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讀你的故事.下

第二章 讀書的意義是否存在

《小說之神》 · 相澤沙呼 · 3.2萬 字

被人拜託了麻煩的事情。

因爲手頭上要考慮的事情太多,我心中焦慮的情緒也隨之高漲了起來。要選擇薦書大會的推薦圖書,寫好推薦文章,還要爲文藝部的社刊而撰寫短篇小說,此外還要幫助蓮井介紹挑選合適的書作爲禮物……對了,期中考試也快到了。

我的大腦,開始變得亂七八糟。

作爲圖書委員,我並沒有什麼想要推薦的書,如果特意去選擇自己根本沒有讀過的書去介紹,就太愚蠢了。而寫小說這件事,對我來說更是不知道該如何下筆纔好。像我這樣的人來創作小說,只會寫出垃圾一樣的東西吧。倒是蓮井拜託我選書作爲禮物的事,相對好應付一些。

說起來,想要用故事來給予他人勇氣,本身應該是不可能的吧。故事只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哪怕因爲故事而笑過,哭過,開心過,可是到了第二天,人們都會把這些忘得一乾二淨。因此,從故事中獲得的情感,也就毫無意義了。我們自己的經歷已經證明了,人類的本性是極度醜惡的。而讀書這一行爲,只不過是一種打發時間的行爲而已。

「秋乃……秋乃現在有空嗎?」

我正看着窗外思考時,利香突然這樣喊我。這時,我們就像平時一樣,正坐在教室裏喫着午飯。因爲對自己跟不上的話題感覺疲憊,所以我將視線轉投向了窗外那已經被染成灰色的天空。就像天氣預報中所說的一樣,一直持續到昨天的、像蒸籠一樣的高溫天氣,在今天突然急劇變化了起來,而我的身體也微妙地有些發倦。

今天,也好像要下雨的樣子。

「不好意思,我有點走神了。」

「我就知道。」

對於我的態度,利香有些無奈地皺起了眉頭。這時,她吸了一口紙盒飲料的吸管,喝起了飲料。而後,她將嘴脣從吸管中拿開,之前被吸起的空氣,發出了被排出的聲音。利香說道:

「我們啊,在說關於文化祭的值班表。」

聽到她這麼說,我歪起了頭。

「那個不是已經決定好了嗎?」

文化祭要舉辦兩天時間。我們班的「文化祭咖啡館」,要準備相應的套圈和撈金魚遊戲的模擬攤位,還要準備兩個提供飲料的休息區。當天必要的人手:接待客人的服務生還有在工作區內側負責補充物品的工作人員。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需要在這兩天裏值班,而是通過輪班制來進行工作分配。如果被安排了,在活動前進行道具製作裝飾的同學,當天就不需要值班了。不過因爲我事前沒有幫過什麼忙,所以需要在文化祭當日,在工作區內側進行短時間的協助工作。雖然圖書委員那邊也有需要我的工作,不過商討之後,已經調整過了時間表,來避免兩邊的工作衝突。

利香有些懷疑地盯着我說道:

「秋乃,要不要做接待客人的服務生啊?」

「咦?」

突然被她這麼一說,我有些不知所措。

「接待客人……我不行啦。因爲,之前不是已經定好了嗎。利香也說過,我在工作區裏幫忙就好。」

所以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爲什麼我必須承受她的怒吼?爲什麼非要這麼責備我?明明今天早上,你還對我喜笑顏開,對我說着早上好的人,不就是你嗎?爲什麼突然,把手拍在桌子上,開始這樣說教了起來?

「可是……接待組的人要穿浴衣吧。我沒有浴衣啊。」

她那像是要把我耳朵劈開,這歇斯底里的聲音讓我無法忍受。

「是什麼,如果你有理由就說出來啊!」

「這……」

小余綾用口沫橫飛之勢繼續問道。

這個理由,很簡單。

爲什麼,她會這麼習慣做出這種表情啊。

「早上好。」

我將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就像是要將污物排出一般,說出了以下的話:

「我們倆是同一組的,你不用怕。」

她的笑聲傳入我的耳中,這時,我產生了一種重新閱讀一本自己熟悉的小說時的感覺。只要看一眼開頭的文字,那整段的描寫就會浮現在我的腦海裏,並在記憶中結成風景。過去曾經產生過的感覺,準確地再現了出來,而閱讀時身體的感受,當時身邊流動的風的氣息,一切場景,都被鮮明地回憶了起來。此時此刻,我的腦中浮現的是在遊戲廳裏,她雙眼閃閃發光時的樣子,是站在廚房裏,我肩頭感到的騷動,是一起搭乘電車時,她的身體撞到我的瞬間頭髮的香氣,是那個夏天,將我們一起創作的故事抱在懷中,讓我幾乎無法呼吸的她的身體的顫抖,還有看着手機屏幕,她緊咬着嘴脣和我爭論時,那堅強的目光。

「早……早上好。」

我自己攢的零花錢,完全不夠買浴衣。從那天和父親吵架之後,我也完全沒和他交流過,實在是很難開口求他。利香她們應該是知道我沒有浴衣的。因爲夏天大家一起去看煙花時,只有我沒穿浴衣,因爲感覺到了自己的與衆不同,我變得畏畏縮縮了起來。然而,我也絕對不可能和利香她們穿不同的衣服接待客人吧。

如果你知道了我拒絕的理由,一定會更加看不起我。

「真要說的話……根本就是你的錯吧!」

「我都聽說了,你拒絕了曾我部老師那邊的工作?」

她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似乎像是被按下了重放鍵的錄音機一般,又像是故意爲了說給孩子們聽的小學老師一般。

明天,一定會下雪吧。

「我啊,覺得天月彼方的做法是正確的。比起浪費大量的時間去寫出一部作品,倒不如快速寫出一個系列來。如果要出續刊,那就越快越好。趁着讀者還沒有忘記上一本的內容,就把續作寫出來。這樣來看,你的做法就是錯誤的。如果我接受了那份合集的工作,那麼『帆舞駒生』的續作又要怎麼辦呢?如果第一本和第二本的發售時間相差太久,第二本的效果一定很差。所以,我想要集中精力趕緊完成『帆舞駒生』的工作,才拒絕了那份合集的工作。」

可是,這個理由,要怎麼說纔好呢。

我所無法觸及的寶石……

*

「我都已經詳細打聽過了。那本合集的作家陣容裏,也有你喜歡的作家啊。而且,還是有人點名邀請你來寫的,爲什麼要拒絕這麼好的機會啊?」

「這……」

「這個,不行吧。」

她一邊發出怒吼,一邊再一次用手拍了一下桌子。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讓你去專注做自己的工作!」

反常的酷暑天氣終於結束了,而過了秋天就一定會迎來大雪天氣。

這時,結衣說道。

「你別搞笑了。」

「別裝傻了。」

她原本叩在桌子上的手掌,此時因爲怒氣而握成了拳頭。

「就是因爲這個,才拒絕的?」

「對了,早上爲什麼要跟他打招呼?」

就像平時一樣,她把手在桌子上叩了一下。我被嚇了一跳,抬頭看着她。她的柳眉絲毫沒有掩飾她的怒意,嘴脣也扭出了強硬的形狀。她就這樣,保持着手掌叩在桌子上的姿勢,用像是要點燃什麼東西一樣的黑色雙眼緊盯着我。

「是的,沒錯,那本合集裏的作者陣容的確堪稱豪華,但說到底也不過是一本合集作品。而且我知道它的印量,這種合集的銷量是有限的。對我來說,這個工作並不划算。天月彼方不是說過,對工作要有選擇嗎?」

這應該只是一時的興致所致吧。前天,我剛剛對她施以援手,所以她纔會想着和我打個招呼。可是我覺得,也許還是維持原樣比較好。她本來就像我無法企及的寶石,那麼一直襬放在遙遠的地方就好。現在這樣,反而會讓我產生多餘的想法。

「因爲,我們都是一個社團的嘛。打個招呼而已,應該沒什麼吧。」

你們這樣隨便地替我決定,我該怎麼辦呢。

「你作爲千谷一夜,現在的狀態根本就無法想出新作品吧。這不是你將自己的作品發表出來的絕好機會嗎?趁此機會,一定能讓更多的讀者知道你的名字,可是你卻因爲這種理由……」

我抬頭一看,站在門口的人是小余綾詩止。

「不能拜託家人買一件浴衣嗎?啊,如果實在不行,問問朋友呢,有沒有人能借給你?」

而我所知曉的,僅有一件事,那就是在夏天結束後,明天一定會有一場大雪。

到了下午,天空中開始出現雲層。天氣預報說今天不會下雨,結果卻突如其來下了一場雨。雖然沒有等到那場雪,但我的預感,雖不中亦不遠也。

因爲我,和你們是不同的啊。

結果到最後,我也沒能拒絕利香的要求。到目前爲止,一次都沒有過。因爲她的意志,如同無法反轉的刀刃一般,因此我並不能做出這種背叛朋友的舉動。

我緩緩地抬起頭,看着她。

一股奇妙的心情湧上心頭。那心情雖然小,但是我特別歡欣鼓舞。我因爲終於能和小余綾詩止在教室裏打招呼感到很高興。我的心情,被這種幼稚的情感所支配,我甚至感受到了心跳的鼓動之痛。之前我一直拼命隱藏的情感,現在開始動搖了起來。

我有些喫驚地睜開眼睛,看着身邊的小余綾。她的脣微微上翹着,看着我。

「早上好。」

小余綾睜大眼睛,驚訝地皺起了眉頭。

果然,我無法迴避,那些時刻產生的感情。

小余綾再次張開了嘴,她的聲音中充滿了焦躁:

我到底是爲什麼……

「說得也是。」

可是,哪怕這樣,我也……

可是,這……

「沒關係啦,」結衣笑了起來,「平時秋乃不是也在家裏的書店幫忙嗎?應該還挺擅長接待客人的吧。」

「不好意思,因爲,其他同學提出想調整工作,所以接待組這邊缺人了。」

她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好像無事發生一般,開始準備第一節課的東西。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明明是她要求我,在教室裏時不要隨便和她搭話,結果她自己卻來跟我講話,這到底是想要幹嗎?我還是和過去一樣,對小余綾詩止這個女孩一無所知。

奈奈摟着我的肩,搖晃着我的身體。我觀察着利香的表現。她好像同樣也在觀察着我。她的眼神非常銳利,像是有些不開心似的皺着眉頭,我只能將反對的話嚥了下去。

對於我來說,想到小余綾詩止時的感覺,和我想起那些斷絕的故事時的感覺是相似的。感到如何焦慮,卻又始終求而不得。我和她,說到底不過是工作搭檔而已。可是,哪怕這樣也無所謂。只要能夠在她身邊,這樣也無所謂。因此,我能做的是……

小余綾大聲吼道。

她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說道,聲音中有些顫抖。

「啊?」

她竟然是因爲這個理由知道的這件事,這完全出乎了我的預料。

「你到底要爲了你那些無聊的煩惱,浪費時間到什麼時候?」

就像平時一樣,我以手托腮沉浸在自己的冥想之中。哪怕是像平時一樣,感受到了她的氣息,我也並沒有向她那邊投去視線。因爲不論如何,我們在教室裏都要做出毫無關係的樣子。可是,今天呢?

可是,利香又是如何看待我的呢?淨是把一些麻煩的事情推給我,平時帶我玩玩,僅此而已吧。像是我這樣的人,並不適合在熱鬧的文化祭上做接待組的工作。利香明明知道,喜歡讀小說的我,根本就不適合穿着可愛的衣服參加文化祭,卻還是安排我來做這樣的工作,根本就是把我扔到另一個世界,這讓我難受不已。

「今天也拜託了。」

的確,正如她所言,我確實沒有理由拒絕這份工作。而曾我部老師,也因爲對我的期待而平白等了我好多天。如果我不接受這份工作,大概真會受到老天的懲罰吧。

在旁邊喫着三明治的奈奈,用肩膀碰了碰我的肩頭。

「你啊,就是個業餘作者吧。」

「怎麼了,你不回去嗎?」

如果知道的了話,你一定會更加生氣吧。甚至還會討厭我。

當我剛剛在電腦屏幕上敲下幾行關鍵詞的時候,突然門打開了。

「不能跟家裏人說下買一件嗎?這可是難得的穿浴衣的好機會啊。」

「剛纔,我在回家的路上接到電話了。我還想着是誰打來的,結果是曾我部老師。因爲被你這邊拒絕了,所以她來找我溝通,想要我來救場,把這件事的原委都跟我講過了。」

「說,說明……什麼啊?」

被我這樣問道的她,毫不客氣地向我這邊走過來:

我並沒有拜託曾我部老師對此事保密。當然,我也完全沒有想到她會去找小余綾委託這件工作。可是,不動詩止本身就是有名的快筆作家,而且和我一樣,也是在讀的高中生。成爲被我拒絕之後的代替者,也是理所當然。而知道不動詩止不能一個人寫小說這件事的,也只有她的出道編輯河野老師。

早上她跟我打招呼的事,似乎已經在教室裏成爲話題。休息時我從洗手間回來時,看到女生們正圍着小余綾,在說這件事。小余綾被一大羣女生追問着,有些無奈地聳了聳肩:

她的眼睛一眨一眨地俯視着我。

「那樣的話……如果要用的時間不多,也可以吧。」

這時,她們突然發現我這個陰沉沉的男生回來了,於是便趕緊住了口。小余綾就像之前在車站洗手間排隊時那樣,向我使了個眼色。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沒有搞清楚,她這個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或者說,這本來就是女孩子間纔會懂的小祕密吧。在這個世界上,有不少男生,都會將女孩子正常的溫柔對待,錯當成對自己的好意。這一點,只要去看看那些小說讀者的反應就不言自明瞭。怎麼說呢,作品裏只要稍微出現了一點女孩子對男主角溫柔相待的場面,讀者能就憑這一點腦補出主角大開後宮的腦洞。然而,女孩子並不是這樣單純的生物。我當然,也不會如此自作多情。因爲我和小余綾詩止,只是普通的工作搭檔關係而已。

當然,除了因爲終於感覺到了秋天的涼意之外,還有其他原因。

我轉過臉去,咬緊雙脣。

「有什麼不行的啊,秋乃。」

「所以,就是說……」

今天早上,我坐到座位上時,想到了這件無聊的事。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件事啊?」

「怎麼回事,你說明一下!」

我被她的話嚇了一跳。

「好,那就這麼決定了。」

利香露出了滿足的微笑,她真的不知道,我內心的想法嗎?

「啊……可是,爲什麼要找我呢?」而且,你不需要先聽聽我的想法嗎?「我真的做不了接待客人的工作啊。」

「有什麼不好啦,人家想和你一起啦。」

「可是……」

所以……

「你最好還是小心點吧。那種男生,其實根本就沒有他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溫柔哦。」

放學後,我匆忙趕到了社團活動室。我沒有看到九里和成瀨的身影,難得又是一個人獨佔活動室了。我從書包中取出筆記本電腦,差不多應該開始構思九里之前委託我寫的社刊文章了。考慮到印刷時間,留給我寫作的時間其實已經很少了。不過實在來不及的話,也可以從習作中或者之前沒有發表過的稿子中選一篇就是了。

小余綾帶着一股輕飄飄的好聞的香氣,走過來坐到座位上。此時,教室裏的氣氛,突然變得嘈雜了起來。

她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來反駁,最終她卻咬着嘴,將話語吞了下去。

也許她自己也意識到了吧。可明明是這樣,爲什麼還要如此責備我呢?

這種焦躁的情緒,再一次點燃了我,讓我忍不住想要脫口而出。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對低着頭的她說道:

「就是因爲你一直在浪費時間……我就是因爲一直在等着你,才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可是明明是這樣,你卻對我來說這種話?」

小余綾將視線背了過去。沒錯,她也意識到了自己在浪費時間吧。她終於明白,自己在做根本沒有意義的事情了。

這並不是讀者所希望的,你自己也知道吧?

尋找神明?別開玩笑了。那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可是,小余綾詩止畢竟是小余綾詩止。

她黑色的瞳孔裏,閃現出熊熊的怒火,回瞪着我。

「你纔是!別把我,把我當成你自己不寫的理由!」

她將手抵在胸前,聲嘶力竭地大叫道。

「到底要過多長時間,才能去寫自己的作品啊?!」

什麼?現在她又想回過頭來責備我了?

她根本就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努力,就來說這種話嗎?

「我明明一直在等着你的大綱,準備去完成帆舞駒生的作品呢!」

「那千谷一夜的作品呢?你說這種話,真的很恐怖不是嗎?你是真的不想寫合集嗎?還是說,你只是在利用我來逃避寫自己的東西這件事?」

我,爲了逃避自己的工作,利用了你?

你真的認爲,我是因爲這個才拒絕合集的工作嗎?

你根本就無法想象,我每天都是如何苦惱,想要跨過自己心裏的那道檻。

那美麗的聲音,震顫着我的鼓膜。早上她向我笑着時的樣子,已經不見了。我感到一陣氣短,似乎無法吸入空氣。我的心臟像是要壞掉了一般地鼓動着,身體中的血液,幾乎奔湧到發狂。我如同失去了血氣一般,身體上的某處,似乎被鑽出了孔洞,我的血正從那裏流出。我體內某些非常重要的東西,也隨之溢出消失。我無法堵住傷口,只能讓自己的焦慮持續膨脹,勉強說出這樣的話:

「沒關係啦。她們那羣人不是去食堂了嘛,又不會來這邊。」

「我知道,你說成瀨吧。」

「哎呀,那我也想要啊。」

緊張的空氣,一瞬間停滯了。

小余綾,微微張開嘴脣,露出牙齒。

這周開始,我的情緒一直不好。不管是心情還是身體狀況都差到極點,回家以後,甚至連家務也不幫忙,就直接回到自己房間躲起來,像是死了一樣睡上好幾個小時。我也知道,自己有一大堆必須考慮的事情,但是我根本沒法着手開始做。特別是爲文藝部的社刊寫的短篇小說,我連一丁點靈感都沒有,看來已經無法趕上截稿日期了。我也知道,應該早點跟九里學長說明自己寫不了,可我甚至就連聯絡對方這件事,也無法做到。

「啊……是啊,那你就隨便吧!」

她面頰通紅地大喊大叫着,而她的瞳孔,也緊緊盯着屏住了呼吸的我。

我把自己在洗手間關了一會兒,希望自己能夠稍微冷靜下來,恢復正常狀態。然而,今天的我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放鬆下來。伴隨着洗手間的開門聲,一羣女生高分貝的嬉笑聲傳了過來。我僵住身體,屏住呼吸不想讓別人意識到我的存在。我將耳朵靠在門上,想要搞清楚她們的目的。果然,最壞的情況發生了,她們並不是來上廁所,而是進來照鏡子,確認自己妝容的。看來她們短時間內不會離開了。我一邊聞着芳香劑的味道,一邊看着手機打發時間。

女生們發出了笑聲。她們還在談笑着利香的事情,說她多麼地有勇無謀,喜歡一個人亂逞強一類的話,說什麼一個人就直接決定了文化祭的活動,還以爲這樣能團結同學,這種行爲實在些過頭。

而後,我突然感到一陣恐懼。雖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卻有一種眩暈感襲來。我像是仍然想要追隨着,她那已經消失的身影一般,在空中伸出手指。不,不對。我的本意並非如此。我並不是想要惹哭你啊。

小余綾似乎有些害怕地抖了一下肩。

我感到她們那些嬉鬧的聲音漸漸變遠,而我則坐在馬桶上縮着身體。我有些無法理解她們的對話。什麼融不進圈子,上貢,可憐。我將食指抵在小腹上,就像是想確認紙上印刷的文字一般,回憶着剛纔她們說的話,而我的腹部則感受到了真實的痛感。

這時,我產生了一絲疑惑。

小余綾轉過身子。

「浪費什麼的……」

當然,因爲書店的書都是打包在紙箱子裏送來的,所以我家確實堆放了不少紙箱。然而,這些紙箱也是無法隨意使用的。因爲這和剛纔說的事情緊密相關。在將賣剩的書退回出版社時,也需要將書打包進紙箱裏送回去。因爲很難預測到底能夠賣掉多少,又要退回多少,所以如果隨意丟掉紙箱,在需要退還大量書籍的時候就會遇到麻煩。所以這件事,必須和父親商量纔行。可是現在的我,仍然在和父親冷戰的狀態中。

「那些都好可愛啊。」

我討厭我自己。從中學時代開始,我就從來沒有改變過。哪怕曾經被真中的話語和故事打動過,卻仍然沒有改變,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使喚,上貢……

隨後利香說明了情況。我們的教室,從上週起就開始逐步開始爲「文化祭咖啡館」進行裝飾準備了。這些工作都以美術部的杉野爲中心,由利香分配進裝飾組的其他同學共同推進完成的。要完成「文化祭咖啡館」的概念,再現祭典的氣氛,需要相當的時間和工作量,也需要大量的材料。雖然也可以使用膠合板或者是苯乙烯板一類的材料,但是最方便使用的還是紙箱。已經收集到了一些,但還是不夠。因此,利香和杉野他們去了學校附近的小超市去找紙箱,卻發現大家都是一樣的想法,絕大部分店家的紙箱都已經被其他班級收走了,結果直到現在,班裏也沒有收集到足夠的紙箱。我雖然要乘電車上學,不過我家離學校的距離倒不是特別遠。利香認爲可以讓男生們騎自行車,去我家搬運一些紙箱回來。

「不會吧,難道要她上貢嗎?」

大顆的淚珠流下,劃過她的臉頰,滴落下來。

「說起來,秋乃家是開書店的,應該有不少多餘的紙箱吧,我們能去拿一些嗎?」

我沉默地看着,她那像逃跑一般消失在門後的背影。

「夠了!」

怎麼回事?我應該反擊嗎?如果是平時的你,一定會趁勢抓住我的胸口,用更加強硬的話語來攻擊我吧。可是爲什麼……

我從單間走出來,靜靜地站在鏡子前,用手帕捂着臉抽泣了起來。

「對啊,感覺跟她們格格不入的。」

「就是啊。那傢伙什麼都一個人自顧自決定,也不聽聽班裏其他人的想法。」

她拒絕了我的靠近,伸出拳頭胡亂擦了擦眼淚。

她抽泣着說道。她閉上大大的眼睛,睫毛彷彿在彰顯自己的存在一般顫抖着。她背過臉去。

「不,我是說……」

她們一邊繼續嘻嘻哈哈一邊說道:

如果淚水能夠在虛空中描繪出軌跡,那麼現在恐怕就會出現那樣的畫面吧。

「我覺得那個人有點陰沉沉的,看起來好像有點陰鬱的樣子。不過她們好像總是一起。」

我被類似恐懼的情感支配着,呆呆地望着流淚的她。

「喂……」

從早上起來開始,我就感到一陣無法忍耐的腹痛。

小余綾提起握拳的手,擦了擦臉上的眼淚。她一邊抽泣着,一邊不停地呻吟着。

她的眼中映出的,到底是什麼神色呢?

她的長髮隨之搖擺着,那一直讓我難以自拔的香氣,再次衝進我的鼻子。

「並不是……浪費時間啊。」

我尋找着合適的語言。可是,卻不知道,此時到底該說什麼爲好。

我感到自己無比污穢,醜陋。

既像是畏懼,又像是絕望。

因爲過於激動,我也將手掌拍到了桌子上。

女生們的話題,突然讓我的心緊繃了起來。

「使喚什麼?」

*

因爲想和你一起。

「哎,你們小聲點,別被人聽到了。」

「我估計啊,她們就是喜歡使喚她。不可能真把她當朋友吧。」

我緊緊握住拳頭,想要敲打什麼。

我正打算站起來咳嗽一聲。

我一邊拼命壓抑住對圖書委員的不滿,一邊對奈奈說明書店需要將賣剩的書,用紙箱裝好送回出版社,所以沒有辦法捐到二手市場來。可是這次利香卻說了另一碼事:

對,她們是和我同班的同學。

「你就老實承認吧!你是在害怕失敗!你害怕作爲千谷一夜而創作!可是,害怕的人,不只有你一個人啊!」

沉默着。

從初中時起,綱島利香就是個這樣的人。她的對頭和朋友,會給她兩種極端的評價。雖然大體上來說,她算是個可愛又有行動力的人,不管在男生中還是女生中都挺受歡迎。可是,有時也會過於以自我爲中心,讓人難以理解,特別是她心情不好時,表現出的態度和平時差距過大,會引起他人的嫉妒或是反感。我自己其實並不瞭解利香,她的身上,有我喜歡地方,也有我討厭的地方。其實直到躲進這間洗手間之前,我還在對她生悶氣。可是哪怕這樣,畢竟她也是我交往了這麼長時間的朋友,聽到別人這麼說她,我也難免感到不快。

因爲想成爲你的力量。

這些陌生的詞語在我的腦中閃過。事實上,我也想變得討人喜歡。不管是說話還是待人接物,我都一無所長。我會在開學儀式上對着一臉不知所措的人問,能不能坐在你旁邊,而這,正是我想變得討人喜歡的證明。可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只有這麼做能討人喜歡,恰好證明了,我是個無聊的人。

時尚雜誌裏的附贈品,其實比起大部分人想象的要好,也很實用。我們家和大型書店不同,平時雜誌很少有賣剩的。不過如果需要退貨,要送回去的的確只有雜誌,附贈的東西就隨店裏處理了。與其把它們當成垃圾丟掉,我確實偶爾會送給利香她們一些。那些漂亮的小化妝包,還有小的化妝用品,對我來說那不過是毫無價值的東西。這種贈送行爲雖然並非常態,但是的確是從初中時就開始了。

因爲我喜歡你。

「對了,我說啊,綱島也太有幹勁了吧。」

「那個人家裏不是開書店的嗎?那些店裏的雜誌都會有附送的贈品吧,像是化妝品啦或者化妝包一類的,會跟着雜誌附送作爲贈品。」

這樣的話,在利香眼中,我又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現在利香用的化妝包,還是從初中時就開始用的那個。在我看來,那個包包已經有些破舊了,不過並沒有看到她換新的。

而後,她露出了迷茫的表情,看着我。

說利香一個人決定文化祭的活動?那你們這些傢伙又幹了什麼呢?如果覺得不滿,你們就別把所有東西都交給她做,自己也去做做看啊?還不是找了一堆怕麻煩、沒時間一類的藉口,自己什麼也不做嗎?而把這些麻煩事通通攬下來,拼命努力工作的又是誰啊?

在我的話語中,我能聽到,她小聲地,吞嚥氣息的聲音。

「好像是的。」

這種疼痛,比頭痛或者漲痘更難受,也讓我原本就憂鬱的情緒,更加煩悶了起來。

「沒錯,感覺那個人根本融入不了她們的話題啊,不管是聊動畫,還是遊戲什麼的。」

這根本就是個,動機不純吧。

那浸染着她虹膜內的,已經不再是憤怒了。她的雙眸中有淚水氤氳,然後溢了出來,幾乎遮住了她搖動的瞳孔。

那些噁心的笑聲,讓我的心臟抽動了起來。

在書店裏擺放的書,基本上都是由出版社委託寄賣的。哪怕沒有賣掉,也不能隨意丟棄處理。所以根本就沒有所謂的「不要的書」。事實上,昨天放學後,在圖書委員的會議上,也有人對我說了類似的話,明明是圖書委員,卻對書店的經營模式一無所知,對此我也有些無言以對。這種話,真的是喜歡讀書的人能說出口的嗎?面對他們的無知,我真的想要問問,你們到底把我喜歡的東西當成了什麼。當然,奈奈是無辜的,我也理解,她的話本身應該不是帶有惡意的。可是我仍然因爲這種事而感到煩躁,說到底,也是我自己的性格有問題。

午休時,本來要和利香她們一起去食堂,我假裝想起自己還有圖書委員的工作,在走廊跟她們分開了。事實上,我並沒有什麼着急的事,只是我既沒有食慾,也沒有和她們一起開開心心喫飯的心情。而且和她們在一起時,我反而會被某種無法言喻的煩躁所圍繞,倒不如索性一個人待着,這應該是之前的事情導致的吧。

聽到有人說出這個名字,我不禁抬起了頭。那些在鏡子前聊天的女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熟悉。

我只是……

「啊,我就覺得根本沒戲嘛,非要跟小余綾學姐比個高低,我們班那位只是在拾人牙慧而已。」

「並不是……浪費時間……不是浪費。」

真正的理由,我根本說不出口。

在熒光燈下,她的眼淚閃閃發光。

我打開水龍頭,伸出手去。

我大聲傾訴着。

「說到綱島啊,那個人也混在她們小圈子裏,不是有點奇怪嗎?」

「對,沒錯。我確實不配當小說家。我已經不會再打擾你了,你就去做你自己的工作吧!就像天月彼方說得那樣,你去量產那些根本沒有真正內容的作品就好了!」

我告訴利香,這件事我得跟父母確認一下才行後,便假裝想起自己還有圖書委員的工作,在走廊裏跟他們分別了。而後,我走進了圖書室方向的一間女洗手間。我抱住疼痛的小腹,在馬桶上坐了一小會兒。這間洗手間離教室比較遠,因此可以算是比較安靜的場所了。因爲我的性格比較神經質嗎?當我情緒不好的時候,在教室附近的洗手間裏,也無法安定情緒。那些在洗手間裏對着鏡子整理劉海或者補妝的女生的嘈雜聲,總會讓我靜不下心來。

因爲文化祭上的二手書市場沒有收集到足夠多的書,所以我不得不呼籲班裏的同學捐書,結果卻被奈奈說:「秋乃家不是開書店的嗎,要不把不要的書捐了吧?」

雖然這些說明在我的腦中閃過,然而我沒有一絲力氣去和她們爭辯此事。身邊的人都是這樣,讓我捐不要的書,讓我捐紙箱,讓我準備浴衣接待客人,她們到底把我當成什麼呢?像我這樣的存在,就是隨便被拜託什麼事情都行的工具人吧。

「我……總之,我可不記得對你說過什麼。我和你不同,如果我想寫,隨時都能寫自己的作品。只是因爲現在和你有共同的工作,所以才特地……

「對,沒錯……」她低下頭大聲喊道,「反正都是因爲我,妨礙了你吧!」

「你纔是呢,在說什麼啊!續作的意義?找不到神明瞭?那種東西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存在好嗎?讀者根本不會在意那些東西。你只是單純在浪費時間!讓我一直等待着,但實際上最後執筆寫作的人不還是我嗎?你纔是一直在找各種理由,讓我一直等着你,將自己逃避工作的行爲正當化的人!你根本不配當小說家!」

就好像是個幼小的孩童。

在這靜寂之中,我的耳中,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

「應該是同一所初中升上來的吧。」

爲什麼要拒絕那份工作呢?

所以,才選擇了和你共事的工作。

「和你搭檔的工作,就……停止吧!」

*

因爲奈奈拼命拜託,放學後我帶着她們去了我家。雖然中午她們問過我,能不能來拿紙箱,可是我沒有想到,她們今天就要過來。說起來,這好像是奈奈決定的,利香似乎有其他的事要做,露出沒什麼幹勁的樣子。我給母親發了個信息問了一下,家裏還剩些有瑕疵的紙箱,可以交給我們使用。雖然我也沒什麼幹勁,不過也並不能因爲我的情緒問題,就把之前文化祭的努力全都白白浪費。

那傢伙很好使喚。

這時我的頭腦中,突然閃現出了當時那交融着芳香劑氣息的話語。

這次的貢品,指的恐怕就是文化祭要用的紙箱了。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真有必要一次來這麼多人,不過我還是帶着利香、奈奈、結衣三個人一起往回家的路上走。爲了方便取走紙箱,裝飾組的杉野和熊倉等會兒也會騎自行車過來,直接用車把紙箱帶回學校。也就是說,除了平時就要坐這趟電車回家的利香,奈奈和結衣,其實並沒有必要一起過來。

利香在中途的站點說,她想去個地方,便帶我們在中途下了車。我們出了站,來到了車站前的一家蛋糕店,看了一會兒展示櫃之後,她緩緩地看着我問道:

「秋乃的父親,喫巧克力嗎?」

意識到她問這句話的意思後,我趕緊回答:

「啊,不用這麼客氣的。」

「沒關係,這個又不貴。」

「可是,只是拿點紙箱啦。」

在我看來,拿一點紙箱,並不需要這種程度的回禮。

「沒事啦,回頭我跟我媽說一聲,她會幫我報銷的。」

最後,只能按照利香的意思行事。

「利香,我們也想喫誒。」

奈奈發出了甜美的聲音,利香看了她一眼哼了一聲。

「想喫就自己買。」

聽了這話,結衣也笑了起來。

隨後,利香提着小小的紙袋帶着我們,再次乘上了電車,我們在一站後下了車,那就是我住的街道了。奈奈還是第一次來這裏,和結衣上一次一樣,她對我家地理位置的便利性大爲驚歎。而這時,我看到兩個認識的男生正在東張西望。是杉野他們。原來他們已經到了,真快啊。

「這就是成瀨家?太厲害了,那你是不是能隨便看這些漫畫啊?」

爲了閱讀故事,必須要先學會閱讀人心。

此時,我感到了比男生們回去時更加強烈的失落感。明明剛來不久就要回去了啊。我還以爲,她們會像結衣之前來的那次一樣,一起去我的房間稍微聊一會兒再走呢。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聽到母親喊我,我趕緊抬起頭來。

「就是這些了,夠了嗎?」

「哥,你嘆什麼氣呢?」

「啊,我知道啊。你和詩止姐吵架了吧?」

因爲,我甚至連最重要的朋友,也傷害了。

她好像有點被我嚇到了。我們兩人這副樣子,也不知道在外人看來,哪個更像年紀大的。

「啊……好。」

「你在說什麼啊,可以理解什麼?對方可是小余綾呢。平時你們女孩子的心思就不好猜,更何況她還根本就不是普通女生。」

我將不動詩止想要尋找書寫續作的意義的事,告訴了雛子,她要在作品中宿入神的力量。爲了這一點,她犧牲了大量的時間。同時我也說了天月彼方提到的理論。還有春日井老師給我看的,那些少男少女給他的作品寫下的評論。現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用小余綾那種方式閱讀小說了,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了。

我知道自己也有問題。可是,我當時就是無法找到最合適的答案。因爲,那種話根本就說不出口。

甚至沒有必要閉上眼睛,她那滿溢了淚水的悲傷面容便已經浮現在我的眼前,那幅畫面過於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千谷雛子老師又說出了新的名句。

當然,從那之後,我和小余綾沒有再說過一句話。雖然我也曾經試探和她之間的距離感,但都被徹底無視了。不過,被我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她會這樣對我也是情理之中。

「秋乃!你在發什麼呆呢?」

我對於小余綾詩止,根本就一無所知。

他們離開後,我回頭正好看到利香她們從自動門裏出來。

「沒,沒什麼。」

她們和我的興趣並不相同,來我這個書蟲的房間,又要做什麼呢。雖然我們經常待在一起,卻根本說不上是朋友。那些女生們的笑聲,再次出現在了我的耳中。

「我就是和她,在方向性上產生了分歧。」

「那麼,你們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方向性的分歧呢?跟雛子老師說說吧。」

雛子兩眼放光,向我這邊探出身子,幾乎整個人都要探出牀外了。

這種時候,雛子的感覺還是相當敏銳的,她懷疑地盯着我說:

沒什麼問題,本來我的身體狀態也不好,倒不如說這樣更方便。

「那,我們就回去了,真是幫了大忙。」

杉野發出了不情願的聲音。

「是啊。」

「什,什麼啊……只不過是稍微發生了一點爭論。」

「神總是宿於微小之處。可是,又有多少人能夠真正找到神的存在呢……」

雖然我並不想留他們,不過還是對他們這麼快就要走感到有些喫驚。他們只在這裏停留了幾分鐘而已。大概他們是覺得,和我們這些女生在一起,也不太自在吧。兩個人說完後便騎上自行車,而後颯爽地離開了。

雖然當時說出的話大多是情急之下的口不擇言,但說到底我還是說得太過分了,這一點我自己也明白。然而,那時我確實是有股無名之火湧上心頭,哪怕在冷靜下來之後,我也並不爲當時的言行而後悔。我完全不明白,這個名爲小余綾詩止的女孩的心中所想。爲什麼我必須承受她那樣的怒吼,爲什麼我要被她那樣責備呢?不管選擇哪一項工作,應該都是我的自由吧,她又有什麼理由她對我橫加指責呢。

雛子看着我的樣子,彷彿姐姐在無可奈何地看着弟弟一般。

*

「這樣嗎?」

「啊?」

我嘆了口氣,雛子繼續說道:

「啊,我們在這裏看漫畫,麻煩男生去拿紙箱吧。」

雛子一邊摸着自己的下巴一邊說道。

我站起身來,低頭給病房裏的其他人賠不是。

「本來就不需要那麼多人去幹活嘛,反正你們也要用自行車推出來的。」

「嗯,稍微發生了點爭論啊?」

在教室裏的每一天,我都在努力,讓自己忽視她的存在。這種情況以前也有發生過,然而,現在的狀況和以前有所不同。當我聞到她身上的香氣時,或者聽到她的笑聲時,我都會感覺自己的胸中像要裂開一般,似乎要窒息而亡了。那個時候,我也曾如此痛苦嗎?

奈奈這時舉起了一隻手。

我帶着兩個男生從書店後門走了出去。我和他們過去幾乎沒怎麼說過話,現在感覺有些難爲情。我將他們帶到後門,讓他們稍等一下,然後自己來到裏間看了看。這裏還兼具了事務室的功能,所以其實空間頗爲狹窄。在擺放着文件的寫字桌上,堆放着一些紙箱。也不知道是母親特意放在這裏的,還是以前就是這樣,我用繩子將紙箱捆好,不過真正抱起來的時候感覺確實有點重。因此我來回搬運了好幾次,將它們全部交給在後門等着的兩個男生。

「可是,作爲作家的父親和哥哥,也同樣如此吧。」

就像是老天給我的報應一般,我以最壓抑的心情度過了好幾天。

「嗯,再見。」

「唔……」

不知道爲何,我將視線從雛子這邊別了過去,不知道該往哪兒看。當然,我並不打算老老實實地把我和小余綾之間的事,全部都說給她聽。何況說了,雛子也很難理解。但不說的話,她又會一直纏着我問。

我用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聲量否定道,而雛子則睜圓了眼睛看着我。

聽到這句話,我抬起頭來。

雛子的聲音微小而帶有些戲劇性,我也笑了起來。

妹妹正皺着眉頭,一臉懷疑地看着我。

「是啊,當然,她也是雛子我最崇拜的作家。一開始我也是像仰視大神一樣看待她,哪怕現在,她也讓我感覺是屬於另一個世界的人,因爲她實在太漂亮了。」

「雛子我啊,覺得詩止姐,其實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不會閱讀他人。

「你們家比我想象的大嘛,那個店員是你父親嗎?」

我到底有多麼愚蠢啊。

「啊,」雛子聳了聳肩膀,有些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你可真是不會看人啊,哥哥,你根本就不會閱讀他人。」

「已經晚上了哥,你別這麼大吼大叫的。」

「那麼,哥哥,你也覺得思考這些事情是在浪費時間嗎?」

所以,想要在作品中宿入神明的行爲,根本就是毫無意義的。

「沒錯。舉個例子吧,雖然哥哥也會寫很厲害的小說,可是作爲現實生活中的人來說,其實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廢物,沒錯吧?」

「這都是小余綾的問題,明明是她先莫名其妙衝我發火的……」

這也不知道是在誇我還是在貶我。

「再見啦,秋乃。」利香和跟在她後面的結衣衝我揮着手說道,而奈奈則提着個塑料袋,好像買了什麼。

「原來如此。」

我無力地笑着,向她們三個人告別。

「什麼啊,突然說這個……」

弄不好,對於利香、結衣、奈奈她們而言,我也只不過是個同班同學而已。像這樣,在需要我的時候,就隨便使喚我一下,讓我給她們提供點方便之物,可真正要跟我交朋友又會嫌麻煩吧。不可能有人想跟我這樣的人交朋友的。那些洗手間鏡子前的女生們,一定會給我這樣的評價。而在網絡上,其他人也是這樣評價那些我喜歡的小說的。

「是這樣嗎?」

雛子這樣笑着斷言,她的嘴脣惡作劇般地歪了起來。

「你們女生,完全就無法理解。」

「雛子怎麼突然詩性大發了?」

「還能用的紙箱,都放在後面,你帶他們去拿吧。」

沒辦法,我姑且先隱藏起我和小余綾的爭端,對她說了事情的一部分。

我一邊撓着脖子後面一邊回答。

「你,你在說什麼蠢話呢。沒,沒吵架啊。」

這些從我喉嚨裏冒出來的呻吟聲,正在將我自己的行爲正當化。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頭。

「纔不是呢,你是可以理解的,哥哥。」

「那好吧,我們去推自行車。」

「怎麼可能啦!」

「回去了。」

雛子無奈地用鼻子哼了一聲,輕笑了起來。而後,她從我的身上移開視線,將目光轉向了蓋住自己下半身的被子上。過了好一會,才小聲說道:

「我是成瀨的朋友。」

可是,沒準確實如此。

「咦,那兩個男生呢?」

明明就是她流着眼淚,說不要再跟我搭檔了。

「哎呀,老哥,你也太好懂了吧,根本就是把什麼東西都寫在臉上。就像是任誰看完都會發表同樣感想的、那種特別好懂的書一樣。」

我當然知道,這種程度已經算是吵架了。

「夠了。」

熊倉一邊取出之前準備的繩子,將紙箱綁在自行車車筐的位置,一邊回答道。我和他們一起回來的時候,利香和母親她們已經不見了。我在店裏張望了一圈,看到了停留在雜誌區的奈奈在東張西望着什麼。

兩個男生沒心沒肺地問道,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的確,透過玻璃窗,能看到父親的背影。我平時很少帶朋友回來,這次又帶了這麼多人。說起來,帶熟人來店裏這種事,也會對其他客人造成困擾吧。我有些不情不願地走進店裏,看來母親已經發現了我們,她推開玻璃門走了出來:「哎呀,帶了這麼多朋友來啊。」女生們都很有禮貌地跟母親打了招呼,而後兩個男生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出聲打了招呼。我們是和成瀨同班的杉野,熊倉。女生們也做了一番自我介紹。各種各樣的聲音交織着,飄過我的耳朵。然而,我注意到了,沒有任何一個人說。

體格健壯的熊倉聳了聳肩看着我。而利香和結衣,此時正和母親說着什麼。她們倆也完全沒有要幫忙的意思。母親接過利香遞過來的紙袋,露出了喜悅的表情。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故事這種話,根本就是騙人的。

「可是啊,跟她聊過幾次之後,就能偶爾感覺到。果然,想要創作故事,本身必須也同樣是『人』纔行。閱讀的人,寫作的人,雖然有些區別,但從根本上是同樣的。」

「難道,這是戀愛的嘆息聲?」

「啊,對不起……」

「這樣啊,那我們也回去吧。」

突然聽到了這樣認真的話,我感到有些難爲情,而雛子則一邊叫着哥你樣子很奇怪,一邊踢了我一腳。

「不過總之,雛子我啊,對於天月老師所說的那些話,也算是可以理解吧。」

「哦?這讓我有點意外。」

「因爲讀者體會不出作品的差異。所以不浪費時間,直接量產化作品。關於這一點,說白了就是娛樂作品的產業化吧。世界上已經到處都充滿了這樣的娛樂產品。人們已經根本沒有時間一個一個細細品味每部作品,很有可能這麼做的人才是有特殊趣味的。哪怕是作爲認真讀者的我,也不敢說,每一部作品都認認真真地細細品味過。而從創作者盈利的角度來說,就以遊戲舉例吧,從極端的表現來看,有些大人,會爲了得到某一個角色而花費幾萬元去抽卡。當然,這也是遊戲製作者的收入來源,並不是說有什麼問題,可是這麼做的話,卻讓那些從一開始就兢兢業業、踏踏實實玩遊戲的人,感到無所適從吧。」

我有些意外地看着雛子這副滔滔不絕的樣子。仔細想想,雛子待在醫院裏,本來就比我有更多時間去讀書,也有空比我更深入地瞭解網絡世界。搞不好,還會兒比我更加了解現實世界呢。

「我也大致上能夠理解,哥哥那些少女心的想法。說起來,最近我看了不少網絡小說哦。」

「真的嗎?雛子也開始異世界轉生了?」

「異世界轉生,思想實驗什麼的,本來就是很有趣的主題。可是那些會給讀者壓力的故事,卻總是會收到這樣的評論。大家會對主角的行爲說三道四。如果是自己的話會這麼做,連這都做不到簡直垃圾,甚至還有人會直接罵髒話。當然,他們的最終目的,就是向作者抱怨。他們想說明,如果自己是主角,在這種故事的狀態下會怎麼做,可是這個故事裏的主角怎麼連這都做不到呢,無非就是一些站着說話不腰疼的言論。這也算是一種文化衝擊吧。在雛子看來,那些挫折都是爲了讓故事展開而必要的經歷,可是在網絡小說的圈子裏,這種做法完全行不通,真是讓我大喫一驚呢。」

「爲什麼人會失敗?當然是爲了爬起來啊!」

雛子熱烈地引用了一句,我喜歡的電影中的名言。

「總而言之,大家的思考方式和感受方式都有着巨大的差異……可是,雛子是這樣認爲的。我是讀着父親的小說長大的,所以我並不能算是普通的讀者。因爲每個人的成長環境和文化氛圍不同,所以每個人的想法也必然會產生差異。人生啊,本來就是各種各樣的。有能夠自由自在環遊世界的人,也有不自由地連自己房間都走不出去的人,所以每個人的感受力不同也是當然。過去經歷了什麼樣的人生,讀過什麼樣的書,喜歡的東西是什麼。這些都會造成讀者的多樣性。而這多樣性,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

每個讀者,都是獨一無二的。

爲什麼雛子所說的話,在我的心中留下了奇妙的感覺?

「雖然只有很少的人,會去尋找宿於故事中的神明。可是,這樣的人並非完全不存在。所以,雛子也希望,像詩止那樣拼命想要神宿入故事中的作家,能夠有與其相應的讀者存在。」

我望着雛子的眼睛,她正用真摯的眼神盯着我。

有神明的小說與沒有神明的小說,我想要寫哪一種呢?

「我……」

看到我對於答案的迷茫,雛子平靜的聲音響起,似乎是有些懷念地說道:

「父親曾經在散文裏寫過。想要爲讀者帶來禮物。」

「禮物?」

怎麼回事?就連這個問題,我都沒有辦法抬頭挺胸地回答嗎?

我看着笑容滿滿的妹妹。

她帶着一絲模糊的笑意,歪着頭。

「話雖如此,可我……」

「啊,好的。」

硬要這麼說,那這書必須得由蓮井自己來選吧。

前輩奇怪地笑了起來。

「嗯,你說誰?」

當時那種激動的心跳節奏,讓我的心臟抽痛了起來。流入心臟的血液變冷,血管也隨之收縮。原本觸碰着書背的手指縮回,緊緊握在胸前。

「這個……說起來,像我這樣的人,真的能夠爲別人推薦書嗎?」

「哥哥啊,是個生活在影子裏的人,就只是坐在教室的角落裏悄無聲息地待着。」

「嗯……是啊,」學姐點了點頭,將視線投向書架的方向,「啊,原來在這裏啊。」

我真的有資格,能夠選出,給予他人勇氣,讓人恢復力量的書嗎?

我到底是爲了誰,爲了什麼而寫呢?

我只是低下頭,看着自己的膝蓋。

學姐這樣說道。她將視線從無法作答的我身上移開,再次抬頭看向淺灰色的天空,用如同歌聲一般的聲音說道:

「說起來,我倒是有另一件事想跟你商量。我需要幫別人選一本書。」

她那句判定我有罪的話語,仍然在我的腦海中迴盪着。

原來爲別人選書,是一件如此困難的事。之前我一直沒有過這樣的實感。我對那個要送書的人的愛好與性格,以及讀書傾向都一無所知。雖然蓮井也告訴我一些基本信息,可我和蓮井平時都只讀輕小說,一般文藝類的書,只是讀過很少幾本。

故事無法打動人心。而像我這樣的人,恰好證明了這一點。這樣的我,真有能夠爲他人推薦書的資格嗎?

*

「成瀨,你想讓那孩子讀一本什麼樣的書呢?」

對面是個戴着眼鏡的女生,我慌忙回答。

我把蓮井拜託我選書的事,告訴了小余綾學姐。她盯着灰色的天空看了一會兒,而後發出了一聲微小的嘆息。

我們就這樣走到院子裏,在長椅上坐下。會不會有點冷?沒關係。我們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就在不久前,我和小余綾學姐在這裏聊天的時候,天氣還是如同夏天一般酷熱。與那時相比,現在天氣的確涼爽了不少。上次我們來這裏時,學校裏幾乎沒有人穿罩衫。而現在,大家基本上都穿上了外套。

我終於稍微理解了一點,那時小余綾的答案中的含意。

我趕緊抬起頭。

「不,沒什麼。」

結衣說由我來選書,一定沒問題,因爲我給她推薦的書,非常適合她。我也不知道這話中有幾分是真的。不知道她是真的這麼認爲,還是單純在鼓勵我。結衣當時笑着說,你就用當時給我推薦書的思路去想就好了。而蓮井則說,哪怕只提些參考意見也好。也許她覺得,比起她自己,作爲家中經營書店的我,讀書量應該更大,經驗也更加豐富吧。可對我來說,這些期待,太過於沉重了。隨着時間的推移,我越發感覺到,如果當初拒絕這個要求就好了。

「雛子太厲害了,爲兄感激不盡。你可比我成熟多了,真的是長成大人了啊。」

比如像水越學姐那樣,每個月能看三十本書的人。相比之下,我這點閱讀量又能算什麼呢。明明我身上也只有愛讀書這一個優點了,卻還有那麼多比我厲害的人存在。哪怕是在圖書室這個狹小的世界裏,我也是個相當微小的存在。

「不,這倒說不上……」

小余綾學姐,移動了一下嬌小身體。

我猶豫着,是否該說明這複雜的想法。所以,我說出了聽起來像是藉口的說辭:

一瞬間我有些猶豫這到底是誰,也許是因爲那副大大的黑框眼鏡吧,髮型也和往日不同了。

在那次的事情之後,我沒和小余綾學姐再見過,也沒有互發過信息。可畢竟對方在那件事上幫了我,我也有向對方報告結果的義務。明知如此,可我卻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爲好。

當然,這也是我的心裏話。

「不,是我不好。」

站在我面前的,毫無疑問,正是小余綾詩止學姐。她那雙藏在黑框眼鏡後面的大眼睛眨了眨,看着我。

從這個角度來看,我也總有一天,能夠爲自己的故事而感到自豪吧。

她向我這邊靠過來,用雙眼直直地盯着我的臉問道:

好像是伊達眼鏡吧。雖然確實很適合她,但我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要打扮成這副帥氣的樣子來圖書室。剛纔吐着舌頭偷笑的學姐,則如同一位天真爛漫的少女,與剛纔我感受到的那寂寞的神情完全大相徑庭。

我突然想摸摸她,於是便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對不起。」

可是仔細一看,原來要說出口的話卻停住了。

如果是要寫出只有我這樣的人才能寫出來的故事,那麼這個故事必然是無法傳達給大多數人的。哪怕如此,也依然能夠傳達到某些人的心裏。

而後,她又露出了自豪的表情。

「喜歡這種心情,也有各種各樣的形式。每個讀者都會有不同的表現。有的人每天讀一本書,有的人每個月只讀一本書,但是愛書的感情本身,是沒有優劣之分的。而讀書這件事也無所謂高下,只要對於喜歡的東西,能夠全身心投入就好了。」

對方這麼說道,我趕緊回頭。

我,真的擁有爲其他人選書的資格嗎?

「秋乃一定要讀一下這本書。」

讀書這件事,本身又是爲了什麼?

雖然我不知道該如何具體形容,但是她的側臉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神情。

她露出一無所知的表情,發出了有些懷疑的聲音。看來她完全沒有發現水越學姐之前看她的樣子。

「只要你喜歡,就沒問題了。」

「嚇了我一跳,」她小聲說着,嘴角上揚了起來,「在書架前見到你,這是命運般的相遇啊。」

「要選什麼樣的書好呢?」

「你認識水越學姐嗎?」

「不是的,」雛子奇怪地笑了起來,「是隻有你這樣的人才能做到。我換個容易理解的方式來說吧,現在有兩種人,一種是積極開朗,開開心心比着V字的人,一種則是坐在教室的一角,寂寞到顫抖的人,你更想將自己的故事交給誰來看呢?」

「嗯。因爲故事並不是單純用來閱讀的……他希望,當讀者從故事的世界中抽身而出時,能夠在心中留下些什麼。就如同現實中,出去旅遊時會帶回禮物一般……我想,那樣的故事中,一定就有神明宿於其中。不過,也許詩止所說的神明,並不是這個意思吧……」

最後,我從書架走開,放棄了選書。我似乎根本就無法做到。然而此時,我的後背似乎撞到了什麼人。身後傳來女生的微小的尖叫聲,我沒想到現在這裏會有人。因爲這份衝擊與驚訝,我的心臟狂跳了起來。

然後,雛子笑了起來。

「爲什麼要戴這副眼鏡啊?不戴隱形眼鏡嗎?」

「成瀨,喜歡小說嗎?」

「你看,像我這樣的人,只是一味偏好閱讀某一個領域的小說,讀書量又很少……我想,這種推薦書的事情,還是應該交給那些閱讀量更大,每天都能看一本書的人來做比較好吧。」

可是,如果那樣的話,我們又是爲了什麼而閱讀故事呢?

其實圖書室裏並沒有人,而且又是在討論和書有關的話題,其實在圖書室裏聊也沒有關係,也許小余綾學姐確實是個比較在乎公德的人吧。

前輩疑惑地盯着我。

在認識她之前,我只讀過輕小說,而後我讀過的僅有的幾本一般文藝類的小說,都是受到了她的影響纔去讀的。真是不可思議啊,只要是真中推薦給我的書,每一本都能完全貼合我的心靈。她給我推薦的時候,並不會去介紹書裏講的是怎樣的故事。只會告訴我一句話:「我想讓秋乃,讀這本書。」而隨之遞過來的精裝本的封面,也總是能讓我的內心激動不已。只是看到書的裝幀,就能讓我的心中充滿期待與興奮,真中就是會使用這樣不可思議的魔法。對於寫書的作者是誰,書裏講的是什麼故事,其中是怎樣的主題完全閉口不談。她說希望我在讀書時能夠如同一張白紙一般,不帶任何預設地去讀。

「所以,哥哥。一定要寫出更有營養的故事來給雛子閱讀。」

明明閱讀過那麼多故事,卻一無所獲。所謂得到勇氣,獲取力量,不過只是幻想而已,對於經歷過這一切的我來說,我真的能夠做到嗎?

「原來如此……被人拜託幫忙選書,的確是件難事。」

我收回之前迷茫地望着天花板的視線,再次看向雛子。

如果故事無法打動人心,那麼向他人推薦故事,也就失去了意義。

「成瀨在找什麼書呢?啊,說起來,你和之前那位朋友見面了嗎?」

被她這樣問道,我毫無頭緒。

「這個啊,我覺得很帥氣啊。」

到底爲了誰而寫,爲了什麼而寫,都是因人而異啊。

「我看今天天氣不錯,要不要出去聊呢?」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見了。」

我們走出圖書室,正好和水越學姐擦肩而過。她看了我一眼,卻只是眯起了眼睛,盯着我身旁的小余綾學姐。而後,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小余綾學姐。」

我們穿過走廊之後,我問小余綾前輩。

「養育雛子長大的是故事哦。」

「你在找什麼書嗎?」

當我用手指劃過某一本書時,突然胸中顫抖了一下。從書中飄來的紙頁氣息,撲入我的鼻腔,直衝我的大腦。

這個問題,讓我的身體緊繃了起來。

就如同,在反覆鍛造打磨一把美麗的刀刃一般。

「如果由我來回答,就失去了當時請成瀨來選書的意義。」

我用手指輕撫過那些在書架上展示出的書脊。其中有教科書上提到的古典名作,也有在電視上推薦的話題之作,還有最近電影化的暢銷書,以及剛剛獨佔了今年各大榜首的新作。因爲在家裏書店幫忙的緣故,雖然我沒有都讀過,不過知道的倒是不少。可是,要讓我去推薦自己沒讀過的書,果然還是和選書的初衷有些相悖了。

她看了看周圍,盯着我說。

我垂下了視線。

學姐疑惑地歪了歪頭。沒錯,我是故意拋出一個新的話題,來模糊之前的話題。

感覺差不多也到了要幫蓮井選書的時候了。

午休時的圖書室相當安靜,我站在書架之間,有些迷茫地眺望着書架上的一排排書脊。此時我的感覺,就如同在杜鵑鳥鳴叫着的水族館中閒庭信步一般,我穿梭於書架之間,偶爾止步,從書架上抽出書來,再次將書歸於原處,如此反覆。

我回想起了那個總是坐在書桌前,專心致志地敲打着鍵盤的父親的背影。

果然,妹妹露出了一臉嫌棄的表情。她嘟起嘴從我這邊抽開身子。

「幹嗎突然這麼損我……」

「我們啊,爲什麼要閱讀故事呢?」

也許是吧,我露出了苦笑。可是,我意識到,這的確是我第一次,在圖書室見到小余綾學姐。

因爲很在意這件事,我便問了出來,她低頭看了看我,吐着舌頭笑了。

這是過去在那金黃色的圖書室中,真中曾經笑着說過的話。

「這樣啊……」

「沒錯。」

她看着我點了點頭,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

「每個月讀幾十本書的人,和每個月只讀一本書的人,我更喜歡後者。比起只是因爲慣性而讀了一大堆書的人,倒是能夠與一本書長時間相處的人更加難得。如果無法理解,不如換個比方,同時和很多女孩子交往的男生,和與一個女生全心全意交往的男生,你會喜歡哪個呢?」

這奇妙的比喻,讓我不禁笑了出來。

「原來如此。」

「哎呀,我可是認真的。在我看來,那種把故事讀完就丟掉的人,只是在浪費而已。比起每天都在讀不同書的人,我更喜歡每天都在持續讀同一本書的人。而這樣的讓人沉浸其中讀到不能自拔的書,正是值得推薦的吧。」

小余綾學姐這樣說着,露出了可愛的笑容。

那我呢?我是不是像她所說的那樣,認認真真地去閱讀一本書的人呢,是不是帶着對故事喜歡到無以復加的心情,反覆閱讀同一本書的人呢?

我感到自己的心,再次抽痛了起來。

「成瀨是如何看待向別人推薦書這件事的呢?」

「這……我也不太清楚,所以纔會爲此煩惱,」我再次看向自己的膝蓋,「可是,讀了書,就能夠恢復力量,得到勇氣,這種事情,是不是有些太過於一廂情願了。雖然也許有一時的效果,但是從結果上來看,閱讀故事這件事本身,是無法改變人心的……所以,還是不要去深究,而是將它單純地當作能讓人開心的、有趣的娛樂形式比較好吧……」

「無法改變人心啊……」

小余綾學姐小聲地說道,聽到她寂寞的聲音,我抬起頭來。

「也許是這樣吧。」

她的眼鏡,寂寞地望着遠處飄着雲的天空。

一陣寒風飄過,揚起她的長髮。在學校樓裏,女生們的歡快笑聲響了起來。我一邊透過窗子,看着那些從走廊下快步穿過的女生的樣子,一邊想着,在這個學校裏,到底有多少人會在平日裏讀書呢。閱讀小說,心靈被打動,而後真的因此而改變的人,到底有多少呢?

「可是我……」

小余綾順着我的視線,透過窗子看着學校中日常的景色。有個女生正在快樂地笑着,另一名女生則向她伸出了手。那臉上浮現笑容的女生,像是正抱着什麼十分珍貴的東西一般,或許那隻不過是教科書或者筆記本而已,或者是一本小說。小余綾學姐一邊看着這樣的景象,一邊說道:

「我認爲,向別人推薦小說,是爲別人開出心靈的處方。」

「爲什麼……」

我們每個人的心的形狀,各不相同,而要尋找能夠填補這心靈缺口的東西,就必須從無數的拼圖中找出正確的解答,這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爲什麼啊?」

「爲什麼就是不明白!」

我就是這樣的生物。

我和你們是不同的。硬讓我和你們一樣,實在是太過痛苦了。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爲什麼就是不明白呢?爲什麼一定要強行要把我弄成這副樣子呢。

「秋乃……」

我的視線模糊了起來,我只是感到混濁的視界,突然變得一片迷濛。

聽了我的疑問,學姐笑着點了點頭。

「秋乃!」

草木的氣息,伴隨那沙沙落下的枯黃樹葉,飄過我的眼前。

「現在你們就裝成客人,」利香有些兇巴巴地說道,「你們就從這裏進來好了,文化祭當天,這裏也會弄成入口的。」

下午,我的心情有些不佳。

「有這樣經驗的人,一定是幸運的。因爲與故事的相遇是命運的安排,世界上也有很多人不曾有過這樣的經歷。那些有名的作品,或者是人氣作品,擁有更多被讀者看到的機會。可那些都是更加普適性的故事。人心之中也有與他人相似的普遍之處,那種求廣而不求深的作品便能傳達到他們心中的淺處。可是,那些深刻又狹窄的故事,卻很難找到對應的讀者。那類作品的偉大之處,如果不是擁有反覆閱讀同一本書的經驗的人,一定也無法理解。從我自身的閱讀經歷看來,如果有人能夠用作品切中我的內心,那作者一定是個非常厲害的人。」

「秋乃……」

「對不起,我……突然就跑掉了。」

「對啊,你家明明是開書店的!」

「那不是很簡單嗎?如果真的是那樣,就只能自己去寫了。所以,纔會有那麼多的故事誕生於這個世界上。」

曾經,真中又是懷着怎樣的想法,爲我推薦故事的呢?

我的手腕被人抓住了。

「你們就是想要這樣任性地擺弄我嗎?拜託不要再把我捲進來了!不要再利用我了。」

聽到我這麼問,利香理所當然地回答。

我從她的手中搶回了眼鏡。因爲失去了對於距離感的判斷,我的胳膊撞到了她的身體。奈奈發出了一聲微小的呻吟聲。我幾乎是停止了呼吸,只是感覺到某種激烈的晃動,彷彿有什麼東西被碾碎了。

「住手。」

我的心更加嚴重地抽痛了起來,我點了點頭。

「秋乃,你這腰都彎了,你家不是開店的嗎?」

我反射性地伸出手。奈奈像是要把眼鏡刻意從我身邊拿走一般,將手高舉了起來:「怎麼了嘛,試試看啊,一定很可愛的,你肯定沒問題的。」

那時,哪怕只有很短的時間,我們是否產生了聯繫呢?

然而,想要完成這份心願的心情,一定是非常美麗的吧。

我抬起頭,在我混濁的視界中,出現的人是結衣。

三個人又再次笑了起來。

我將手抵在膝蓋上,調整着呼吸。

*

就在我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走下樓梯的時候。

「當然是,要練習待人接物的方式,儘可能親切地去接待客人。」

我能夠感覺到自己的眉梢已經垂了下去,舌頭也像是絞住了一般。

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似乎我在不知不覺間,跑到了圖書室的方向。也許是因爲臨近考試,所以走廊裏四下無人,十分安靜。

「既然特地策劃了這個概念,就要開始想想,要怎麼接待客人,總之一邊想點子一邊練習,然後再展示給大家看,然後去獲取反饋吧。」

「先讓你們看看學習範本吧。」

去尋找能夠撫平他人的傷痛的故事,這件事本身,就要求一定要能夠同時對自身與他人的內心,有極強的洞見。

「等,等一下……我喘不過氣了……」

「呃……歡迎光,臨……」

「大概我又說了難以理解的話吧。」

「接待練習……其他人呢?」

「具體要怎麼做呢?」

我看着學姐溫柔的笑臉,產生了恍惚的感覺。

「嗯,其實爲他人推薦故事的動機,本身是非常簡單的。想要和這個人產生聯繫,想要共有愉快的時光。這樣的心情本身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嗎?我想讓你讀這本書,我想和你一起談論有關這本書的故事。就是這樣的心情吧。」

在她們看來,我不過是莫名其妙地突然生氣跑了出來吧。也許她們被我這滑稽的舉動嚇了一跳。當我想要說些爲自己找藉口的說辭時,一發出聲來卻顫抖到變形。

「我們自己先開始。」

她的笑容,彷彿在訴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這時,我突然發現,自己第一次明白了,故事這種事物,存在於世界上的意義。

我到底應該爲蓮井的朋友選擇什麼書呢?如果能夠讓蓮井和那位朋友產生一段關聯的時間,哪怕只是一點點微小的幫助也好。我是否能做到呢?如果找到能夠稍許填補對方心靈缺口的故事,應該是最好的,可是……

還有那個,就連這個以我爲名的故事都無法去愛的自己。

「那,我就把自己當成客人了,」奈奈豎起大拇指點了點頭,「快看,這邊好可愛啊,那個裝飾太好看了,超神的,進去看看吧!」

住手。

結衣像是在尋找着合適的語言。

她一邊移動着桌椅的位置一邊說道。

我手足無措地大聲叫喊着。

我和你們,根本就是不同的生物。

如同歌聲一般悅耳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將手抵在仍然隱隱作痛的胸口。

「心靈的……處方?」

放學後,我們被留在了教室的一角。留下來的人是利香、奈奈、結衣,還有我,也就是我們小圈子裏的人。不過杉野和熊倉同學,也在黑板附近,準備教室的裝飾工作。

「當然,說到底這些都是我的理想主義而已。也許真的要推薦書,並沒有必要考慮得如此複雜。」

我們被她突如其來的高潮情緒和像是背臺詞一樣的誇張表演給逗笑了。因爲現在裝飾品還在製作,所以根本連一塊都沒有掛出來。

因爲奔跑的緣故吧。

那股手腕被人抓住的感觸,讓我的身體膽怯地顫抖了起來。我馬上失去了所有力氣一般,直接坐到了地上。

我起身衝了出去,幾乎撞到了她的身體。我離開教室,在走廊中奔跑着。我聽到有什麼人似乎在喊我,但我根本無法分辨出對方在說什麼。我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辦,也不知道該去哪裏,只是悶頭向前跑着。從胸中湧出的情感,提醒着自己,我在這個世界上,是多麼微不足道。和其他人不同的自己,身無長物的自己,和這裏並不相配的自己。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接待練習變成了以我爲中心的練習。她們讓我站在教室一角,三人把我圍了起來。再多笑一點看看。要不再挺一下胸?把眼睛睜大點。聲音再大點。再可愛一點。再開心一點。我只好笨手笨腳地應她們的要求擺出笑容,提高音量。然而,還是做不到。人的生存方式,是不可能突然間改變的。

我比任何人都要討厭自己。

「如果……如果能完全契合心靈的故事,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呢?」

我想讓秋乃,讀一下這本書。

不知道利香在想些什麼,她讓我放學後去練習接待組的工作。明明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不知道她到底在盤算些什麼。我實在無法理解,她對文化祭爲何如此投入。但我卻沒有資格像她那樣一心多用。因爲利香要比我聰明很多。這一點從初中開始就未曾改變過。雖然我幾乎從沒怎麼見她用功唸書,她的成績卻總是比我高出許多。

「我,不是這樣的!我和你們,根本就不一樣!」

在飄着雲的天空下,秋風輕輕撫動着。

已經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我對着從教室門口進來的她們,笑着歡迎道。

我看着利香這樣說道。

就這樣,終於輪到我了,我感覺有些迷茫。

「在閱讀故事的時候,你也曾經產生過類似的感覺吧,彷彿這個故事,正是爲自己所寫的一般。」

的確,書店的工作需要笑臉迎客,也需要大聲打招呼讓客人聽清楚。然而,我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這一點。我不能像父母和寺內姐那樣,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只會縮着肩,畏畏縮縮地說話,用笨拙的笑容去迎接客人。

「那個……請坐這……」

「秋乃,你聲音太小了!」

我啊,和你們不一樣。

利香一臉認真地說道,而奈奈則笑了出來。此時的利香,在用認真的表情,說出戲謔之語。對方一笑,她就像是老早和奈奈約好了一般,一起笑了出來。

這時,門開了。進來的是森井她們。她們和利香說了幾句話。好像是忘記拿什麼東西了吧。森井一邊笑着,一邊看着被三人圍住的我。她露出了一副同情的表情。當時在洗手間裏聽到的話,又再次在我的耳邊迴響了起來。那時,森井的聲音也交錯在其中。融不進圈子,聊不來,看着就個陰沉沉的傢伙,好可憐,那些污言穢語在我的耳朵中來回貫穿,而後進入我的身體之中。原來是在做接待練習啊,森井一邊從桌子中取出什麼,一邊說道:「加油啊成瀨,你們也別欺負得太狠了。」她這麼一邊笑着說道,一邊離開了。而此時,旁邊的杉野他們也向我們這邊看過來。那同情的眼神,點燃了我的羞恥心。「擺個可愛的姿勢看看吧?」奈奈一邊用手比了個心一邊說道。利香跟着說:「就像女僕咖啡店那樣哦,試試看嘛。」結衣也一起笑了起來:「你好主人,歡迎光臨。」我張開嘴脣,卻發不出聲音來。我感覺到空氣不足,甚至無法呼吸。我的嘴脣顫抖着。奈奈向我的眼鏡伸出手,一邊還大喊着:「不戴眼鏡肯定會很可愛。」

「也是啊。」

「怎麼要來走廊啊。」

學姐確信地這樣說着,她那美麗的雙眼,讓我感到頭暈目眩。

我突然間被羞恥心所支配而低下了頭。

「故事啊,擁有溫柔的力量,能夠癒合人心靈中缺失的部分。」

我的面頰冰冷,情緒糟到了極點。

「這樣想來,讀書實在是件很棒的事。雖然也許不能馬上便改變人心,可是總有一天,在心中累積的故事,能夠成爲我們的力量。」

我早就說了不想和她們一起做接待。想到這裏,我不禁又縮起身子低下了頭。

奈奈笑着說道。

「你的笑容都僵硬了!」

「我們能夠因爲閱讀而產生聯繫。共有一段相同的時間,讓心靈相通。雖然哪怕只是一時的,雖然也許說到底也不過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可是與志趣相投的朋友,打開心扉暢談,這本身便是非常喜悅的事了。」

我像是要確認,自己的心到底是什麼形狀一般,將手掌抵在了胸口上。

我嘗試着,重複着念出這句話,確認着它的發音。一直以來,小余綾學姐都擅於使用不可思議的美麗的比喻。

小余綾吐了吐舌頭,看着我。

「想要讓其他人讀什麼書這件事本身,便是在爲其他人,開出用故事治癒心靈的處方。我們每個人的心靈,都是不同的形狀,因此每個人心靈所缺失的部分也一定有所不同。就像並不真實存在卻能夠治好所有人疾病的萬能妙藥一般,每個人的心靈,都需要有與其相對應的處方。而在無數的故事中,你必須找到能與這個人的心靈完全貼合的那一本書。如果能夠做到這一點,那一定是非常棒的事吧。」

「利香根本就不懂我的心情。我,不過就是利香的道具吧!」

利香曾經有過,利用暑假時間在咖啡館打工的經歷。那會兒她就幹勁十足,沒準這次的策劃,也是受到當時的影響。我們便這樣被她推到了走廊裏。

就這樣,我們在利香的主導下開始了接待練習。進入教室以後,滿臉微笑的利香出來迎接我們。她一邊喊着歡迎光臨,一邊將我們帶到座位上,將菜單遞給我們。比起平時的利香,現在的她顯得更加親切,十分惹人憐愛。在給我們演示過之後,結衣和奈奈也開始學着她一起練習了起來。和利香不同,她們倆沒有類似的經驗,無論怎麼練習,都會因爲難爲情而聲音變小或者挺不直腰。眼尖的利香馬上就能注意到問題點,並且敦促她們改進。而後還教給我們,應該如何迎接客人。要說「請您好好享受這次活動」「請選飲料」「那邊有套圈遊戲」「大家這邊可以看樣」等。

我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麼,問道:

結衣在走廊裏站住,用手扶住膝蓋。

她走過來靠近我,一邊盯着我的臉,一邊露出了困惑的微笑說道:

「我是來傳話的,剛纔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不明白她話中的含意,不由皺起了眉頭。

「對不起啊,我們剛纔玩得有點過頭了。可是,我們並不是不能理解你啊。利香一直都知道秋乃的心情。」

什麼意思?我搖了搖頭。因爲,如果利香真的能夠理解我的心情,根本就不會硬把我扯來做這種事。

「你知道,爲什麼利香一定要讓秋乃進接待組嗎?」

我再次搖了搖頭。我的身體因爲強忍着淚水而不停抖動着。

「這並不是因爲她想要惡搞你,而是因爲利香,想要和秋乃一起快快樂樂地享受文化祭啊。」

我流着眼淚,繼續搖頭。

「你看,大家不是都很忙嘛。秋乃是圖書委員,而且還是文藝部的吧?雖然想要配合文化祭的時間,卻難得抽出我們四個人一起的時間。我和利香還有奈奈,勉強能夠湊好時間一起,秋乃卻經常要去圖書室值班。所以啊,我們就想着,至少在文化祭活動當天,要四個人一起活動……」

什麼啊。

我安靜地搖了搖頭。

滾燙的淚水,流到了我放在腿上的緊握的雙拳上。

這算是,什麼理由啊。

這種無聊的理由,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種話,我是不會相信的。

爲什麼,我會變成這樣。

「昨天,我們不是一起去秋乃家了嘛。雖然是奈奈強行拉着你一起去的。其實利香那時已經有點擔心了。她說感覺你狀態不好,還是不要在你那邊多打擾比較好。所以我們就馬上回去了……那時候啊,利香向秋乃的母親提了請求。她說我們約好了,要在文化祭上,一起穿浴衣,所以拜託你的母親幫忙準備。這樣大家就能一起穿浴衣了。因爲暑假花火大會的時候沒能一起,所以希望這次能完成心願。因此利香才特地去買了蛋糕,這可是爲了討好秋乃母親的作戰計劃,利香超厲害的。」

聽到她的話,我一時間有些呆了。她所說的彷彿是在非常遙遠的世界發生的事情。我有一種在聽另一個世界的故事的感覺。因爲,我對這些事情完全一無所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竟然發生了這樣的故事,而我卻完全沒有注意到。

她露出了有些迷茫的表情。

「也是。」

「可是,爲什麼,要爲我這麼做……」

利香笑了,我也笑了。

那講述回憶的嘴脣上,浮現出了寂寞的笑容。那一定是,對她來說非常重要的記憶,所以纔要傳達給我聽。

利香張開了嘴,她發出輕微的呼吸聲,而後過了一會兒才說:

「如果不知道,自己問問不就好了?也只能這樣吧?」

「利香!」

「我一直在,等待着,那時和你的約定。」

結衣說道。

這番開場白,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們都眯起眼睛,看着對方。

我一邊喘息着,一邊張望着教室裏。

「怎麼想的……關於這一點,連我自己也不清楚。」

說到這裏,利香抬起了頭,看着我笑了起來。

我回憶起了那時,我在這裏大聲喊出的話。

「因爲我們是朋友啊,不是嗎?」

「啊……是出去找你了吧?你們沒碰到?」

「利香呢?」

「我啊,也知道自己平時總是以自我爲中心,而且對待他人的態度比較生硬……正因爲這樣,才一直都在傷害秋乃吧。我還記得,暑假前秋乃對我說的事。」

我沒有說話。只是面部扭曲,面頰發痛,嘴脣緊咬,還流着鼻涕,眼裏熱到不行。

「對了……秋乃,對不起啊。」

「嗯……」

「咦?」

「對不起,那我先回去了,謝謝你。」

「唔。」

她從以前起就是這樣。

那語氣彷彿是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雖然不能很好地表達出來,可是,我還是想告訴秋乃。」

不知道。

我不知道。

「對不起,我……」

利香看着長椅說。

利香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

「什麼?」

我要寫故事。我想要寫出讓你覺得我得有趣、厲害的故事。

「嗯?」

「我還有一句話想說。」

我大聲喊道。

「可是我,都怪我太笨了。我討厭這樣的自己。所以,我才搞不懂,爲什麼像利香這樣的人,會和我一起玩,我無法理解,我甚至害怕去想,利香是怎麼看待我的。可是,我還是想知道,你心中的想法。」

我再次搖起了頭。

我向結衣望去。

不等她回答,我便跑了出去。我想要儘快見到她的情緒,徹底支配了我的身體。她到底去哪裏了呢?我沒有在途中遇到她,因此應該去其他地方了。我走到一樓,在走廊裏張望着。就在我以爲她不在這裏而要放棄的瞬間,視線裏有什麼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是在窗戶對面,在院子中,站在長椅旁邊的人影。

我不知道。

「我時常會想象着,如果自己有個妹妹,會是怎樣的呢。而且,我經常被人說,長得很像母親。」

秋風吹過,樹木隨之擺動。

我的淚水從眼鏡邊緣劃下,我透過這模糊的鏡片看着她。

趕緊起來吧。

因爲我們本身,擁有這樣的力量。

「沒事,」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是我不好。」

奈奈露出不安的表情說道。

我透過她的針織襯衣抓住她的手腕,能夠感覺到,她的身體有些緊繃着。我一邊緊緊抓住她的手腕一邊說:

我跑上樓梯,穿過走廊,回到教室。

我看着她那被柔順頭髮隱去半邊的側臉。

「秋乃!」

「嗯。」

我想讓你也愛上讀書。

「我聽結衣說了,我……竟說了那麼亂七八糟的胡話……」

「我的生日比你要早,所以,對於利香來說,我纔是姐姐吧。」

她這樣說着自己的故事,我這才突然意識到,她平時那溫柔的一面緣何而來。在地鐵上,她比任何人都更早注意到孕婦並站起來讓座。

「這樣啊……這樣的話,你們不跟我說,我根本就不知道啊。」

就在我轉頭的瞬間,奈奈把我叫住了。

她的臉非常好看,她臉上的表情,也是我喜歡的溫柔的樣子。

「那樣的話,我就能夠去讀秋乃喜歡的故事了。」

「那時我說,想讀秋乃寫的小說。」

「然而,上初中後,我遇到了秋乃……不知道爲什麼……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現在回想起來,似乎有些無法理解。也許當時只是一時間被什麼迷住了心竅……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當時感覺,自己的夢實現了。」

我的眼鏡上滿是指紋與淚水打出的污點,視野變得更加混濁了起來。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誕生,又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成長。

我想起了那個夏天,我對着天空大喊的回憶。那時的我,高舉着拳頭,一邊哭泣着,一邊說出了想讓你知道的想法。

「秋乃?」

這時突然有風吹過。

「我知道了,我去找她。」

「所以啊,我一直在想,如果妹妹能夠生下來的話,應該會長得像父親吧。雖然父親平時有些沉默寡言,謹小慎微,家裏的事情總是由母親做主,但實際上,父親是個很溫柔的人。如果,我有妹妹的話,應該就是那樣的,我總是有意無意地這樣想象着。可是,現實是殘酷的,無論我怎麼想象,都只不過是自己的妄想而已,所以總會覺得有點寂寞。」

她絕對不會在表面上,表現出自己的親切與善解人意。

我一邊擦拭着臉上的淚水,一邊說道:

「對不起,我不知道……一直以來,我都不知道利香的想法……所以,纔會說出那樣的話。」

「是的,當然,我一開始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是在我上小學高年級的時候,才偶然得知的。聽說是母親流過產。」

我下意識地想到,這樣的表情,似乎和我平時的表情有些相似。

「因爲啊。」

「雖然和你的事沒有太大關係,不過我還是想先告訴你另一件事,那就是,我其實應該有一個妹妹。」

利香有些困惑地笑了起來。而後,我的後背感到了一股溫暖的觸感。我隨之閉上了眼睛。她抱住了我的身體。這樣直接的接觸,讓我產生了一種彷彿將心靈完全打開一般的錯覺。我一點一滴地感受着,她指尖的撫摸帶來的柔和感。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道具什麼的看待。」

「妹妹?」

不知道我的聲音,是否隨着這空氣的震顫傳給了她呢。原本低頭看着無人的長椅的利香,此時抬起了頭。她一邊用手抵住搭在肩膀上的長髮,一邊眯起眼睛,向我這邊看過來。我加快腳步,直接穿着室內鞋,便跑到了院子裏。哪怕被冰冷的空氣所包裹,我的身體仍然在發熱。我跑到她的面前,痛苦地喘息着,抓住她無力地垂下的手臂。我的指尖緊緊地抓住她,然後用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說道。

「當時聽到這件事,我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情緒。因爲,事實上我應該有一個妹妹。如果她能夠平安無事地降生到這個世界上,會是個什麼樣的孩子呢?她會和我一起做什麼呢?我總是會想些這樣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們到底是怎麼看我的……我一直,一直都不知道……」

利香則露出了我無法看懂的表情。

「利香。」

明明我深知這一點,我卻一直假裝看不到,不去理解利香。

關於這一點,我應該最清楚不過了。

我沉默着點了點頭。

我的身體,似乎再也無法多忍耐一秒般地,往回跑去。

她拿起我抓着她手腕的手,用溫柔的動作將我的手拉開,以此來和我拉開一點距離。她用身體側對着我,視線投向長椅的方向,過了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般說道:

她一邊點頭,一邊說出了這樣的隻言片語。

「請告訴我,我想知道利香的想法。」

已經站起身的結衣,拉着我的手腕催促我。

「利香也在擔心秋乃,到處找你呢,趕緊回去吧。」

可是,綱島利香就是這樣的女生。

這個如此不知足的我,是多麼卑劣。

明明是我,不理解利香纔對。

爲什麼一直到現在,我都從來沒有留意過呢。我的內心發出不滿的呼喊。可是,爲什麼,我沒有主動去了解呢?我閉上眼睛,讓心與自然化爲一體。彷彿一頁一頁翻動書本一般,我能夠想象出這位少女的故事。雖然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我還是做到了。

我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抬起頭。

「秋乃……」

我打開門衝進教室,只有奈奈一個人自己坐在椅子上。

我點了點頭。

利香撫住被風吹動的頭髮,望着天空。

灰色的雲層之間,出現了夕陽。

「文化祭啊,不,你不想勉強的話就算啦。但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和你一起,開開心心地享受這個過程。如果是我們一起的話,一定能留下開心的記憶。」

這時,我突然理解了。

爲什麼我們要閱讀故事。

小余綾學姐曾經說過的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心中。

爲他人推薦故事的動機,應該更加單純。

就是想要和對方產生聯繫,想要共有快樂的時光。這樣的心情,纔是最重要的吧?

如果兩個人在一起,就一定能夠開心起來。

沒錯,現在我終於完全理解了。

我們是因爲共同讀過一本書而被聯繫起來。

共有相同的時間,才能夠心靈相通。

我知道,毫無疑問,當我們談起同一本書的時候,我們的心靈會產生共鳴。這其中不僅僅是和真中的回憶。那些開心,那些樂趣,還有她說想要把我寫進小說裏時的情景。還有之前結衣對我笑着的樣子,也讓我開心不已。只要抱有同樣的心情,就能體會到這種無上的快樂。

我們一同笑過,一同流過淚,像是奇蹟般相遇。所以,儘管每個人的心靈的形狀各不相同,但因爲什麼而流淚,因爲什麼而喜悅的感情,是我們共同擁有的東西。儘管有一種名爲孤獨的情緒,是無法共享的。然而,哪怕是這份孤獨感,當我們在同一片星空下,流下同樣的淚水時,當我們與那份感性相遇時,那也一定是個小小的奇蹟。

我想,與你緊緊相連。

想要和你看同樣的東西,想要和你流下同樣的淚水。

總有一天,我能夠和她,擁有共同的時間。

「嗯,一起的話,一定能過一個開心的文化祭。」

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不知何時,我甚至忘了自己的存在。那個我所討厭的自己,那個只是一味羨慕他人,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在此時被溶解了,我只是作爲單純吸收着故事養分的生物,存在於這個世界之上。

*

哪怕身體被幽禁,只要有編織故事的意願,總有一天,就能改變自己的世界。

原來已經出了文庫本啊。

「那些被宿入故事中的希望與夢想,也能夠改變自己的世界。」

這是一本精裝本。

我暫時忘記了一切,完全忘我地翻動着書頁。雖然是已經讀過一次的故事,但我根本無法停止翻動書頁的手指。此時,我感覺到了一股初次閱讀這本書時,未曾感覺到的、從心中溢出的東西。在第一次閱讀時,我有相當多沒有注意到或者是未能理解的語句。說起來,我第一次讀這本書時,也像如今這般感動嗎?此時,我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讀書的奇妙之處。原來自己的內心狀態,可以這樣被左右。

這時,我爲自己的發現而發出了零星的笑聲。在購買這本書的時候,比起作者,我更加在意作品的名字,此前,我一直未注意過作者的名字。

就這樣,在無數個世界中起舞的她,最後終於決定,要介入自己所處的世界之中。就像是創造故事那樣,她決定,改變自己的生存方式。

世界上沒有無法完成之事。任何人都能夠像編織故事那樣,編織自己的行動。哪怕不能像在故事中那樣飛入雲霄,只要有想要飛翔的意願,那麼你的身體,就如同能夠飛翔一般自由。不管故事再怎麼是虛構的產物,其中都蘊含着名爲思想的真實情感。

而後,故事開始了怒濤般的展開。她展示出了自己的決心與行動。與此同時,在此之前故事中未曾提及的、一直模糊不明的世界,也開始漸漸呈現於讀者的面前,整個小說便以這樣的結構打造完成。而讀者一直能夠看到,卻未注意到的、令人驚愕的事實真相,也在故事的終點等待着讀者。與此同時,姬君的孤獨與她成長的真相,也逐漸鮮明地展現出來……

我從書架上抽出讀過的文庫本,翻動了幾下內頁,再次放回書架。雖然在我的記憶中,這些都是非常有趣而且很優秀的作品,但總感覺差了點什麼。說起來,在我自己讀過的小說中,是否真的有適合推薦的書呢,我一邊這樣迷茫地想着,一邊發出嘆息聲。而後,我再次落下了視線。

這是我買的第一本精裝書。

正好這本書最近出了平裝本,就推薦給她們試一下吧。

這本小說是真中推薦給我的。那是我問她,有沒有學校圖書室中沒有收錄,但很有意思的小說時,她推薦給我的。我對這本書的標題有印象,是因爲在書店幫忙的時候,偶然發現了這本書。

像是要證明這句話一樣,她準備使用某種出人意料的方法,從幽閉的城中逃脫出來。

我不想強行去選擇一本自己沒有讀過的小說。如果排除輕小說,我讀過的作品實際上是非常有限的。我自己房間的書架上,還沒有圖書室借閱區的書多。所以,我必須在書店賣場區,從自己讀過的作品中,找到能夠推薦的書。

這只是單純的偶然嗎?

被命運安排生活在幽閉生活中的她,在由講述者所編織的無數故事當中,伸展羽翼。雖然她的雙腳從未踏足過草原,但她在空中盡情翱翔。

「哪怕在這個狹小的世界中,只要能夠創造故事,我便是自由的。」

我擦了擦淚水,將視線落回書的封面,瞟了一眼小說的作者。

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書架上尋找着。隨後抽出了那本藏在書櫃裏側、裝幀十分精美的書。

這是個不可思議的故事。不知道故事發生的時間年代,也不知道國家,在這樣模糊而難以判斷的世界觀中,有一名被稱作「姬君」的少女。姬君被關在城中,無法外出,而理由也全然未提及。「姬君」的身邊有一位名爲「講述者」的人,姬君的唯一樂趣,便是從講述者所說的故事中展開無盡的想象。

我將書放回展示櫃上,跑回二樓。

我用手抵住書的封面,那令人懷念的觸感順着肌膚傳來,讓我回味不已。

那位作者的名字,與我認識的一個人的名字,完全一樣。

可是,這種偶然,哪怕稱之爲命運也不爲過吧?

這時,在我的面前出現了一本書,它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的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我認真地覺得這是一個很棒的故事。

放學回家之後,我馬上來到書店販賣區的一般文藝書架開始眺望。

蓮井和她的朋友會喜歡這個故事嗎?

「只要能夠想象出來,那就一定能夠在某一天成爲現實。」

「我想讓秋乃讀一下這本書。」

這個故事怎麼樣呢?

我坐在牀上,開始翻看這久違的故事。

姬君每天晚上,都會將自己代入聽到的故事之中。她開始說出,如果自己是故事的主人公,將會如何。對於姬君的任性,雖然講述者一開始感到頭疼不已,之後則開始將姬君想到的故事融合進自己的故事之中,有點像是即興劇。講述者講述主角的境遇,開始編織故事,而姬君則在這樣的基礎上去設計主角會如何行動,這樣一來,便在故事中,插入了數個不可思議的作中作。

我伸出手,去確認故事的內容簡介。

沒錯,我讀過這本書。

沒錯。因爲我有許許多多想要讓你閱讀的故事。

我是第一次見到這本書的封面,但書的標題我卻有印象。

我想爲蓮井選一本小說。

我合上書本,感知着這份情緒,安靜地品味着它。滿溢的淚水打溼了眼鏡,我抬頭看向天花板。

因爲是第一次買,當時也僅僅是憑着一股「這本書應該很不錯」的直覺買下的。

再次閱讀時,我仍然不能自拔。

之前我購買的小說,全部都是文庫本。精裝本的價格,一般來說要比文庫本貴上許多,所以哪怕想讀,我也會從圖書室裏借閱。可是,當我在書店整理展示櫃上的書時,突然就對這本偶然看到的書產生了強烈的、想要閱讀它的慾望。它的裝幀十分精美,紙張的觸感也非常柔滑,試着翻動書頁時飄來的香氣,馬上便將我拉入了故事的世界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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