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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故事中斷

《小說之神》 · 相澤沙呼 · 3.6萬 字

蟲鳴聲從敞開的紗窗外鑽進我的意識中。

我停止敲鍵盤,沉沉地窩在椅子上。六月的悶熱使我的額頭流下汗水。看看時鐘,現在將近晚上十點,我已經專注地寫了兩個小時左右。我離開椅子,一邊想着後續要寫的東西,一邊清洗浴室。母親今晚要加班,明天才會回來,所以浴室只有我一個人用,雖然泡澡既浪費水又浪費瓦斯,但浴缸可是我的靈感寶庫,當我一邊洗澡一邊思索小說情節時,常會湧現出本來想不到的劇情發展,或是令人感動的對白。

我目前正寫到第三章的中間,主角得到了重要的推理線索,正在苦思該如何判斷,這可說是第三章最精華的部分。

我充分地運用了這次打羽毛球的體驗,她看到以後一定會很驚喜,不過接下來的情節不太好寫,如果表達得不好,就沒辦法把角色們的煩惱苦悶清楚地傳達給讀者了。一定有更好的表現方式或對白,我非得想出來不可。

爲了應付期中考,我們的進度都有些延遲,然而出版社的進度還是如常運作,前幾天開會時,河埜小姐告訴我一些重要事項,她說她的部門正在做新文庫書系的企劃,而我們的作品將會成爲這個書系的第三本書。

「考慮到發售月份和校對時間,你們一定要在七月初的期末考之前交稿。時間有點趕,但我還是要請你們儘量試試看。」

河埜小姐說我前兩章寫得異常地快,所以她纔有辦法讓上司答應把我們的書排進新書系。

這部作品若能成爲新書系的第三本書,就能得到若干程度的關注,也能保證基本的印刷量。

這確實是個難得的好機會。

雖然行程很趕,我和小余綾都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但我看到新書系的企劃書時,突然發現一件令我很驚訝的事,就對小余綾問道:

「這個書系基本上都是系列作……意思是我們的作品也要寫成系列嗎?」

看着同一份企劃書的小余綾抬起臉來,點點頭說:

「是啊,河埜小姐一開始就是這麼跟我說的。她說很想看看不動詩凪的系列作。」

「因爲詩凪的作品全是一本完結嘛,千谷也一樣。」

原來如此,我可以理解。我和不動詩凪寫的都是全一集的作品,從來沒有出過系列作。我在工作之餘也對小余綾問過類似的問題,這年頭的讀者都喜歡系列作,你爲什麼不寫系列呢?當時小余綾只是聳着肩回答:

「因爲故事結束之後,角色都過着幸福快樂的生活,何必繼續寫下去呢。」

意思就是再寫也只是畫蛇添足吧。我對系列作的看法和她一致,所以覺得這個答案很有親切感。

「我是無所謂啦,你可以嗎?」

被我這麼一問,小余綾看着企劃書點頭說:

「嗯,在這次企劃中,我看着自己的故事漸漸成形,對角色們的感情也變得越來越深厚……所以開始覺得寫成系列也挺不錯的。」

「你先選件衣服吧。」

我注意到外面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原來是打雷了,冷風鑽進紗窗,把雨水也帶了進來,沒過多久,外面就下起傾盆大雨。我急忙關上窗戶,拿着兩把雨傘走出公寓。這幾天的天氣很不好,動不動就下大雨,彷彿在強調夏天的到來。不知道小余綾出門時有沒有帶傘……

房門突然打開,把我嚇得直起身子。

這襯衣好像是她原先穿在裏面的那件,我還清楚地記得她淋溼的上衣底下有着相同的圖案。

「那就穿我妹妹的衣服啊。她的衣服都很少穿,跟新的沒兩樣。可以把衣服借給不動詩凪穿,雛子一定會很高興。應該吧。」

難得看到有別人來我們家裏。

「那你要穿我的衣服嗎?」

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着。

她彎着腰擦腳,從溼衣服裏透出來的渾圓肩膀曲線讓我感到體內一股燥熱,我急忙轉移視線,開始深呼吸。

「先把腳擦一擦再進來。」

我甩甩頭,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椅子上,閉目片刻。開工吧。我得工作纔行。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就此打住吧。

我的嘴巴如金魚般一張一合,最後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只好趕快把視線轉向熒幕,雙手按上鍵盤。她從我的身旁走過,洗髮精的甜美香味飄進我的鼻子,那誘人的味道令我心蕩神馳。我平時明明也是用同樣的洗髮精,爲什麼從來不覺得這味道很香呢?小余綾似乎在我正後方的牀鋪坐下,彈簧發出擠壓的聲音。

小余綾用一條小得可憐的手帕擦着身體。

但是一聽見水聲,我就忍不住開始想象。那缸洗澡水溫熱了她的哪個部位呢……她曲着腳坐在浴缸裏,水可以淹到她的肩膀嗎……水面上下晃動着,在那雙峯的山麓如波浪般起伏……

眼中所見的景象再次令我屏息。

她穿着夏季的薄上衣和花朵圖案的清涼迷你裙,平時常戴的白色報童帽被雨淋得都變色了,裙子也被橫向飛來的大雨淋得溼答答,一雙白皙的腿如同剛摘下的水果附着水珠,上衣也溼到透出了裏面的柔軟肌膚,襯衣的線條若隱若現。在沾着細小水滴的黑框大眼鏡底下,小余綾一臉不高興地瞪着我。

「死都不要。」

小余綾雖是轉學生,卻在這次的期中考漂亮地拿下全學年第一名的寶座,贏得了班上同學的崇拜與讚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忙着準備考試之故,她在構想第四章時陷入膠着,昨天在文藝社的社辦也是一直抱頭苦思,我跟她說話還被她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根本沒辦法找她商量事情。可能是因爲問題解決了,她現在心情極佳,甚至想立刻把故事說給我聽。我很瞭解這種心情,我剛寫好小說時,也會想要趕快拿去給別人看,聽聽別人的感想。雖然她是個高傲冷淡的暢銷作家,這種時候還是挺可愛的。

我帶着她走向浴室,但又突然想到一件事,所以換了個方向。

然後她抬起頭,看着坐在旁邊的我,笑着問道:

真是的,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剛洗完澡的女孩子穿着薄衫坐在我後面吹頭髮……這是輕小說嗎?現實生活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嘛,神明真該多學習一下什麼叫做現實,又或者是寫出我的故事的神明自己也常看到半裸的美少女坐在旁邊吹頭髮。什麼混帳神明嘛。

「你想笑就笑吧。」

就算找一間店來坐,裏面一定也開着冷氣,情況只會更糟糕。

她抱着自己的身體顫抖。

我尷尬地說着,突然聽到從她鼻子發出的氣音。她大概笑了吧。因爲她走在我的後方,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

我把浴巾拿給站在玄關不動的她。

我還來不及阻止,小余綾就從客廳搬來椅子。她每次從我身邊走過,那甜美的香味都會令我心跳加速。她把椅子放在我的椅子旁邊,一坐下,上身傾向桌子,似乎正在看熒幕上的文字。我緊張得喉嚨咕嚕作響,偷偷瞄了小余綾一眼,她那泛紅眼頰的柔和曲線出現在我視野的一角。

「爲什麼要去你妹妹的房間?」

爲了轉換心情,我自言自語地說道,還笑出聲來。若非如此,我一定製止不了幻想。

往前邁進。往前邁進。故事持續地進行。

我驚訝地屏息。她從來沒有打過電話給我,我倒是常常打電話給她詢問小說的內容……

「話說……你幹嘛穿成這樣啊?」

我戰戰兢兢地接聽。

從帽子裏垂下的髮絲貼在她溼濡的臉頰上。

我還來不及回嘴,後方就傳出吹風機的噪音。

「真棒。」

我反射性地回過頭,指着自己的牀邊。

「吹風機放在哪裏?」

把抱着更換的衣服的小余綾推進脫衣間之後,我走進廚房,倒了一杯牛奶,咕嚕咕嚕地灌下去。我的背上都是冷汗了。

其實也可以拿母親的衣服給她穿,不過這麼一來很有可能被母親發現,我想象得到後果會有多麻煩。

我打開妹妹的房門,打開電燈。雖然這個房間很少使用,卻裝飾得很豐富,書桌和牀頭都擺滿了妹妹還很活潑的國小時代的紀念品。我指着衣櫃說:

「這裏是外出的衣服,應該會有你能穿的。睡衣和居家服都拿去醫院了,不然就是在洗衣機裏。」

「隨便穿你妹妹的衣服應該不太好吧?」

她要到我家附近的車站嗎?都這麼晚了耶?此時收到一封簡訊,裏面只有表示時間的四位數字,意思是她再過三十分鐘就到車站了。

完全沒有她平時那種高傲、冷淡、一副看不起別人的語氣。人的聲音會因爲經過電磁波而變得這麼溫柔可愛嗎?

「監視啊。」

我正寫到劇情高潮之處,聽到這話就停止動作,也不敢回頭,看着前方問道:「椅子?你要幹嘛?」

那聲音又高又柔,如同羽毛飄逸飛舞。

「別盯着我看。」

小余綾問道,語氣裏少了平時的霸氣,臉色也有些蒼白。

「去我家吧。」我一邊遞出雨傘一邊說。

「啊?」

好不容易集中精神時,吹風機的聲音突然消失。

「呃……那個……應該在那邊吧。」

「是、是啊……」

欣喜若狂的聲音藉着電磁波傳來。她繼續說道:

「十分鐘就到了。先洗個熱水澡吧,不然會感冒的。」

「打擾了……」

「對不起……」

「我又不是色情小說家。」

「這個……」

我深深地嘆氣。

「你總得換衣服吧?不過,那個,呃……等你進了浴室再拿衣服去脫衣間,那個……太麻煩了。」

結果……

她喃喃說道。

「我的房間在那邊,有什麼事就叫我吧。我會一直在房裏。」

「那邊是我妹妹的房間。」

我想了一下。沒能立刻做出決定是因爲我太優柔寡斷又太窩囊。和她一樣渾身溼透的人們擠滿了出口,每人都是一臉無奈的表情,車站前停滿了來接送的車子。沒辦法了。雖然這個決定怎麼想都會惹她反感,但我又不想看到她感冒。

「沒事。」小余綾垂下目光說。「快點找一間店坐下吧。」

『我想快點告訴你嘛。本小姐要大駕光臨,你應該表現得更開心纔對嘛。啊,要來車站接我喔,那我走了。』

我開始寫小說。雖然沒辦法專心,但是爲了轉移注意力,我只能不停地寫下去。我知道自己的文章很拙劣,對白很累贅,但還是不停地敲鍵盤,因爲只有這個方法可以讓我冷靜下來。

「你這樣真的行嗎……」

我聽見浴室門打開的聲音,片刻沉默之後,又傳出熱水流進塑膠浴缸的聲音。我拿着杯子,閉上眼睛,想必大家都猜得到,我身爲小說家的才能已經在腦海中建構出鮮明的畫面,光是聽到聲音,我就能身歷其境地描繪出那副景象:帶着一臉無奈表情的小余綾全身赤裸地走進浴室,烏黑的長髮用髮束綁起,露出溼濡的後頸,她猶豫了片刻才伸手拿起小塑膠桶,當她身體往前傾時,裸露鎖骨下方的柔美線條出現些微的變化……

「你家?」

「現在……呃,現在都三更半夜了耶?」

『這次真的是傑作!雖然自己誇自己很沒有說服力,但真的很棒喔!啊啊,我的苦思終於有了回報……啊,還有,我現在過去找你。』

「喂?」

我呆滯地聽着她連珠砲般的話語。

她不容我多說,立刻掛斷電話。

小余綾用不甘願的語氣喃喃說道。

很不可思議地,小余綾用紙箱裏的棄貓般的眼神看着我。事實上我從來沒看過棄貓,只是她的表情讓我忍不住產生這種聯想。小余綾倒是沒有繼續抱怨,只是用無力的手接過雨傘。

她顯然全身都溼透了,而且電車上開着冷氣,一定冷得不得了。

「我可以把客廳的椅子搬進來嗎?」

「你也要來寫個系列嗎?」

我重覆敲着刪除鍵,一邊聽着吹風機的聲音,一邊努力寫着對白。所幸吹風機的聲音不至於引起我的遐想,和衣服摩擦的聲音與輕微的呼吸聲相比,這種聲音健全多了。

「別盯着我看,你不是要工作嗎?」

小余綾爲了找東西而彎下身子,薄薄襯衣的上緣變得鬆垮,那存在感無比強烈的白皙胸脯和蕾絲胸罩稍微露出來,肩帶下滑,內衣的帶子也跑出來了。小余綾兇狠地瞪着我,用食指勾起肩帶,一邊說着:

「快到最高潮的一幕了。」

泡完澡回到房間時,放在書桌上的手機響起。我詫異地看看來電顯示,上面出現小余綾詩凪的名字。

『跟你說喔,我想好第四章了!』

『是千谷嗎?』

站在車站剪票口前的小余綾詩凪渾身都溼透了。

我又繼續敲鍵盤,但是什麼都寫不出來,只是發出聲響,一邊打出啊衣屋欸喔、喝嘿喝嘿一喔啊之類毫無意義的文字。

「真的假的……」

「因爲很熱啊,穿什麼衣服都會黏在身上……剛洗完澡這樣穿有什麼不對的?只要你別露出那種猥褻的眼神回頭看我就沒事了。」

小余綾詩凪走進我的房間,那高挑纖細的身軀穿的是以綠色爲主的花朵圖案細肩帶襯衣,她的肩膀完全曝露在外,連細細的腰和小小的肚臍都看得到,下半身穿的是短褲,白皙的長腿一覽無遺。臉色泛紅的她用浴巾擦着頭髮,瞪着我說:

「快工作。」

「呃,那個……你還好吧?」

她立刻回答。

而且這人還是相貌美麗、和我同年齡的少女。除此之外……

我偷偷打量着小余綾,她專注地盯着畫面上的文章。我用的是類似文庫本的版面,顯示在熒幕上的份量大約是兩頁,不過有些地方還是空白的,所以實際上只有一頁半。她稍微探出上身,彎着身體讀起故事。我喉嚨作響,盯着她白皙的鎖骨和下方隆起的曲線,甜美的香味讓我的心臟幾乎要爆炸。

「繼續寫啊。」

被她一瞪,我覺得心都涼了。她大概討厭我了吧。我勉強繼續打字,但腦袋裏只有一片空白。

這算是怎樣的酷刑啊?

「還不寫?快啊,繼續啊。」

「催我又有什麼用?這樣我根本沒辦法集中精神嘛……」

「別在意就好了,我只是看着。」

她撐着臉頰,說着以前也說過的發言。小余綾就像個家庭教師,緊盯着我寫功課。

「快點啦,這裏正精彩呢。」

那喃喃抱怨的嘴脣有着健康的粉紅色。

看到這裏,我突然感到安心。

她溼淋淋地出現在車站時,嘴脣都發青了,好像隨時會昏倒。

「你的身體還好吧?」

「好得很,託你的福。」

小余綾歪着頭,像是不明白我爲什麼這樣問,過了一陣子纔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

「幸好有你。我當時真的快要凍僵了,那個,真的很……」

「你要是感冒了,我會很困擾的。」我把視線轉回畫面上。「因爲……作品的進度會被拖慢,截稿期限已經不遠了。」

她輕輕地笑了一聲。

「是啊。」

如同收到信號,我又敲起了鍵盤,但坐在一旁的她依然令我感到緊張,所以還是沒辦法隨心所欲地寫作。

我完全聽不見小余綾的聲音。

「我的書又不重要。」

工作告一段落,我爲了保持清醒而去泡咖啡,把咖啡端回房間時,我看見小余綾趴在書櫃前,似乎在找東西。我的目光忍不住飄向那尺寸不合的短褲底下的大腿,以及上方隆起的白色渾圓輪廓,差點把咖啡打翻。我把自制力發揮到極限,好不容易纔把咖啡安全地送到小矮桌上。

「所以你不用擔心我的家人。」

故事逐漸成形,而且不斷加速。

「你怎麼還這麼悠哉,已經沒有電車了耶!」

「很戲劇化吧。」

「怎麼辦……」小余綾還躺在我的牀上,皺着眉頭說。「你要在下大雨的時候把女生趕出去嗎?雖然我也不想這樣做,不過……你就讓我在這裏待到早上吧。啊,可是會不會被你父母發現……」

小余綾把手肘靠在小矮桌上,望着書櫃說:「其實小說和情書差不多,都是爲了完整地傳遞出自己的心情而仔細地思索琢磨,希望這些文字能被人喜愛,懷着這種心願而寫成的。」

「喔喔……」

「有這回事嗎?」

小余綾卻說得這麼開心。

小余綾看起來就是好人家的千金小姐,雖然個性很難相處,但還是感覺得出很有教養,寶貝女兒徹夜不歸一定是很嚴重的事吧?

「應該還包含着強烈的嫉妒,因爲她是女孩。女孩被搶走朋友時會比男孩更不甘心。」

突然聽到這句話,我愕然地眨眼,注視着她。

「沒問題的,我一個人住。」

「現在要怎麼辦……」

「沒問題的,要相信你寫的故事。」

「卡住了嗎?」

「這怎麼行呢?怎麼可以不喜歡自己的書呢?」

我望向她的側臉。這麼理所當然的事。

一副很珍惜、很懷念的樣子。

「不過有些書不在這裏。我在這個房間找不到某些書。」

之後,小余綾告訴我第四章的概要,我吸收消化之後再寫成大綱。她來找我的目的本來就是談第四章的內容,想必是很迫不及待。小余綾興高采烈地敘述着她深愛的故事,而我一直靜靜地聽着。

說真的,出版社的編輯到底都是幾點回家啊?就算我半夜三點傳訊給他們,也能立刻收到回覆耶。

「這樣啊。嗯,我好像可以理解。」

「解釋的句子太多了。既然要描寫沉默的壓力,最好能幹淨利落地結束,這樣也比較容易和下一段的開頭銜接。你看,這句話和後面可以互相呼應。」

在這裏爆發是必然的結果。

「一個人住……真有你的。又不是輕小說。」

小余綾一邊說,一邊指着熒幕上的某句對白。

小余綾詩凪如此回答,一邊笑着。

「我沒辦法……只要看到自己的書……我就覺得難受,還會想起很多事……腦袋裏浮現的都是不好的回憶。」

「這種小公寓哪有地方讓你躲……不過我母親今天不會回來,父親已經去地獄寫小說了。」

就像我再怎麼努力地寫小說也只能寫出無趣的作品。

「寫得很棒耶!痛苦鬱悶之中還帶着一絲悲傷,到了後半表現得更淋漓盡致……我很喜歡這段的描寫。你看,就是這裏,你看你看,第三章的題材都完全展現出來了!」

我隨着小余綾的視線望向書櫃。蓋住一整面牆的巨大書櫃。是這些書把我這個人塑造成形的……她的措詞總是充滿了詩意。能隨口說出這種話的小余綾詩凪真是令我既羨慕又嫉妒。

「對了,你有沒有寫過情書?」

「可以這麼說,我很少看童書。」

小余綾放下漫畫,按着自己的額頭呻吟。

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小余綾一屁股坐在地上,抬頭看着書櫃。

「不過我母親做的不是文學類的編輯,她待的地方是連我都沒聽過名字的小出版社,小到嚇死人……是說你家更不妙吧?」

「當然是生氣,但是該用怎樣的表情、怎樣的對白來表現?」

紗窗外面悄悄傳來蟲鳴聲。房間的空氣有些悶熱。

我和小余綾不一樣,我不像不動詩凪擁有讀者的熱烈支持。

「可是,能鼓勵自己的永遠都是自己寫的故事。」

不知不覺間,我又敲起鍵盤,連敲擊的聲音都聽不見,只是專注地寫着。我想像着故事中的場景,那裏的寒冷和味道,寫出緊繃感情在爆發之前的寂靜,靜靜地、靜靜地……

「喔喔,對耶……可是這樣讀者看得懂嗎?會不會解釋得不夠詳細?」

「喂,超過十二點了耶!」

我倒在椅子上,放鬆地吐氣。由於小余綾想要立刻試讀,我把稿子打印出來,打印機不停地發出印刷的聲音。

「沒問題的,你對這個一定很拿手。」

小余綾露出哀傷的神情。

被愛的書本是指什麼書啊?

「所以,你一定得先喜歡自己的作品纔行。」

小余綾說出這些話時,專注於創作小說的真摯眼神貫穿了我。

小余綾詩凪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躺在牀上看着從書櫃裏找來的漫畫,她抬頭瞄我一眼,深深嘆了一口氣。

「末班車早就開走了……」

「你的書一本都找不到。」

「正統推理小說、懸疑小說、輕小說、工作的小說、還有傳奇和怪譚……什麼書都有呢。」

其實有一半是小余綾造成的,不過我的確寫不下去。

「你的母親是做什麼工作的?」

「她在出版社上班。」

「等一下,我不太贊成這樣收尾。」

「我還是第一次看別人寫小說呢。」

她可能很欣賞我的吐槽。

你想要藏起來嗎?這又不是青春小說。

第三章寫完時,已經過了凌晨零點。

「也有很多雜學和學術類的書籍,真令人羨慕。你就是看這些書長大的嗎?」

我迅速又猛烈地敲着鍵盤,打出對白。角色的吼叫、展露心情時的痛楚,在故事背景的體育館迴盪不已。角色的心情推動着故事的發展。當然,我偶爾還是會停滯不前,但是如今我的身邊有小余綾。

「這、這些全是我父親的書。他什麼書都看,而且什麼類型都寫。」

看不到是正常的,我若不是有一個滯銷作家父親也一樣。

當然,這次還是和以前一樣有幾個地方需要修改,但是要等到寫完最後一章,再根據故事全體來推敲。河埜小姐也常說,最重要的是先把整個故事完成,如果老是一直停下來修改,故事就寫不完了。

此時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猛然起身。

被愛的。

「就是現在。」

「如果你不反對,先把這句刪掉吧,然後醞釀出沉靜。」

我沒有遵照她的指示。小余綾的低語也不是在對我下指示。

「現在她該說什麼?」

我們在時刻表APP上輸入站名,然後都絕望地抱着頭。

「是嗎……這真是我此生最大的失策。」

「看起來很理所當然,不過故事就是這樣寫出來的呢。」

自己的書。自己的作品。每次看到那乾淨無垢的封面,我的心中就會充滿懊惱和屈辱,深深地體驗到沒辦法讓讀者高興的無力感,還會有一種想要大聲哭叫的衝動,問自己憑什麼得意洋洋地出版一些被很多人評爲垃圾的作品,然後想要抓起書本撕爛,摔在地上,讓它們消失在我的眼前。

「是啊……」

「主角在這裏感情爆發,撼動了所有人的心。但我覺得不應該直接寫出這種暴風雨般的情緒,而是要用更平淡的筆調來描寫,靜靜地、靜靜地,讓氣氛冷到令人發寒。不要太快換行,讓時間的流動放慢一些,從主角意識到的味道和聲音,慢慢延伸到五感和記憶……把沉靜累積到極限。你瞭解嗎?」

「我瞭解,是這些小說把你塑造成形的……我從這些書就能看出來,因爲這裏的書都是被愛的。」

小余綾回頭看着我,她的眼神不知爲何帶有譴責的味道。我不禁正襟危坐,舉起杯子喝咖啡。

這話說得真奇怪,但我還是忍不住開始想象,在一間我沒看過的整齊乾淨小房間裏,小余綾坐在角落的書桌前,全神貫注地在信紙上寫字。房間的燈光變暗,只有桌燈照耀着她的臉和手。她想啊想,寫啊寫,爲了把心情化爲言語而苦思,漸漸寫成故事……或許無法傳達給對方,或許無法清楚地表達,但她還是不斷地祈求,希望這些文字能打動某人的心……希望把這些訊息傳達給從未見過的某人……她說,寫小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裏……我覺得多醞釀一下比較好。」

「瞭解是瞭解……但我不確定寫不寫得出來。」

「醞釀出沉靜?」

「爲什麼?」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你覺得呢?」

喝在嘴裏的咖啡好苦澀。我每次泡咖啡都會失敗,再怎麼嘗試都泡不出好喝的咖啡。

「什麼意思啊?」

「幹嘛啊……」

我思考了一下,等到我同意她的方法確實更好纔開始打字。結束討論後,小余綾突然笑了。

小余綾爽快地回答。

真是令我意外,小余綾對第三章的反應非常熱烈,因爲她平時在郵件裏的反應都很平淡,所以我真的是大喫一驚。沒想到她是這樣的人,談起看書的心得時,眼中竟有這麼閃亮的神采……

以前的我是懷着怎樣的心願寫故事的呢?

我甩開腦中的想象,爲了轉移話題,我指着小矮桌上的咖啡說:

「快喝吧。雖然不太好喝,但至少可以提神。」

小余綾低頭看着咖啡杯,可能是喜歡上面的趴趴熊圖案吧,她露出一絲微笑,輕聲說了謝謝。她用雙手捧住馬克杯,蹶起嘴巴吹氣。

「我想問你,你爲什麼要寫小說?」

不需要故事的人。

我看着小余綾用出神的表情望着書櫃喝着咖啡的美麗側臉,開口問道。她看了我一下,然後低頭喃喃地說:

「這個嘛……爲什麼呢?」

接着她把頭靠在我的牀緣,閉起眼睛,像是在思考。

「大概是因爲……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件事吧。」

「怎麼會嘛。」

聽到我這句話,小余綾就睜開眼睛,不滿地說:「我不像你想的那麼能幹,什麼都會做。」

她繼續說道。

「或許小說不是一種必要的表現方式,因爲用漫畫和電影等其他的方式也能說故事。而我不去做那些事……只是因爲我沒有那些才能。因爲我能做到的只有書寫,所以纔會寫小說。」

「你的意思是,如果你會畫圖,就會去當漫畫家?」

「是啊,說不定喔……只要會寫字,誰都可以寫小說……所以有很多人在寫故事,故事就越來越氾濫了……」

不知怎地,我覺得這不像小余綾詩凪會說的話。

從各方面來看,我認爲小說是比漫畫及影片更低劣的故事媒介。小說只不過是文字的排列組合,還要運用想象力才能把故事汲取出來,實在是很費力的工作。生活在嚴苛現實壓迫下的人們渴望的是更輕鬆的娛樂。雖然讀者日漸減少,小說卻因爲容易製造而像雨後春筍一般暴增,市場競爭非常激烈。如今出版業不景氣,文學書數量驟減,書店一家接一家地倒閉,想必小說的末日也不遠了。

但是小余綾詩凪……

相信小說擁有力量的她……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呢?

爲什麼我要說出這件事呢?

看到小余綾哼着歌小跳步的背影,那種感覺又更加強烈。

小余綾詩凪抬頭望着我。

「我越來越聽不懂了。」

小余綾大概也一樣吧,我妹妹的小外套就放在旁邊,但她到現在都沒穿上,身上仍然只有薄薄的襯衣和短褲,纖細的肢體都裸露在外。穿着這身打扮的她,因爲疲倦或是因爲討論着深奧哲學問題而垂下目光的側臉,真是美得不得了。平時都蓋在衣服底下的後頸因汗水而閃閃發亮。

看到她疑惑地盯着我,我知道自己的臉都紅了。

我真的很想知道這玩笑話的真相。「嗯……」,她緩緩地站起來,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低着頭說:

小余綾一邊說,一邊流露出熾熱的閃耀眼神。

或許是因爲這陣子的不順,工作一直沒有進展。所以……

「這提議不錯。那我們下次再一起去那間店買蛋糕帶給她吧,也得跟她報告一下工作的進度。」

配合着小余綾的催促,我開始寫第四章,就這麼一直寫到天亮。她本來想看着我寫,但是在我還沒進入狀況之前就被人盯着,根本無法集中精神,我解釋了自己的情況之後,她就跑去看我父親的書櫃,挑了一本現在已經買不到的舊書開心地讀着。過了一個小時,她又跑到我旁邊坐下,盯着熒幕看,發表了一大堆意見。這對白真不錯,寫得很好。哇,這裏不行啦。你完全不瞭解女生的心情嘛。我心中的她纔不會說出這種話。啊?你不懂嗎?

我低着頭,抬起視線,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知爲何,我不希望就這麼讓小余綾離開,我很想再和她說些什麼,就算要聊只會帶給我折磨的小說也好。

「春日井先生……」

「完全聽不懂。到底是什麼意思?」

除此之外,我還有幾件掛心的事,其中一件就是我不想要和小余綾聯名出版這部作品,而是希望用新的筆名來發表,僞裝成名不見經傳的兩個年輕小說家。沒想到河埜小姐竟然同意了,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因爲掛出不動詩凪的名字一定可以增加銷售量,而她竟然捨得放棄……

唔……這裏要不要用另一種方式寫寫看?除了內在心情之外也要有外在場景的描述,讓讀者可以體會到這種時間停下來的感覺……對對對,不要那麼直白會更讓人感動。啊,這句寫得很不錯呢。真不甘心,明明是個滯銷作家,得意個什麼勁。好了啦,別板着臉,快寫下去啊。本小姐在這裏看着……

「那附木呢?她會出場嗎?我最喜歡的就是那個女孩,你應該不會忽略她吧?我真希望看到她過得幸福。我最喜歡的一幕,就是故事的最後,她在夜晚的教室說出那句意味深遠的對白。還有啊……」

我莫名地感到尷尬,不由得低下頭去。

啊啊,這種心情真令人懷念。大概是徹夜沒睡,腦袋有點不對勁了。

我含糊地點頭回答。我對系列的看法和小余綾很像,唯獨出道作不同,可以的話我很想繼續寫下去,小余綾說不定已經從故事的氣氛察覺到這點了。

「我也打算寫第三集,情節都想好了……」

「喂……小說之神是什麼意思啊?」

「既然你寫不下去,就陪我聊一下吧,我們好久沒有聊天了。」

「沒有……」

她揮揮手,進了收票口,往樓梯走去。

閃閃發亮。

「怎麼了?」

「那我走了,再見。」

我摸摸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臟熱烈的跳動。我的心裏湧起昂揚的鬥志,腦袋裏掠過無數的文字,故事、對白、角色的表情、喊叫、哭泣、痛苦、開心流淚的身影,接連不斷地湧出,幾乎要衝破我的身體飛出去。

我沉默不語,尷尬地垂下目光。

聽到這句話,我愣了一下。

「所以我才問你那是什麼嘛。」

到了第四章的後半部,故事進展到令我心痛難耐的鬱悶情節,有太多複雜細緻的場面,無法用敷衍的心情隨便寫寫,我必須和主角的感情同步,非得親自深深踏進她的內心不可。

「真的嗎?那我會好好等着的。那部作品的書籍設計也很漂亮,真令人期待。」

「你的出道作要出文庫版了吧?」

「真的嗎?」

和她並肩一起寫小說……寫小說竟然會讓我感到如此快樂。

「我好像多少可以理解。」

「我挺喜歡你的書。」

「是嗎?」春日井笑了。「可是我聽河埜小姐說,你要和不動詩凪合作出書耶。」

「因爲她對你們滿懷期望嘛。」

雖然今天是假日,還是有很多人通勤,洶湧的人潮從收票口流入車站,平交道的警笛尖銳地響起,鐵軌震動着告知即將有電車進站。夏季的熱意讓我的臉上滴下一顆汗珠。

我和春日井也是在派對上認識的。他和我從同一個新人獎出道,可說是我的前輩,他寫的主要是娛樂作品,人物小說、警察小說、青春小說、本格推理、輕小說……對所有題材都勇於挑戰。他也很會照顧人,只要看到我在派對上獨自發呆,都會過來找我攀談,把我介紹給其他的年輕作家,我會知道這間「sandbox」也是因爲他的推薦。

爲什麼這樣問?

我都忘光了。

我絕不可能把小說當成人生目標。

坦白說,進展得不太順利,理由除了我還要忙着課業和打工之外,也是因爲第,四章的情節細緻到足以讓如此有才華的小余綾陷入苦戰。我因無法深刻體會主角心中溢出的感情而焦躁不已,不知道該如何下筆。

的確,下週我的出道作就要發行文庫本了。

「我可不想跟小說一起殉情。」就像那個不斷寫出滯銷作品、留下一屁股債的沒用男人……

我不意地抬頭,驚訝地發現她正神采飛揚地望着我。

「今天真是謝謝你。我本來還有些擔心呢,沒想到會這麼愉快。」她在車站收票口前轉過頭來,笑着說道。

我搔搔臉頰,也跟着露出笑容。

「真搞不懂,小說之神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喂。」

充分地表達出她是多麼喜愛我寫的小說。

「喔!千谷,好久不見了。」

「只要你想寫,只要有人等着看……故事一定寫得出來。」

我細細咀嚼着這個太過抽象的概念,一邊喝完熱咖啡。雨早就停了,現在已經過了凌晨三點,紗窗流入的空氣漸漸變涼,但我的身體卻因喝了咖啡而發熱。

「千谷。」

聽到聲音,我回頭望去,看見一個熟面孔拿着紙杯站在旁邊,這人年約三十五歲,穿着皺巴巴的襯衫和薄背心。

我的視線落在筆記型計算機的熒幕上。

她的背影消失之後,我還是一直盯着那個方向。

春日井的責任編輯也是河埜小姐,所以被他知道也無可奈何。

「沒問題,你一定寫得出來的。」小余綾望着我,點點頭。

「那個,嗯,是啊……其實我已經寫了第二集……目前還卡在編輯那一關就是了……」

到了電車開始營業的時間,我有點猶豫該不該讓小余綾一個人去搭車,所以先簡單地喫過早餐,等到路上行人變得比較多的時候,才送她到車站。我爲了顏面特別用心地先把吐司烤過,小余綾似乎喫得很高興。

「喔,或許吧……」

我都忘記還要寫第三集了。

「那部作品是不是會寫成系列啊?」

「那個,下次……去醫院看看我妹妹吧,她一定會很高興的........」我正在擔心是不是惹她討厭了,但她笑着回答:

「也謝謝你借我衣服,我洗乾淨之後再還給你。也幫我向雛子問好喔。」

「不要唬我。還是說,你說的是真話?」

「我寫得出來嗎……」我沒有真的說出這句話。

「喔?不動詩凪小姐這樣說?」

小余綾抬頭望向電子佈告欄。電車快到站了。

「喔喔,對耶……」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爲了錢。」

「你爲什麼寫小說呢?」

「我不太會講……若是用言語表達出來,好像會讓原本的價值和意義失真。雖然文字是我的工作,但我實在沒辦法用文字來表達這件事,這世上有太多東西無法用言語表達,所以我們纔要寫故事。」

我回避了她的視線,拿着杯子站起來:

我們聊起各自的近況。因爲他對那位美少女作家的爲人很感興趣,我自然而然地提起小余綾以前說過的小說之神。

接着她別過臉去,垂下視線說:

「嗯?」

「嗯嗯。唔……」

我是不公開身分的神祕作家,只和少數幾個作家有往來。我出道時的總編輯說過,作家是很孤獨的職業,一定要多交一些朋友,所以經常邀我參加各出版社的頒獎派對。我很少主動向人自我介紹,但是一個十幾歲的小毛頭出現在派對上鐵定很引人注目,因此其他出版社的編輯都會來找我說話。

這是她能看見,而我看不見的東西。

這真是個值得慶幸的提議,若是繼續盯着毫無進展的畫面,只會讓我越來越沒幹勁。我點點頭,和他一起移到窗邊的吧檯,以免吵到別人。

從第四章開工以來,已經過了兩個星期。

「好一陣子沒聽到你的消息,我都有點擔心了。寫作還順利嗎?」

「這個嘛,可能和不動小姐所說的不盡相同,但我也有同感,譬如碰上完全看不出作品好壞、一點都不瞭解作品主題的編輯時,我就會想,因爲這個人沒有受到小說之神的庇廕,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本來以爲每個寫故事的人都看過……結果好像不是這樣,因爲連你也看不到。」

小說之神。小余綾擁有,而我卻沒有的東西。

「真要說的話……或許是感到寫故事是自己的天職、自己命中註定要寫故事的時候吧……覺得一切的命運、一切的熱情、一切的一切都擺在正確的位置上,領悟到『啊啊,我活着就是爲了寫故事』的時候吧……」

明明還是大清早,外面卻已經很熱了。小余綾又戴上用來變裝的白色報童帽和黑框大眼鏡,在襯衣外面穿上我妹妹的小外套,輕鬆地走着。她的美貌連眼鏡和帽子都無法遮掩,走到車站附近,我就發覺四周的人都在頻頻打量她。長得漂亮也是一件麻煩事呢。我忍不住開始幻想,自己好像在送留宿的女友去車站,不禁感到雀躍,心情十分愉快。

「大概……不太好吧。」

寫小說需要理由嗎?

「是沒錯啦……」我眨眨眼睛,嘆了口氣。「河埜小姐還真多嘴。」

到了晚餐時間,「sandbox」店裏變得很安靜,四處看看,座位上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幾個人,除了溫柔緩慢的廣播音樂之外,只有其他客人敲打鍵盤的聲音靜靜地傳出。

「啊,那個……」

「一起寫小說也挺不錯的嘛。」

「其實還有第三集……」我含糊地點頭,嚅囁地說着。

黑框大眼鏡底下的雙眼專注地凝視着我。

看到我皺眉這麼說,春日井笑了出來。

「寫小說的人和不寫小說的人是截然不同的生物,不過,並非所有作家都能受到小說之神的庇廕,有些人只是接受編輯的委託,淡淡地、正確地、像機械一樣地寫作。或許這種人纔是編輯心中的理想作家,因爲太執着的人在這個時代很難生存下去。」

我還是不太理解春日井說的話,我也不覺得他說的和小余綾說的是同一回事。說不定每個小說家都有這種東西。可以稱之爲小說之神的某種東西……

「對了,恭喜你出道作發行文庫本。封面做得很棒耶,保留了精裝版的優點,又能兼顧流行的元素,很容易吸引讀者拿起來看。」

「其實……嗯,謝謝你。」我不該中途改口的。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呃,沒有啦,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是一直盤據在我心底的擔憂。

窗邊的座位可以看見車站前的馬路,路燈和霓虹燈的閃亮光芒看在我的眼中真

是一片動人的光景。

「印刷量?」

一語中的,我只好點點頭。

「那個……首刷五千本。」

「文庫版竟然只印五千本……」

春日井深深地嘆着氣說。

「真是太苛刻了。」

「那個……我真的被嚇到了……連一萬本都不到,這跟平裝書的印刷量有什麼不一樣……沒想到文庫本還是這種數量……」

「出版業的現況真的很悽慘哪。」

春日井將手肘靠在吧檯,雙手交握,託着下巴,眺望外面的夜景。

「網絡上有人說,出版業已經出現景氣恢復的跡象,但我覺得這話真是大錯特錯。賣得好的只有那幾本暢銷書,賣不好的永遠都賣不好,初版的印刷量一本少過一本,高下的差距越拉越大,就像金字塔的頂端和底層一樣。」

「從出版至今還不到一個月耶……」

我張開嘴巴,想要呼吸,或是想要找出說服她的言詞,但我只是喘着氣,感受着她說的話在我的胸中盤旋。腰斬。沒辦法付印成書。

我關上第四章的原稿,打開另一個檔案,裏面寫的不是小說內容,而是故事的骨架,還有用零碎的語句拼湊出來的主題、大綱的雛形。

「我是這麼想的,經歷過越多的折磨,越能寫出好的作品。這是很合理的,因爲沒有嘗過痛苦、沒有付出過血汗、沒有受挫到撕爛自己書本的人……怎麼可能寫得出好東西呢?」

角色們的冒險還沒劃下句點。這麼令人雀躍、很能引發讀者想象力的作品竟然中斷了。

「不過……我大概還是會努力下去吧,因爲還有人在等着我的書,可能不多就是了。」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說道:

「可是……我……只是個不紅的作家,沒什麼了不起的。」

看看書店,到處都是突破四十萬本、突破五十萬本的廣告牌。

「我後來去問奧村老師,發現老師寫那段評論時根本不知道作者是什麼人。老師一聽到作者是個國中生就哈哈大笑,說出現一個了不得的作家。」

是野中小姐傳來的。

不管再怎麼受挫、再怎麼痛苦,還是努力地向前邁進。

「我也會努力不要辜負讀者,身爲作家,不管再怎麼痛苦、再怎麼難熬,還是要繼續向前走,繼續寫下去。」

「真抱歉。聽到你喜歡,我雖然高興,但又覺得很心酸。」

我真是個蠢蛋。

而我又是如何呢?如果換成是我,有辦法繼續奮鬥下去嗎?

「在評審時,奧村老師誇獎過你的文筆非常好,我一直是奧村老師的書迷,所以非常羨慕。能讓老師這樣大力誇獎的,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呢?見面之後卻發現只是個還在讀國中的小鬼頭。至此我才明白,這就是所謂的才能啊。」

那或許是他當了十年作家、經歷過無數苦難的證據吧。春日井按着自己的額頭,笑着對我說:

到底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差距呢?市面上多的是不斷地再版、動不動就突破十萬本、二十萬本、一百萬本的暢銷大作,但是像我這種作家不管再怎麼努力地寫書,還是連一萬本都達不到。那些製造出巨大銷售量的人和總是賣不到一萬本的可憐作家之間究竟是哪裏不一樣?

不要再寫續集了……

他沒有放棄寫作。

就像故事的主角一樣……

我不知道該看哪裏,只好低下頭去。喉嚨在顫抖,只能發出尖銳的聲音。

他還在等着看我的小說。

「過了這麼久又在這裏碰到你,真是太好了。看到你還在寫作,我就安心了,我還想再看千谷一夜的小說呢。不管怎樣,我都會繼續等你出新作品,所以你千萬別辜負那些選中你作品的評審老師喔。」

我轉頭看看旁邊,客廳的椅子當然早就搬回去了,但是一想起和她並肩寫故事的回憶,我的心底就湧出希望,覺得自己現在或許寫得出小說,或許寫得出自己的人生故事……

「在網絡上可以看到很多人在等着下一集……我卻無法回應他們的期待。《木陰亭奇譚》太棒了、請繼續加油……明明還有人這麼期待看到續集……」

他這句話帶着深深的嘆息,一路傾流到地獄的底層。我又想起小余綾說過的「故事越來越氾濫」。

春日井站了起來,說老婆還在家裏等他,差不多該回去了。

我一邊聽,一邊望着寂寥的夜景,盯着一個又一個閃閃發亮的燈光。我們的書形同無物,只會妨礙那些暢銷作。我完全無法反駁。

回家之後,我立刻坐在桌前,爲了振奮精神而深呼吸。

「文庫本的銷售情況不好……不是纔剛發售兩個星期嗎?」

「我當然記得……聽到那些話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

這些話讓我開始感到頭暈。

熒幕上顯示的是第四章的原稿,工作的進度依然遲遲沒有進展,看來最好等明天和小余綾商量過後再來寫。現在我必須做的是……

我靜靜坐在咖啡廳最裏面的座位,咀嚼着野中小姐剛纔說的話。她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或是認爲保持笑容有助於工作,久未見面的野中小姐面帶微笑地歪着頭,彷彿在打量着我。

我本來還多少懷抱着如此甜美的夢想與希望……

即使繼續出書,銷售量只會越來越少,才能不斷地受到否定。想要看讀者評論來尋求慰藉,看到的卻都是負面評價以及對主角的厭惡,讓我覺得不只是才能遭到否定,連自己生存在這個世上的意義都被否定了。

在我的讀者中也有這種人嗎……

「我哪有那麼厲害……」

我挺喜歡你的書。

春日井彷彿看穿了我一直寫不出小說的實情。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默默地看着他。

「我……那個……我很喜歡你的《木陰亭奇譚》耶……以後都看不到續集了嗎?」

「是的,對不起。」她低下頭說。「沒辦法付印成書了。」

我本來還有點期待的。的確,我是個不紅的作家,但我覺得處女作之所以賣得不好只是因爲出的是精裝本,精裝本的單價很高,印刷量也比文庫本少很多,書店的平臺上又被其他熱門書籍佔據,所以讀者既看不到也摸不到。因此,我本來期待文庫版會賣得比較好,因爲文庫本的印刷量大,在書店裏也會讓更多人看見,只要有人拿起來看,一定能理解這本作品的優點。

真的嗎?那我會好好等着的。那部作品的書籍設計也很漂亮,真令人期待。我回憶起小余綾那閃閃發亮、因喜悅而顯得神采飛揚的雙眼。

那是春日井上個月出版的新作品,發行於類型設定在文藝書和輕小說之間的新書系,故事非常有魅力,雖是文庫本卻有着漂亮的書籍設計,很能吸引讀者的目光。春日井也送了我一本,我簡直看得如癡如醉。

春日井總是笑口常開,眉間卻刻畫着深深的皺紋。

我深刻地感覺到春日井的痛,就像是親身經歷過的一樣。

聽到這番話,我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怎麼會……」

我一邊聽着她說話,一邊死命忍住大吼的衝動。文庫本的銷售情況不好?那是當然的啊!你們決定的印刷量是多少?五千本,只有五千本耶!文庫本只印五千本,這和平裝本或精裝本根本沒兩樣嘛!爲什麼只印這些?你們真的認爲這麼少的印刷量有辦法增加銷售、吸引讀者嗎?竟然還跟我說文庫本的銷售情況不好,難道全都是我害的嗎?這不是你們的錯,而是因爲我寫了這麼無聊、幼稚、跟不上流行、鬱悶可悲又惹人厭的主角,所以書纔會賣得這麼差,最後還被腰斬?那些角色的人生和故事就要在此結束了嗎?

外面下着雨。

這就是我這種人寫的故事被認定的價值。

他低頭看着窗外的昏暗景色。

這彷彿是我即將面臨的未來景象。

「我曾經很嫉妒你呢。」

野中小姐依然帶着微笑,稍微蹙着眉點點頭。她是我出道那間出版社的第二位責任編輯,雖然我們認識很久了,但她喜怒不形於色,經常讓我不知該如何應付。

我的小說的大綱。

「春日井先生今天說的話還真消極,而且好辛辣……」

「像鋒利的日本刀,可以輕易刺進讀者心中……但刀刃又極爲纖細,彷彿一敲就會折斷,有一種既脆弱又優雅的美感。」

春日井背出了評審的意見,然後笑着說:

「我好不甘心……本來以爲這次絕對沒問題的,因爲有新書系的加持,廣告也做得很大,沒想到結果竟然這麼悽慘……我真的很不甘心。第二集都寫好了耶。我還傻呼呼地在網絡上宣佈第二集完工,請大家拭目以待……這該怎麼說呢……」

他的笑臉彷彿在鼓勵我。

「還有……這跟不動小姐想說的不一樣,但你覺得,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小說之神,祂是會保佑滿口抱怨、老是怪罪別人、放棄創作的作家,還是會保佑流着淚、吐着血還是堅持寫下去的作家呢?」

「難道你忘了奧村老師是怎麼稱讚你的嗎?」

「要怎麼樣啊……」他抬頭仰望,笑着說。「我每天都要聽老婆抱怨,說我繼續寫書也賺不了更多錢,上一份工作的收入是現在的三倍。如今我只是個喫軟飯的男人,要靠老婆才活得下去。這在連續劇裏很常看到吧,主角爲了追求夢想而屈就於低收入的工作,另一半卻無條件地支持他,相信他以後會有成就。我很討厭這種故事,那只是給心愛的人添麻煩,讓另一半來揹負經濟壓力,這種男人太沒用了。」

好害怕,我怕到連手指都無法動彈。

「首刷是一萬五千本,我本來覺得情況應該很樂觀,可是頭一個月只賣出三千本,依照銷售部門的估計,接下來的一整年頂多只能再賣個兩千本,所以……沒辦法出續集了。」

我想起了那黑框大眼鏡底下,閃爍着喜悅光彩的烏黑雙眸。系列作的第三集……我寫得出來嗎?第二集的原稿早在半年前就已經拿給責任編輯了,當時本來預定要在出道作出版文庫本之後就發行,因爲這樣比較容易促銷。可是還有很多地方需要修改,也有些地方必須重寫。我能改得好嗎?能寫得好嗎……我已經半年以上寫不出小說了。

我很久沒來這裏,春日井是怎麼想的呢?

我將春日井說的話銘記在心。

「老實說,我想要放棄很多次了,我希望能在老婆面前當個有擔當的男人,打算回去做以前的工作,努力賺錢,好好養家,買一棟房子,存到足夠的錢來生養孩子,那種生活一定會更幸福的。我常常會和一些交情比較好的作家一起喝酒,他們每個人都很年輕,也很出名,我是裏面年紀最大的,作家資歷也是最豐富的,因爲我很早就出道了……可是,這羣人之中只有我的書賣不到兩萬本,其他人都比我小三歲,有些出道才兩、三年,卻有辦法賣到十萬本、二十萬本、五十萬本。我現在越來越不想和這些年輕人一起喝酒了,因爲看到他們就覺得難過……可是大家感情這麼好,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我真是個蠢蛋啊,只是漸漸被晚輩追過,就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毫無才華……」

我打開了這封簡訊。

春日井啓的竭力新作。這句網絡上的宣傳語,就我所見之處的反應都很不錯,在大型購物網站和書評網站上也都是佳評如潮。

「我的情況也很糟。」

「就是啊,我太天真了。」春日井緊緊地閉起雙眼。「現在的出版業真的很辛苦,因爲競爭太激烈了……每年都有新書系推出,每月都有上百本文庫本發售,像洪水氾濫一樣,我的作品就這麼被沖走了。」

我愣愣地聽着這個事實。

「咦?」

深愛作品、等待著作品問世的人們。

「要怎麼樣才能寫下去呢……」

「對不起。以目前的銷售量,在經營上的判斷是無法出版續集的。啊,雖然這本書不能出續集,但新的故事就沒問題了。我已經說過好幾次了,坦白說,你出道作的內容不太符合這個時代,就算出了系列也不保證能賣得更好、能吸引更多讀者,這樣太冒險了,還不如寫個不一樣的故事。我們來寫個更符合這時代的需求、更愉快、能讓人放鬆心情的故事吧,讀者一定也在等你寫這種故事。」

「一年前,連我這種不紅作家的文庫本首刷都有一萬兩千本,但是最近低於一萬的越來越常見了。想想也很合理啦,與其賣這種冷門作家的書,還不如多促銷那些登上書店排行榜、改編連續劇的作品。對他們來說,我們的書形同無物,只會妨礙那些暢銷作,如果我們不出書,那些好賣的書就能賣得更多,也不會浪費書店的空間。」

聽到嘆息聲,我轉頭望向春日井。

我寫得出讓雛子、小余綾、春日井滿意的故事嗎……到了半夜,我正在思考再不睡覺就會影響明天的作息時,手機收到了簡訊。

「也就是說……系列要腰斬了?」

而我,只有五千本,而且還被腰斬了。

「受到這種待遇的不只是你,我也一樣。」

「我的《木陰亭奇譚》被腰斬了。」

「呃?」

他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可是,那個……」我絞盡腦汁地垂死掙扎,但腦袋裏卻是一片空白。「第二集的稿子都寫好了,也早就交給你了……」

一萬五千本。即使印了這麼多,還是無法實現,還是無法傳達……

「我已經努力爭取過了,可是從你之前的銷售量來看,不太可能繼續出系列……銷售部門也說不要再寫續集了。既然第二集的原稿已經寫了,應該有辦法通過,可是,那個,文庫本的銷售情況……真的不太好。」

我開始思索第三集的構想。要寫怎樣的故事呢?這次要用什麼地方作爲背景呢?主角會遭遇什麼問題呢?會有怎樣的挫折和成長呢?要用什麼當主題呢?要怎麼打進讀者的內心呢……

「沒錯。」

「不過,像我這種等級的作家情況應該大同小異吧,別人都沒有放棄,我怎麼可以放棄呢?」

「春日井先生……真有鬥志。」

寫作還順利嗎?

我下了電車,走在滂沱大雨中。

路上臺着大風,冰冷的雨水打溼我的臉,褲腳也都溼了,緊緊地纏着我的腿。我想起曾經和小余綾詩凪一起走過這條路,我把渾身溼透的她帶回家,早上還送她去車站,當時我的心中還充滿了鬥志和幸福,滿懷希望。在我擔心寫不寫得出來時,她笑着說:

「沒問題,你一定寫得出來。」

但是,這個希望已經落空了。

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錯,抱怨出版社只是在遷怒,該負責的是抓不住讀者的心、只會寫些垃圾作品的我。如果我能寫出受人喜愛的故事,作品就不會中斷了,出版社也不會請我別再寫續集了。一切都是我不好,是愚蠢無用又空洞的我不好。我撐起雨傘。傘尖往前伸出,腳步蹣跚地走着。即使用傘擋住臉,雨水還是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身上。臉上發燙,嘴脣醜陋地扭曲,腹腔和喉嚨好像隨時都要爆出吼叫。

我很久沒有想過這些事了。我本來還興致盎然地想象着角色們會編織出怎樣的故事?會有怎樣的成長?會變成怎樣的大人?

我還以爲現在的我一定寫得出來,原來那只是幻想。

我果然是廢物,是人渣。小說的角色們。那些男男女女受盡苦難、悲傷欲絕、卻還是不斷往前邁進的人生故事,如今卻要中斷了。都是因爲我,才害得他們失去了人生的舞臺。

故事中斷了。

我只想一個人躲起來難過。

我沒有再和小余綾說話,我不想看到她的身影,不想聽到她的聲音,下課時間儘量不待在教室,甚至遠離了以往常去的文藝社社辦。

如今的我沒辦法再和她一起工作,這叫我怎麼做得到呢?如果在她面前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的手指會發抖,嘴脣打顫,胃酸逆流,還會忍不住發出可悲的呻吟和淚水,難道要讓她看見我這副醜態嗎?小余綾,我的故事還是不行,銷售量太差,續集也不能出了,出版社的人還拜託我別再寫下去,腰斬了你說過喜歡的故事。我簡直是奪走角色們性命的殺人魔,而且今後一定還會再發生同樣的事。你的小說也一樣,你那美麗的故事、你喜愛的角色,一定都會被我害得中斷。

到那時,你會露出多麼悲傷的表情呢?

我藉口忙着打工,一直不參加社團活動,還透過河埜小姐告訴小余綾,說我妹妹的情況不好,所以我會有一陣子沒辦法和她一起工作。河埜小姐的回覆裏提到,小余綾在想最後一章的情節時遭遇到瓶頸,可以的話希望我能幫忙,可是,像我這種人又做得了什麼?小余綾是天才,她一定能像從前一樣獨力寫出曠世鉅作。

沒有任何安慰。

我無論做什麼都覺得鬱悶難消,在痛苦與不安的折磨之中過着日子。雖然我把打工的班表排滿,盡其所能地操勞自己,睡眠時間卻沒有增加,常常要耗上兩小時、三小時、四小時才能入睡,苦悶的心情讓我一直輾轉難眠,好不容易睡着了,但是隻過了幾十分鐘,又會驚叫着跳起來。我老是做同樣的夢。

「作品要腰斬了。」

野中小姐笑着說道。

我心焦如焚,拼命地想勸她和出版社改變主意。

「我只差一點就能再寫了。雖然我現在寫不出小說,但我覺得快要寫得出來了。小余綾、春日井先生、河埜小姐都稱讚過我,還有很多人說喜歡我的作品,所以……」

『學長,你怎麼了呢?爲什麼最近都沒來上學?小余綾學姐和九之裏學長都很擔心呢。』

母親的態度始終很溫柔。我鎮定下來之後,真是羞愧得抬不起頭。和小余綾一起工作之後,我沒再作過這種惡夢,不過在我寫不出小說的這半年內,像這樣在半夜裏驚醒早已是家常便飯了。

我沒辦法像春日井一樣,我不像他有書迷在等待,更何況我的初版印刷量根本遠遠比不上他,我們的實力差太多了。再說,這三年來我已經很拼命了,結果神明還是沒有眷顧我。我已經累了。就讓我休息吧。讓我逃避吧。就像一點都不適合出現在故事裏、連名字都沒有的角色一樣,讓我在這陰暗的黑影下靜靜地腐朽吧。

「那種東西丟掉算了。」

你爲什麼寫小說呢?

千谷一夜的出道作。

我在黑暗之中沒日沒夜地睡,好幾天不去上學也不去打工,只是一個勁地睡。到了我漸漸忘記自己還活着的深夜,手機傳出了收到簡訊的通知。我慢慢爬起來一看,是小余綾傳來的,裏面只寫了「你怎麼了」,簡潔得不像是出自一個小說家之手。她可能是顧慮到我的心情,也說不定只是一邊打字一邊嫌麻煩吧。我嗤笑一聲,關掉簡訊。

「人家可是嬌滴滴的千金大小姐耶,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嘛。」

是文庫本。被我撕得七零八落,只能勉強看出原貌的文庫本。

好不容易等到文庫版發行。

結果卻是一敗塗地。

「很簡單,因爲她很喜歡你在社刊上寫的小說。」

「這樣要怎麼跟人家比賽?一定打得很爛吧。」

「爲什麼比賽打羽毛球的是文藝社的人?超搞笑的。」

從精裝本出版以來已經過了三年。

「那只是爲了跟你打好關係的客套話吧。別再想這些了,千谷,來想想下一本書的情節吧,如果是能大賣的書,我們再來討論。能讓揹負着沉重生活壓力的現代人放鬆心靈,溫馨得讓人感動落淚的暢銷套路怎麼樣啊?如果不寫這些的話,就要腰斬喔。」

「喔,你說那個像模特兒的人啊,她是轉學進來的吧。」

現在到底幾點了?我摸着手機,打開電源看時間。

雖然照不到陽光,我還是熱得流汗。正餓得肚子叫的時候,我突然聽見人聲,明明沒這個必要,我卻還是屏住呼吸。有一羣女生從校舍一角走來。

我望向好友的背影,他從書櫃上拿出一本書,認真地讀起來。我嘆了一口氣,慢慢地爬起來,開口說道:

「快走吧,不然連我都要遲到了。」

說完之後,九之裏就坐下來望着書櫃。

然而,這寧靜的時間卻突然被打斷了。

「爲什麼成瀨這麼依賴我……」

「可是小余綾也說喜歡我的書……」

這就是我現在唯一的心願。

背對着我看書的九之裏闔起書本,深深點頭。同時,我聽見了他鼻子噴氣的細微聲音。

我蒙上毛毯,背對着他。

「那太可惜了。既然你要丟掉,不如借給我吧,我想再看一次。」

不知怎地,小余綾的話語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

母親體貼地這麼說。可是,已經沒有任何地方能讓我待得安心了,我在學校老是在意着小余綾、不斷躲着她,她遲早會來找我說話的。最近怎麼樣啊?第四章寫得如何?拿來讓我來看看吧?對了,文庫版進行得順利嗎?等到第二集發售的時候,一定要給我看喔。不過,在那之前要先寫完我們的故事纔行……感到胃酸逆流,蒙着棉被偷偷地啜泣。

「聽說她是第一次打羽毛球耶。」

「別用那種雞毛蒜皮的事來威脅人家……都說了我只是感冒,你用不着擔心……」

已經穿着外出服的母親笑着對九之裏說道。九之裏仍是正經八百地對應。

九之裏走進房間,從地上撿了什麼東西。我有點好奇,忍不住轉過頭去,從毛毯的縫隙中窺視着。

這時突然有簡訊傳來,是成瀨寄的。

我知道九之裏打了幾次電話過來,因爲我很少開機,所以都當作不知道。我關閉簡訊,還關掉手機的電源。

「是精神上的不舒服吧?這樣的話,關在家裏反而不好。」

不過就算一直關在家裏,寂靜和空白的時間也會像蠶絲一樣把我徊到窒息。站在廚房洗東西的時候,我的手指浸在洗潔精的泡沫中,仔細地刷着盤子,這種日常習慣的動作只會讓我思緒飛馳。思考故事,思考想寫的東西,思考該寫的東西,思考可能寫得出來的東西……角色們的對白一句句地掠過,想象着要怎麼樣才能把故事寫得更有吸引力,然後意識到這只是個可笑的夢想,又會開始掉淚,氣喘發作。

「話說那個學姐真是讓人看不順眼。」

午餐時間,我躲到校舍後面,躺在長椅上。這裏覆蓋着校舍和樹木的陰影,是很適合我的陰暗場所。

「不行,在你和我去上學之前,我會一直坐在這裏。」

「對了,我有個認識的學姐和她同班,聽說她很難相處耶,跟人傳簡訊的語氣都很冷淡,放學後也不跟別人一起走,一定是看不起我們小老百姓吧。」

「一也,天亮了。」

「你某些時候真的很傲嬌……」

我閉着眼睛,默默地改觀了。我本來還以爲美少女必定過得一帆風順,看來美少女也有自己的難處。

「好了啦,幹嘛在意那種虛有其表的人呢?我聽人家說,她是從很有名的貴族學校轉來的耶,該不會是惹出麻煩才轉學的吧?」

所以我逃走了,逃進虛構,逃進奇幻,逃進想象,用閱讀來治療孤獨,還寫起了故事,我原本以爲就算被大家嘲笑、就算被大家排擠,我也擁有不會輸給任何人的東西。當我把寫好的故事念給妹妹聽時,體貼的妹妹表現得十分開心,她眼睛發亮,纏着要聽後續發展。這就是我唯一擁有的東西。所以我纔會誤以爲即使我的心被閃閃發亮的炙熱陽光燒盡,我也擁有能讓自己抬頭挺胸的特殊才能。

我閉上眼睛躺在牀上,心裏感到有些過意不去,因爲我答應過成瀨要協助她投稿輕小說新人獎……之前在社辦碰面的時候,她一副想要問我問題的樣子,但我當時急着去打工,只說下次再聊,就離開社辦了,在那之後我們一直沒再碰面。也罷,無所謂。這有什麼要緊的呢?我又能做什麼?像我這種三流作家如果亂給意見、毀了成瀨的作品該怎麼辦?如果我害她的故事中斷了,我怎麼負得起責任?

母親被聲音驚動跑過來查看,發現我像瘋了一樣地撞牆,連忙拉住我,而我氣喘吁吁,不停地掉淚。母親見到我這模樣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細心地幫我受傷的手消毒包紮,擦拭我撞傷的額頭,把毛巾染得血跡斑斑。

「那就麻煩你了。我今天要出差,得趕快出門了。」

「我……我不去,我不舒服。」

「騙我的……」

「這裏有很多我想看的書,你不去學校的話,我就留在這裏看書,如果發現精彩的敘述,說不定我會感動地朗讀起來。不想要這樣的話,就跟我一起去上學吧,還是說,你想要毀了我的全勤獎?」

「所以利香不用生那種人的氣啦,如果我是男生,一定要追利香。因爲男生都很笨,纔會一窩蜂地瞎起鬨嘛。」

「別管我。」

「我不能不管你。」

誰在乎那些事啊?是錢,就是爲了錢。你認爲小說有力量,事實上小說根本沒有任何力量,懷着那種信念寫小說只會被人看不起,所以我絕對不會爲了那種理由寫小說。可是,我不明白。爲什麼人要寫小說呢?爲什麼人要讀小說呢?爲什麼要渴望故事、撰寫故事呢?故事明明把我折磨得這麼慘……

一陣爆笑刺激着我的耳膜。我聽得都快哭了。

「隨便你,你趕快走吧。」

「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你以前也幹過這種事,不過這次好像特別嚴重。」

一大清早。悶熱的清早。我把自己裹在棉被裏,裹到滿身大汗。聽到呼喚,我微微睜開眼睛,看見母親站在敞開的房門外,而她的身邊還有一個身材高挑、沉默不語、看不出心底在想什麼、一副哲學家模樣、戴眼鏡穿制服的男生。我睡得昏沉沉的腦袋想着:這傢伙真像個死神。

我凝視着手機熒幕,嘴脣抿到扭曲。

從以前就是這樣。我從國小開始就是個異於常人的瑕疵品,不懂得要怎麼說話、要怎麼笑、要怎麼和別人交流,看不到用功讀書的意義,對每種運動都不在行,天生就是個活在陰影下、沒有任何長處、無可救藥的人。

『學長,你今天會來學校嗎?』

你覺得神會保佑哪一種人?

「呃……」

九之裏筆挺地站着,說出這句理所當然的事實。

雖然已經決定去學校,我還是覺得心情沉重。像學校那種陽光的地方最讓我這種人感到折磨。

我的故事到底哪裏不好?

我大聲地叫着、可悲地哭叫着醒了過來,在憤怒的驅使下發起狂,像個小孩一樣跳腳,踢開棉被,發瘋似地吼着,一再地擔打牆壁。一拳,兩拳,三拳,直到牆壁被我打出一個洞,直到我的拳頭像流淚一樣滴出鮮血。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正在用頭撞牆,想要毀掉一切的衝動從喉嚨竄出。真想就這樣死去。

不明白。我實在不明白。我一定是哪裏不對勁吧。如同我料不到和我獲得相同新人獎的晚輩的作品會那麼暢銷,我對文字的感受性已經故障了。在人類之中,我只是個充滿缺陷的瑕疵品,所以纔會覺得自己的作品很精彩,纔會誤以爲自己的作品很棒。

我到底是哪裏錯了?

「我感冒了。」

我從棉被裏探出身子,一臉不耐地瞪着他。

想起這句話,我不屑地笑了。

「啊,好像是喔。桌球社的人一直在討論這件事呢。」

「他們都是騙你的吧,那只是要鼓起你的幹勁。」

「對了,前陣子她和別人比賽打羽毛球,那是爲什麼?」

「對了,她比賽的對手是誰啊?聽說是文藝社的,一個很不起眼的男生。」

「只不過是長得漂亮一點,每個人都在談論她是怎樣嘛?」

「啊,我聽朋友說過,秋乃有去幫那個文藝社的人加油喔。」

「不這樣的話,你就提不起幹勁嘛。實際上又沒有多少人買書,怎麼可能會有很多人喜歡你的作品?如果有人喜歡的話,這堆垃圾早就賣光了。都是你的原故,害我負責的作品老是赤字,如果我被開除了,你負得起責任嗎?」

「如果不想去學校的話就別去了,睡得着的時候就好好地睡吧。」

我已經失去一切了,沒有想寫的東西,也沒有寫下去的信心,如今我的心願只剩下把這沒用的腦袋在牆上砸得腦漿迸裂,結束這段對任何人都沒有助益的無趣人生。

幾個小時之前還收到另一封簡訊,是成瀨傳來的。

「咦?她做了什麼呀?真可怕。」

我一邊槌打牆壁,一邊撕爛那些滯銷庫存堆積如山、等着被腰斬的文庫本,不停吼叫着,不停問着,向那或許真的存在、連名字都不知道的神提出質問。我到底是哪裏錯了?到底是哪裏錯了?其實我知道,答案我早就知道了。全都錯了。我就連出生在世上都是錯的。爲什麼像我這種無能的人活得這麼健康,而雛子那樣美好的人反而要臥病在牀?我真想把這空洞身軀裏的生命力全送給她,然後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這麼一來,我就不會看到書中角色們失去生命的下場,不用體驗到故事被中斷的絕望,不用看到自己嘔心瀝血的作品受盡唾罵,也不用看到自己唯一相信的才能被人評爲一顆星了。

「哇,個性真惡劣。」

「別誤會了,這可不是因爲你的多管閒事,更不是爲了你的全勤獎,我只是要做到答應過成瀨的事,知道嗎?」

氣憤的言論傳來,一聽就知道是在說誰。這個地方平時很少人經過,只要不擔心弄髒室內鞋,這裏是通往另一棟校舍的近路。我繼續躺在長椅上裝睡,心想那羣人應該很快就會走掉了,可是她們好像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坐在附近的長椅上聊天。

怎樣都無所謂了。反正不管我怎麼做,不論我寫什麼,我的作品都沒人想看,沒人想買,只是受盡批評之後被腰斬。既然老是受挫,我還有什麼理由寫下去?

看到九之裏翻起那本書,我憤懣地說道。

「我不是擔心你,但成瀨還等着你去指導她寫小說。好不容易有新人入社,怎麼可以不好好照顧人家呢?」

這個驚慌的聲音來自一個尚未開口的少女。她剛纔一定都靜靜聽着大家說話,

默默地在一旁陪着笑臉吧。我可以輕易想象出這個畫面。原來剛纔走來的就是成瀨和她的朋友們啊……

「咦?秋乃爲什麼要幫文藝社加油?你加入了文藝社嗎?」

「啊,呃,那個……」

「什麼嘛,難道你還在寫小說嗎?」

這個冷冷提出質問的人……

一定是成瀨口中的利香吧。名字好像是綱島利香。

「咦?秋乃有在寫小說?」

「好好笑喔!」

「你寫了什麼?下次給我看看吧!」

「啊哈哈,秋乃的臉都紅了。」

「那個,呃……」

「秋乃,你真的有在寫嗎?」

不同於那羣女孩的嬉鬧,綱島利香的聲音如同銳利的刀刃冷冷地掠過,女孩們的笑聲都停了下來,彷彿被凍結一般。

「那、那個……」

成瀨依然欲言又止。

我心想,不知道她會怎麼回答。

不知爲何,綱島利香似乎很厭惡寫小說這種行爲,從現場氣氛來看,如果成瀨給出肯定的答案,一定會引起同儕的反彈。

在短暫的空白之後……

「我、我怎麼可能會寫那種東西嘛。」

「故事到底是怎麼寫出來的……」

「學長,你的身體已經好了嗎?」

旁邊傳來一聲驚呼,成瀨在不遠處僵立不動。

腐蝕了周圍的環境,也污染了自己的身心,然後像毒品一般暢快地竄遍全身。這話是錯的。簡直大錯特錯。

那羣女孩們匆匆經過我躺着的長椅。

「不是的……」但成瀨好像一點都不介意地搖搖頭。

她用自嘲的方式死命地開脫。

因爲是假貨,所以不可能打動人心。

成瀨呆滯地說,她以前不曾發生這種情況。

我只能看見她的側臉,眼鏡的紅框遮住她的眼睛,所以我無須看到她雙眸幾近抽搐的劇烈動搖。

然後她露出自嘲的笑容。

「我真的很沒用……連自己喜歡的東西都不敢承認……」

「打動讀者的心?」我嗤笑道。「你想寫出曠世鉅作嗎?成瀨也這樣想嗎?你也想要寫打動人心的小說嗎?」

其他人也以不自然的亢奮語氣紛紛贊同。

「啊?」

「對不起,讓學長聽見了。」

「學長在第一次見面時說過的話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底。故事的力量沒有帶給我影響,我還是一樣膽小,真正的我既弱小又沒有勇氣,像我這種人寫出這樣的故事根本是在說謊,只是個虛假的故事。一想到這裏,我就難過得寫不下去……」

「小余綾學姐說,我應該想想自己作品的主題,好好整理一下。可是,我只要一開始想……就覺得胸口好鬱悶。」

「不是的,成瀨同學。」小余綾靜靜地搖頭。「我們不是用話語來表達,話語能表達的事情太少了,太不自由了,就是因爲有些事情光用言語無法清楚地表達,所以纔要寫出一個故事去述說。就算寫了故事,也不見得能夠正確地、清楚地表達,還得看讀者如何地詮釋、如何地消化。故事不可能完全表達作者的想法,故事都是很含糊、沒有固定形體的,但我們還是得秉持確切的信念去寫故事。你不需要向我說明,但你自己一定要理解。我想你或許還沒找到這個信念,所以纔會感到迷網,不知道該怎麼寫下去。」

「最近……我越來越覺得寫小說很痛苦。」成瀨緊緊抓住自己制服的胸前,呻吟似地說着。

她常在故事裏大談愛與勇氣,對我們訴說什麼纔是最重要的東西。那些話語會自然而然地打動人心,因爲那些話不是假的。想必這就是我和她之間最大的差別。我們沒有資格說故事。

成瀨如此回答。

她們兩人一定都能理解我的意思。

講到這裏,我纔想起成瀨的家裏好像就是經營書店的。不用想也知道,生意一定很差。

「那是……因爲……我不知道。」

她的這些話深深地刺傷了我空洞的心。我也是個空洞的人,因爲內心空無一物,所以創造不出任何東西,從空洞之中創造出來的只有假貨,無論是歌頌愛情,或是讚揚勇氣、友誼的美好、堅持到底的重要性,全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假貨。

「這個……不用想得太複雜啦……每個人的興趣都不一樣,而且小說又不是什麼主流娛樂,現在書店一間接一間地倒閉,證明根本沒什麼人在看書。」

小余綾問道。

「那我換個問法。你想要用這個故事傳達什麼訊息呢?」

聽到她不安的詢問,我突然有些罪惡感。

成瀨輕輕地笑了。

「啊,我們該走了吧。真是的,本來還說要早點去的。」

我忍不住喃喃說道。

「我的故事主角悠裏雖然弱小,卻有着不輸給任何人的勇氣……他鼓起這僅有的勇氣八努力往前邁進,把心情傳達給伊麗雪,而她也爲了回報他而萌生出巨大的力量……但是……」

好卑鄙的手段。

滔滔不絕。

她說得很詳細。我可以理解她的意思,不過這說法還真有小余綾的風格,非常地迂迴。這種風格令我火大,火大到幾乎想吐。

「一般書籍和輕小說的新人獎都很不合理,明明要求人家投稿一本完結的故事,出道以後卻又要求人家寫續集。定期提供故事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在這個時代,沒有完結的故事才能得到好評,才能得到改編的機會。讀者纔不會在意這個故事能不能幹淨地收尾,這種時代根本不需要寫簡短故事的能力,短篇小說已經落伍了,如果一直寫那種東西只會跟不上時代,很快就會被淘汰的。」

「真中後來轉學了……之後利香發現我在寫小說……大概是因爲真中的緣故,利香非常痛恨寫小說這種行爲。」

「幹嘛,你不同意嗎?」

小余綾詩凪盡是說些夢話。我嘆着氣,用下巴指了指門邊。

我似乎可以理解綱島利香的心情。

聽到我暢談的真理,小余綾明顯露出不悅的表情。

「你不是忘了拿手機嗎?」

「我好難過,難過到受不了……我以前都覺得寫小說是很快樂的事,所有作家一定都很享受寫作這件事,一寫起故事就覺得開心,所以才能寫出那麼快樂的故事。」

沒有緩和氣氛的笑臉,也沒有汝然欲泣的神情,她彷彿掉了魂一樣,靜靜地注視着我。

「根本不需要什麼主題。」

「真中喜歡寫小說,她總是坐在教室的角落,在筆記本上寫故事。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對她的故事產生了興趣……真中也把從來不給別人看的故事拿給我看。我在她的影響下,也跟着寫起小說……我本來想讓真中看看我的小說,但她就是在那時和利香鬧翻的……利香爲了報復,搶走真中的筆記本拿給其他人看,和大家一起嘲笑她的故事,最後還燒掉她的筆記本……女生們都支持利香,沒有一個人跟真中說話,也沒有一個人保護她。就連我……我也站在利香那一邊。」

成瀨的臉上瞬間失去了表情。

她抓緊胸口的手失去力道,落在裙子上。

「喔喔,嗯,算是吧……」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成瀨又嚅囁着說下去。

「這個,的確是這樣……」

「啊……」

只不過是紙屑。

小余綾愕然地叫道,站起來瞪着我看。

九之裏不在社辦,一問之下才知道他去參加高中文化聯盟的會議。我默默聽着她們兩人對話,成瀨的煩惱果然還是故事的主題。

「呃……那個,對不起,我忘了拿手機,你們先走吧。」

「國中的時候……我的班上有一個叫做真中的女生,她平時溫和乖巧,其實個性很強硬……利香看起來很兇,但她基本上對每個人都很和氣,而我因爲很怕生,進入國中之後一直交不到朋友,但是利香很快就邀請我加入她們的小圈圈,後來……她也邀請了真中,可是真中……該怎麼說呢……她和利香非常合不來,兩人經常看對方不順眼。有一天她們吵得很兇……利香還打了真中一巴掌。我們以爲事情會就此結束,可是真中不是會默默忍受的那種女孩,她後來僞造了一封情書,假裝是利香寫給暗戀的男生,設計讓人撿到拿起來唸……讓利香在學校裏丟光了臉。」

「你胡說什麼啊,連自己作品的主題都不理解,怎麼可能打動讀者的心?」

「我已經建議過了,你可以先試着寫短篇小說。」小余綾一邊瞪着我,一邊坐下。「主題和故事架構太散亂,是因爲你缺乏簡短說完故事的經驗,所以應該先寫短篇小說,訓練說故事的能力,寫多了以後,就能藉着經驗迅速判斷要用怎樣的敘述技巧來清楚傳達自己的想法。更重要的是,多練習怎麼結束一個故事,將會大大提升你的實力。」

成瀨一臉呆滯地聳着肩。

「你自己去書店看看,不管是一般書籍、輕小說還是漫畫都行。既然成瀨要投稿的是輕小說新人獎,還是看輕小說那一櫃吧,不過我想哪種都一樣。你去看一看,有哪個故事是乾脆地結束的?」

我帶着鬱悶的心情,很晚纔去了社辦,在平時的位置坐下。

如同呻吟,如同喘氣,成瀨皺着眉頭述說着吐出污穢謊言的痛苦。

「沒關係,我會當作沒聽到的。」

她帶着小小的嘆息問道,我抓抓頭回答:

成瀨一臉困惑地說着,千谷學長,請告訴我。

僞造的情書。爲了陷害她而虛構的這篇文章裏到底寫了什麼?想必是一篇很美麗,也很滑稽,符合國中少女風格、如夢似幻的文章吧……用創作故事的能力巧妙地裝飾。虛構事實的能力。騙人的能力。故事終究只是用謊言堆砌出來的假貨。

及肩的頭髮輕輕搖曳,帶着酸甜芳香的洗髮精味道撲來。

「你想問就問吧……」

你究竟是想要道歉,還是想要損我?

「什麼訊息……」她不知所措地覆誦着。「想要傳達的訊息……我知道這指的就是主題,但是我的故事太雜亂了……我不知道要用什麼話來表達……」

「當然。沒有能力延續故事的人一定會被淘汰、被腰斬,如果不想要面臨這種下場,就順應時代的潮流吧。成瀨也一樣吧,你如果得獎了,也會想要寫續集吧?你也不希望悠裏他們的故事就這麼結束吧?」

「你爲什麼要寫這個故事呢?」

「我是個膽小鬼……所以不敢承認我喜歡小說。」

「對、對不起,我有點嚇到。那、那個,因爲學長太沒有存在感,所以我都沒發現……」

她一臉驚恐地看着我。

其中一個女孩說道,像是在打圓場。

我露出難堪的神情,因爲我不想在社團活動之前和她碰面,而且剛纔聽到的那番話也讓人很尷尬。

「你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或許是因爲她說得斷斷續續,聽起來像一個久遠的故事。

「女生真恐怖……」

我從視野的一角看見那裙襬底下露出的膝蓋,她端莊地併攏雙腿坐着,兩手握拳靠在腿上,手指握得很緊,好像在忍受着什麼。

「不只是輕小說,光看最近的暢銷書也知道,每本書都是以出版續集爲前提。改編成動畫的小說、改編成連續劇的漫畫,都是不打算完結的故事。系列作纔是這個時代的主流,寫一本完結的作品別說是無法提升實力了,根本還會失去延續故事的機會。如果賣不出去還會被腰斬,只有賣得好的書才能寫續集,現在這個時代就是這樣。」

「真是的,那種無聊的東西我早就不碰了。我也沒有加入文藝社啦,是說我根本就沒去看比賽,那一定是認錯人了。想也知道嘛,我長得這麼不起眼。」

在想象中的書櫃上,充斥着一排又一排的系列作。小余綾皺起眉頭,成瀨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事物,微微地張着嘴巴。

真正的小說家的話語……

我轉頭問道。成瀨呆呆地眨着眼睛。

從我口中說出的話語,簡直和毒藥一樣。

綱島利香大概接受了這個回答吧。我閉着眼睛躺在長椅上,看不見她們的表情,只能想象那副景象。

爲了小心起見,我還多躺了幾分鐘,才深深嘆着氣坐起來。因爲一直繃緊身體不敢動彈,身子都變得僵硬了。就在這時……

「秋乃,怎麼了?」

我轉開了臉,然後感覺到成瀨朝我走來。她開口問道,可以坐在這裏嗎?我有點驚訝,但還是反射性地移動身體空出位置。成瀨在我的身邊坐下。

「練習怎麼結束一個故事能提升實力?」

我故意刺激她。

「完全不同意。」

乾淨,優美,精準。

「我……」她像是失去了自信,低下頭說。「可是,我知道自己不只沒辦法掌握自己作品的主題……我也沒有好文筆來表現這個主題。」

「那就太好了。那個……學長,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些事?」

愛、勇氣、希望、溫暖……或許只有真正擁有這些東西的人才有資格談論。只有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擁有堅強意志、被小說之神所眷顧的人——譬如說,小余綾詩凪。

我不在的時候,小余綾大概陪成瀨商量過了吧,此時她們正坐在會議桌的兩邊討論着成瀨的小說。小余綾朝我望了一眼,問道:「雛子的情況還好吧?」我因謊稱妹妹健康況狀不好,心中充滿罪惡感。

但是,錯得最嚴重的是我。

是跟不上時代的我。

是無法接受時代潮流才正確的我。

所以被中斷了。

所以我說的話雖然不是出自真心,卻是千真萬確的。

接受吧。

承認這是正確的吧。

「你真的這樣想嗎?」

「是啊,我剛纔就說過了。想得再認真也沒用,你的想法和做法都跟不上時代,你想把成瀨的作品搞砸嗎?」

「你說得沒錯,光看娛樂作品的話,時下的風氣確實是這樣。但這樣是不行的,不把一個故事說完,永無止境地延續下去是不行的……這麼一來,會留在讀者記憶裏的就是作品,而不是作者,搞不好會永遠只有這麼一部作品,沒辦法再寫其他作品了。」

「那又有什麼不好的?這樣有什麼問題?如果作品賣不出去,作家也會活不下去。你以爲無法依照出版社要求寫續集的作家在今後的時代能夠生存嗎?」

「這……」

小余綾也沒辦法否認這句話。

小說家如果只寫一本完結的作品,不可能生存得下去,若非被命運眷顧的天王級作家一定辦不到。由此看來,抓緊一個系列不斷地出續集纔是最可靠的做法,就算每個系列的集數不多,只要累積夠多的系列,就能用新書抓住新的讀者。系列作寫得越多,越容易增加出版作品的數量,反過來說,無法延續系列的作家、不會寫系列的作家,出書的機會只會越來越少,消失在時代的潮流中。你不也是秉持着這種心思,纔想把這次的故事寫成系列嗎?從前那些大文豪若是生在這個時代,一定也會拼命地寫系列作。《我是貓6》、佳評如潮的《銀河鐵道之夜》第六集、《人間失格》

……真好笑,真的是太好笑了。

「我也建議成瀨,與其投稿新人獎,還不如在小說網站上連載小說,網絡小說的成功機率高多了,當作家最重要的不是出道,而是出道之後的事,但是從網絡出身的人就不用顧慮這些事了。」

「爲什麼呢……」

「現在有太多人得了新人獎出道之後賣不出作品,但是網絡小說在出書之前就能看出銷售量,這個數字通常不會變動太大,從連載時代的讀者數量就能計算出初版印刷量。看不出有沒有市場的新人獎專業作家,以及在網絡上獲得了廣大支持者的業餘作家,出版社一看就知道哪一種風險更小、利益更大,證據就是現在每間出版社都在出版網絡作家的書籍,有些大出版社甚至自己經營小說網站,藉此選拔作家。用新人獎選出專業作家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外行人選出的外行作家取代專業人士選出的專業作家的時代就要來臨了,不,已經來臨了,因爲現在出版一般書籍的新作家的初版印刷量遠遠比不上網絡作家。」

「這樣的時代……不會持續太久的。別說這種玩笑話了,這只是短暫的現象,很快就會結束了。」

小余綾反抗的眼神閃爍着光芒,我只是平心靜氣地回答:

「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現實太過殘酷,這是不被世界期待的故事,甚至還有人來拜託我不要再寫下去。

咆哮。狂吼。握緊拳頭,高舉。槌打背後的書櫃,掃落書本。

能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我這個人的存在絕對是錯的。

「當然有關係,我們可是搭檔耶。」

眼皮和臉頰上方激烈地抽搐着。不行。別哭。忍住啊。哭也沒有用。像我這種醜陋的人再哭也只會讓人覺得噁心。

我一再握緊裹着繃帶的右手,輕微的疼痛刺激着皮膚和骨頭。

這是贏家的理論。

「等一下,你在說什麼……」

小余綾站起來,用力地拍着桌子。

「成瀨同學。」

「小說都是垃圾。一點用處也沒有。只是用來逃避現實的……」

好熱。全身都淌着汗水。我什麼都不想管了。我只想要逃走,逃離這個房間,逃離小余綾,逃離寫小說這種行爲。但她還是擋在我面前,把我逼到書櫃旁,阻止我離開這個房間。

她的聲音大到幾乎震破我的耳膜。

我抗拒着她的吼叫,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

「我的小說太差了,不管怎麼寫,不管怎麼做,都無法暢銷……最後只能被腰斬……我所有小說之中唯一打算寫成系列的作品被腰斬了……都是因爲一無是處的我……」

「很可笑吧。你說過喜歡的故事……再也沒辦法寫下去了。」

最該離開的人明明是我。

聽着把我逼到書櫃前的小余綾大聲斥責的話語,我強烈地感覺到,我和她之間有着巨大的鴻溝。

像是挑戰、像是敵視……這句話把我逼得走投無路。

那是千谷一夜的出道作。

「那又能改變什麼?」我叫道。放聲叫道。

像這種空洞、沒有價值、做什麼都錯、只會害故事被中斷的人才該離開這裏。我在悶熱的房間裏呆立良久。

「要結束的是從前的時代。出版社都在縮小規模,紛紛合併,書店也是接連倒閉,處處都顯示出這是沒人買書的時代,只有我剛纔說的網絡業務模式還在持續增長。」

「我……不要再寫了。」

「我……要退出。解散吧,我們不再是搭檔了。」

世界上有這麼多人,或許真的有一個人被我那無趣的故事打動了。但是……

「你的右手怎麼了?」

「別開玩笑了,你現在才說要丟下工作?」

別過來。

打動人心又是什麼意思?

我喘氣般地動着嘴脣。小余綾依然嚴厲地盯着我。

「不要逃避。」

好不容易出版了文庫本,原本應該會有很多人閱讀的。

「別說笑了……」我低頭笑道。「你不知道我在網絡上是怎麼被人批評的嗎?一顆星。垃圾。爛書。沒有才能。讓人不忍卒讀。沒有一看的價值。主角糟糕透頂,令人噁心……」

我都記得。我都在看。我都知道。我親眼看到了所有的話語、所有的評論、所有的侮辱。對我作品的一切評論我都知道。像咒語一樣,像詛咒一樣,我不停地念着。

嘿,小余綾,告訴我。

嘶啞的、像是祈禱般的,和內容不相符的聲音。

我嘆了一口氣。

可以把小說付諸讀者面前,那是多麼美妙的事,多麼可敬的事。只要想想那種無可取代、對於寫小說的愛,就能感到無比的溫馨。如此細心琢磨、費盡心血而創作出來的書能被某人擁抱在懷中,那是多麼地、多麼地……我用拳頭擦去沸騰的熱意。疼痛的拳頭上還纏着繃帶。從我心中溢出的醜陋污穢毒素漸漸滲透到白色的繃帶裏。這副空洞的身軀只能溢出淚水、排泄物、胃液,以及含毒的血液,美麗的詞語一句都生不出來,所以無法打動任何人的心。無法打動。一寫再寫,不管寫了多少次,還是一樣沒用……

別靠近我。

「你要爲其他的人寫故事。或許那些人的評論還沒被你看到……但是你的故事一定打動了某些人的心,一定給某些人帶來了力量!我們不是應該相信這點而寫作嗎!就算只有一個人也好,爲了打動某個人的心而寫出故事……」

她白皙的手臂一把按在書櫃上,把臉貼近,在極近的距離盯着我,鼻尖都快要碰到我了。她烏黑的頭髮垂在我視野的一角,被湧出的熱意塞住的鼻腔裏竄入她頭髮的香味。

低語從口中自然地傾瀉而出。我同時感覺到那緊抓着我的手指稍微放鬆了。

你一定無法理解的。

我寫不出來。我不想寫。討厭死了。太難受了。太痛苦了。簡直想一死了之。這又有什麼辦法?我和你不一樣,完完全全不一樣。

右手的手腕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小余綾抓住了我的手,大喊:

沒想到只剩下我留在這個房間。

小余綾筆直地注視着我,口中說着毫無根據的安慰。

即使我轉開視線,還是能感覺到她烏黑雙眸的燦爛光輝幾乎烤焦我的皮膚。我笑了一聲。理由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

長髮飛揚,她翩然轉身跑岀去追成瀨。

我已經搞不懂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了。

凝重的沉默蔓延在周遭,雖然現在暑氣蒸騰,這世界卻冷得幾乎結冰。回過神來,我發現小余綾詩凪站在門邊,急忙把髒污的右手藏到身後,同時用左手擦拭眼角。

我別開了臉,呻吟着說道。

「跟這個……沒有關係。」

我閉上眼睛。很好,這樣就好了。

「這種人說的話你一句都不用聽,你只要認真地面對自己的故事,寫自己喜歡的故事就好了,這樣你一定能寫出自己期望的作品。」

甚麼叫把力量帶給別人?什麼是小說的力量?

我瞪着小余綾詩凪。那美麗的容顏此時繃得死緊,含着黑色火焰的雙眸銳利地盯着我,讓我產生了錯覺,感覺她好像看透了我的心,好像入侵了我的感情。我立刻轉開目光。

接着小余綾指着我宣告:

「別想騙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吧。」

可是小余綾用更重的語氣打斷了我。

「你寫小說是要給那些出言不遜、毫無感性、只會嘲笑作品和作者的人看的嗎?」

「這……可是,就因爲這樣……?所以你要退出我們的工作?這就是理由嗎?」

啊啊,這是……

「就算打動了誰的心又能改變什麼?能增加印刷量嗎?能放在書店平臺上嗎?能繼續當作家嗎?能讓更多人看到作品嗎?治得好雛子的病嗎?只是打動一個人的心,就能讓故事不被中斷嗎?你去跟銷售部、營業部、編輯部說說看啊!說我還有一個讀者,所以不要腰斬我的作品啊!你告訴我,回答我!我跟其他作家到底有哪裏不一樣!」

小余綾哈的一聲,將我的話一笑置之。

小余綾一定討厭我了,這麼一來工作也結束了。我們不會再扯上關係了。沒關係,一定有比我更好的作家能和她搭檔的,或者她可以自己寫。對,這樣纔是最好的,小余綾的書迷一定也在等着看她優美的文章,像我這種人只會妨礙她,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她的手指從感覺已經不屬於我的手腕上滑落。

「看着我的眼睛!」

別跟我扯上關係。

「那是什麼……」

「怎麼可能沒什麼?」

傷心離去的人卻不是我,而是成瀨。

寂靜佔據了悶熱的社辦,連小余綾的呼吸都清晰可聞。她吸氣吸了好幾次。

她肩膀緊繃,踩響了室內鞋走進社辦,拿起放在會議桌上的書包,從裏面抽出一本書,拿到我面前。

「我做不到。」

「是九之裏給我的。他拿來的時候什麼都沒說,我覺得莫名其妙,不過看到你這個樣子我就懂了。」

「對不起……我……」

我本來以爲正確的事全都錯了,我所相信的一切全都沒有用,既然如此,和我認爲正確的事相反、和顯示我存在意義的相反,鐵定都是正確的。

「你還不懂嗎?……我已經說過了,太認真思考小說的事根本沒有意義。」

所以,這樣就好了。

她感受到我和小余綾之間異常凝重的氣氛,或許覺得是她害我們兩人針鋒相對,受不了罪惡感的苛責才逃走的。

小余綾往前踏出一步。悲鳴幾乎要從我的喉嚨衝出,我逃避似地後退一步,背部撞上了狹窄社辦的書櫃。

「這跟你沒有關係。」

裝訂得整整齊齊的封面已經脫落,書背彎曲,書頁如不祥的花朵扭曲綻放,紙張上滿是摺痕,露出來的幾張內頁也被撕得七零八落,醜陋的字句缺了一角。

我抬起頭來,瞪着小余綾。

「你到底想說什麼?」

「別開玩笑了……」我忍不住笑了。太愚蠢了。「把力量帶給別人?小說哪裏會,有什麼力量,暢銷的贏家說的話果然很理想化,你根本沒看到現實……」

「怎麼會不行呢?」

「我說啊……你是爲了說那些話的人而寫小說的嗎?」

我把幾本書摔在地上,一邊叫道:

就像我第一次和她對話的時候一樣……

「給我出去,你這種人沒有資格討論小說。」

小余綾轉頭看着成瀨。

她親自寫的故事一定能成爲暢銷書。比我更優美的文字、比我更貼切的描寫、比我更有生命力也更有魅力的書中角色,一切都歷歷在目,這樣的故事一定不會被中斷,角色們都有着幸福的表情,故事可以無止境地延續下去。讀者們都在期盼。

「我……」

小余綾咬着嘴脣瞪着我。

啊啊,這是……

「我們拆夥吧,我不想要毀了你的作品……」

「什麼意思……」

「沒什麼。」

「如果你要退出,就拿出一個我可以接受的理由。」

「有話想說的話,就看着我的眼睛說!」

我抓着她的肩膀,指尖深深嵌進那柔軟的身軀,用力搖晃。說話啊!回答我啊!說服我啊!但是你聽好了,小余綾,不管你說什麼,你和我都差太多了,你寫什麼都會暢銷,寫什麼都能再版,寫什麼都能得到讀者的喜愛,寫什麼都能出特輯,寫什麼都能被各種媒體熱烈宣傳,你不需要擔心數字,不用擔心今後的作家生涯。只要輕鬆地在家裏寫着故事,等着再版的通知,過着平安幸福的生活。但是我不一樣,我跟你不一樣,全世界都在否定我的作品。你難道不懂嗎?

「你……」小余綾咬着嘴脣,飄着視線。她轉眼不看我,僵硬地說:「你現在……只是迷失自我罷了,你應該做的是相信自己,堅持寫完故事,太在意別人只會帶來負面影響。這不是你的錯,每個作家都會碰上這種事,誰知道什麼作品賣得好,什麼作品賣得不好?每個當紅作家都經歷過低潮的階段,這是司空見慣的事……」

「說什麼相信自己,說什麼不是我的錯,那你說,這是誰的錯?只要把責任推給別人就好了嗎?當作是讀者的錯就能幫到我嗎?把責任推給書店就行了嗎?哪有這回事?這毫無疑問是我的錯!是我寫出那些無聊透頂的垃圾小說,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不停地叫着,忘我地叫着。

我搖晃着小余綾的肩膀,把盤踞在心中的醜惡和污穢都宣泄出來。

「既然有問題,那就去改啊!如果不精彩,那就努力寫出精彩的東西啊!但是我做不到,完全做不到!說什麼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就好了,說得這麼好聽,那只是贏家纔有資格作的夢!既然錯了就該承認,既然有問題就要改善,但你卻跟我說不用這樣做,只要繼續照着自己相信的方式寫下去就會改變……這根本是在自欺欺人……就像國王的新衣嘛!」

別再讓我做夢了。就讓我放棄吧。

都是我不好。

是我自己的責任。

是我沒有才能。

你就坦白地說吧。

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拿着剛印好的新書,期待着這次一定會大賣,這次一定能讓大家高興,這次一定會讓讀者喜歡……懷着此般期待與不安,卻永遠等不到好結果。我不想再經歷這些事了。

當初沒有寫小說就好了。

這樣的話,我就不用整整三年受這種罪了……

「你說啊……告訴我實話啊……」我抓着小余綾的肩膀,低着頭懇求她。「說我的文章是垃圾,我的故事很無聊,五千本太多了,根本連印兩千本的價值都沒有,你誠實地說吧……告訴我真話……其實你也不喜歡我的故事吧……」我在夢中被嘲笑了。「那都是騙你的,只是要鼓起你的幹勁。」

我知道,我都知道,因爲事實就是如此,我寄簡訊告訴你原稿寫好了,你的回覆總是冷冰冰的。做得好,繼續寫吧。看了我的文章,你只用這樣短短几句話就交代完感想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其實你覺得很頭痛吧?我的文章太差勁、太無趣了,與其如此還不如自己寫,你就是這樣想的吧?

「像我這種空洞的人寫的故事根本毫無價值,不可能打動誰的心,也無法傳達到誰的心裏。你應該知道吧……」

連五千本都賣不掉就被腰斬了。

我的作品只有這點價值。我擁有的只是小說,所以我整個人的價值也只有這麼一點,跟動不動就印個幾十萬本的你完全不同。

「我……」

「怎麼可能有嘛。」

烏黑的雙眸燃燒着憤怒的烈火瞪着我。

我們對彼此大吼,近距離互相瞪視,抓着對方的手,口沫橫飛地宣泄着醜陋的情感。但是小余綾詩凪最後垂下頭,彷彿失去了力量。她無力地攀住我的手腕,顫抖着肩膀,有如發出悲嘆。

相較之下,小余綾卻是眼簾低垂,長長的睫毛悲傷地降下,遮住眼眸的白皙眼瞼痛苦地抽搐着,那無話可說的嘴脣微張,露出雪白的牙齒。接着,她開始顫抖,如同被悲傷和寂靜凍結的冰湖發出清脆的聲音崩碎一般,顫抖嘴脣吐出的氣息夾帶着憤怒的烈火。

「現在不是槌牆壁泄憤的時候。你說故事不會打動人心?無法傳達到讀者心中?那就再一次,再一次用言語去敲開他們的心門啊!」

「你這個人真是太差勁了!你說自己空洞?你心中明明充滿了醜陋的嫉妒和想被肯定的過剩慾望!事情不如自己所願,就像小孩一樣哭鬧不休!爲什麼你就不能愛自己的故事呢!」

我們兩人的故事在此中斷。

聲音在胸中沉重地迴響。

她一邊質問、叫喊,一邊抓着書本不停地敲打。我默默低頭看着她的頭頂。

被抓住的右手按上了小余綾的心口。她彷彿要用我的拳頭槌打自己的胸口,大叫着。

我對低着頭的她說道。

「身爲美少女作家,寫什麼都能大賣。」

「你到底……爲什麼而寫小說?」

言語和激情一起爆出。小余綾放開揪住我胸口的手,然後拉起我的右手,說道:

「有些門或許真的怎麼敲都不會打開,有些心靈或許怎麼試都無法傳達進去,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最能深深打動人心的就是小說。你曾經敲過誰的心門,敲到手都受傷了嗎?你曾經爲了更美麗更動人地敲響人心而寫故事嗎?還沒有敲痛過就放棄,說什麼故事沒有力量……這對我,對我們真是太失禮了!」

小余綾像是要把書塞進我的心中,扭彎了紙張,抬起頭來。

小余綾呻吟似地說道。

「好吧……我們拆夥吧。」

「你很幸運。」

我抓住小余綾的手腕,將其拉開。

那是一本悽慘扭曲的文庫本。

像玻璃精品一樣的漂亮雙眼之中已經少了一些東西,沒有對故事的熱情,沒有熾烈的怒火,什麼都沒有,只有從溼潤眼中溢出的淚珠點綴着她的雙眸。

「少在那邊可憐兮兮地抱怨個不停,快去寫出好看的小說啊!」

一再敲在我胸口的書本殘骸。

但是,那又如何?那又怎麼樣?

你說的都是美麗的夢想。

「我試過很多次了!努力過很多次了!寫過很多本了!結果又是如何?還不是傳達不出去!一點用都沒有!我受夠了!我不要再繼續做這種沒意義的事了!」

彷彿要打穿我的心、彷彿要敲響我的心,彷彿要傳遞到我的心……

過了幾秒鐘,等到我再次意識到室內的悶熱時,她才抬起臉來。

她再次用小說擔打我的胸口。

默默地走出了社辦。只聽見了關門聲,彷彿宣示着我倆的中斷……

「我求求你,不要討厭你的故事……不要討厭看你故事的人們……不要討厭小說……再一次地……和我一起寫出能打動人心的小說吧……」

小余綾轉過身。

看吧,我就說吧。

屏息。帶着彷彿被揍的錯覺,我的身體被推到書櫃上,幾本新書掉下來,有個東西被塞到我的胸前,感覺彷彿被打了一拳。

「你夠了沒有!」

光芒四射、搖曳不定。燃燒着怒火的眼眸瞪着我。

「故事纔沒有好壞之分,沒有勝利或失敗,沒有第一名或第二名,賣了一百萬本還是三千本都無所謂!小說之中有的只是讓人展開想象力翅膀的美麗話語。任何故事都一樣美好!爲什麼你要這樣糟蹋自己的故事呢!」

「就是因爲有想寫的東西,有想傳達的東西,所以你才……」

胸口一陣痛楚。小余綾把我的書敲在我的心臟上,然後再一次用力地槌來。小余綾一次又一次地用我的書敲打着我。

小余綾吸了一口氣。

張開的嘴脣喃喃說出顫抖的話語。

「你明明有那種力量……」

因爲你是成功者,是個贏家。

「當然有過……」

然後閉口不語。

突然間……

我的嘴角因自嘲而上揚。

「該說實話的人是你!就是因爲喜歡小說,因爲相信小說,你纔會這麼難過,纔會哭吧!」

抓着我手腕的手指頓時收緊。

小余綾詩凪用另一隻手揪住我的胸口。

小余綾好一陣子沒有抬起頭。

不管說得再多,不管講得再好聽,你也不會理解我的心情。

接着又失去了力道。按在我胸口的破爛文庫本落在地上,和書櫃落下的書本躺在一起。那輕輕吸氣的聲音中斷了。

我的作品。我的故事。

「會痛苦是當然的啊!就算懊惱、就算痛苦、就算心酸……就算這樣還是繼續寫故事,那纔是小說家啊!」

毀壞的書本依然按在我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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