自己。」
「結衣……」
我沉吟着。
「說對不起不就好了?」
我看着這樣說着的結衣。
然而,這個世界上的作品卻是無限多的,而且每天還會有無數新的作品增加。
她露出了快要哭出來的悲傷表情。
「我們明明是能夠體諒他人的生物,我們能夠與他人的心靈產生共鳴,流下眼淚。可是儘管如此,爲什麼我們還是做不到站在他人的角度思考呢?」
希望有人在我身邊,能夠理解我的想法。
「我大概能明白你的心情。」
「這樣啊……確實,也許就是這樣。」
「就是這樣。」
而她的笑容,則讓我的心突然強烈地震動了起來。
「這,這樣嗎?」我驚訝地問道。
結衣笑着說:「嗯,這是我喜歡的漫畫裏的名言,一定沒錯的。」
「哪怕被故事打動了心靈,可我還是討厭這樣的自己……」
我忍耐着,一邊搖頭,一邊咬着嘴脣。
「嗯……的確是奇蹟。」
可是,儘管如此……
可是在這其中,能夠遇到自己從內心深處喜歡着的那部作品,的確是奇蹟。因爲,就如同在茫茫人海中,遇到自己命運中的那個人一般,是個偉大的奇蹟。
「神明?」
「秋乃啊。」
「在此之前,我根本就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只是覺得,看盜版又不犯法,就開開心心地去看了,結果到最後卻換來了作品被腰斬的結局。我也曾經在網上看到過,有人給一些作品打差評,說這本作品沒有看的價值,那我想着不花錢看盜版就好了。結果最後,這些故事都消失了。就連我喜歡的作品,如果也是因爲這樣的原因被腰斬的,那麼,果然還是因爲我,都是因爲我這樣做了才……」
她將椅子搬到我的身邊,坐了下來。
「你看,不是有那種神話故事嗎。神明看到作惡多端的人類,最後憤怒地銷燬了地上的生物一類的。」
「啊,讓我也聽聽,秋乃的事吧。」
我取下眼鏡,一邊擦拭着眼淚,一邊不可思議地微微張開嘴脣。
我追隨着她的視線,輕輕點了點頭。
她很堅定地用力說道。
故事,說到底不過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
「對方,是你的朋友吧?你喜歡她吧?」
「那麼,神明就是作者,而那些壞人,就是我們?」
「那個……我……曾經有一位朋友,她會爲我而寫故事……」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要問我這樣的問題,只是模糊地思考着:真中算是我的朋友嗎?我喜歡她嗎?結衣一邊等着我的回答,一邊繼續撫弄着我的頭髮。
「其實,我只是在逃避現實……因爲討厭自己,所以想逃避,想憧憬,既想要這個,又想要那個,最後便逃避到了故事當中……」
「不,你不是在思考讀書的意義嗎?因此而覺得無地自容而且備受傷害。我想啊,那一定是因爲秋乃對故事有着極其真誠的感情。如果只是想通過閱讀來逃避現實的話,是不會產生這種想法並且被傷害的。」
被她這麼一說,不知道爲什麼,我感覺自己的眼淚又劃過了臉頰。
「沒事,沒事,我只是……」
可是……我討厭自己。
我搖了搖頭,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我的淚水已經打溼了面頰。結衣站起來,走到接待臺裏側,在我身邊看着我。
我,討厭我自己。
「雖然還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你是想和以前的朋友和好吧?」
所以,我才無比討厭這樣的自己吧。
「認真是指……讀書嗎?」
結衣的手,輕輕地撫摸着我的肩膀。
真誠?
「對結衣來說,這並不算是什麼問題。但是,對我來說……就不行了。我和結衣是不同的。因爲我討厭自己,我非常討厭自己。因爲,我甚至無法對自己重要的朋友道歉……」
「這個啊,是神明在發怒吧。」
「不好?」
那樣的感觸,喚醒了我內心的記憶,讓我的心口一緊。那是另一處地方,和這裏一樣,被包圍在書的海洋之中,在夕陽的景色下,那時的我,也曾經這樣不堪地流下淚水。我大叫着,說討厭自己。現實是我重複着同樣的事情,什麼都沒有改變,我也沒有改變自己,我最討厭這樣的自己了。
她的食指,在我的肩上輕輕撫着。就如同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輕輕打開書頁一般。
「那就去和好啊。向朋友道歉的資格,就是朋友這個身份本身。其他的,什麼都不要。」
然而,結衣搖了搖頭。
「沒錯……可是,我並沒有那樣的資格。」
我的舌尖上溢出了苦澀的味道,是那時口中拿鐵咖啡的味道,我回憶起了當時的她看着我時的閃閃淚光。爲什麼,我當時無法伸出手去,緊緊握住那隻顫抖着的拳頭呢?
我看着結衣,也許是因爲眼鏡被淚水模糊的緣故,我完全無法看清她的表情。
「所以啊,在這之前,我們不是討論過,爲什麼要寫小說嗎?秋乃要不要寫小說呢?」
「咦?」
「你曾經說過,雖然無法準確地說出來,可是心裏有很多想表達的東西。這些東西如鯁在喉,所以,不如像寫信一樣寫下來,用小說來表現自己的心情,一定可以做到的。」
「這樣啊……」
我不知道,也許確實如此,也許並非如此。我不知道爲什麼我當時會對結衣說出這些莫名其妙的話。我其實,並沒有這樣考慮過。
然而,也許確實如此。
我有想要表達的東西,有想要嘶吼出來的東西。我被自己封閉在內心,我被這種不知該如何發泄、無比想要爆發出來的情緒所折磨着。像我這樣沒用的人,不能像其他人一樣付諸行動,不能像其他人一樣笑着說出來,所以,我只能把無法用語言表達的心情,全部封閉起來。
「可是,我寫出來的小說,一定也是垃圾吧。」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故事,這句話是騙人的。
「應該有隻有秋乃才能寫出來的東西吧?那種纖細而敏感的故事……而且,雖然是滿身瘡痍的生存方式,可是,因爲你擁有真誠的情感,所以一定能全部寫出來的。」
「可是,這樣的故事,大家會讀嗎?」
「會的吧。比起像我這樣大大咧咧的人寫出來的小說,像你這樣纖細而敏感的人所寫的故事,應該會讓人更想閱讀吧。」
她的嘴快速地說着,像是要把前齒吞下去一般。
我討厭自己,或者說很難喜歡上自己。可是這樣的我寫出來的東西,自己才更容易讀懂吧。這樣寫成的小說,一定會成爲我的自我救贖。
只有我如此討厭的自己,才能寫出來的東西。
正是這樣的自己,才能寫出來的東西。
「爲什麼。」
我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爲什麼結衣會知道,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東西。」
「什麼時候啊,我也想讀一下秋乃的小說。」
我伸出手指,觸碰着這本書,它與我包中那本已經髒污的書是完全一樣的。而後我尋找着這位作者的名字,卻沒有找到其他作品,發行這部作品的出版社,本身出貨量就不大。
「因爲你,幾乎從來不說自己的事。哪怕是在一起的時候,你也總是流露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和我們在一起,會讓你感到很無聊呢。其實我一直都有些擔心。」
她曾經說過,秋乃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在遇到秋乃之前,寫小說都只有快樂。在這裏,也許她隱藏了寫故事的真正理由。我有一種預感,如果不理解其中的意思,就只會重複和之前一樣的事。
那是在結衣過來之前,我在圖書室中閱讀的故事。那其中描寫的情感,讓我的胸中再次熱了起來。故事的主角失去了信任的親友。哪怕之前明明一個人也能夠完成推理,卻因爲失去了朋友,而變得無法繼續。因爲她已經失去了行動的意義。
我一邊思考着一邊走出校門。
到了圖書室快要關門的時間,老師回來,告訴我今天可以回去了。
我想要找到合適的語言。
我感覺,無論如何,這個故事都將會以悲劇收場。然而,故事的字裏行間,卻傳來一種讓我感覺故事並不會如此發展的安心感。
所謂的閱讀故事,就是閱讀人生。
沒有人看見,沒有人。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我感到有點冷。
我將平裝本的書放回書架,又在店內尋找了起來。
「什麼時候?」
進入書店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般文藝的書架。有幾本和我剛讀完的書有些類似感覺的書,正放在展示架上,看起來似乎是同一個書系的作品。蓮井送我的那本書沒有擺在這裏展示。我試着找一找,最後終於發現,只有一本插在書架上。所以,能與一本書相遇本身就是奇蹟吧。
完全一無所知。
他小心地觀察着周圍,然後做出若無其事的表情,將手伸向了展示臺上放着的書。
我離開書架,轉過身子。
是的。這都是沒辦法的事。就像那時一樣,我的心中似乎有人對我這樣說道:抓小偷並不是我的工作,不要多管閒事,我完全沒這麼做的必要,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一本書而已。
也許,這兩部作品在深層所描繪的理念,都有着她所謂的、像是名偵探眼睛一般的深刻洞察吧。真中的話,結衣的話,還有許許多多重要的事,匯織在一起,從我的感性之中溢了出來。
她看着眼鏡戴得歪歪斜斜,臉上哭得一塌糊塗的我微笑着說道。
也許是的。
閱讀無數的故事。
願意閱讀我的朋友,謝謝你。
現在不是哭鼻子的場合。
我點了點頭,將眼鏡摘了下來。因爲太過難爲情,我沒有抬起頭,只是用指尖擦拭着眼淚,不停地重複着謝謝。
這本書,與我所選擇的故事,有相似之處。在描寫人的可能性這一點上,他們是非常相似的。我想,我們可能都是閱讀着相同作家的書成長的吧。
所謂的故事,只是對於現實的逃避。
當他轉過身子時,那裏原本放着的漫畫,已經從他手中消失了。
*
爲此,必須要去感受更多的東西纔行。
我產生了一個想法——讀一讀結衣喜歡的那部漫畫。
「雖然每天都待在一起,一起喫飯,可是對於秋乃,我卻完全不瞭解。」
故事的高潮部分是一直陪伴在女主角身邊的、一直支持着她的友人,其實是個從以前就一直恨着她的人。
雖然所謂人在世間,不過是宇宙中微塵流動一般的存在,然而如何感受和思考,卻全憑每個人的心來決定。
我今天到底要哭泣多少次呢。我強忍住那湧上眼角的熱意,緊緊咬住嘴脣。
他小心地抱住帆包袋,面無表情地向我這邊走來。
上次也是一樣,在同一個地方,看着同一個書架下的身影。
我向剛纔自己走過的、一般文藝的書架看了過去。
主角的少女,和我有些相似。爲人軟弱,不擅長與人交流,和我不同的是,她擁有極爲稀有的推理能力。她使用這樣的能力,在學校解決了許多不可思議的事件,儘管這樣,別人卻認爲她多管閒事。她解開謎題,將隱藏的真實呈現到衆人眼前,然而她卻因此而受到了傷害。
這些讓人懷念的話語,在我的胸中滿溢而出。
秋乃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我想要發出聲音。
是利香發來的信息,因爲人手不足讓我們一起回去幫裝飾組的同學工作。
我來到了漫畫區。
也許是這樣的。
是當時那個偷書的人。
也許,是因爲創作這個故事的,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吧。
我的心臟,怦怦地跳個不停。我的身體中似乎要發出慘叫,體內的血液加速流動,甚至直衝我的耳朵。
她也曾經說過,故事能夠打動人心。
我不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的樣子有多麼狼狽。
其實對於結衣,我也根本就是一無所知。
「可是,只要好好交流一下,很快就能瞭解你了。現在的你,和我以前所認識的秋乃,幾乎是完全不同的,我好高興。我想更瞭解你,我想知道更多你的事。我啊,喜歡和秋乃待在一起的時間。」
我閉上眼睛。感受着背上那被輕輕的拍打。
「我也是……對不起。」
明明有半年的時間,我們每天都待在一起,一起聊天,一起喫飯,卻根本不瞭解對方。因爲感覺對方是個時髦的女生,交往起來會很難受,所以對於自己不擅於應對的人,往往自己先有意識地與對方保持了距離。明明什麼都還沒有看到,明明什麼都沒有感覺到。她這本小說,我還沒有閱讀過。
雖然我也想一起幫忙,不過今天正好是圖書委員的值班日,所以沒法一起過去。隨後,我送走了結衣,開始考慮真中的事。我必須讀懂她的故事。也就是說,我必須知道,她話語中的真正含義。
這次,換我來,將你們的故事收入心中。
結衣抽出身體說道。
他徑直走向了出口的方向。
「我也不知道啊。」
這就是真實。
「等一下……」
然而,我在店裏找不到那本名爲《前進的有朱》的漫畫。好像我們家的書店裏也沒貨。等回家之後,就去下個訂單吧。
這個故事,似乎是被划進了推理小說的分類。
「一直以來,我都對秋乃一無所知啊。」
我閉上眼睛。此時我的臉頰依然是冰冷的。我伸出手,緊緊握住結衣針織衫的衣角。
說到這裏,她的聲音裏流露出一絲抱歉的氣息。
可明明是這樣,如果不說出來的話,我永遠都不知道。我還是流着眼淚,大聲地叫喊着,你們根本就不瞭解我。
故事真的能夠打動人心嗎?
對於故事的共同感受,並不是只有封閉在內心的一種形式,也可以打開心門。這樣的話,一定能夠發現更加重要的東西。
明明只有寫作才能讓我快樂。
我想知道。
而後,故事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發展。對立的兩個人之間,出現了深刻的鴻溝,在此前的故事中,曾經爲了她們的友情而數度流淚的讀者,此時卻只能痛苦地注視着故事的發展。此前一直進行推理的主角,在失去了親友的打擊之下,也失去了解決事件的慾望與意義。
可是,能與一本書相遇,是奇蹟啊。
透過溼眼鏡片,我看到她露出了困惑的笑容。她伸了伸胳膊,用手使勁籠住我的頭髮。我的身體隨之靠了過去,將下巴抵在了她的肩上。
作品被腰斬時,會是怎樣的心情呢?我回憶起了這之前結衣跟我說過的話。我在不知不覺間,將自己代入了作者的身份。
「嗯。」
故事,能夠實現願望。
世界上是否還有,想閱讀我的故事的人。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也想去閱讀你們的故事。並不只是浮於表面的通讀,而是想要到達故事中的每一個角落去細細品讀。
爲什麼會這樣呢?我突然想到了小余綾前輩的事。
店員在哪裏呢?
小余綾學姐呢?她也會這樣戰鬥嗎?哪怕受到傷害,哪怕受到挫折,也依然放眼世界,盡情地抬起頭,感受着那些美麗的事物嗎?
我一時間無法動彈,就好像身體被冰凍住了一般。
我的喉嚨啞得發不聲來。
我感到自己想擁有某種語言。
看着夜空劃過的流星,就能產生美麗的心思。
我晃晃悠悠地走向去車站途中經過的書店。
可是,世界上並不是只有美麗的事物。像我們這樣纖細的存在,只是過着普通生活的話,也許還能躲在溫室裏備受呵護,免於受傷。但是當投眼世界時,則一定會陷入苦戰。這樣一來,與書中的主角便產生了聯繫。
可是,我的身體害怕得一動都不敢動。
怎麼才能發出聲音呢,怎麼辦纔好呢?他的身體穿過狹窄的過道,帆布包的一角擦過我的肩膀,我卻只是顫抖着身體。
就在這個瞬間。
無法繼續創造故事,應該是非常痛苦的。一定還有很多像結衣那樣的讀者。明明那麼多人在期待着故事的後續,卻又不得不忍耐着故事無法繼續的痛苦。故事已經無法傳達到等待着它的人的心中了。對於作者來說,失去閱讀故事的人,也同樣痛苦。只要有讀者在,那麼創作時的痛苦,便是能夠忍耐的,可是如果連那都失去了……
我如此確信。與此同時,有什麼東西從我的心中湧出。
我姑且屏住呼吸,躲在書架的後面。
真中也好,結衣也好,她們都在閱讀着故事。哪怕是封面有些難看,哪怕是書面有些髒污,哪怕是用拙劣字跡寫下的難以閱讀的文字,她們還是克服困難,繼續讀了下去。一直讀到無法繼續爲止,以此去體會着我的心情。
提着同樣的帆布包,同樣偷看着周圍的情形。
不經意間湧出的感情,讓我緊繃起了身體。
我想,也許作者是相信人的可能性的吧。我能夠強烈地感知到,這個故事中所注入的強烈情感。這時,我才意識到,蓮井的朋友,將這本書送給我的理由。
這樣的話——這樣就沒辦法了。
我突然發現了一個人。
沒有人看到這一幕。
結衣取出手機,發出了一聲驚呼。
爲無數的故事而流淚,爲無數的故事而心動。雖然這也許只是一時的情感。然而,那些曾經落下的淚水,已經深深地浸入了我們的內心,絕對不會消亡,而是會一點一滴地積累起來。如果有一顆祈願之心,哪怕再微小,也能被故事中描繪的勇氣所鼓勵。那樣的勇氣,應該正潛藏在我內心的某處。因爲,故事本身就是希望。
是從不同人內心的祈願中誕生的希望。
而這份祈願正是創作者的力量,希望能夠通過故事,將這份力量傳遞給他人。
「等一下……」
我踏出了一步,顫抖着說道。
我伸出手,抓住他的帆布包。因爲我的行動而踉蹌了一下的男人,露出了驚訝的神色回過頭來,一副喫了一驚的樣子。被他這樣一看,我的身體更加激烈地顫抖了起來。我想要馬上逃跑。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只能用面紅耳赤來形容。哪怕這樣,我也努力地發出聲音,我有想要傳達的想法,我希望還能保有自己希望看到的自己的樣子。
在我內心反覆發酵的情緒,終於爆發了出來。
「請把你放到包裏的東西,拿出來。」
對方多半沒有聽清我沙啞的聲音。他回過頭來,看到我這樣一個小姑娘,用如蚊蟲般的聲音在說些什麼。
可是,我不會就這樣放棄的。必須把這份心情,大聲地說出來。連自己的所想都不能表達,又怎麼可能成爲小說家呢。我能做到!那些閱讀以我爲名的書而存在的人,正是這樣鼓勵着我。
「把書還回去!」
他有些不明所以,嫌麻煩似的嘖了一下,而後揮開了我的手。我反射性地抓住他的手叫了起來。我已經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哪怕被這樣瞪着,哪怕身體已經僵硬,我仍然腦中一片空白地大聲叫着。我感到自己只是被憤怒充滿了全身。
「你知道你偷偷將書放進包裏帶走,會造成多少人的痛苦嗎?你知道這樣會讓多少書店倒閉嗎?你有沒有考慮過,書店工作人員的心情?還有那些漫畫作者的心情?都是因爲你這樣的人,所以他們才無法繼續畫下去,你要爲此負責!你好好考慮一下,那些喜愛漫畫的人的心情吧!」
都是因爲你這樣的行爲,讓書店變得越來越少,而作家會因此失去工作,讀者也無法再讀到新的作品。就連這樣的感受力都沒有,又有什麼資格去拿書呢。我的手腕被對方打開,身體在狹窄的過道里被撞翻,當我的身體被撞到地上時,原本展示架上的書也隨着掉了下來。
可是,哪怕這樣,我也沒有停止口中的話語,我是不會停止的。
「根本就沒有考慮過這些感受的人,沒有資格觸碰故事!」
我不想讓那些閱讀故事時曾經流過的淚水,變得像謊言一般虛假。
故事,是可以打動人心的。
我想證明這一點。
「不要奪走,我的奇蹟!」
門,開了。
「我說……能不能聽我說幾句,就幾句話。」
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需要你的故事的人存在。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神明,到底宿於何處?
就像是要阻止的我的行動一般,她從我的身邊走了過去。
「小余綾……」
*
「別跟我說話。」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爲好。
哪怕要道歉,我也不知道,自己該針對什麼進行道歉。因爲我不理解她生氣的點,所以她一定不會接受我表面上的道歉。我沒有選擇自己的工作,而是選擇了你——我無法說出的真正的理由。如果那樣做的話,你一定會拒絕我吧。只是想象一下那個場景,我便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她在初中時代,遇到了一個名叫真中葉子的女生,她被對方所寫的故事強烈地吸引了,而她過去的價值觀,也因爲對方而發生了巨大的改變。之後,她決定自己也要創作小說。然而,在兩邊朋友們的爭執中,成瀨最終選擇了背叛真中。最終,加上對方的搬家,兩人疏遠了。
「我說,小余綾……」
我原本抓住她雙腕的手,失落地滑了下來。
弄不好,這就是我的報應。
她一邊甩開我的手一邊說道,然而她並沒有看我。
所以,都結束了吧。
「其實,並不是我自己寫小說的事……」
「啊……沒事。我們也剛過來。不過好像九里還沒到。也不知道這傢伙去哪裏亂逛了。」
真中葉子與成瀨再次見面時,告知她,自己已經不會再寫小說了,而成瀨也因此大受打擊。
我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可是,繼續之前的狀態真的好嗎?我已經做出了讓她傷心流淚之事,對我來說已經如同落入地獄一般。我無法忍受被她討厭的事實。可是,如果她這樣繼續討厭我,也許未嘗不是一件好事。這樣的話,我對於這無法企及的寶物,就可以徹底死心了。
她再次低下頭,痛苦地呻吟道。
她落下視線,放在裙子上的雙手,也緊緊握成了拳頭。
那纖細的身體,那柔順而豔麗的長髮,白皙而美麗的肌膚。
「不好意思,本來想放學馬上就趕過來,不過朋友喊我幫忙……」
我原以爲她不會再來了。
這是她說寫續作的意義時,曾經說過的話。
哪怕被關在黑暗的牢獄之中,無數次地敲打着腦袋,大聲哭叫着,仍然將自己逼到盡頭,一定要繼續寫下去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成瀨坐在教室裏側的椅子上。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所坐的位子。因爲旁邊沒有桌子,所以能夠清楚看到她的膝蓋。她稍微低着頭,將手放到裙子上扭來扭去,能夠看出她糾結的心情。
可是,這並不是她希望得到的答案。
這就是我選擇和你共事的理由。
哪怕無法得到你的原諒,也無所謂。
「我……」
爲什麼,我想讓不動詩止,繼續寫下去呢?
成瀨正氣喘吁吁地站在門邊。
她現在,一定是在整理自己的語言。
成瀨被嚇了一跳。她回過頭,抬頭看着九里。
所謂續作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我……不想聽。」
要怎麼做纔好呢?我不知道。
每次一想到這裏,我就感覺氣不打一處來。
「我……想讓一個人繼續寫故事。」
對她來說,現在的房間中,便如同空無一人一般,至少她的表現像是如此。
我想,尋找神明是有必要的。
「因爲成瀨當時……沒有站在她那一邊嗎?」
她特意把我們都喊過來,想必是有很重要的事。能讓現在的小余綾答應來到社團活動室,應該是對小余綾進行了好一番勸說吧?
小余綾,僅僅看了我一眼。
「對了……成瀨是想討論……關於小說的事吧?」
我問道,而成瀨則微微搖了搖頭。
「哦……」
而今天的小余綾,也自然而然地移開了視線,彷彿根本就不認識我一般。我感覺到,現在的她已經變了。雖然我們之前在學校沒有語言上的交流,但是我能夠讀取到,她發出的信號。
因爲和小余綾的爭吵。我最近一直在想她的事,結果導致了睡眠不足。
我必須要告訴你這一點。
今天去學校的路上,我看到她和朋友一起上學的樣子。我偷看着,她和朋友聊天談笑時露出笑容的側臉。當我看到她嘴邊的笑意和快樂的眼神時,我心中的不安更加加劇了。來到學校的樓梯口時,我和前傾着身子正在換鞋的她有一瞬間對上了視線。之前我們在教室或者走廊相遇時,每次她看到我,都會做出不要看我,或者是你在看什麼的表情。
放學後,我來到社團活動室,單手託着腮,在睡意和思考之間徘徊。
她淡淡地走到自己經常坐的位置。
還有那雙隱藏在長長睫毛下的黑色的眼睛。
是因爲我對那根本無法企及的寶物,產生了一絲慾望而受到的懲罰。
當她抬起頭時,她的臉上,露出了堅定的表情。
我不希望,因爲這樣愚蠢的行爲,而讓自己與書相遇的奇蹟遭到踐踏。
門再次被打開了。
創作故事的過程,總是伴隨着痛苦。有時會因爲無法忍耐這些痛苦,感到自己的才華已經到達了極限,導致無法再產出更多東西。或者是不知道自己寫下的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
這就是我想讓你繼續寫下去的理由。
她停下腳步,稍微彎了一下腰,而我只能看到她嬌小的背部。
所以,請你繼續去寫那個故事吧。
這幾天我一直沒有睡好。
我一定要讓你繼續寫下去。
讓我一直等待着的,不正是你自己嗎?
「她說……都是因爲我的緣故。」
九里好像是說被成瀨拜託了什麼事,今天也來了活動室。雖然我有些在意,成瀨想要找他聊什麼,但在那個關鍵人物到來之前,我都一直持續着苦悶的思考。
「啊,對不起!」
我的確完全無法理解小余綾的想法。
不行,我說不出口。
不寫的理由,有很多種。
男人嘴裏似乎說了些什麼。他一邊從包裏取出漫畫,而後胡亂地丟到展示臺上,一邊態度惡劣地在嘴裏唸叨着,拿錯了一類的。而在他離開後趕過來的店員,把手搭到了我的肩上。我一邊不停地說着對不起,一邊大哭了起來。我感覺自己的行爲過於愚蠢,還給店裏添了麻煩,這樣想着的我,感覺羞恥至極。我想要通過自己的戰鬥,來證明故事不是對現實的逃避。你的故事,打動了我的心。而現在我所做的,正是你的故事教給我的。
如果無法找到神明,她一定無法釋懷。
我一邊感受着幾乎跳到讓我疼痛的心跳,一邊睜開了眼睛。
「一開始,我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我完全沒有理解她的心情。因此我覺得有必要花時間去思考。可是直到現在,我仍然沒有找到正確的答案。不過,我現在有一點理解她當時的心情。」
大概過不了多久,帆舞駒生這個名字就不復存在了吧。
「這……」
那個夏天,她曾經向我提起過這個故事,在那之後,又有了後續。
「因爲成瀨拜託我,無論如何都要過來。如果你理解現在的狀態就閉嘴吧。」
「哇!」
此外還有因爲無法感受到神明的存在,從而爲此哀嘆的人。
她尖銳地拒絕了我。
因爲我喜歡你啊。
我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而且,因爲喜歡你,想要和你一起,這樣的理由,哪怕在我自己看來,也並不是足夠充分的理由。只是因爲想一起共事,就必須寫續作嗎?這並不是要寫續作真正的理由。
在這狹窄的教室中,我屏住了呼吸。
她也有想讓其繼續寫下去的人啊。
「我已經到了啊。」
喜歡本身,並不能作爲理由。
我喫了一驚,向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
我點了點頭,回到座位上。我向小余綾的方向看去,她若無其事地盯着桌子。九里也坐到了平時一直坐的位置。隨後,成瀨關好門坐到了教室裏側的椅子上。
到底爲什麼,我會讓她生氣到這種程度呢?
「不好意思,我被朋友喊住了。既然大家都到齊了,那就一起聽聽成瀨的事吧。」
可是,還有除此以外的理由嗎?
「千谷爲什麼,想要讓我繼續寫下去呢?」
「她爲什麼不寫了呢?」
成瀨身後,出現了一個身材高大、表情陰鬱的男人。
成瀨隨後說出了事情的原委。
然而,小余綾詩止的雙眼,並沒有看着我。
「一定是因爲……她書寫故事的意義,被我改變了。」
透過她的眼鏡,能夠看到,少女的雙眼痛苦地閃動着。
「總之,這些都是我的想象,沒準是我自作多情。也許,在真中和我第一次見面時,只是普通地寫着故事,並樂在其中。她並沒有預設任何讀者,只是從內心深處湧出了想要創作故事的慾望,因此才一直寫下去的。」
聽着成瀨的話,我閉上了眼睛。
她讓我想起了過去的自己。
「可是……也許在我讀了她的小說之後……一切都因此而改變了。原來的想法,已經無法再滿足她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一開始,只是將自己內心湧出的故事寫下來,並沒有想讓人閱讀,也沒有想要因此而獲得什麼。只是爲了心靈的滿足。
而後,雛子讀了我的故事,我開始爲了雛子而寫。之後我成爲作家,開始瞭解印量的概念,開始想寫下更好的東西,賣出更多的銷量。當我產生這樣的意識後,我開始拼了命地想寫出更優秀、更有趣,能夠讓大家快樂的東西。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一切的呢?
是在翻動自己所寫的書時,開始意識到了讀者的存在嗎?
「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爲了我這個讀者而創作故事。因爲,創作沒有讀者的故事,實在是太寂寞了。我們正是因爲有了讀者,才能夠創作故事。知道了這一點之後,創作故事本身的意義,就會因此而改變吧。」
這就好像麻藥一般。
一旦知道了其中滋味,便再也回不去了。
已經無法回到過去那段,哪怕沒有讀者也能夠創作的時間了。
「後來,我和真中疏遠了起來……她也許是意識到了這一點。已經無法再通過寫作而獲得快樂了。明明已經沒有了讀者,那麼寫作這件事本身也會變得虛無。不僅如此,而且也無法再回到像以前那樣只要自己寫下來就好的狀態了……」
無法得到他人的鼓勵,也無法得到他人的感想。
曾經那股沉浸其中的心情,消失到哪裏去了呢?
我們,已經無法再回到那時的心情了。
如果回到過去這件事,本身無法實現的話……
「所以我……想讓她繼續寫下去。」
我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如果那麼容易就被打擊了,也不過如此嘛。不,哪怕真的被打擊了……」
沒關係的。成瀨就是能夠給予他人那樣影響的人。
我們的視線,集中到了小余綾的身上。被我們反問的她,暫時沒有回答。
「武器?」
「可是……我真的……能表達出來嗎?因爲我已經失敗過一次了。」
「是啊。」
可是,哪怕是這樣,哪怕如此痛苦……
「成瀨,爲什麼想讓那位朋友繼續寫故事呢?」
這是個單純至極的願望。
「小余綾……」我站起來,向着她的背影說道。
九里和小余綾,都陷入了沉默。
「在書中,並不會將故事中的一切全部都白紙黑字寫出來吧?人也是一樣的,需要讀者閱讀思考才能感受得到。」
「我,喜歡小說。我真的非常喜歡她寫的小說啊。」
「我認爲……成瀨並沒有錯。」
小余綾的背影,最後消失在了門的另一側。
因爲難爲情,她失落地低下了頭。
「不……」
「成瀨……」
「你們吵架了?」
她低下頭,劉海也隨之垂了下來。她的表情隱藏在眼鏡的內側,她一邊縮着身體,一邊繼續說道:「我已經……不想再失敗了……所以,我只能和大家商量了……」
「成瀨……」
我終於,發出了聲音。
那是透過教室窗戶照射進來的、深紅色的夕陽,此時投射進了這狹窄的小小空間。漸漸沉下的夕陽殘光,此時似乎正燃燒着她的身體。而成瀨則像是揹負着夕陽般,一邊探出身體,一邊這樣回答。
我害怕,將自己的這份心情,傳達出來。
她不斷地向我們鞠躬行禮,都要把頭髮全部弄亂了。
「你和小余綾啊,都是很好懂的人。我發現了,只要你在這裏,小余綾就不會來,我就知道你們倆肯定有事發生。」
「謝謝你們。」
她一定,能夠燃起火焰的。
她看着小余綾,小小的身體像是拼了命一般繃着。
讓我們焦慮地等待了好一會兒,她的雙脣終於緩緩張開了:「沒有東西……能夠像故事一樣……像故事一樣去傳達人的心情。」
到底去哪裏尋找,能夠讓對方理解的理由。
故事爲誰而寫。
成瀨站了起來。
而後,成瀨幾乎像着了魔一般,抱起書包便離開了教室。
我有些喫驚地看着九里。
所有的一切,只要這一句話就夠了。
我聽到她的答案時,屏住了呼吸。
「讓那位朋友寫作……想讓她繼續寫下去……這一點,也許,正是作爲讀者的成瀨你才能做到的事。」
「萬一她寫出了傑作,對方會不會反而更受打擊啊。」
然而,她並沒有因爲我的聲音而停住腳步。
「不是的。」
「對不起……結果……這都是我的一廂情願吧……」
讀者的批評過於嚴酷,還有殘酷的現實,這些毫無意義也沒有價值的事。
小余綾的聲音裏,帶着責難。成瀨抖了抖身體,她握住裙子一角的拳頭顫抖着。像是在自問自答一般,低着頭的她嘴脣顫抖着。因爲自己的緣故導致了友人的停筆。都是因爲自己沒有在朋友們的爭執中保護對方,不敢抬頭挺胸地說出自己對小說的喜愛。明明被給予了那麼多的東西,自己卻根本毫無回饋。
「我想,這應該是十分困難的,應該努力讓對方知道,你現在的心情。」
她的心中,已經下了決心。
我看向她嬌小的身體。
「我……你是說,我並沒有去努力解讀小余綾的想法嗎?」
我抬起頭看着她,小余綾則盯着成瀨。她的表情,對於成瀨來說,也許是從未見過的。
「解讀他人?」
心中的故事正從胸中溢出,我卻似乎害怕將它們轉化成形。
小余綾詩止,像是要挑戰成瀨一般,看着她:「成瀨,你也有相應的武器啊。」
我已經找到了。
「她剛纔說,解讀心情。我聽到這句話時,就突然恍然大悟了。原來解讀故事,與解讀他人的心情,是緊密相關的。」
沉默的教室中,響起了某人清澈的聲音。
想讓對方,繼續寫故事。
是小余綾發出的帶有些許責備意味的聲音。
停止創作是有無數理由的。
一時間,我們都只是盯着這幅炫目的光景。
什麼啊,九里對我的評價,有點過高了吧。
「因爲我……想讀。」
九里的話讓我發出了呻吟。而後,他鼻子裏發出了微小的聲響,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像是發出了一聲沉重的嘆息一般。
當然想啊,老哥。
「我……」
一定是因爲,她的心中,此時已經充滿了想表達的東西吧。
她帶着困惑的眼神低下了頭。
「可是……我已經失敗過一次了。所以,我一直在想要怎麼對她說纔好。」
尋找神明。
該如何傳達這樣的心情呢?
「是因爲我的任性……我知道,這都是我的一廂情願。」
「應該沒事,」我回答道,「對於寫故事的人來說,故事是最有效果的。」
過於辛苦,找不到意義。
不知道爲什麼,九里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事到如今,更是如此。現在還想用這樣的理由,希望對方繼續寫下去。
有人打破了這份安靜。
因爲那是,一直藏在心裏,總有一天會燃燒起來的火花。
成瀨痛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想理解小余綾的想法嗎?」
她的臉上,還帶着微笑。
我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椅子隨之發出了一聲響動。
成瀨抬起頭。
地上的椅子發出了聲響。
「你啊……剛纔說小余綾是個很好懂的人吧。」
「我,喜歡小說。所以,就讓我用最喜歡的東西,來取回最喜歡的東西。」
「嗯。」九里點了點頭,向我這邊看來。
「剛纔,她使用了意味深長的話語,對成瀨的事發表意見。」
「可是……要怎麼做纔好呢?」
「我,要爲了真中,去創作故事。」
聽到我的話,她向我這邊投來了視線。
只是爲一個人而寫的故事。
「不……只是有些意見相左而已。」
「不。我之前也說過。如果是你的話,應該能夠做到。」
正在我這麼想着的時候,又有椅子發出了聲響,是小余綾站了起來。
我一邊聽着她在走廊上奔跑的聲音,一邊苦笑了起來。
在那個破碎的瞬間,也能萌生出小小的火花。
可是……
爲什麼,還想讓對方繼續寫下去呢?
我有話想要對你說。
「她沒事吧?」九里說。
她只是低下頭,像是在思考什麼一樣。
「但是我並不這麼認爲。我完全無法理解她在想什麼。有時明明心情很好地笑着,卻會突然生起氣來。與其這樣,倒不如像是在教室裏那副一直高高在上的樣子呢。」
她看着九里,靜靜地說道:「那麼,我就回去了。」
「這樣嗎?」
「從故事中滿溢而出的風的氣息,還有像是音樂一般響徹我心中的描寫,無時無刻不在打動我的心……我也知道,這些都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情緒。可是,正是因爲喜歡啊。因爲真中的故事,就是爲了當下的我所寫的,所以,所以……」
「讀書時,會有衆多登場人物路過我們心中的那片風景,我想這對於理解他人是有重要意義的。讀過那麼多故事的你,應該能夠理解她的想法吧。」
「不行,那傢伙的想法實在是太複雜了,我思考了一整晚,也完全搞不懂。」
「一晚上啊,那你還真是相當投入呢。」
九里笑了起來。我趕緊直起身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我只是……」
「如果你不知道小余綾在煩惱什麼,或者是無法理解她的心情,那麼這樣考慮一下如何?」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等待着九里的話。
「去思考,小余綾詩止的故事。」
「那傢伙的故事?」
「一直以來,你們不都是那樣做的嗎。比如說,你寫了一本小說,是關於一位女生的故事。那是一位高中女生,從故事中被創作出來的故事。雖然在教室裏總是成熟穩重的樣子,但在社團活動時會露出另一面。爲什麼會這樣呢?在這方面,你應該積累了不少素材。一直以來,不動詩止都在這樣,向你傳達着她的故事概要。那麼,你會如何去理解這個登場人物,繼續創作故事呢?」
「我……」
我理解了九里要表達的意思。
可是,用這樣的手法,真的能夠理解現實中的人嗎?
隨後,九里說要出去買飲料,離開了活動室。
而我則盯着空無一物的桌子出了神。
我在思考這個名爲小余綾詩止的女孩的故事。
我將自己代入登場人物,試圖將自己同化。
就像我一直以來那麼做的一樣。
可是,真的能做到嗎?
你不會閱讀人心,你不會閱讀人心啊,哥哥。
我抓住肩上揹包的手指,微微地繃緊了。
然而,我發出的聲音,卻無法傳達給她。
爲了給自己打氣,我一口氣將手裏的酸奶飲料喝了下去。
我取出手機,確認現在的時間,現在距離小余綾離開過了多久呢?如果她已經坐上了電車,就追不上了。
在我心中的那道齒輪,正在帶動世界。
「因爲有人在等着你!因爲有讀者!所以,我們纔會去書寫故事,不是嗎?」
「也許……那時候,是搞反了。」
家族的壓力以及兄長們的自卑感,使她穿上了滿身鎧甲。而這包裹着身體的鎧甲,也將來自朋友們的視線與好意阻擋在外。可是,當她脫去這身鎧甲,她變成了一具空蕩蕩的軀殼。最終甚至就連小說也舍她而去。
「真的有我能夠做到的事嗎?」
「你一直在尋找的東西,我找到了。」
「我……」
我將手從她的身體上拿開。
「可是,能夠幫助小余綾的人,只有你,不是嗎?」
就像是在反覆推敲故事,將故事化爲文字時做的那樣。
「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吧?」
「爲什麼……同樣的問題,總是會重複發生呢?」我自虐地笑着,「在小說裏的話,只要解決了一個問題,就會迎來大團圓結局了。」
「可是,這就是人類啊。故事總是會以美好的狀態迎來結局。可是,如果想象一下故事結局之後的發展,男女主角一定也會繼續煩惱着同樣的問題。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啊。只能一點一點地往前進。」
擁有如此感受力的朋友,我認爲是值得誇耀的。
她纖細的身體,晃動了起來。
這樣的話,倒不如將手上這本書丟掉吧。
我,要將情感代入那位少女。故事的主角,就是她。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爲了體會手中的感覺,我冒汗的手握成了拳狀。
「對啊,」他點了點頭,擰開瓶蓋,「說到最後,還是隻能通過溝通來解決。」
爲了讓一度失去神明的她,知道這一點。
因爲我選擇了在這條道路上前進。
看到閱讀故事時雛子的笑容,那時的我,有一種無比的滿足感。當時,我找到了書寫故事的理由。
我已經無法再找回哪怕是無人誇獎,無人看見,只要寫出來就心滿意足的那種感覺了。
像是要維持着心臟的跳動一般,我繼續向她追去。我穿過馬路,直接跑到了她的前方。停下後,我的肩一上一下顫抖着,手搭在膝蓋上,努力抑制住自己的呼吸,而後編織着自己的語言。
我抬起頭,九里出現在門口。
首先,我必須爲她找到神明。
我想知道這一點。
可是。
我們到底是爲了誰,又是爲了什麼而書寫故事呢?
然後,我知道了。
我抓住她肩膀的指尖逐漸失去了力氣。
「謝謝。」
我體會着掌中傳來的低溫。
「你啊……」我抬起頭,看到九里認真的樣子。我笑了起來,「你的話,總是能給我力量。」
我看到那個在馬路上身穿校服的背影就馬上大聲叫住她。
聽了我的話,她並沒有看我。
儘管如此,小余綾依然沒有看我。
那個夏天,我好不容易纔抓住的東西,真的就要這麼放手了嗎?
所以,她的心中仍然有感情。
這,就是我的深度解讀嗎?
一定有什麼人,是爲了被喚醒而生的。
已經無法再找回那些什麼都不去考慮,只專心致志地寫着故事的日子了。
九里的手裏拿着兩瓶從自動販售機中買的小瓶酸奶飲料。這傢伙好像一直很喜歡喝這種東西。他扔過來一瓶,我趕緊接住。
可是我的心臟,仍然在瘋狂地跳動着。
然而,她卻失去了證明自己存在意義的東西。
她微微地顫抖着身體,而後看了我一眼,低下頭沉吟着:「放開我……」
我抓住她的肩膀,如此傾訴道。
故事給予了我們生存的力量。
然而,你也已經發現了吧。
這就是我找到的答案。
才華橫溢的她,成爲年輕的作家,然而,她的家人對此卻並不認可。哪怕如此,她還是繼續寫着。因爲這是她所有的、從心底深處溢出的、獨一無二的武器。
對於這個名爲小余綾詩止的故事,不去理解而是直接丟掉,是不是比較好呢?
這是絕對無法動搖的東西。
失去了小說之神的她,成爲一具空殼。
這就是一直以來都在不斷重複的事情。
「我們,換個地方說吧。」
「不知道……雖然感覺稍微抓住了一些感覺,我無法保證那一定是正確的。不過我已經儘量去代入理解了,應該已經足夠盡心了吧。」
「我也發現了!從最開始,就不需要任何條件。不是爲了自己,也不是爲了其他人。只是,將從身體裏滿溢而出的這種東西,拼命地化爲文字,甚至不用考慮是否有趣。可是……現在已經無法回到那時了。因爲,我知道這一切!」
是啊,也許確實如此。
沒錯,編織故事的意義,就是因爲有人正在爲它而等待……
因爲,故事一定會繼續下去的。
我在走廊上奔跑着,換上鞋子,跑出學校,穿過校門。我一邊穿過正在放學的學生,一邊向車站的方向全力奔跑着。我想要告訴她,想要回報她。我終於發現了,我終於知道了。
我也曾經對雛子說過同樣的話。
既無法理解對方的行動理念,也無法理解對方的情感。
我原本想轉回桌邊繼續工作,卻無意識地站了起來,在教室中來回徘徊。我將手搭在脖子上,撓着頭,毫無目的地徘徊着。我的思考,已經完全脫離了肉體。
我們是不是隻會拒絕和否定他人想法的生物?
我呆站着呻吟起來。
「小余綾!」
我,只會礙你的事吧?
她有一瞬間,停下了腳步,然而,並沒有回頭,馬上繼續向前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如果能稍微報答一點從你這裏得到的恩情,我會無比高興的。」
我無數次地叫喊着。
我的感受力也許不過如此。
你對我說的話,有什麼樣的回憶呢?
「可是,她現在根本就不想和我說話啊。」
只是任想象膨脹,任其在胸中鼓動,去書寫故事。
「有進展嗎?」
我對九里丟下這句話,便跑了出去。
所以……
我到底又是爲了誰,爲了什麼而一直書寫着故事呢?
她不快地皺起眉頭,之後移開了視線。
如果沒有等待着故事的人,那故事就無法繼續。
「並非如此,」九里苦笑道,「我的話,並不只是我的東西。一定是從我所讀過的故事中提煉而出的。正是因爲有了許多作家,創造了許多故事,所以才能支撐起像我這樣的人。而創造出故事,接着孵化出讀者的人,正是你們啊。」
對於我這樣的作家來說,無論做什麼都沒用,不管怎麼努力,都無法讓書再版。不管用多少心血與力氣,如何咬緊牙關痛苦流淚,都無法成爲人氣作家。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完成,這個時代的讀者所追求的作品。每天都坐在桌前勤奮書寫,花上一年甚至幾年的時間,銷售的數量卻始終無法超過出道作品。每次自認爲的傑作,並不爲世間所認可。哪怕是浸滿了淚與汗水的作品,也無法像其他作家那樣使其成爲暢銷書。不會被印在宣傳海報上,不會被做成宣傳冊,也不會被登載在雜誌的書評專欄中。甚至花上一生的時間,都無法得到媒體的青睞。既無法進入暢銷排行榜,也無法獲得文學大獎。
人類啊,就是這樣生存的。
哪怕如此。
「從最開始,書寫續作的理由,就只有一個!」
然而,對於我給出的答案,她既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而是說:
我抬起頭,她正驚訝地看着我,輕輕地咬住嘴脣。
你一定,也是如此。
「小余綾!」
「我找到了——小說之神!」
也許,那正是她所抱有的感情。
或者只是假裝沒有看我?
我喘着氣。等待着信號燈的變化。我的腳底加重,心臟跳得飛快,身體幾乎像是要前傾倒下一般。可是,我的汗水,我的淚水,一切的一切都可以捨去,我只想與你對話。
冰涼的液體,充滿了我的身體。
你,一直以來都是這麼說的。
「怎麼了?」
那是一個,非常簡單而且單純的理由。
「你剛剛不是還對成瀨說,要用她現在的心情,全力出擊嗎?你自己卻做不到嗎?」
*
天空上飄浮着的灰色的雲層,映照着黃昏時分夕陽紅葉般的顏色。
我們來到了附近一所小小的公園裏。這裏的遊樂設施不多,也很少有人來玩。寒風吹過,樹葉柔和地搖動了起來。我靜靜地聽着,這樹葉搖動時所發出的聲響。小余綾一個人,站在公園的中央。
「我……」
她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一些亂。
我看着她低着頭的側臉。
「在最開始寫作時,完全不去考慮,這本書要給誰讀。只是像寫一本筆記一般,寫下文字。手腕一邊冒汗,一邊寫在紙頁上,甚至用了幾乎將筆尖折斷的力氣,去表達自己那無法抑制的心情。其他的,什麼都不需要。」
她一邊看着地面,一邊這樣帶着懷念的語氣說道,她用手輕輕撫了一下被吹動的長髮。而我,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的動作。
「一開始,家人知道我在寫作時,只覺得愚蠢,也根本沒有想要讀一下的想法,我當時倍受打擊。哪怕如此,我也覺得沒有關係。因爲這是其他人不具備、只有我持有的武器。哥哥還是姐姐都沒有這個能力,這是我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也絕對不會出讓的東西。這是我從心底裏溢出的,只有我自己擁有的武器。」
聽上去其實只是孩子們耍小聰明的故事。
她抬起頭看着面前,而我注意到,前面出現了一個少女的身影。
那名少女,懷中抱着一本筆記本,毅然地站立着,可背影卻像是揹負着寂寞一般。
「當我成爲作家的時候,實在是非常高興。站在頒獎臺上的我,與爲了達到家人的期待、拼命表演僞裝的我,是完全不同的。我感覺到,自己作爲一個獨立的人的存在,終於得到了這個美麗世界的認可。過去那些忍耐着僞裝自我的行爲,也被證明了是錯誤的吧。」
我的大腦中,浮現出了很久以前,她接受雜誌和電視採訪時的樣子。那時的不動詩止,帶着非常開朗而純粹的笑容。看起來和現在判若兩人一般,那時她看起來是一個天真無邪、心靈純真透明的少女。
「我想,我是幸福的。借用天月彼方的話來說,也許只是運氣好吧,能夠一直在溫室般的環境下成長。我知道自己的作品讀者衆多,因此也產生了爲讀者而寫的喜悅感。可是在那之前,我創作故事的時候,根本沒有考慮過,自己的故事是否會被人期待。我只是覺得,能活着實在是太好了。我想要對這份期待做出回應。我想把自己得到的幸福,用故事的形式,傳達給讀者,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直到那時……」
不動詩止,抬起頭來虛無地望着眼前的方向。
她銳利的視線,讓我一時間屏住了呼吸。被暴露在世間的惡意之下,受到了過於殘酷的暴風雨的洗禮,拼命逃脫倖存下來的她身上,已經看不到過去那個少女的樣子了。
「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呢——我開始害怕,讓別人閱讀我的故事了。」
那恐怖的暴風雨,襲擊了純潔的少女。她的頭髮被吹亂,身體被打溼,她發出的呼救聲,消失在狂風暴雨的呼嘯之中。烏雲擋住了視線,雷鳴堵住了耳朵,暴風雨奪走了她的自由。她無法繼續向前,哪怕伸出手求救,也無法觸碰到任何人。
到底是爲了什麼而寫?
到底是爲了誰而寫?
而後,她露出了非常寂寞的笑容:
因爲,我已經預想到了,她會這麼說。
不是的。這時,我回憶起了矢花小姐說過的話中的違和感。
然而……
而後她閉上眼睛,沉吟道:
在風中,她的一句話,冰冷地擊穿了我的心臟:
小余綾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如同被凍住了一般,我深呼了口氣。
「不是……那是因爲……」
我呻吟道。
她表現得像是個哭鬧的孩子一般。我一邊想原來她也會像小孩子一樣,爆發如此稚嫩的感情,一邊感受着她在我胸口輕輕的捶打。因爲一直搖頭,她的長髮也跟着凌亂了起來。她低着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可是……我已經不能再和千谷一起寫了。」
那眼神閃爍的眼睛,疑惑地眨了眨:
「在這個世界上……一定有很多人,正在等着你的故事。」
沒關係的,我給自己打氣。
「在書店和巖井小姐聊天時,我當時也喫了一驚。當時的我,內心深處也許對讀者,有着某種嫌惡感。對於天月老師的話也是,對於當時默許了他的說法的我也是。讀者本身並不渴求故事,只是在追求娛樂。並沒有希望能通過讀書而被打動心靈。大家,都沒有理解故事的本質,而只是看着表面,所以市面上的暢銷小說也都是一個套路。世間之人不過如此吧……所以,沒辦法,這就是,襲擊我的東西的真實本質吧。」
雖然,我之前的理解,與此並沒有太多的誤差。然而,她這樣流着眼淚傾訴的樣子,卻讓我猶豫了起來。因此,我原本抓住她肩膀的手指,失去了力氣。
一閃一閃,散發出星光。
她開始,用額頭,撞擊我的胸口。
「請你看着我的眼睛說。」
她抬起頭,回過頭來看着我。
「可是,你不是還能寫嗎……你還擁有創作的力量!所以繼續寫吧!請你放下我,去寫自己的故事!」
可是,這是錯誤的,小余綾。
寒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再次睜開眼睛,緊繃着嘴脣,抬頭看着我。
像是對自己的無用感到悔恨一般,她咬住了嘴脣。
她這樣回答道。我想要馬上抱住她那纖細的身體。
「也許我,這輩子都不會再寫了……」
如此這般淚如雨下。
小余綾看着我,然而馬上她柔弱的眼睛,再次從我的方向逃離開去。
「這是我,最厲害的讀者告訴我的。」
「可是,這是——錯誤的啊。」
「是因爲我嗎?」
然而,她那雙一直滿懷熱情訴說着真實、燃燒着耀眼光芒的漆黑的眼睛,卻並沒有看向我。
「都說了……」
像是孩子一般,大聲喊叫着。
在夕陽的光芒下滿溢而出。
一閃一閃,一閃一閃,像星星散發出光芒一般。
我睜開眼睛,看着流露出痛苦樣子的她。
「可是,並非如此。」
可是,錯誤的事情就是錯的。
「我……」
我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我的……故事?」
她一邊用額頭抵住我的胸口,一邊大聲地叫喊着。
我終於理解了小余綾詩止的故事。
「那麼,你告訴我理由。」
因爲帆舞駒生的緣故,千谷一夜不再繼續寫故事了。而帆舞駒生被讀者批判的事實,也再一次奪走了千谷一夜重新站起來的機會。對於這一點的恐懼,讓她重新開始思考書寫續作的意義,並且對我的選擇倍感憤怒,因此才決定和我分裂。
那彷彿是從心底裏,直接生出來的叫喊。
「都是因爲我,讓你不能去寫自己的故事!是我奪走了你的故事吧!如果繼續這樣不正式地寫續作,我還會繼續傷害你的!」
小余綾靜靜地點了點頭。
不能就這樣忘記。
認爲讀者的話語全無意義,將自己的視線從那些評論中移開,只有這樣,才能從暴風雨中逃離。可是,那根本就是……
「是啊。」
明明是閱讀故事的人,卻會如此醜惡地,對她進行攻擊。
靠近她。
「有人正在等待着我們的故事。而這,也許正是我們最該去寫的理由吧……」
我緊緊握住拳頭,向小余綾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這樣哭泣的樣子。
哪怕連這個疑問,都無法傳達給任何人,只能默默消亡。
我沒有放手,而是抓着她的肩膀,繼續盯着閉上眼睛的她。那長長的睫毛下所滲透出的光芒,讓我整個人都恍惚了起來。我不會放手。
我感受着她頭髮上的清香氣息,咬住了嘴脣。
我將力氣注入了抓着她的手指中。
因爲,我想要理解你的想法。
「我的故事,也許到最後,也無法傳達給任何人吧。就算傳達到了,這種事情也許也毫無價值。我無法面對自己的讀者,哪怕只是極短的時間。這樣一想不是太糟糕了嗎?我在平等對待那些在期待着我的故事的人和以傷害我取樂的人。因爲我無法將他們區分開來,所以我只能移開眼睛,以此來保護自己。」
因爲不管如何艱難,這都是錯誤的。
讀者的話語之中,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能將自己的心與她重合,也許就能夠體會她的想法吧。
我再次用力抓住了她的外套,我想用手上的這份重量來支撐我的身體。
少女在尋求着其中的理由。
「你,真討厭啊。我已經不想和你一起搭檔了。因爲我,討厭你!所以,所以……」
錯誤的事情,本身就是錯誤的。
我屏住呼吸等待答案,她張開了嘴。
「你應該放手,去寫自己的故事啊……」
最後,落雷將她的武器打得粉碎。
「如果你是爲了我,而說出那番話,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爲我,並不希望這樣。」
「是啊……看到成瀨時我也想到了。也許,也有像她那樣正在熱烈地等待着我的故事的、像她那樣迫切地希望我去書寫續作的人,而且有爲了這一點而有所行動的人,也許他們正在某處。當我看到雛子時,確實產生了這樣的感覺。可是我,對這個事實視而不見。」
原來她是這麼想的啊,原來她已經考慮到了這種程度。
你竟然打算因此而放棄尋找神明……
我只是狼狽地在虛空中彷徨。
「不是的,不是的!」
而後,她終於開始看向我了。
那是已經發狂般的情感以及無處揮發的思念,它像洪水決堤一般湧出。
而她身體的顫動,也直接傳遞到了我的心臟。
而後,閉上了眼睛。
我向她的方向靠近,將手搭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這是,非常明確的、拒絕的話語。
「關於一直和你吵架這件事,我道歉。在此之前,我也因爲無法理解你的想法,而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真的很對不起,請你原諒我。可是,那之後我考慮了很多東西,我發現自己想閱讀小余綾詩止的故事,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
她一邊流着淚水,一邊握住拳頭,輕輕敲打着我的胸口。
她一邊搖着頭,一邊叫喊着:「你總是喜歡說些冠冕堂皇的大話,是我一直在佔用你的時間!如果再做出錯誤的選擇,我會繼續傷害你啊!」
「都說了,我,不過在是妨礙你而已!」
「不……不是……不是因爲你,我是……」
「你看着我的眼睛說。」
原來,她離開我的真正的理由,是這個。
我無法找到完美表達自己想法的話語。
落到了她的臉頰之上。
再次背過身的她,眼睛看向夕陽發出光芒的方向。
「那是因爲……我……和千谷,在創作上存在着方向性上的分歧,我們會一直吵架……」
「所以,我啊,失去了你就無法生存!如果失去了你,我根本沒有辦法再繼續寫下去!可是我並不能給你任何回饋。這是不公平的!我無法爲你的故事回饋一絲一毫,卻要奪走你自己創作故事的機會。我只是,單方面……」
有什麼東西,溢了出來。
「沒關係的,」我一邊疑惑着,一邊像是故意說給她聽一般,「你什麼都沒有做錯。」
「這樣的話。」
「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我害怕地抬起指尖。
該如何把我的想法告訴她呢?
明明已經寫過了很多故事,可是現在,我卻不知道,該如何把我的願望正確地傳達給讀者,哪怕如此,我也必須告訴你。
「不是這樣的。我從你那裏,得到了許多東西。如果沒有你的存在,我早已腐爛潰敗。讓我重新站起來的人,不正是你嗎?」
我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在我觸到她的瞬間,我感覺到她的身體像是膽怯一般地抖動了一下。我感受到了她的顫抖,低頭看着她,說道:「你曾經問過我,爲什麼想要讓你繼續寫下去。」
我的指尖用力,稍微和她拉開了一點距離。
那是爲了看着她的眼睛。
小余綾,好像不想讓我看她一般,特意背過了沾滿淚水、已經哭到滿臉通紅的臉。
「我……」
這個答案非常簡單。
我的嘴脣,編織着語言。
因爲我,喜歡你。
那股湧出的愛意,讓我無法控制地想要抱緊你。
可是,我的指尖卻僵硬着,連我自己都爲此而感到心焦。
「我想要讓你繼續寫下去的理由,非常簡單。」
我努力地將這句話艱難地說出口。
這份心情,是真實存在的,而且不會改變。
「因爲我,想成爲你的第一個讀者。」
聽了我的話,她睜開了眼睛,而後皺起了眉,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物一般,用搖擺的眼睛,抬頭看着我:「這是,什麼意思?」
大顆的淚珠她的臉上斷線般地流下。
她依然用手帕蓋着臉,一直抽着鼻子。如果被人看到這幅場景,別人只會以爲我是把女孩子弄哭的壞人吧。
我本以爲自己是想要逃避自己的工作,所以纔想爲你而寫。
從她的劉海和手帕的縫隙中,我看到了她的眼睛正盯着我。
「啊,是九里。」
小余綾再一次將臉捂進了手帕中呻吟道:
她那兇巴巴的眼神,讓我有些害怕。
「如果你敢把今天的事說去,我就詛咒你一輩子。」
「不用道歉啦……是我不好……不知道爲什麼,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總想和你拌嘴,一直都會吵架……」
所以,從現在開始。
「之前我從沒想過……」
「好想死啊……要不然,一起去死。」
她仍然紅腫的雙眼,還有些溼潤。
她一邊晃動着黑色的眼眸,一邊垂下睫毛,新的淚痕再次出現在了她的面頰上。
對於自尊心過強的她來說,大概確實沒法容忍自己這副樣子。
我還想再一次看到你懷抱着故事溫柔微笑的樣子。
「這就是爲我所寫的故事吧!」
我趕緊走到她身邊坐下。
「原來我也會……如此在意讀者的感想啊。」
「啊,好啊。」
而後,她似乎終於下定了決心,露出了難爲情的樣子。
那就如同潛入遙遠的星辰之海中一般。
「這份閃光,一定會讓我繼續前進的。所以,我也必須對此予以回報。如果得到了回饋,那麼就去給予更多故事吧。」
小余綾一邊呻吟着,一邊用手帕擦拭眼淚鼻涕的聲音,在安靜的公園裏響了起來。
「小余綾,看看這個。」
「壞了……」
*
「說起來,你和河野老師的約定,沒問題吧。」
「嗯。這些話語,這些在故事中獲得快樂的人的話語,對我來說,就像是散落在夜空中的星星一般,美麗,明亮。還有其中包含的無限的愛意。我不想讓這些話語成爲一個人的自言自語,我想發現它們。」
「手機畫面上出現了數句類似這樣的、熱情洋溢的話語。」
「那麼,不如請河野老師也一起,來個關於續作的作戰會議。」
我趕緊背過臉去。此時,我手裏的手機,正好收到了短信。
你曾經單方面地判定過我的想法。
爲什麼想讓她繼續寫下去啊。
小余綾在這之後,約了河野老師。如果今天我們沒有敞開心扉交流,恐怕她就會向河野老師提議解散我們的寫作組合吧。
就像是沉迷於閱讀故事時一樣,我的眼睛緊緊追隨着文字。
「反覆地閱讀,反覆地被打動心靈,無數次地流下淚水。」
小余綾的呼吸聲好安靜。
小余綾疑惑地問我。
「對不起……都是我……鑽了牛角尖。」
因爲我想看到你的笑容。
「請讓我,一直讀下去吧!」
便籤上寫滿了這樣的話語。
而我則坐在長椅上離她稍遠的位置,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因爲她的笑容過於可愛,讓我有些心動的感覺。
在我的想象中,她便是這海洋中的人魚。抱着心中的傷痛,潛入黑暗的海中。而在海底,散落着有如星辰般閃閃發光的美麗寶石。爲了觸及那些寶石,她數次險被海浪吞蝕,幾乎因此而窒息,冰冷的海洋也凍結了她的內心。已經被傷害得如此厲害,已經沒有意義再繼續下去,就此放棄也是理所當然。然而,正因如此,她更加無法對那美麗的寶石放手。
腰封因爲手汗浸染而變色發軟的樣子。
其實我也是一樣,也許是我們的匹配度太低吧。
稍微有些不同的是書中夾着好幾張色彩鮮豔的便籤條。
因爲我們比任何人都要堅信語言的美麗之處。
照片中心是一本書。
同時,我也想讓你閱讀,我寫下的故事。
因爲這不僅是你的故事,也不僅是我的故事。
「我在作爲帆舞駒生的執筆者時,也是你的讀者啊。我想閱讀這本小說的續作,我想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從你的口中聽到故事的後續。我是你這個故事的第一個讀者,這實在是一件令我無比喜悅之事。我想繼續品味這份能夠寫下你的故事的幸福,理由就是這麼簡單。因爲,我在等着你的故事。」
「所以,能讓我再繼續,閱讀我們的故事嗎?」
還有,如你所願,我一定會繼續寫下我自己的故事。
「哭成那個鬼樣子,還偏偏都被你看到了。」
坐在長椅上的小余綾,用手帕掩住哭得紅腫的雙眼。
伴隨着那閃閃發光的美麗淚珠,還有她那正看着我的、如同有花朵綻放一般美麗的眼睛。
「從明天開始自己將獲取更多勇氣……」
她用沙啞的聲音問出了她的疑惑。
該怎麼表現我心裏的震撼比較好呢?
「原來,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也沉睡着這麼棒的語言。」
是九里正樹發來的。
不過,把她弄哭的人的確是我,這一點倒也不能算錯。
並非如此,這與事實大相徑庭。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直到現在,我才能抬頭挺胸地說出這句話。
我也一度以爲事實就是那樣。
小余綾詩止的故事。
我一邊看着她的側臉,一邊在腦中想象着她所描繪的光景。
那正是爲了讓你閱讀。
我點開了他發來的信息裏附上的鏈接。
她抬起頭看着我,緊繃着嘴脣,紅腫的雙眼,像是在努力忍耐着什麼。
在小余綾最開始這樣問我時,我想做的就是去解讀你的內心,想靠近你的不安。如果最開始我就這麼回答,恐怕你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流淚了。
「啊。」
是由我單方面,來書寫你的故事嗎?
「我剛纔找到的,要是能給她打打氣就好了。」
然後她一邊笑着點頭,一邊凝視着我。
她此時的神情彷彿正從海底之中取出一顆閃閃發光、令人愛慕的寶石。她眼中的光,對我來說,實在是無比美麗。
而我,則感到她的那雙眼睛,正燃燒着某種黑色的情緒,彷彿是要取回什麼。
「應該還有點時間……肚子好餓啊,要不要等下一起去喫個飯?」
這是一種比過去閱讀故事時,更加強烈的、身體上的衝擊。
小余綾取下手帕,抬起視線看着我,笑着說道。
「這是?」
小余綾用溫柔的眼神,注視着手機的畫面。
「我也很狼狽啊,和你半斤八兩……」
難得她提出如此大方的提議。可是,比起那個哭泣着的你,這樣強勢的你,倒是更讓我安心。
「不了不了,有沒有這麼誇張啊?」
「啊,好啊。」
「如果有續作的話,我還想讀!」
最後的這句話,讓我心中一緊。
而後,將手機遞給她。
是他一貫的簡潔風格。
我在心中反覆地品味,咀嚼着,那畫面上所呈現出的文字。
那正是我們以帆舞駒生之名寫下的故事。
不動詩止的故事。
我們兩個人一起盯着手機的畫面。
「怎麼了?」
爲了掩飾這尷尬的場面,我取出手機來確認時間。
小余綾發出聲音。
手機屏幕上出現的是一張照片。那是一個以發佈照片爲主的社交網絡平臺。上面是一張用相機拍攝的照片,以及一段簡單但充滿熱情的文字。
我的眼中萌生了一股沸騰而出的熱度。
她低頭垂肩,像是要迎接世界的終結一般。
她看着我說道。
小說,並不是如此簡單就能夠完成的。
那翻動書頁時,手中湧出的汗水,那些目光掠過鉛字時流下的淚水,正向小說注入生命,所以才能創造故事。
而後,纔會迎來故事的真正完成。
故事,會因爲讀者與作者的共同完成,而化作無數的可能性。沒有能夠取悅世界上所有人的故事,所以故事是因爲讀者而誕生,而後才產生了各種各樣的充滿愛的價值。
支撐故事的,正是那些閱讀故事的人的心。
這對於那些閱讀故事的人來說,一定是無法想象的事情。正是因爲你們,我們才能夠這樣一直寫下去。
「我已經,不再繼續找藉口來逃避創作了。」
因爲,我已經有了必須寫的理由。
小余綾看着我,下定決心般地點了點頭。
「我們的故事,會打動他人,而這些被打動的人,又會影響更多人。這樣傳遞的力量,正是由我們書寫的故事所給予的。是故事給予了人們這樣的力量。」
那麼,我們就爲此而寫吧。爲了這些人,而繼續創造故事。
正是因爲有了你們,我們才能繼續寫下去。
所以,在那個時刻。
我們,絕對,找到了小說之神。
*
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
我的身體,急促地,向前跑着。
可是,平時只在體育課上運動過的身體,卻跟不上大腦的指揮,不停地喘息着。
我想早點回到房間,哪怕早一分一秒也好。
我想馬上打開電腦,想敲打鍵盤。
如果是這樣,我也想嘗試喜歡上你曾經說過的那種感受力。而後,再將從我的這份感受中生出的故事,傳達給你。我想讓你閱讀,我寫下的、這個以我爲名的故事。
寫下來。
那是爲了你而創作的故事。
因爲我想爲它賦予形態。
我討厭我這樣的人。
我甩下鞋子,跑進房間,甚至就連電腦的開機啓動時間,也讓我急不可耐。
展現出來。
我徑直打開文檔,開始敲打鍵盤。
這是對你曾經寫給我的故事的回禮。
所以,我想讓你繼續寫下故事。
在我奔上車站的樓梯時,當我在電車中搖擺時,我的心中充滿了故事。那是不被人知、現在心中正生長出的故事。它們像要湧出身體的洪流一般,一旦停下腳步就會噴湧而出,我帶着這樣的衝動奔跑着。
我,喜歡小說。
就算沒有大綱也無所謂。
同樣的故事,有人能夠感受到夜空中劃過流星的美麗,也有人只會覺得無聊。如何看待這一點,全都由感受者的內心決定。
儘管如此,每個人的人生也是依據閱讀故事的不同方式而決定的吧。
我有必須寫下的故事。
你就是,這個以我爲名的故事的最初的讀者。
我能做的只有這件事。
而完成它,是我們這些讀者纔有的特權。
不需要大綱。
這樣的話,自己的世界一定會變得更加美麗。讓自己的世界看上去更加閃閃發光,一定有什麼會爲之改變,這就是故事與人的感受力的美麗之處。而故事本身也讓我們去相信這一點。
我已經決定了,從最開始的這一步做起。
我有想寫下的故事。
雖然也許是多餘之事,也許我還會被她所憎恨。可哪怕如此,我也只能無所畏懼地一往直前。正是因爲閱讀了故事,我才必須站起來勇敢面對這個以我爲名的現實。
閱讀故事的人,一定想不到這一點吧。都是因爲你們這樣的作者,纔有了現在這樣的我們。
從今以後,我要花上很多很多天來寫完這個故事。我要將它打印出來,反覆閱讀,推敲修改,而後,總有一天要把它交給你。
不管多少次,我都想告訴你,你的故事如何拯救了我,你的故事多麼優秀。不管多少次,我都想告訴你。
我一直沉迷於美麗的故事世界,而我的現實世界總是烏雲密佈的陰天。
所以,我要給你寫下這個世界上最長的一封讀者來信。
切實地改變了,哪怕只是一點點。是夢想改變了現實。
儘管文章散亂,毫無章法,幼稚笨拙,之後再重新修改就好。現在我只想記錄下,湧出的這份心情。
我喜歡你的故事。
哪怕只有一點也好,我想要一直祈願,能夠繼續看到這樣的美麗之物。
那是一名少女的故事。因爲性格敏感、軟弱,而喜歡躲進故事的世界中逃避現實。這是一部關於少女深愛着故事的小說。在小說中,我想讓你知道,這個少女是如何被故事拯救。我想讓你知道,那種深入內心的熱情如何改變了她。
所以,我想告訴你我的感謝之情。
我喜歡這個,閱讀着我的故事的你。
不管是哪個作家,一定都會有一位最初的讀者。
媽媽推開門,喊我喫晚飯時,被我的樣子嚇到了。雖然我的大腦中,還在回憶,這是幾小時之前的事情,可是手中敲擊鍵盤的聲音卻未曾停下。我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不符合語法的句子溢出來了,這是從以我爲名的世界中,創造出的形態。我被靈魂中散發出的使命感所驅使,身體隨之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