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說之神
《小說之神》 · 相澤沙呼 · 3.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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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你真的不想再繼續寫嗎?」
在安靜咖啡廳的一角,河埜小姐如此問道,而我默默地點頭。
我感到非常抱歉,河埜小姐一直耐心地等我交出大綱,而我卻一再辜負她,還放棄了她要我和小余綾合作的企劃。
「關於文庫本那件事……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啦。小余綾那邊也不用擔心……因爲你們年齡相同,就算吵架也……」
「我覺得……自己的感性被否定了。」
木紋大桌子上放着咖啡杯,我盯着漆黑的液體表面,喃喃說道。
「我覺得快樂的事,興奮的情緒、辛酸、悲傷、痛苦……跨越這一切之後從心底湧出的嶄新心情……我的所有感受好像都變得很愚蠢。」
「你只要堅持下去、繼續努力……」
「難道我以前都沒有努力嗎?」
「這個……」
河埜小姐無言以對。
「是我的小說不夠精彩,只是因爲這樣……」
「千谷……」,河埜小姐輕咬着嘴脣,低下頭。
「我……一點都不覺得你的作品不精彩。」
說這種安慰之言又能改變什麼?這樣能增加我的銷售量,讓我繼續寫出被中斷的故事嗎……我還來不及反駁,河埜小姐就說:「的確,看最近流行的作品可以預測出一本小說會不會暢銷,否則就沒辦法做販售企畫、決定印刷量了。但是這種用來預測的元素能稱爲精彩嗎?或許你的作品確實沒有這些元素。」
腹部開始感到陣陣悶痛。
河埜小姐筆直望着我的眼睛說:
「可是我和你想要的並不是這種符合時代流行的故事。與其不眠不休地看稿子,一再地修改,把不知道能不能暢銷的作品送到書店,的確比不上順應潮流做出很可能暢銷的作品來得輕鬆,但是就算因此成功地大賣,也只是在跟風,對讀者而言多的是可以取代的作品,我可不希望你寫出那種看完就丟的作品。」
我望着河埜小姐闡述着理念的認真表情。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本忘不掉的書,無論搬家多少次都不會丟掉,永遠放在書櫃裏,它陪伴着讀者成長,有了孩子還會傳承下去,如同讀者人生的一部分……」
銷售量越來越低,寫作的機會也越來越少。
「改一下?你想要換枕頭嗎?」
不動詩凪什麼時候成了她的東西?
我卻從未拿出成果。
聽到他們這麼說,我便低頭道歉,說給他們添麻煩了。我把枕頭拿回去時,雛子不知爲何表情嚴肅地瞪着我。
「給我認真聽好。」
「所以我才更該放棄……與其把時間耗在寫小說,還不如去打工,或是用功讀書,將來考上好大學,進一間好公司,腳踏實地地賺錢,這樣對家人才是最好的。」
低着頭的我只能看見桌子和咖啡杯。
「她是什麼時候來的?」
「我看過很多的人。」
「這還用問嗎?」
我被打得差點跌倒,還聽見了同房患者們的笑聲。
「我又不在乎她穿我的衣服!不對,被詩凪老師穿過更好!啊,可是衣服都洗過了,她的味道應該不會留下來,那還是她幫我挑的衣服比較好!」
妹妹輕咳一聲,在牀上坐正。
「喔喔……」
「呃,四天前吧。」
「八點她又出門了。」
「我有問啊,可是詩凪老師一臉難過地低着頭……」
總覺得……她完全不像生了重病。
如果人生可以修改,那還真令人開心呢。
但我知道河埜小姐的臉上一定掛着笑容。
曾經有一個悠哉的編輯說過,如果覺得不甘心,用下一個作品來翻盤就好了。更好笑的是,這人還說過作品等於是作家的孩子。自己的孩子若是被人批評,只要生個各方面都受人稱讚的孩子就好了嗎?大可放棄那個被人嘲笑、唾罵的孩子,把希望寄託在下一個孩子嗎?是啊,作品對我來說就像孩子一樣,那是我費盡千辛萬苦才生出來的、不可取代的寶物,即使全世界都不接受,我也不會捨棄它,把期望寄託在另一部作品。我這樣算是任性嗎?如果是真正的專業作家,或許該放棄不暢銷的作品,繼續向前邁進,做不到這點的我果真不該當小說家嗎?
「無論是小說家或漫畫家,大家都期盼自己的作品有朝一日會大賣,成爲暢銷作……然後失望地拋筆離去……雖說放在書店裏的都是成功的作品……幾乎所有作家都是這樣,我們看過的人比成功的例子還要多。」
「啊,對了,哥哥!」妹妹探出上身說。「我跟你說喔,她帶了蛋糕,還陪我一起喫呢!那是不動詩凪老師買的蛋糕喔!當紅作家不動詩凪買了蛋糕給我喔!那真是天下第一好喫的蛋糕!」
「五點哪裏是半夜?應該是早上吧?」
「啊?」
病房裏的人都笑嘻嘻地看着我們兄妹打鬧,我連忙道歉之後又對妹妹說:
她抱頭呻吟着說:
就像河埜小姐,她一定都睡在出版社。
我深深地……
「麻煩你用國語說明好嗎?不然會被校對的人打紅圈喔。」
「哥哥,這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情況讓你把我的外套和短褲借給不動詩凪啊?你對詩凪老師做了什麼?你這個變態色情狂!」她不給我時間回答,立刻抓起枕頭沒命地槌打我。真痛。
「喔。」
「我幫你拿衣服來了,你看。」我指着放在牀上的袋子,雛子滿意地點頭。
「可是我的手臂突然發麻,所以我跟詩凪老師說我不太舒服,拜託她餵我喫,詩凪老師雖然很害羞,爲了雛子還是答應了,她說,好的,請用。呀!真是太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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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一下,聽我解釋啦!」
「編輯的作息真是個謎。」
深深地低頭鞠躬。河埜小姐不斷地、不斷地等待我的原稿。
「不是,我是叫你把人生改過來。」
「真齷齪!真下流!髒死了!竟然玷污我的詩凪老師,哥哥大笨蛋!」
我想起了小余綾看到我父親的書櫃時所說的話。我瞭解,是這些小說把你塑造成形的……我從這些書就能看出來,因爲這裏的書都是被愛的。
「嗚喔!」
小余綾多半是看我一直不上學,才跑來問我妹妹吧。我請河埜小姐轉告過她,說我因爲妹妹病情惡化所以要暫停工作……大概是這樣才引得小余綾跑來看雛子。這麼說來,我的謊話早就被她看穿了。
雛子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極力讚美。
「她絕對是故意的……那傢伙的個性真差勁。」我嘆了一口氣,又重新坐好。
「嗚……女神的香味被哥哥擦掉了!」
「啊啊……太可惜了!」
「嗚嗚,各位,真的很對不起。我們家的哥哥竟然是個強姦犯……我本來以爲不管對方再怎麼漂亮,他也沒有膽量撕破人家的衣服行兇。這真是人類的恥辱,我要代替哥哥向全人類道歉……」
河埜小姐垂下眼簾,滿心疼惜地說着。
可是,我的每個作品對我而言是獨一無二的,如果被批評、被嘲笑,賣不出去的話,這部作品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
那是在我們斷絕關係之前。
「那回家有什麼意義?」
我自然地張開嘴。
「還有另一件事,這纔是重點喔,哥哥。」
我永遠只會寫出被腰斬、被中斷的作品。
哥哥真沒想到你會是這麼糟糕的書迷……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流淚的我。
「什麼東西可惜?」
「因爲我是你的書迷啊。」
「非常抱歉,哥哥這陣子很忙,母親也正在趕工,她昨天半夜五點纔回家。」
「因爲她被雨淋溼,我纔會借她衣服。你沒有聽到她本人的說法嗎?」
每年都有幾十個故事出現在你的桌上,就算這本失敗了,只要下一本改進就行了。
我還來不及錯愕地眨眼,雛子又抓起枕頭。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繼續等待。如果你還想要寫小說,隨時可以告訴我,我會一直等着你的故事。」
我無動於衷地坐在椅子上,看着雛子。
一直、一直都是一顆星。
我既尷尬,又覺得心情沉重。
「哥哥,你給我改一下。」
總之我先抓住枕頭,沒收了妹妹的武器。
聲音靜靜地傳來。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想要和千谷一夜一起寫出永遠留在讀者心中的故事。我相信你一定做得到,就算這次不行,下次一定可以。」
「好了啦,會吵到別人的。」
「爲什麼……要一直等我這種人……」
不要把我當成你的實驗道具。
我依照她的吩咐,把帶來的東西放在牀上,正要坐下時……
河埜小姐什麼都沒有回答。
「我……只希望自己的作品暢銷……就算被人看完就丟也無所謂……」
「第一,最近哥哥和媽媽都沒來,衣服都沒人洗。關於這件事,你怎麼想?」
「算了,你先坐下吧。」
我無法承受這種眼神,只好低下頭去。
「是啊……我沒有資格阻止你。你還是個學生……的確該好好考慮未來的人生。在這個時代,只有極少數的作家能闖出名堂,而我自己也只是領公司薪水的小編輯,不能不負責任地要求你繼續孤獨地寫小說,畢竟你長大成人之後還得靠這個生活……」
河埜小姐繼續說。
接着雛子又幸福洋溢地敘述起她和小余綾的對話。小余綾向雛子報告說借了她的衣服,而且小余綾不是直接還她衣服,而是要買新衣服送給她。
「你們兄妹倆感情真好。」
發言的同時,眼淚掉了下來。
專注的眼神。
「不要阻止我……」
從我開始寫作以來,奇蹟似地每年寫三本書,定價貴到沒有人會買的一千八百圓,印刷量三千本,還要預扣所得稅,版權費大概五十萬圓,三本就是一百五十萬圓,再扣掉各種稅金的話……年收入大概只有一百萬圓吧?簡直跟父親一樣嘛。現在收入已經這麼低了,業界的景氣越來越差,收入也會越來越少。我絕對不要像父親一樣給家人添這麼多麻煩。
「可是……你妹妹的情況沒問題嗎?」
「嗚!」
我把枕頭壓在妹妹的頭上。
「應該讓全國的不動詩凪書迷揍你一頓。」
一走進病房,我就看到枕頭迎面飛來。
「很抱歉……沒辦法回應你的期待。」
「那個……小余綾說了什麼嗎?」
「這幾天我過得很困惑喔,哥哥。」
真的很開心、很喜悅。
「不動詩凪來過了。」
我的妹妹是不是太狂熱了點?
「還有,下次的外出日她要帶我一起去買衣服喔!啊,我不想厚着臉皮讓她買衣服給我,所以我說會叫哥哥出錢!雛子很乖吧?」
「是、是啊……」
你應該坦率接受她的禮物嘛,她可是我和父親都望塵莫及的知名作家耶。
「所以我真的好期待下次的外出日……」
從窗外照射進來的夕陽餘暉,把雛子沉浸在想象之中的臉龐照得發亮。
下次外出要等到哪一天呢?
從母親轉述的病情聽來,似乎還要等很久。可能是在下次手術平安結束之後,所以大概還要等好幾個月,而且那場手術能平安結束的機率並不高。
雛子也知道這個情況吧?
她一定知道。
但她還是臉龐發亮,一副生氣盎然的樣子,這副神態讓我覺得好耀眼。
「啊,哥哥,你看你看!」
她朝我遞出一本書。裝訂得漂漂亮亮的文庫本……那是小余綾詩凪出道作的文庫本。
「你看,她還幫我簽了名喔!這一定要當作傳家寶!」雛子笑容滿面地翻開書。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不動詩凪的簽名。
有點僵硬的娟秀字跡以直書利落地寫了不動詩凪四個字。
可是……
「那傢伙的字……真難看。」
我皺着眉頭說。
給千谷雛子。
「啊,那個,呃……」
『小余綾最近都不參加社團活動,成瀨也不來了,連你也是這樣。』
然後妹妹用愉悅的語氣說:
「只是碰巧吧……」
『這未免太巧了。好了,一也,總之你馬上過來。』
所以我一直低着頭,語氣平淡地說着。我說出我和小余綾之間發生的事、發行文庫版和腰斬的經過、遇到成瀨的事、我惹毛小余綾的事。這麼一來,我們兩人的作品就不會被我這種人害得中斷……
「所以,一定要給我看喔。要用哥哥寫的新故事把雛子帶到陽光底下的世界喔。」
「喔喔!謝謝哥哥。啊啊,我好想看這本書。」
一講起文庫版和腰斬的事,我又感到心如刀割。失去了重要的人,心情應該就是這麼混亂吧。
所以……
我回過頭去,看着雛子,眼淚幾乎奪眶而出。
我還是辯不過九之裏。
「快樂……?」
「我知道,哥哥是因爲我生病才這麼努力寫小說,可是,我想要的不是治病的錢,而是哥哥寫的故事。能把我從這個狹窄的房間帶到溫暖陽光底下的、哥哥寫的故事。」
雛子不好意思地低頭笑着。
爲什麼我無法答應妹妹的請求呢?
想要寫成系列的故事被腰斬了。說出這件事的時候,表面上聽起來沒什麼大不了,但我的心裏不斷地描繪着被中斷的故事:那些角色的戀情將會如何發展?她經歷了這麼辛酸的戀情,真想給她一個溫馨的結局。他受了那麼大的挫折,真想用一整本書來描寫他重新振作的過程。她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朋友,一個人孤零零的,可是主角知道她的處境之後,兩人一定能建立堅強的友誼。
『我是文藝社的社長,社員出了問題,我當然要了解情況。還是說你想看我遭殃?到了秋天的文化祭如果沒有做出社刊,就沒辦法展現成果,這個全是掛名社員的文藝社也得倒閉了。我可不想失去會寫稿的重要社員。』
他一定也懶得看男人哭吧。
聽到這句話,我呆呆地抬起頭。
「那個……」
「我等着,我會一直開心地等着哥哥和詩凪老師的書。還有,我還要和哥哥和詩凪老師一起逛街買衣服。我還有很多期待的事,所以我沒問題的,我一定能撐過手術,絕對沒問題。」
我是什麼而寫小說呢?
我無法爽快地回答。
「我……」
「嘿嘿,很棒吧。」
「詩凪老師現在很煩惱,她說最後一章陷入僵局了,她怎麼想都想不出滿意的情節。」
我掛斷電話,走向社辦。
我根本不敢抬頭看妹妹的臉。
或許是誰交代過她,不可以讓我知道吧。
「我的書……」
我低着頭盯着牀鋪的某一處。
「沒關係。」
難堪的氣氛讓我胸口好鬱悶。
『來一下社辦。』
一起寫小說也挺不錯的嘛。
打工的時間快到了。
爲了轉移話題,我從打開的紙袋裏拿出一些文庫本。那些都是雛子想看的書,有從家裏帶來的舊書,也有從書店買來的新書。
小說只會帶來痛苦和絕望,一點用處也沒有。
原來妹妹也心知肚明,她一定很害怕可能降臨在自己身上的遭遇,但她還是面帶笑容。我的妹妹真是個堅強的女孩,和我這種人截然不同。
有些顫抖,有些歪扭,像是寫得很匆忙。
「詩凪老師說她很快樂,非常地快樂。」
我和小余綾的關係已經中斷了。
「爲什麼叫我……」
「那個……哎呀,那種東西怎樣都無所謂啦。」
或許是有人不准她說吧。
妹妹靦腆地笑着。
從那次斷絕關係以來,在教室裏看到的小余綾詩凪還是一如往常,她依然是姿勢筆挺、舉止優雅、對朋友展露絕對不會出現在我面前的柔和微笑、萬衆矚目的轉學生小余綾詩凪。坐在她隔壁的時候,那飄來的髮香總是令我感到呼吸困難,我儘可能地低頭避免看到她的身影,儘可能地不要意識到她的存在,當作小余綾詩凪這個轉學生從來不曾出現在我的生活中,就算我們處於同樣的世界、同一個業界,她終究是站在遠方陽光普照的山丘上的人,所以一切都沒有改變,那像在瞪人的眼神、懶散地撐着臉頰看着筆記本的眼眸,和我的世界都沒有任何牽連。
這一行贈詞就算是客套也說不上漂亮。
「對了,哥哥,你和詩凪老師的小說怎麼了?寫得順利嗎?」她突然露出期待的眼神說道,令我不知所措。
我的第一本作品。
我很想逃走,便站了起來。
「喔喔,這樣啊。」
我不敢正視妹妹的臉,抱起一袋待洗的衣服說道。
「哥哥的書呢?」
好想快點看到詩凪老師和哥哥的故事。
至少可以確定我不是爲了打擊雛子的希望而寫故事。
小說真的有打動人心的力量,真的可以帶給人希望。我會證明這點給你看。
雛子的臉上帶着溫柔的笑容。
「所以哥哥要多幫詩凪老師一些喔。」
「對不起,又要丟下你一個人……」
雛子珍惜地抱住書本。
午休時間,我逃跑似地離開教室,在校舍裏四處遊蕩。手機的來電通知執着地響個不停,我走到無人的走廊角落接聽。打電話來的是九之裏。
他開門見山地說,連寒暄都省略了。
雛子交握着雙手,一副難以啓齒的樣子。
雛子像個收到玩具的孩子,興奮地眼睛發亮,把書一本一本地排在牀頭櫃上,然後若無其事地說:
我垂下目光,呻吟似地說道。
我覺得快樂嗎?
像是在宣告只要有這些事可以期待,她就不會捨棄希望……
「我聽媽媽說了,你的出道作不是出了文庫本嗎?怎麼沒有帶來?」
兩人一起寫小說。
「大概是因爲我在旁邊看,讓她很緊張吧。」
上次在醫院的中庭,她如此宣告着。
「哥哥,你快樂嗎?」
但我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做,該怎麼努力,該怎麼改善,無論我再怎麼找,還是找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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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余綾詩凪回答,故事擁有力量。
中斷了。
只因千谷雛子這位書迷歡喜雀躍地盯着她寫字……
情況很不順利。作品陷入僵局。不知道寫不寫得出來……但還是請你耐心等待。那麼出色的不動詩凪也會因爲寫不出故事而向人訴苦?
我說,故事纔沒有什麼力量。
你是爲什麼而寫小說?小余綾詩凪問過我好幾次的問題又浮現在我的腦海。我們斷絕關係的時候,小余綾流露出毫無生氣的眼神,悲傷地這麼問我。你到底爲什麼而寫小說……
「真是的,哥哥,不可以給詩凪老師添麻煩喔。」
「怎麼會無所謂呢?那可是哥哥的第一本作品耶。哥哥寫了故事給我看……千谷一夜就是從這裏誕生的。我好想再看一次,你爲什麼不帶來嘛!」
我敘述着失去的重要事物、失去的人、失去的故事,想起那些懷念的、珍貴的記憶,澎湃的情緒幾乎化爲淚水滿溢而出。
「快樂是最重要的。看到哥哥平時的樣子,我覺得寫小說好像不是很快樂,可是,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快樂纔是最重要的。我希望哥哥可以很快樂地寫小說。」
像小余綾那種人也會緊張?
讓妹妹看得眼睛發亮的、我寫的故事。出自十四歲少年之手、幼稚無聊至極的故事……
你期待的小說永遠寫不出來了。
「那個……還在努力中……」
就算這樣,我想小余綾還是會和雛子往來,而且她應該會找其他作家,或是親手寫完這個作品。
「好吧。」
啊,這句寫得很不錯呢。她說這話時的笑容又浮現在我的心頭。好了啦,別板着臉,快寫下去啊。本小姐在這裏看着……這一切都已經和我無關了。
至少我有義務向他說明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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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跟哥哥一起寫小說很快樂,兩個人一起寫故事很快樂。因爲很新鮮又很刺激,看到自己的故事在哥哥的筆下漸漸成形真的很快樂。」
「呃、嗯……我知道啦。」
大概是因爲我也不想失去這無可取代的唯一朋友吧,也只有九之裏纔有耐心和我這種人相處。不過,這種情況不見得會永遠持續下去,所以我最好不要太常給他添麻煩。
小余綾詩凪可能是看到雛子眼中的盼望,纔會忍不住向她訴苦吧。這真不像不動詩凪的作風,我所知道的她一定會回答讀者:謝謝你,我正在努力,一定能寫出好作品,敬請期待。可是,小余綾卻說了喪氣話。
我不想讓九之裏看見我流眼淚。
雛子的聲音帶有一絲寂寞的味道。
沒問題的,你很快就不會再孤單了,我會爲你寫一個幸福的結局。所以沒問題的,沒問題的……可是,如今都無法實現了,對不起,我做不到。
一切都化爲淚水流出來。
「我……不想再寫小說了……不好意思,就算是玩票性質我也不想寫,所以社刊就交給別人吧……」
「這樣啊。」
九之裏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用身體的側面對着我,仔細地聽我說話。
「還有,你對小余綾和成瀨說了些言不由衷的話嗎?」
「不是的。」
我搖頭說。
「不是言不由衷,那些都是真心話。」
「是嗎?」
九之裏沉重地嘆了一口氣。
「把小說當作職業認真寫作的人都這麼說了,大概是真的吧。我只不過是一個讀者,但我並非完全不能理解,不過……這真的是你和小余綾拆夥的理由嗎?」
「小余綾……她太理想化了,盡說些只有贏家才說得出來的話,一點都沒考慮到輸家的心情,也沒有認真地去面對我們作家會遭遇到的問題。或許她不需要吧,因爲她是天之寵兒。我和她……實在差太多了……」
九之裏,你知道嗎?你知道我和她一起寫的是怎樣的故事嗎?那個故事真的很美,溫馨感人,又很淒涼感傷……真的是個很棒的故事。小余綾真是個天才。相較之下,我卻……
「我不想毀了她的作品……」
「你說不動詩凪的作品嗎……」九之裏喃喃說着,突然站起來。
「一也,那個滿口盡是夢幻理想的不動詩凪的作品,你看過多少本?」
「幹嘛突然問這個……」
我抬頭望去,九之裏瞇起鏡片底下的雙眼緊盯着我。
「別管了,快回答我。」
「今年她一本書都沒出。不只是這樣,她已經半年以上沒有寫新書了。」
背後傳來輕微的喘息。
「坐着比較舒服嗎?」
「謝謝你這麼細心……你可以轉過來。」
我抓抓頭,依言轉身坐好。
如果你覺得這樣比較好,那就照你的意思做吧。我只是基於保健股長的立場,把身體不舒服的她送過來罷了,大可讓她留在這裏休息,自己先回教室。我們已經斷絕關係了,不需要過問太多,否則沉眠在我心中的可怕怪物一定會傷害她,害她的故事被中斷……
我沒有回頭,依然看着前方回答。
「聽說她在以前那間學校也是全學年第一名耶,不知道她的筆記是什麼樣子。」
所以哥哥要多幫詩凪老師一些喔。
「這個……」
「好吧。你需要安靜一下嗎?」
小余綾氣若游絲地說着。
手指靜止不動。
我先讓小余綾坐在牀上,叫她躺好,但她皺着臉孔搖頭,沒有回答。
嘴脣發青,一再張開又合起,像是喘不過氣。瀏海沾在汗溼的額頭上,身體因深呼吸而晃動。
我拉着小余綾起身,她大概也同意去保健室吧,一臉不甘心地瞪着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所以她一定是深受小說之神的庇祐。
「你好像可以看穿我的心情,真沒想到……」
†
「對不起……其實我沒什麼事,只是有一點不舒服……」
小余綾詩凪握着筆,盯着講義。
「小余綾同學好像不太舒服,我送她去保健室。」
她點點頭。
我好一陣子沒再說話,默默地等她自己恢復。
「我已經寫完題目了,而且我就是保健股長,交給我就好了。」
接着動了起來,像是要寫字。
「沒有。」
「我沒事……」
小余綾抬頭瞄了我一眼,好像想要說什麼。
「小余綾同學也真是的。」某次下課時間,小余綾不在座位上的時候,有一個女生隨口說道。「她老是不借人家筆記。既然她功課這麼好,筆記借人家看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嘛。」
她用細弱蚊鳴的聲音說:
「不會吧!真叫人幻滅。」
就算她遇上了九之裏告訴我的那些事,全都跟我無關……話雖如此,我還是忍不住轉頭望向坐在隔壁的她。
所以我帶她去保健室也是應該的。
我看着她走得舉步維艱,一邊努力說服自己。
「讓你看到這麼丟人的模樣……」
小余綾的講義幾乎全是空白的。
「好,你照自己的步調走吧,撐不住的時候就抓住我,免得別人說我這個保健股長不會照顧人。」
聽到她的抱怨,其他幾個女生也跟着附和。
她輕輕地動着嘴脣,咬住嘴脣,咬緊牙關,汗流不止。筆桿移動,準備寫字。臉色越來越蒼白,汗水一滴滴地流下。
小余綾還是沒回答,只是皺着眉頭。她用手帕遮住嘴,縮着肩膀,瞪着我看。我在櫃子裏找到了嘔吐袋,拿來放在她的身邊,然後幫她拉起布簾,轉身背對她,坐在保健室老師的椅子上。
「四本,不,五本吧……」
她死盯着講義,簡直要把紙張瞪穿。
一年可以寫五本以上的不動詩凪今年竟然一本書都沒出?
從布簾的縫隙中可以看到小余綾縮着身子坐在牀上,臉色難看至極,但嘴脣已經不像剛纔那麼蒼白。大概是因爲用手帕擦過汗,她向來整齊的瀏海有些紊亂,露出白皙的額頭。
現代國文的課堂開始了,教室裏頓時安靜下來。班導小野老師去出差了,所以這堂課是看講義自習。題材是中島敦的《山月記》,一看到內容,我就不由得皺起眉頭。主角李徵有着脆弱的自尊心和高傲的羞恥心,他無法承認自己沒有才能,又不能奮發圖強,最後竟變成了一隻老虎……
小余綾輕輕地搖頭。
「我就在這裏,有事隨時都可以叫我。如果你覺得一個人待着比較好……」話還沒說完,我就聽到布簾拉開的聲音,但是她沒有說話,只能聽到難受的細微喘息。
「嗯。」
我被他問得滿頭霧水,默默在心裏計算。她是個動作很快的作家,從出道的第一年開始就不斷地發表新書。我想大概有……
「沒有?」
不過這類問題很難評分。我在雜誌上刊登的短篇小說有幾次被用在國中和高中的入學考試,之後我收到通知信,看到附在信件裏的題目和標準答案,我自己都充滿了疑惑。即使是作者本人,也不見得回答得出這些問題。
「我可以……自己走。」
「這個……」我侷促地回答。「我儘量不去注意她。因爲她是跟我同齡的作家,才華卻遠勝於我,看她的書只會讓我更難過……」
是啊,我是保健股長。
「說不定她的字很醜,所以纔不想把筆記借給別人吧?」
「看起來不像沒事。」
「謝謝……」
我抓住小余綾的手腕。短袖襯衫中露出的手臂摸起來冷冰冰的。小余綾痛苦地抬頭瞪着我。
我屏息望着她。
我抬手製止她。
說完我就帶着小余綾走出教室。
這句話令我愣住了,好一陣子都反應不過來。
她嘴上這麼說,但語氣聽起來還是很難受。
「別在意,我自己也發生過,我妹妹也是,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朝四周宣告着。
「她的字一定很漂亮吧。」
†
九之裏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停止。白皙的手指更用力地握着筆。筆尖掠過講義,在空白之處留下毫無意義的痕跡。額頭不停冒汗,眼神彷徨地搖曳。很賣力、很痛苦、卻又充滿悲傷、毫無生氣的眼神。
「我知道了,我會待在這裏的。」
一羣女生嘻嘻哈哈地說着閒話,內容倒是挺節制的。閒話沒有演變成抨擊,就表示小余綾在班上的人緣確實很好。
此時我終於察覺。
「那麼她出道第二年之後的作品你都沒看過囉?」
「喂。」
雖然沒有代課老師在場監視,但因期末考將近,大家都寫得很專心,而我早早就寫完擱筆,坐在座位上不知道該做什麼。此時我突然想到,不知道小余綾寫得怎樣?既然她是小說家,對這種題目一定很拿手,還是她會憤慨地認爲故事感想不可能有標準答案……小余綾熱情地敘述着故事的身影老是浮現在我的腦海裏,連她在我面前那不可一世的姿態都揮之不去。不行,別再想小余綾的事了。難道我忘了嗎?她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片刻之後,嘶啞無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我推開椅子站起來,好幾個人朝我望來。小余綾依然盯着講義,胸口上下起伏地喘氣。
半年都沒發行新書……
「不知道。」我搖頭說。「我沒事不會去書店,也從不關注新書信息。她寫了怎樣的故事?」
有個女生站起來說。
我左右張望。快發現吧。快發現她的異狀吧。快點注意到她的情況不對吧。快送她去保健室吧。別讓她再痛苦下去了,快發現吧。你們不是她的朋友嗎?我咬住嘴脣。我們沒有瓜葛。我和她已經斷絕關係了。我不該多管閒事,也不想多管閒事。我不想和她打照面。我是醜陋的野獸,我是啃食她的故事、讓她的故事被中斷的怪物。我是隻會傷害她、折磨她、毫無用處的人渣。所以、所以……小余綾難受地呻吟,那細微的哀號彷彿隨時會飄散在空氣中。至少我聽起來是這樣。是啊,我都聽見了。
只能聽見筆尖在紙張上劃過的聲音。
「我傳給你幾個網址,你回家之後可以看看那些文章。」
我看看講義最後的問題。前面幾題是在探討李徵這個人物的特色,最後是作文題,要針對李徵的性格寫下兩百字左右的感想。我從小就很擅長寫這類題目,國中的時候曾經有一個題目是在探討作者的心境,我半開玩笑地回答「截稿日與銷售量」,可說是一針見血。
我閉上眼睛,壓抑着從空洞的體內上湧的熱意。我想起小余綾那些熱愛故事的發言。第一次聽見她說這些話時,讓我回憶起在圖書館讀故事的大姊姊,也意識到她真是打從心底愛着故事,談過越多次,吵過越多次,我越瞭解小余綾詩凪對小說的熱情。
筆桿猶疑不定。
「既然如此,你知道不動詩凪今年出的新書嗎?」
我一邊作答一邊想起那件事,不禁覺得好笑。讓人不忍卒讀、爛書、沒有才能……被讀者罵成這樣的作品竟能作爲入學考試的題目,我既覺得可笑又很過意不去。如果考生們知道這篇文章是跟他們差不多年紀的人所寫的,應該會生氣吧。教室裏一片寂靜。
「爲什麼……」
「我大概猜得到是怎麼回事,也做了一些調查。既然你認爲不動詩凪是個只會說些理想話的贏家,我想也該讓你看看。」
「天曉得。」九之裏輕輕地聳肩。「她在某本雜誌的訪談提到她現在要專心課業,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如果真的要專心課業,爲什麼她會和你搭檔寫小說?」
現在默默地握着她的手是最好的,但我和她並沒有親密到那種程度。話說回來,我和妹妹發生這種症狀的時候都一樣恐慌,我想小余綾大概也差不多吧。如果讓小余綾的朋友來照顧她,結果她們驚慌地問東問西,反而會讓她的症狀惡化。
「我已經沒事了……」
我猜得到小余綾的病症是怎麼回事,這一定是某種恐慌症。我寫小說遇到瓶頸時、被讀者的批評打擊時,也會發生類似的症狀,不像小余綾這麼嚴重就是了。而雛子雖然個性堅強,畢竟只是個十四歲的女孩,對未來的不安、對健康的擔憂,有時也會讓她的身體不聽使喚。在這種時候,我對聲音特別無法容忍,聽到任何聲音、任何話語都會刺激到我的情緒,而且我很討厭被人看到這麼難受的模樣,如果這時有人對我說話,我可能會因情緒爆發而嘔吐,但若沒人陪在身邊,又會感到害怕。
她緊握着筆,手指用力到發白,還微微地顫抖。
又過了幾天。七月初的期末考即將到來,教室裏多了一股緊張的氣氛,聊天的人變少了,同學們不是在複習筆記,就是認真地預習新課程。
「知道原因的話,當然看得出來。」
「呃,那麼,就請保健股長……」
但她又立刻低下頭,辯解似地說道:
很不巧地,保健室老師不在。
「喂……」
我問道。
只要提出這個問題,就無法回頭了。
但我還是忍不住開口。
「你是不是……沒辦法寫字?」
我這麼一問,小余綾就愕然地抬頭。
烏黑的雙眸驚慌地瞪大。
嘴脣輕輕動着,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對我的問題不置可否,但這種反應等於是承認。
「不只是沒辦法拿筆,連打字都不行嗎?」
「爲什麼……」
她悲傷地皺着眉頭,白皙纖細的咽喉不住地顫抖。
烏黑的眼睛一再眨着,最後那漂亮的長睫毛靜靜降下,如同夜幕的降臨,她用雙手環抱着自己軟弱的肩膀。
「我懂……我不像你那麼擅長寫偵探小說,所以我不太會解釋我是怎麼看出來的。」
如果硬要說明的話……
小余綾詩凪傳給我的簡訊內容都很單調,不只對我是如此,對其他同學也一樣,這是我之前撞見綱島利香在背後說小余綾閒話時聽到的。也就是說,有某些理由使得小余綾只能打出簡潔的字句,不,不只是簡訊,或許所有文章都打不出來……這麼一來就能解釋小余綾爲什麼不用紙筆寫大綱,只用口頭交代。那麼手寫的情況又是如何呢?小余綾的簽名明明很漂亮,但她寫給雛子的贈詞卻像毛蟲一樣歪七扭八。雛子認爲是她在旁邊看才讓小余綾這麼緊張,但我覺得一定有其他理由。
小余綾的朋友說過,她從來不借筆記給別人,這件事也可以當作佐證。就是這些跡象讓我察覺她沒辦法寫字,而且可能是最近才發生的。看她剛纔寫現代國文考題的模樣,我就知道自己猜得一點都沒錯。在學校裏必須寫字的場面多的是,譬如在課堂上寫黑板或是寫考卷。但她之前從未出現這種情況,這次之所以如此嚴重,多半是因爲題目中包含了作文。
「告訴我,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小余綾抱緊自己的身體,垂下眼簾。
「大概是……半年前吧……」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一顆顆的雨滴。
「拜託大家,我明白你們對我有意見,但是請不要把我的父母和學校牽連進來,你們做的事已經侵犯了我的隱私,這是犯法的行爲。請不要守在我們學校門口或是打匿名電話,這樣會給我們學校的學生造成困擾,盡責的老師們也得忙着接聽電話,請不要再增加老師們的負擔了。拜託你們……」
「可是,這只是無意義的努力。你說的完全正確,我沒有辦法反駁。」
「你……完全寫不出小說了嗎?」
她輕輕舉起右手。
小余綾的聲音在顫抖。
爲了證明那些閒言閒語都是錯的。
那時,她露出寂寥的笑容,這樣告訴我。
她輕輕地點頭。
我想到父親收藏的某一本書。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我現在偶爾還能聽見那些惡意的嘲笑,就像他們正在我的耳邊低語……這件事我發覺人類是多麼醜惡的生物,因爲後來連沒看過我和舟城老師作品的人都跑來攻擊我。快道歉,向大家謝罪……手機不斷收到訊息,學校的電話也響個不停,家裏還收到裝着刀片的信封!我不知道費了多大的力氣纔沒有讓家人發現這些事!」
某次不動詩凪出了一本新書,網絡上有人宣稱她的故事設定和舟城夏子的新書極爲相似,兩本書的出版時間很接近,但舟城的書早了幾個月,所以很多人懷疑不動詩凪剽竊了舟城夏子的作品。
「我故意換一個筆名發表,還被河埜小姐教訓了一頓。有很多作家換筆名出書,結果還是一樣大賣,所以我自信滿滿地想着,如果真的是好作品,就算是無名的新人寫的也能得到好評。我真是太膚淺了……結果完全不如我所料。不想承認也不行了,我的小說確實沒有力量,我確實沒有實力。」
我可以感同身受。
開始有人把她的個人資料和照片上傳到網絡,但也有很多刪除留言的痕跡,想必是支持不動詩凪的一方也在努力抵制。有一篇標題爲「美少女作家裸照偷拍成功」的留言已經被刪除,從後面的回應看來應該是合成照片。不過就算只是合成照片,她看到網絡上出現這種充滿敵意和羞辱的留言,心中會作何感想?不動詩凪有個用來在網絡上發表消息的賬號,很多舟城夏子的書迷藉此直接對她喊話:「快道歉,你這個剽竊女!」、「偷別人的作品就叫做剽竊,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嗎?」、「既然犯錯就應該道歉,這是做人的常識。不動詩凪連這點常識也沒有嗎?」、「大家已經找到很多證據了,你可以來看看我們的網站。最好還是快點道歉喔。」、「怎麼都不說話?不要以爲長得漂亮就能爲所欲爲。」、「反正一定是槍手寫的吧?那你就說剽竊的是槍手、不是你啊。」、「不動老師讀的是○○學校吧?我剛纔打電話過去,是副校長接的,他卻說不動詩凪不是他們的學生。校方可以這樣公然說謊嗎?校方竟然包庇偷人家東西的學生,這事可嚴重了。」
你很幸運。身爲美少女作家,寫什麼都能大賣……
她用嘲笑的語氣說着,所以我問道:
但那些都是很遙遠的事了。
我張開嘴巴。
小余綾放開抱住肩膀的雙手。
有個小說家名叫舟城夏子,她是四十多歲的專職作家,筆下誕生了大量傑作,初版向來都有幾萬本。她的書迷主要是女性,文筆極爲出色,擅長於用溫柔優美的筆法描寫醜惡人性引發的悲劇和殞落的希望。
「當然也有很多書迷支持我、寫信來鼓勵我,但我還是沒辦法寫故事……我深深地體會到,言語沒辦法治療心裏的傷,我也開始懷疑,像我這種脆弱小女生寫的故事到底有什麼力量……」
「你沒告訴他們你寫不出小說嗎?」
小余綾別開了臉。
心理的創傷……
「媽媽一直很反對我當小說家……如果被她知道了,一定會把這件事當藉口,逼我放棄工作。但我不可能完全瞞住家人,好不容易纔說服他們讓我搬家轉學,但下次再發生的話就沒辦法了。媽媽以爲我是被跟蹤狂騷擾,不知道出了這麼大的騷動。」
全是赤裸裸的惡意。小余綾的個性非常耿直,一開始她還會一篇一篇地反駁。
中指的側面有一小塊厚繭。
「你說得很對。」
然後,她彷彿驚覺到某事,臉上頓時失去表情。
「這些事在網絡上搜尋一下就知道了……」
「初版六千本,賣出去的一半都不到,大概只賣了兩千本吧。」
「故事纔沒有什麼力量……」
我想起今年春天、新學期開始一陣子才轉學進來的小余綾詩凪,她筆挺地站着,有一種如銳利刀刃般的冷冽美感……
「剽竊的人還說什麼隱私0;笑1;」、「快公開包庇罪犯的學校名字」、「不動小姐只要賣弄一下風騷,一定很容易拿到其他出版社的稿子。也就是說,不動小姐只要睡了舟城夏子的編輯就能更早看到舟城的新書。完畢,論點攻破。」、「最近美少女作家老師都不反駁了,場子都熱不起來。」、「準備開道歉記者會吧」、「一定會被出版社冷凍」、「我們要爲舟城老師發起拒買剽竊作家不動詩凪作品的活動。贊成的人請引用本文!大家把消息散播出去吧。不動詩凪還沒道歉就刪除賬號躲了起來,我們絕對不能原諒這種行爲!」
那裏有的只是純粹的惡意。
我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着她。
沒這回事,你的故事很棒啊。
就像已經逝去的夢。
我也和她一樣,屈服於再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的銷售量。
「我沒有剽竊別人的作品。小說從完稿到出書還要經過校對、裝訂等程序,通常都要花上好幾個月,看發行的時間就知道我不可能剽竊舟城老師的新書。下面有幾個網站可以提供可靠的證據……」
「不對……我早就什麼都沒有了。即使媽媽不阻止我,我也寫不出小說了……小說家寫不出小說,這真是太可笑了。」
「你笑我吧,我已經失去寫故事的力量了……」
小余綾木訥地說道。她去醫院做過檢查,但是大腦和身體都找不出異狀,醫生說或許是心理因素造成的,所以她又去看了心療內科,結果還是完全不見好轉。她若是勉強寫字,就會滿頭大汗,慌亂到幾乎失控,呼吸不順,幾乎窒息,就算寫出來了,字體也會扭曲到無法辨識,換成打字也會一直打錯,要修改時還會噁心想吐。
我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所以搖搖頭,但我很快就想起來了。雛子拜託過我買這個作家的書,好像沒什麼名氣,只知道是個戀愛小說家。
小余綾嗤笑地說:
或許我就是發現了這一點纔沒辦法寫小說。
小余綾問道,你知道水浦靜這個作家嗎?
「你是因爲看了哪個故事纔想當小說家的嗎?」
我回想起九之裏傳給我看的文章……
當她還可以寫小說的時候,她出了一本新書。
「或許你無法相信……某天我突然沒辦法寫字了。不用給別人看的東西都沒有問題,譬如寫給自己看的筆記,或是數學算式之類的。但是……如果要寫給別人看……我就會變得腦袋空白,全身僵硬,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而且,無論用筆寫或是用電腦打字,情況都一樣……」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話,該表現出什麼情感。小余綾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對我問道:
「你怎麼知道?」
但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想要表達,又無法表達。
「你想笑就笑吧。」小余綾自嘲地說道。「身爲小說家竟然莫名其妙地失去寫字的能力……硬要寫的話就會變成這種模樣……」
「我自己就是這樣。」小余綾無力的笑容刺痛了我的心。
人的惡意真是太恐怖了。
「那只是個美好的幻想,就像你說的一樣。我本來還以爲故事能打動人心,真是太傲慢了。看書只是讓人一時覺得好像獲得了什麼,但闔起書本之後就忘光了……不管再怎麼描寫溫情和關懷……也無法傳遞到別人的心中。什麼都傳達不出去……」
「我深深地體會到,故事纔沒有什麼力量。但我還是想再一次寫故事,所以我利用了你,就像是垂死的掙扎……」
「帶頭攻擊我的就是舟城老師的書迷。這可能只是書迷中的一小部分,但我還是很難過。他們的言詞、惡意、憎恨……對我破口大罵、叫我道歉……雖然如此,他們一定也和我一樣喜歡舟城老師的書,他們一定都是看了舟城老師的故事,被人心的美麗所感動,被溫柔地躍然於書中的人性溫暖所感染的人,可是他們卻……被那些書感動、愛上作者的人……卻用醜惡的話語來攻擊我……」
「想寫小說的時候……我的腦中就會浮現一些話語,那些人的發言掠過我的腦海,把我的故事沖走。我好幾次想要忘記,但身體和心靈還是牢記着當時的恐懼,讓我幾乎不記得要怎麼走路或呼吸……」
是這樣嗎?這不是很正常嗎?她只是個高中女生,只是個平凡人,除了會寫故事以外沒什麼特別的,內心脆弱也是理所當然的。我們是作家,感受性比別人強了好幾倍,我們就是靠這個武器來創作故事的,軟弱一點又有什麼不對?
小余綾語氣之中的熱情漸漸消退。
「你一定知道原因吧?」
「這是我的勳章。我從小開始寫故事,一次又一次地在筆記本上寫着。一次又一次地流下的汗水把紙張黏在手上……」
此時她抱着自己的肩膀發抖,嘆氣,深受折磨,縮着身子坐在牀邊,咬緊嘴脣,因絕望而變得死氣沉沉。
我可以理解。
但是,正經的答覆對那些心懷惡意的人完全起不了作用。
「我當然知道,因爲那就是我。」
「怎麼可能告訴他們!」小余綾激動地握住拳頭瞪着我,直起上身,咆哮似地說着。「要是說出來的話,我就真的什麼都……」
我蹲在悶熱文藝社社辦的一角。之前被我掃落在地的文庫本全都整整齊齊地排列在書櫃上,大概是九之裏收拾的。我坐在書櫃底下,不停地思考。
快報!不動詩凪轉學潛逃!
彷彿失去了夢想。
日常生活中的書寫,如寫筆記、寫黑板、寫考卷等,還不至於引起她的症狀,但她有時還是會突然感到害怕,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她不敢把筆記借給別人大概就是因爲這樣。連傳簡訊也很困難,她必須忍受着嘔吐的衝動,藉助於預測選字功能纔打得完。
†
「我也……很喜歡舟城老師的書,非常喜歡,她不光是寫人性的醜陋,還會寫溫情和關懷,讓我們明白了人心的尊嚴和美麗。每次看完她的書,我就覺得心底溫馨洋溢,如同得到了救贖。可是……讓我最難過的是……」
她露出微笑,低着頭。
河埜小姐會提出那個企劃……
在我體內有一股情緒漸漸地高漲、膨脹。我一邊聽着小余綾說話,一邊拼命壓抑那股熱量。爲什麼呢?我爲什麼眼底發熱,腹腔顫抖,焦躁不已,好想說些什麼,但是以我不配當小說家的表達能力根本說不清那是怎樣的感情、怎樣的話語。
網絡上充滿了讓人看不下去的穢言穢語,猶如處處刀光劍影,還有一些人會故意在網絡上發表這類言論,藉此增加點閱率來賺錢。九之裏傳給我的某個網址就是這樣,我點進去一看,全是關於不動詩凪的留言。
書中提到人類大腦的構造極其複雜,有很多病症是心理影響生理而導致的,就像失聲症並不是因爲大腦或身體的異狀,而是因爲壓力或心理創傷而無法發出聲音。小余綾沒辦法寫要給人看的文章,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我自己也曾經寫小說寫到嘔吐。心病會引起如此嚴重的症狀不是罕見的事,或許是大腦機能陷入混亂,才使得身體不聽使喚,而且光靠努力或毅力也沒辦法克服,想要根治幾乎是不可能的。
「我認輸了。河埜小姐對我說,不管再怎麼痛苦、再怎麼不甘心,也不要在讀者面前表現出來……但我真的做不到,我只是個脆弱又可悲的人,當不成大家心目中期待的作家,所以我逃走了,一定是因爲我的心脆弱到沒辦法繼續當作家……」
她無力地坐在牀上。
我心想,小余綾該不會哭了吧?
會批評不動詩凪這個作家的人原本就不少,因爲她是個美少女作家。十四歲的清純少女奇蹟似地成爲作家。就連我也曾經這樣想過,沒看過她作品的人更會這樣想,所以不動詩凪自出道以來一直受到很多批評與嘲笑,但她從來沒有屈服,還是誠懇地繼續寫小說。但是,這場剽竊風波興起之後,批評的聲浪一口氣暴漲,心懷惡意的人們興高采烈地紛紛把矛頭指向不動詩凪,這就是他們生活的娛樂、生存的意義。
但我完全無法想象,在那傲然身影的背後藏着多大的傷。
再說我根本沒有資格說這種話。
「你沒有跟家人商量嗎?」
這事一點都不好笑。
「喔……你都知道了。」
那些留言讓我越看越想吐,越讀越爲世界的不公義和人性的醜惡感到絕望。
蒐證網站一個接一個地出現,網絡上充斥着各式各樣關於不動詩凪的流言。兩本書的設定確實很像,光看大綱的話,任誰都會這麼認爲,至少這些網站上的留言都在引導讀者這麼認爲。我一眼就能看出這是舟城夏子的書迷憑着偏見而成立的網站,但一般人根本不在乎這些小事。世上充滿了惡意,充滿了想要傷害別人的人,而不動詩凪正好成了這些人的目標。
事情始於一樁爭議。
小余綾低頭說道。
其實是我拜託她的。我的心裏還藏着好多故事,但我自己一句都寫不出來,這樣實在太痛苦了,所以我纔去找河埜小姐商量。故事或許沒有任何力量,但是,就算這樣,或許還是有某些影響。所以……所以……
這種話不可能讓她振作起來的。
如同找尋着失去的東西,她呆呆地望着攤開的雙手,像是要吐出塞在喉中的穢物,痛苦地說着:
全是傷人的發言。
她受過很多批評,像是隻會賣臉、沒有實力,感性和文筆一再受到質疑。但不動詩凪的個性非常好勝。
小余綾呻吟似地、嘔吐似地說着。
我該說什麼呢?
「那是一個很美麗、很感人、像呼吸一樣自然而然地深入人心、讓人對世界充滿希望的故事。我也好想寫出這樣的故事,可是,再也做不到了……無論我怎麼努力都做不到……」
多麼愚蠢,多麼淺薄的發言。
「謝謝你長久以來的關照。」
小余綾笑着說。
那張笑臉顯得毫無生氣。
和我想看到的笑臉截然不同。
「我正在煩惱最後一章的情節,原本想了很多,但是連一成都表現不出來,開始構想故事時的熱情都消散了。虧我本來還預想着這一定會是個好故事,一定能寫出很棒的小說、我的故事和你的文筆一定能激盪出傑作……這是當然的嘛,因爲我已經沒有寫故事的力量了,現在連構想故事都辦不到了……我並沒有受到小說之神的庇祐……」
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我到底做得了什麼……」
在社辦的角落,我抱頭呻吟着。
我只是個廢物、垃圾、空洞的人、醜陋的野獸、裁斷機、中斷裝置。是我把小余綾詩凪逼到這個地步的。
「你已經墮落到只能躲在角落哀號了嗎?我們社團的王牌社員淪爲掛名社員了嗎?」
開門走進來的九之裏嘆着氣說道。
「別管我……我還以爲你有事先走了。」沒想到九之裏還會回來,我羞恥得臉頰發燙。
「只是出去買個東西。」
我聽到塑料袋摩擦的細微聲音,大概是他買的東西。
「你無計可施了嗎?」
「九之裏……你一直都知道小余綾的事嗎?」
「如果你是指網絡上的騷動,我多少知道一些。她一直沒出新書,我聽到你們要合作寫小說時,就猜到大概的情況了。可是局外人頂多就是看看熱鬧,我只能乖乖地當個讀者,靜待你們的作品上市。可是,一也,你不一樣。」
「我又做得了什麼……」
我聽着九之裏淡淡說出的話,一邊想象着小余綾的事,想象着她的心境。她沒辦法親手寫出自己的故事,那會是多麼地絕望。有着滿腹的故事,有着想要傳遞的心情,有着登場角色的生命,有着他們各自想要實現的心願,結果卻無法親手寫出來,這跟腰斬沒什麼兩樣。小余綾一定會這麼想吧,如果一輩子都這樣該怎麼辦?如果永遠都沒辦法寫出任何東西該怎麼辦?她曾把頭靠在我的牀邊,喃喃說着,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件事。若是自己唯一擁有的東西都被剝奪了,那我們要怎麼活下去呢?
「沒這回事,成瀨就從你寫的故事之中找到了自己,所以纔會一直跑來找你。你的故事確實傳達出去了,傳達給我,也傳達給雛子,而且,一定也傳達給小余綾了。」
成瀨原本一副很擔心的模樣,但越聽越專注,雙手抓緊膝上的裙襬,嘴脣發出無聲的呢喃,彷彿在咀嚼、在印證我的意見。一定是故事降臨了,這就是作家得到天降靈感的瞬間。
我坐在樹蔭底下的長椅,慢慢地翻起書。
「是嗎……」
「啊?」
「呃,那個,沒什麼……」
我說出了第一次看到她那拙劣的故事時,心中強烈感受到的元素。
一點興致都沒有,但我還是覺得自己非讀不可。我繼續翻頁,漸漸地吸收着書中的故事。
「我……是個人渣,是個差勁的傢伙,我傷害了小余綾,你認爲這種人做得了什麼嗎……」
我低着頭,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我已經知道爲什麼我當然會那麼焦躁了。因爲我在她的身上看見了自己。
「那個,學長……學長……」
「像鋒利的日本刀,可以輕易刺進讀者心中。」九之裏說的,是評審老師對我作品的評論。
我笑了。
「我……」
「我……纔沒有那麼了不起。」
被我這麼一問,成瀨就不好意思地微笑。
「想要鼓起勇氣傳達給對方的事……伊麗雪很喜歡悠裏,願意爲了選擇她的悠裏做任何事,願意爲他付出一切的努力,但她卻無法坦率地表達自己的心意,所以她看到悠裏用了別的劍明明很難過,還傷心地哭了,卻只能對悠裏惡言相向,她就是這樣的個性。而悠裏是因爲珍惜伊麗雪,不願意傷害她,才用了別的劍,但又不好意思說出自己的想法……」
「小說寫得怎麼樣了?」爲了轉移話題,我提起了成瀨的小說。
我也開始回想自己當時的心情。
這個故事的主角遲鈍,笨拙又少根筋,但只要是爲了受傷的女主角,就會變得勇氣十足……
真是胡說八道,我哪有什麼武器。
成瀨不好意思地說着。
「那個,不好意思……你現在有空嗎?」她一臉膽怯,戰戰兢兢地問道。
「那我換個問題。一也,你還記得嗎?你以前問過我『爲什麼要跟我這種人當朋友』。」
你到底爲什麼而寫小說?
我慌張闔起書本,將印着作者名字的封面朝下,放在腿上。
「我……可是我的作品根本傳達不到誰的心中……根本一點用都沒有。」
我想起夕陽籠罩下的社辦。
「我可以跟你說些簡單的感想,關於你那個故事的優點……」
「前幾天真是不好意思,我太失態了……都是我害得你們吵起來……」
盛夏的陽光照得我快要融化了。
「想要傳達的事?」
她斬釘截鐵地說道。
†
「男主角幫助了受傷的女主角。這一類的故事纔是經典啊。」
「我是個雜食性的讀者,什麼書都看,但有一個類型是我最喜歡的。你知道那是怎樣的故事嗎?」
就算是我這種人寫的故事也能碰觸她的心嗎?
「呃,那個,嗯……應該吧。」
就算不借助我的力量,成瀨也一定能寫出精彩的故事。
她迷惘地皺起眉頭。
「嗯,應該吧。可是……」
聲音顫抖,淚水溢出。
「呃,沒有……不是這樣的……那個,你別放在心上,該道歉的人是我。」我向神情沮喪的成瀨低頭致意。
「小余綾學姐說的主題,我都還沒找到……所以,千谷學長若是不嫌麻煩,可不可以陪我商量一下呢……」
九之裏說:
她有點恍惚地喃喃說着。
鮮明活潑。
「學長絕對是深愛小說的人。」
「我的故事主題……或許是想要傳達的事。」
「小余綾學姐沒事吧?」
我問過他這句話嗎?大概有吧,因爲我一直搞不懂,像九之裏這麼體貼的人,爲什麼要跟我這麼無聊的人在一起呢?我從來都不理解。
「所以,爲了把真心話說出口……最重要的是鼓起勇氣踏出一步……怎麼了?學長?」
當時的小余綾少了平時的自信,說着不像是她會說的話,還告訴我她之所以選擇小說是因爲沒有畫漫畫或拍電影的能力。她已經站在懸崖邊了,一直害怕着自己可能一輩子都寫不出故事,但她還是來到我房間,興高采烈地看我寫的故事,和我並肩望着電腦熒幕。看起來很理所當然,不過故事就是這樣寫出來的呢。懷念地、愉快地說出這句話的她,是否期待着找回什麼呢?一起寫小說也挺不錯的嘛。說着這句話的她,是不是找到了什麼希望呢……
如果那是憤怒,我是爲什麼發怒、對誰在發怒呢?
生氣盎然。
那是憤怒嗎?我自己也不太確定。
因爲我和她一起寫小說……可是,打碎了這個希望的是誰?九之裏的室內鞋輕輕地踏過地板。他走到自己的老位置,拉開椅子坐下。
我不由得說了謊。
就算這樣……
爲什麼成瀨這麼信任我?
她的故事或許不是現在的主流,也不符合暢銷的套路,但我現在看得出她的優點了。
成瀨露出靦腆的笑容。
我好像可以聽見小余綾的聲音。這怎麼行呢?怎麼可以不喜歡自己的書呢?九之裏要我讀這本書的用意,我大概猜得出來。
「當時我覺得自己害你們兩人吵起來,就這麼逃走了。可是我畢竟是書店老闆的女兒……後來我想了想,覺得學長當時說的話並不完全是錯的,所以我知道那一定是因爲憤怒,學長是在對這個世界發怒,也是在對自己發怒……」
「是嗎……」
「誰知道……」
如果成瀨再去社辦,發現小余綾詩凪已經不在那裏,她一定會很難過吧。是啊,一定會很難過的。
「在我難過的時候、痛苦的時候、沒有勇氣的時候,我都會看自己最喜歡的書,希望從中獲得力量。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時候,我都會去看書。一也,我推薦你一本精彩的小說吧。」
「我覺得,喜愛小說的人不可能真心那樣想。如果那些是真心話……一定是因爲太愛小說而發怒吧。」
這些人都說過喜歡我的故事。
故事如晶瑩剔透的珠寶從盒子裏一顆顆地掉出來。
看到我點頭之後,成瀨才露出笑容,在我身邊坐下。混和着青草清新味道的柑橘芳香飄來,令人感到心曠神怡。
從前的自己。對小說依然抱持着莫大熱情的自己。既然如此沒用的我還有做得到的事……
我搖搖頭。我怎麼會知道呢?
「那個……當時我講的話全是錯的,小余綾纔是正確的……」
「小余綾就像是抱着炸彈過生活,她還能想出故事,大概是因爲有你陪着她吧。」
「我就知道是這樣。」
「就是千谷一夜的出道作。我很愛這本書,非常精采喔。」
「想必是因爲你是女生,所以《魔劍少女》的伊麗雪描寫得很好,讓人很容易帶入感情。她非常努力地想要幫助選擇了她的悠裏,但悠裏卻因爲不想讓她受傷,一直不肯拔劍作戰……兩人之間的這種糾葛寫得非常好。伊麗雪雖是個比主角悠裏有着更多缺點、誰都不想要的魔劍,卻很認真地爲悠裏着想,讓我很想多看看她的視角。」
成瀨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點點頭。
「我不覺得你是個人渣,也不覺得你是個無聊、空洞、活在陰影的人。一也,你是個厲害的傢伙,你能做到我們絕對做不到的事,就是因爲能不費吹灰之力地做到,所以你自己纔沒有發覺。」
「一也,你爲什麼寫小說?」九之裏的話語劈頭降下。大家都在問我這句話。
我打動了她的心嗎……
「是、是這樣嗎……」
那是書店的袋子。他從裏面取出一本書交給我。
「這句話說得一點都沒錯,我第一次看你的小說,就覺得被你的刀刺進了心底深處。我很尊敬寫小說的人,那是我絕對無法做到的事,只有全心全意地愛着創作小說的人才寫得出來,對我這個讀者而言,你就像神一樣,能夠從空無一物的地方創造出整個世界,你就是創造了小說這種故事的神。」
我忍不住笑出來。沒想到九之裏竟然會正經八百地說出這種話,更沒想到他會喜歡這種故事。
「你已經不覺得痛苦了吧?」我想起她因爲寫小說的痛苦而迷惘的模樣。
被叫了好幾聲,我纔回過神來,抬頭望去。四處搜尋了一陣子,我發現成瀨一臉抱歉地站在附近。
「一也,你想怎麼做?」
我抬起頭來。九之裏起身,拿起一個小塑料袋。
真是胡說八道。我不認同地抬頭望向九之裏。
我的武器。
「你能深刻地體會別人的心情,就算是現在,你一定也在想着小余綾的心情吧。你就是這樣對別人的心情感同身受,又因爲笨拙膽小而不敢輕易展開人際關係。可是,那就是你最大的武器。」
這個故事只有成瀨才寫得出來。
她曾經邊哭邊說,自己不是個討人喜歡的人,有很多惹人厭的缺點。如同沒有人想要、也沒有任何力量的魔劍伊麗雪……
「你現在寫得出來了吧?」
懷念的情緒在我的胸中燃燒。每次翻頁,都有一盞溫柔又暖和的火苗在我的心中亮起。三年前,我是以怎樣的心情寫下這個故事的呢?當時的記憶逐漸甦醒。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沉浸在閱讀裏……
「你只是沒發覺,其實你非常厲害。你以爲有多少人可以在這種年紀就找到自己的道路,抓緊夢想,拼命地奮鬥?以你這種敏銳的感受性,要在這個世上生存一定很辛苦吧,這是我絕對做不到的。」
光采的眼眸、喜悅的嘴脣、發紅的臉頰,充滿熱情的作家之心。
「我第一次讀學長的〈杯底的殘渣〉時,真的非常感動……還因此覺得自己一定要更努力……能寫出這種文章的人怎麼可能不愛小說呢?」
沒問題的。你一定沒問題。
「這樣啊……最近我一直在幫忙家裏的事,都沒有去社團,心裏覺得好難過,我也想過是不是要傳個簡訊……」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想以後一定還會有很多痛苦的時候,因爲寫故事真的很辛苦。可是那就是我的夢想,所以……」
「成瀨同學,你很堅強。」
和我完全不一樣。
成瀨緩緩地搖頭。
「不管追逐哪一種夢想,一定都是很辛苦的。既然如此……即使再怎麼痛苦,我也要繼續走自己選擇的道路。」
她不好意思地說道。
我聽得不禁屏息。
無論那是多麼艱難困苦的道路……
我們都不能半途而廢。
因爲不管追逐哪一種夢想都是很辛苦的。
「嗯……就是說啊。」
這個熱愛故事的學妹真的教導了我很多事。
我正因此覺得不好意思時,成瀨突然對我問道:
「學長,那本小說是?」
「啊,那個,沒有啦,這是……」
我驚慌地望向手上的文庫本。「
「那是怎樣的故事呢?」
「這是……」,我說不出來,可是什麼都不解釋也很奇怪。
「這是……充滿謊言的假貨。」
「假貨?」
「心願……」
「我想要聽到你說很好看,想要聽到你說很棒……我是爲了讓你大喫一驚才寫小說的!」
真想擁有那份虛構的勇氣,讓我可以全力奔跑到受傷的女孩身邊。
而我又是如何?,我寫的文章是真實的嗎?
她嘖了一聲,用冷酷的眼神望着成瀨,像是要掐住她。
我們不是用言語來傳達,言語能表達的事情太少了,太不自由了,就是因爲有些事情光用言語無法清楚地表達,所以纔要寫出一個故事去述說。
她站了起來,小小的身體努力地站起來。
「學長,那本小說好看嗎?」
「假貨……」
我彷彿是在說服自己、鼓勵自己……
「秋乃,那個人是誰啊?」
就算我的內在如此空洞,我還是想要有勇氣。
成瀨,你剛纔問我這本小說好不好看。
「寫什麼小說嘛,真好笑。」
我低着頭回答成瀨。
我們的故事的最後一章。
成瀨說出口了。傳達出來了。她鼓起勇氣,把真正的心情傳達給最重要的人了。
我大聲叫道:
她寄託在故事中的心願。期望着自己有朝一日可以改變。不能失去的寶貴事物。無法用言詞形容,想要傳達的心情。這股決心在她的體內熾烈地燃燒着。
「啊,這不是秋乃嗎?」
想要更有勇氣。
她的心願是真實的。
「咦,他不就是那個人嗎?就是文藝社的那個啊!」
「這麼說來,我也一樣。」
「學長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吧。說故事裏寫的都是假的,都是現實之中見不到、不可能發生的事,讀者想看的是虛構的故事……」
「你們好像很要好,該不會是男朋友吧?」
這可能只是我的夢話吧。
「鼓起勇氣說出來吧。」我喃喃地說道。
西沉的夏季夕陽照在成瀨的身上。
「什麼嘛,秋乃,你果然跟文藝社的人混在一起。」
如果可以實現,我真想成爲那個虛構的自己。
「真是的……我知道了啦,秋乃,別這麼激動,你饒了我吧。」
成瀨縮着肩膀,像是無法呼吸,胸口不停地起伏。但她的眼睛……
你有沒有寫過情書?
成瀨閉上眼睛,按着自己的胸口說道:
「我……」
成瀨。
九之裏說的話真是一點也不錯。
「無法表露心情的人怎麼寫得出小說呢!」
有機會的話下次再借你吧,希望你也能看一看。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
「期望自己也能像書中的角色一樣,也能變成他們那樣。或許這只是在逃避現實……不過,故事會帶給我們勇氣,靠着這份勇氣,好像就能試着去挑戰某些事。這種勇氣……我不認爲是假的,就算故事都是虛構的……藉由故事傳達出來的心情一定是真的。」
冰冷的語氣。
這句話不是說給成瀨聽的。
「或許吧。」
她輕輕抱住靠在她身上哭泣的成瀨,像是在安慰一個鬧脾氣的妹妹。
我站起來,走向校舍另一側。
「我……」,嘴脣顫抖,雙手緊握。
原本掛着迷惘表情的綱島利香終於露出了微笑。
不用害怕,也不用迷惘。
成瀨露出了寂寥的微笑。
不可言傳。言語是沒辦法表達的。
「主角是個遲鈍、笨拙又少根筋的人……但他還是努力拿出勇氣,最後幫助了受傷的女主角。這種故事隨處可見,普通得很。」
成瀨,你的痛苦和懊悔全都會變成故事的泉源。一切的故事都是發自那裏,故事就是這麼誕生的。
綱島和其他女孩互望一眼,同時笑了出來。沒事的啦,秋乃。好了好了,別哭啦。我知道了啦。等一下請你去喫冰喔,所以別再哭了。
就算目前還做不到,這份心情在沉澱之後就能化爲文字,形成故事。故事是從靈魂深處誕生的。因爲有着想要傳達的事物,所以從體內泉湧而出。
「不過,爲什麼說是假貨呢?」
你的心情是真實的。
寄託在故事裏的期望。
成瀨咬緊顫抖的嘴脣,但還是毫不退縮地直視着綱島利香。
握緊拳頭,含着淚水,顫抖着嘴脣叫道:
「你果然還在寫小說。」
成瀨歪着頭望向封面。如果被她看到作者的名字就糟糕了,因爲我的筆名和本名只差一個字,說不定她會聯想到二者的關係,那樣就不妙了。就在此時……
但是我感覺得到。
她哭得像個孩子,舉着拳頭,靠在一臉愕然的綱島利香肩膀上哭泣。
「啊,嗯,是啊……」
成瀨的肩膀猛然一顫。綱島利香一羣人訝異地面面相覷。成瀨的嘴脣彷徨着、猶豫着。
心願和期待……
「咦?真的嗎?」
是啊,在我期望中那個陽光底下的世界一定不是假的……
一邊走,一邊想着我在故事之中寄託了怎樣的心願。
「啊!比賽打羽毛球的平凡男生!」
「說出來吧,把你的心情、你的感覺都說出來!把那些打出來,寫下來!把從你心底湧出的話語全部釋放出來!」
「是啊……寫小說的人一定把心願寄託在故事裏了。故事或許是假的,但是藉着寫故事,這個心願說不定會在某個讀者的心中成真,或是在寫完故事的自己的心中成真。即使這份心願無法成真,那種期望依然是真實的……就算不能實現,懷着這份期待的心情也是很真實、很寶貴的。」
綱島利香明顯露出厭惡的表情,盯着彷彿揹負着重擔、縮着肩膀坐在長椅上的成瀨。
成瀨笑了起來,不知道是哪裏好笑。
綱島利香瞪着我,我也瞪了回去。
虛構的自己。
「我……我……」綱島利香震驚得後退一步。
「這位學長,你是文藝社的吧?」
「我也是個膽小鬼,一點勇氣都沒有……雖然我剛纔那麼自以爲是地說主題是想要傳達的事……但我自己也沒有勇氣對人說出真心話……所以,我的故事所表達的或許也是謊話,可是……」
成瀨喃喃說着,像是在沉思。
她的嘴脣迷惘地顫動。
成瀨的表情十分僵硬。
裏面寫的是虛假的故事。
「我覺得……」
其實小說和情書差不多,都是爲了完整地傳遞出自己的心情而仔細地思索琢磨,希望這些文字能被人喜愛,懷着這種心願而寫成的。
我走向車站,一邊拿出手機。
其中一個女孩天真地問道。
「因爲……」我猶豫了一下。「作者自己碰到這種情況的時候,一定幫助不了女主角。他自己多半是個沒有勇氣的傢伙,所以寫這種故事根本是在說謊,全都是假的。」
我看着手上那本文庫本的封面。
「那個……」
即使我自己沒有這種力量,我還是希望自己能像這個故事一樣,可以在有人受傷的時候衝到那個人的身邊。即使是覺得這世界黑暗又冰冷的時候,能夠因爲寫故事、閱讀故事而感受到一些溫暖的陽光也好。
我垂下目光,輕輕撫着放在腿上的書。充滿謊言的假貨。但是,成瀨想要傳達真正心情的願望也是假的嗎?不動詩凪期待的人性光輝和體貼也都是虛構的嗎?我在這本小說裏寫的故事只是謊言嗎……
「我一直把利香當成朋友!在國中的時候,從你主動找我說話開始,我對你的感覺從來都沒有改變過!雖然是這樣……我還是討厭你那時對真中做的事!更討厭袖手旁觀的自己!可是,就是因爲這樣,我更希望你能認真看着我!認真看着因爲真中而喜歡小說的我!因爲、因爲我們是朋友!」
這個聲音響徹了盛夏的天空。遠處傳來蟬鳴聲。成瀨流着淚,發出嗚咽。
這本小說雖然是不紅的作家寫的,但是非常好看。不管別人怎麼說,這故事真的很好看,有很多語句給我帶來了勇氣。
女孩的叫聲傳來,那人的肩膀還跳了一下,似乎很訝異看到我們兩人在一起。從校舍轉角走來的是綱島利香以及一羣女孩。
「小說……或許是一種心願。」
我想要傳達的心情是什麼?
那遊移不定、充滿恐懼的眼睛……
†
我低頭望着手中的文庫本。
「你很堅強,你一定做得到。」
我懷着心願,撥出電話。
鈴聲不停地響着,一次又一次地響着。
你一定很受不了我,一定對我很失望,所以看到我的名字就不想接吧。
或許我沒機會再聽到她的聲音。
這是我自己招致的斷絕。我知道是自己太過任性。
就算是這樣。神啊……小說之神啊……請眷顧這麼沒用的我、生活在陰影中的我。
請准許我成爲故事的主角吧……,讓我和她再一次攜手吧。
讓我再一次見到她那閃閃發亮的笑容吧。
鈴聲接連地響着,一再地響着。
喀的一聲……
混雜在沉默中的輕微嘆息傳入我的耳中。
「小余綾。」
輕輕的嘆氣聲。
「小余綾。」
『千谷……』
軟弱的聲音艱澀地傳來。
「喂,小余綾。」
無力地笑着。
這聲息傳了過來。
『已經夠了。』
『不可能的。連我都想不出來,你又做得了什麼……』
小余綾構想出了高潮迭起的結局,這出人意料的結局一定會讓讀者們大喫一驚。
她已經恢復了損人的力量,我爲此感到莫名的喜悅。
「我……」她閃爍着眼神,轉開視線,哼了一聲。「我又沒說要放棄……你可別誤會了。而且,你說這種話合適嗎?」
大概花了一個小時左右。
現實就是這樣,不可能有什麼溫情和關懷。
說不定我從第一次在蛋糕店聽到她的故事構想時,就已經察覺到那種不對勁的感覺了,但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那種不對勁,所以只是置之不理。不過,現在我已經看得清楚了。
「不好意思,我還得先回去拿筆記電腦。」我笑着坐下來。突然間,我感到胸中湧出一股不知名的情感。
「不管怎樣,你聽我把話說完就是了!」
她訝異地望向我。
「這就是修改的過程。總之你就說吧,先讓我搞清楚狀況,譬如你做了哪些設想、打算怎麼改善、爲什麼那樣行不通……這並不難,讓我聽聽你自己的故事吧。」
我壓低聲息,豎起耳朵,努力地傾聽她想說的話。
人類既醜陋又污穢。
我掌握了所有問題,正在筆記電腦上條列出來時,小余綾咬着哈密瓜蘇打水的吸管喃喃說着。
同時我也感到了安心。小余綾詩凪雖然流着淚,但還沒有絕望。在我們解散之後,在我們斷絕關係之後,她還是一直在想最後一章的情節,還是想要寫完故事。或許她怎麼寫都不能滿意,或許遠遠比不上理想的水平。她一定很擔心,或許就像無法寫字一樣,連創作故事的力量都會漸漸喪失。我也曾經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之中猛敲自己的頭,但還是看不見前方,還是寫不出精彩的故事,爲了找到出路,我會在黑暗之中四處徘徊,槌打牆壁,吐着血,不停敲自己的頭,吼叫,咆哮,流淚,埋怨自己爲何做不到,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沒有才能,疑惑自己是否絕不可能改變,在黑暗中與自己的懷疑戰鬥,死命地想要找到出口。小余綾一定也正困在那片黑暗裏。只要是小說家,任誰都有被那片黑暗困住的經驗。說不定你是第一次碰上這片黑暗,但是沒關係,冷靜一點,因爲幾乎所有作品都是從那片黑暗之中誕生的,那就是小說家的宿命。
就算真正的現實世界再怎麼殘酷。就算故事中的情況不可能發生。
「現實就是這麼回事。」
「如果是好點子的話。」
「現在放棄太早了,還有人在等着你的故事。」
「好了,進入正題吧。我們把問題一個個拿出來討論,先把你已經想到的故事告訴我吧。」
小余綾詩凪在電話的另一端持續地哭泣。
你還說,你會證明這點給我看。
「是啊,你的故事,小余綾詩凪的故事。即使痛苦流淚還是不斷向前邁進,一個女孩不斷勇敢挑戰的故事。你對這種故事一定很拿手吧?」
但電話依然在通話中。
「你聽好了。我一直很擔心,怕自己會毀掉你的作品。你的作品真的很棒,讓人看得好感動,但我沒有自信能寫出配得上你作品的文章……我很怕連你的故事都會被我害得中斷。」
小余綾訝異地歪着頭。
我傾聽着哭泣的小余綾用微弱聲音說出的話語。我之前已經聽過最後一章的構想,但細節的部分仍是未知的領域。聽到了更驚人的真相和真兇之後,我才理解問題出在哪裏。
她的嘲諷讓我忍不住笑了。
「什麼意思……」
小余綾不高興地蹶起了嘴。
眼鏡底下的雙眸無力地瞪着我。
†
然後她低下頭,用放棄的語氣說:
我抬起頭來,視線從熒幕移到她的身上。
「我也一起想吧。或許你覺得我想的故事只有外行人的水平,但我們一起想總是好過你自己一個人想,所以你就在那邊等着吧。」
小余綾在電話的另一端抽着鼻子。
「你不是說過嗎?」
「不要這麼快就放棄,你一定可以敲響某人的心。聽好了,你的故事很精彩,就算遠遠達不到你自己的理想,我也會努力把它寫得精采一點。你不是相信故事的力量嗎?不是爲了敲響別人的心而創作故事的嗎?我會幫你的故事加上色彩、加上聲音、加上味道、加上心情……我相信,這個故事一定會變得更精彩。」
不可能有那種事。不可能有那種人。那些纔不是現實。
小余綾依然看着別處,聳聳肩膀。
可是,這種寫法一定不會給讀者帶來幸福。
「沒問題的,小余綾,我會把你從那裏帶到陽光下的。」
然後她無奈地作罷,閉起眼睛,吐了一口氣,說起她的故事。
「很遺憾,不太一樣。這和你理想中的最後一章不太一樣。」
「你聽好了,小余綾。」
「可是……」,小余綾試圖反駁,眼神不定地遊移。
你已經知道了,人就是這樣的生物。纔沒有什麼溫情和關懷,那種東西改變不了世界。人心硬如鐵石,現實就是這麼殘酷,充滿了洶湧的惡意……
「我真的是第一次這麼頭痛……不只是沒辦法寫字,連故事都想不出來了……」
「但是……這樣主角太可憐了。雖然故事很精彩刺激,裏面卻沒有心願,也沒有希望。」
爲了敲開某人的心門。爲了敲開那扇門,必須學習怎麼敲得動聽。一而再、再而三地敲,敲到拳頭髮痛。用這份決心去寫故事……既然如此,現在就用我的拳頭來敲吧。不斷地、不斷地敲打,研究着要怎麼敲響別人的心,爲了傳達到某人的心中而持續地敲。
她一定聽得見我說的話。
「這是你和成瀨教導我的。」
那是陷入絕望的語氣。
你曾經叫我去敲門。
十六歲的少女遭遇了太過強烈的惡意。
我握緊自己的手。
抽鼻子的聲音悲傷地響起。像是呻吟又像是喘氣的嗚咽聲。小余綾詩凪在電話的另一頭哭泣,流着眼淚。失去故事的絕望、或許再也無法寫字的未來把她擊垮了。要一個十六歲的少女承受人們懷着惡意所做的攻擊,實在是太殘酷了。
美麗的故事。優雅的文章。打動人心的溫柔詞語。
「你聽着,先準備好筆記本和筆。離你最近的車站是哪一站?我們約在那附近的家庭餐廳。我立刻過去。」
「這種故事……一定打動不了任何人的心。絕對不可能……」
「這個故事裏沒有心願。」
小余綾敘述了她是經過怎樣的思路去建構最後一章的情節,在她理想中的結局聽起來就像遙遠的故事一樣,既感傷又沉痛。那是一個寶貴、殘酷又悲傷的故事,雖然有着濃濃的溫情,卻又讓人心痛到難以自持。爲了達到這個困難的理想,有幾個矛盾必須先解決。矛盾的地方大概有三點,分開解決很容易,只要找出其他解釋再稍作修改就行了,但若解決了其中一點,其他兩點就會互相沖突,造成更大的問題,可說是牽一髮而動全身,情況非常麻煩。
打開電腦,叫出新的文字視窗。小余綾拿起面紙擤鼻涕。我假裝在看熒幕,掩飾着臉上的笑意。
「小說真的有打動人心的力量,真的可以帶給人希望……」
但是她最後找到的,卻是唯一信任的對象欺騙了自己的殘酷事實,卻是這個人因着非常自私的理由欺騙了主角、爲了自己的利益而誤導主角推理的黑暗真相。主角的心被摔得粉碎,明白了愛和友情都只是假象……
小余綾沒有回應。
「既然你這麼說,我有一些想法,你要聽聽看嗎?」
孤獨能產生的東西想必不少。
「果然還是沒辦法……」
她的囂張好像恢復了一些。大概是比較鎮定了吧?
「可是,故事就是心願。」
我揚起嘴角,像在挑釁一般,點燃她的鬥志。
「不過,你的故事會卡住一定是因爲這個理由。」
『要做什麼?』
「如果你能聽懂就好了。」
『夠了……我也差不多該接受事實了。利用你真是抱歉,謝謝你長久以來遷就我的任性。』
一起衝出黑暗的牢獄吧。
「講得那麼了不起的樣子……結果卻來得這麼晚。」
支持着不動詩凪作品的,就是人性之中的溫情和關懷。有很多人把她的作品評論爲荒唐無稽的情節、推理小說的詭計、少女小說的細膩文章,但我認爲故事中描寫的溫情和關懷纔是她作品的精華所在。你總是珍惜地、開心地說着故事,用溫柔的、充滿愛的表情創作故事。就是因爲我看過她這一面,所以才能如此斷定。
所以你就說吧。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現在……我想要寫出你的故事,如果你還願意接受這麼沒用的我……我想要再次和你一起工作,再次和你並肩寫故事。我還有很多事想告訴你,還有很多事想問你……」
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小余綾詩凪。所以,拜託你,一定要聽完我拙劣的話語。
我又望向熒幕,低聲說道。
我會努力的。
在家庭餐廳裏看見小余綾詩凪的身影時,我有一種奇妙的安心感。她如同往常戴着黑框大眼鏡,但還是看得出眼睛腫腫的,那就是她一再承受打擊仍然不願放棄創作故事的證據。她的桌上擺着一杯哈密瓜蘇打水,還有打開的筆記本,上面寫了一些字,勾了一些符號,畫了一些圖樣,顯示出她思索多時的軌跡。那白色報童帽似乎有些頹靡,用來擋冷氣的外套底下的纖細肩膀縮得小小的,從她身上已經看不出從前那個自信高傲當紅作家的影子,但她依然沒有放棄創作故事。
我吐出屏住的氣息。
或許你一直都是獨自一人在創作故事。
不可能幸福的。
「我自己的故事?」
『所以,這樣就夠了……』
不過,一定有某些東西是兩個人才創造得出來的。
『我……』
『已經不行了。』軟弱的聲音喃喃說着。『截稿的期限快到了……我根本想不出故事……我一直困在黑暗中,看不到半點光明。我從來沒有這樣過……』
她還在哭。
「這個故事裏少了溫情和關懷。」
故事的主角一直是爲了別人而推理。即使被同學討厭,被人用鄙視的目光看待,她還是堅持着自己的信念,爲了幫助重要的人而努力地追尋着真相。她在無意中傷害了可能成爲朋友的人,受到衆人的批評,被打擊得體無完膚,但她最後還是站起來了。她在最後一章要解決的是從故事開頭就一再顯示過的重大謎題,爲了揭露真相,她咬緊牙關,勇敢地去面對。
在這現實的束縛之下寫作,忠實地依照現實而寫作,確實是寫小說的正確方式之一。沒錯,是其中之一。
「告訴你……可是現在什麼成果都沒有,只有一個寫得很爛、連我自己都不能接受的故事……」
沒事的,小余綾,冷靜下來,有什麼問題就說出來吧。
寫在故事裏的是我們的祈禱。
凝視着她毫無自信、眉梢低垂、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這就是真實,這就是現實世界。
我們兩人一起找出來吧。
但還是要有希望。只要希望它存在,它就會存在。這並不是假的。
如果小說就是心願,那不是很好嗎?我想要寫溫情的故事。
想要讓溫暖的故事永遠留在別人的心中。
你不是也一樣嗎?
「把最後的背叛改成其他方式吧,不要留下遺憾的感觸,而是會讓人感到溫馨……如同不動詩凪一向的風格。」
「可是……如果把背叛的情節刪去,最後的爆點就沒有了。再說詭計的部分也還沒完成,有一些矛盾之處還沒解決……」
「再想想就好了,我們兩人一起想,一定想得出來的。」
我敲着鍵盤,把所有點子都輸入電腦,也告訴了小余綾。她起初目光遊移,一副躊躇的模樣,然後慢慢地拿起筆,輕輕地按在筆記本上。我們交換着意見,兩人編織着故事。沒問題的,別輸給那些惡意,一定要把希望、把祈禱、把心願傳達出去。
我們不停地討論。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雖然我實在不想那樣做,不過這麼一來就可以爲這件事加上有力的動機……」
「方法有兩種,第一是結局不要翻盤,這樣就沒有背叛了,或是……保留翻盤的情節,但是爲背叛加上正當的理由,然後發展出幸福的大結局,這樣就能保留原本的優點了。」
「講得這麼簡單。」
「這種敘述和翻盤通常有着悲慘的結局,快樂結局的翻盤倒是很少見,所以我很希望能在不動詩凪的作品裏看到。」
「這種事怎麼辦得到啊?」
小余綾皺着眉頭說。
她一邊說,一邊還盯着自己的筆記本。
鏡片底下的烏黑雙眼閃爍着光芒,持續地思索着故事。
我說:
「你可是不動詩凪耶。你一定做得到。」
她抬頭看着我。
「不對,如果沒有你的建議,我一定做不到。」
把刀磨利。把深入人心的鮮明文章帶給讀者。
†
小余綾說道: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我很少用紙筆寫小說,所以手指上沒有小余綾那樣的勳章。我有的只是這個鍵盤,一個個的白色按鍵都覆蓋着污垢,這是我長久以來不斷打字、不斷創作故事的證據。沒問題的,以後一定也會繼續下去。我寫起了故事。如同小余綾所說的。我把我們兩人共同修改過的故事改換了形象。空曠遼闊的宇宙飄浮着星點,嶄新的空白漸漸出現了景色。大地荒蕪得如同沙漠,根本無法分辨正確的方向,但是人們的激昂感情、期望傳達心情的角色們的足跡逐漸被刻劃了出來。歡笑、無關緊要的閒聊、悲痛的眼淚。你是個厲害的傢伙。
你就像神一樣,能夠從空無一物的地方創造出整個世界。深深地潛入。深入角色的心中。把角色的感情化爲自己的感情。
她就是爲此而生。
我笑着打斷她的話。
這樣的少女爲什麼要寫小說呢……
她選擇的就是這條路。
然後叫來店員,點了遲來的晚餐。
平靜的聲音漸漸擴大,最後幾乎像是在怒吼。
但我現在懂了。
「正好相反,看小說是爲了不要流淚。」我和小余綾幾乎同時說出同一句話。回憶如洪水般在我的心中氾濫。
我訝異地仔細傾聽。
「看小說是爲了讓自己從明天起不要再流淚。看書是要從中得到生活必須的養分。即使看故事看到流淚,我也希望那不是因爲悲傷和後悔,而是因爲今後會永遠殘留在心中的溫馨情感……」
「喂?」
心裏有好多東西想要傳達,卻不知道該如何傳達。
她不是我創造的人物,而是從小余綾詩凪的心願之中誕生的角色。我非得深入她的內心、親身體會她的故事不可。主角被打擊得體無完膚,遭受挫折、被擊垮、被嘲笑、被侮辱,但還是堅強地站起來。第一次聽小余綾描述情節時,我完全不能理解主角的心情。爲什麼她遇到這麼悲慘的事還站得起來?爲什麼還有辦法奮鬥下去?
所以她必須推理,必須尋求真相,必須介入他人,必須揭穿祕密。深信這麼做可以幫助別人,所以要嘶喊、所以要傳達、所以要書寫、所以……
我睜大眼睛,點點頭。
我再也控制不了淚水,難以抑制的情緒湧出,我意識到自己忍不住露出哭喪的表情。我想起了父親,那個留下一屁股債、給家人添了一堆麻煩就撒手而去的男人的背影。
『所以,把你的刀磨利吧。如果你不能相信自己的文章,那就相信我的眼光吧。你的文字很優美,或許有些地方不夠好,但我會一個個挑出來,一個個改正。所以你不用擔心,放膽去寫吧!』
「我現在就寫。」
是小余綾打來的。
「真是一句話驚醒夢中人。當時我的感覺就像觸電一樣,直到現在都還忘不了那種經驗。所以我後來都是爲了不要再哭而看書,爲了讓人不要再哭而寫小說,期待未來的自己和看了我寫的故事的人從此不用再傷心掉淚……我就是懷着這個心願而寫小說的。」
「真的……想出來了呢。」
黑暗的房間點亮了電燈。
她大聲地嘶喊。嘶喊着「我在這裏」。
「喔,對啊……」
故事是永垂不朽的。
「我從小就對某件事感到很奇怪。你應該經常看到書腰上寫着『引人流淚』或『絕對會讓你痛哭的故事』之類的宣傳語吧?」
「說不定這種心情會被忙碌的生活掩蓋,到了隔天就全都忘光了……所以我真的不明白爲什麼要爲了流淚而看書。」
『就算是答謝吧,讓我安慰安慰你。選擇你的人可是我喔……』
『你一定又坐在桌前自卑地胡思亂想吧?』
我們知道的只有寫作。
等我們長大成人之後,一定還會流下更多淚水。
既冒昧又漠然的一句話。
她看起來就是個不需要故事的人。
比我們想象得更容易令人落淚。
我喫驚地把手機移開一點。
她的臉頰稍微鼓起,顯示出心裏的不服氣。
「過了很多年,我看了某個作家的散文之後才明白。這位作家的兒子也問了他同樣的問題:『爸爸,爲什麼大家要爲了流淚而看書呢?』當時那位作家是這麼回答的……」
「不過等一下再開始提筆吧,我快要餓死了。」
和主角成爲一體。
小余綾輕輕地笑着。
如同不動詩凪的誕生,以及千谷一夜的誕生……
『本小姐可是特地來鼓勵你,如果到截稿日還沒寫完……』
把刀磨利。
然後一臉無奈地笑了。
小余綾從桌上緩緩爬起來,笑着說:
這番話聽起來有一種奇妙的熟悉感。
『你在寫了嗎?』
現在時間將近深夜,只靠着飲料無限暢飲撐到現在的我們都快要累趴在桌上,
†
「哪,哪有!少胡說!纔沒有這種事!」
「是什麼?」
我走進房間,多看了一眼在佛壇照片中的男人憂鬱的表情,然後走進自己的臥室。我坐在那位小說家以前用過的大辦公桌前,打開電腦,叫出純白的視窗,雙手按上鍵盤。
這句話說得信心十足,充滿幹勁。
「他持續地寫着故事,一生相信着小說之神,在愛的眷顧之下死去,但他留下的故事卻是永恆的……那些故事會永遠留在讀者的心中。那真的是非常的可貴。」
沒錯,我確實聽過這些話。
電話響起。
「呃,這個……」我語帶猶豫。「正要開始寫……」
「是啊,你果然是個厲害的傢伙。」
我們只能寫下去。
所以不管再怎麼痛苦,都得寫下去。
可是,他的字句一定還活在某些地方。就算沒有暢銷,就算沒有佳評如潮,這份熱愛着故事的心情也一定能傳達到某人的心中。
「其實有很多理由……不過我突然想起了某個作家說過的話。」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想聽嗎?」
現實既苦澀又殘酷。
「謝謝。」
「像是全美爲之落淚之類的?」
可是,就算哭泣、就算落淚。
不知不覺間,已經過了五個小時。
小余綾的表情既溫暖又柔和。
小余綾雙手捧着飲料吧的熱咖啡,用柔和的語氣說着,像是非常緬懷。
她還在不高興地嚷嚷些什麼,但我直接把電話掛斷,雙手放在鍵盤上,做了幾次深呼吸。
「我覺得你的父親真的很棒。」
「能夠幫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我也抱着肚子直起上身。
那閃亮的雙眸在近距離注視着我,發出喜悅的光彩。
我寫得出來嗎?我寫得出這個故事嗎?
我們還是希望未來的自己、以及讀這個故事的某個人都不用再哭泣。所以我們即使一再哭泣,依然寫着小說……
「當然,大家想要的不是傷心痛苦的淚水,而是溫馨感人的淚水,但我在想,看完最後一頁,闔起書本之後,那些淚水都去哪了呢?流淚時的溫馨感受會一直留在讀者的心中嗎……」
「怎麼這麼突然?」
「我小時候一直覺得這件事很奇怪,爲什麼大家要故意看書讓自己哭呢?你一定想不到,其實我是個很愛哭的孩子,我覺得難過的時候就會哇哇地大哭,就算到了這個年紀也還是一樣,所以我不明白,爲什麼大人也會想要哇哇大哭?」
我也是一樣的。
小余綾柔聲敘述的這段發言,以另一個人的聲音在我的腦中響起。
兩人的肚子同時叫了起來。我們互相看了一眼。兩人不約而同地笑出來。小余綾已經摘下眼鏡和帽子。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類似的發言。
「是啊,我也餓得不得了。」
大概是因爲用腦過度,體內的糖分不足,餐點一送上來,我們就不發一語地埋頭猛喫。這情景實在太有趣,我和小余綾看看對方,又忍不住一起笑出來。
兩人相視而笑。
那就是她存在的意義,也是她自己選擇的道路。
我們只能寫下去。
她的生存之道是不可能改變的。
小余綾詩凪溫柔地笑了。
「你不是問過我爲什麼寫小說嗎?」
她之所以能再站起來,是因爲沒辦法改變。
寫得出來嗎?心中懷着濃烈的不安。我的問題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解決的。或許我會害她的作品中斷。這種擔憂盤踞在我的心底,讓我的指尖停滯不動。過了幾分鐘,我依然盯着純白的畫面,緊張得喉嚨作響。
她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現自我,因爲這就是她選擇的道路,無論這條路再怎麼艱辛困阻。
話筒傳來的聲音小到聽不清楚。
不可言傳。言語無法表達。
在這世界的某處,還有很多像我一樣哀嘆的人。
我有好多話想對他們說。
這一定就是我寫小說的理由。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中都有故事。
爲了讓蘊含在這故事中的心願傳達出去,終得實現,我們纔不斷地寫故事。
如果真如小余綾所說,小說擁有力量。
那麼,一定能傳達出去。
一定能化爲真實。
希望有朝一日不用再哭。此時或許生活艱困,日日都在淚水中度過,但是停止哭泣的那一天遲早會到來。
爲此而創作故事吧。
爲此而散播故事吧。
字句自然而然地浮現,角色們自然而然地行動、談話、流淚、嘶喊。這裏已經沒了小余綾詩凪,也沒了千谷一夜,這裏有的只剩下故事。這裏只有描述着溫情和關懷,承受着痛苦和絕望,被惡意擊倒之後再站起來,奪得寶貴事物的故事。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需要。這裏是故事的天地,既沒有被腰斬的恐懼,也沒有銷售量,更沒有出版社的想法。
閃亮耀眼。光彩四射。
眩目的陽光籠罩着全身。啊啊,這就是我寫的故事。
只有我寫得出來的故事。
我感到命運之中的所有齒輪都緊密地嵌合,一致地轉動。我就是爲了寫這個故事而誕生的。就是爲了此時此刻而流淚,受苦、受創、被幽閉在黑暗之中、品嚐着故事被中斷的恐懼和難以承受的折磨。我至今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爲了寫出這個故事。
好耀眼。眼前的世界一片金光閃閃,燦爛輝煌。我正在創造這一切。
正在創作故事。
啊啊……
這就是小說之神……
睡意和飢餓擊垮了我。我倒在地上,閉起眼睛。
†
指尖敲起鍵盤,一下又一下,慢慢地敲擊。
我看着她的側臉,一邊尋思着記憶。
爲了親手寫下最重要的一句話。她滴着汗水,嘴脣發青,身體顫抖。
揹負着難以承受的恐懼和不安,回憶着龐大惡意帶來的打擊,但她依然爲了寫出故事而賣力驅使着手指。指尖慢慢移動,一個字一個字地打着。
你是小說家。
此時此刻,她回答得出來了。
「我本來想早一點看的……可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寫好……我忙着處理老家的事,所以才拖到這麼晚……」
就算還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你仍然會選擇當個小說家。就算再怎麼痛苦、再怎麼艱辛,就算還有更輕鬆的路。
就在此時,門鈴響起。我站了起來,摸着餓癟的肚子走到玄關開門。
當時我問她,你喜歡小說嗎?
嗚咽似地喘息。
這就是忘我的愛。
「那個……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對我說的話嗎?」她注視着熒幕,開口說道。
但我若是惹你生氣,一定會受到可怕的懲罰吧,你鐵定會用充滿怒火的雙眸瞪着我。雖然那樣也挺不錯的……
聽到我這麼說,瞪着熒幕的小余綾轉頭朝我望來。
不是因爲做不了其他的事才寫小說。而是因爲這就是我們的道路。
她一定很害怕,一定很擔心以後是否永遠都不能寫作,一定很畏懼一輩子都得這樣過,但她仍然堅持奮戰下去,爲了不輸給自己而動着手指。痛苦地抿着嘴呻吟。
因爲不會畫漫畫,因爲不會拍電影,所以只能寫小說。但是,這並不是事實。
低頭一看,她的手中還緊緊握着那疊稿子。
我早就猜到她一定會有意見。
小余綾垂下眼簾,靜靜地說:「我那時覺得,這一定是命運。」
「我喜歡小說,我最喜歡的就是小說了。」
「沒事吧?不要太勉強自己。」
「只要你喜歡就好了。」
「我寫完了,也寄給你了。我已經不行了,你看完之後再打電話給我,告訴我你的感想……」
「喔?這樣就好辦了。你想要怎麼改?」
期望着某個看到這本書的人不會再流淚。所以我們此時無論多麼痛苦,也要留着淚水寫下去。
小余綾睜大眼睛,向前走出一步。
「那樣的確比較好,不過我已經想了一句……」
「千谷。」
柔順的長髮輕輕飄起,她身上的香味摻雜着雨水的味道,刺激着我的鼻腔。她的額頭貼在我的肩上。我只能感受着胸中狂烈的悸動,無法動彈。
「呃,好……沒問題。」
她面對着大辦公桌縮着脖子的模樣感覺好脆弱,就像個迷路的小女孩。
她按在鍵盤上的白皙指尖輕輕地顫抖。喉嚨緊張地起伏着,呼吸漸漸變成了喘息。
我們圍坐在小矮桌邊。
「我沒事,可是……」
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說道:
「好、好了啦,趕快讓我進去!如果我感冒了,你負得起責任嗎?」
「喔喔……」
故事在早上九點半完成。我餓得肚子咕嚕叫,餓到頭昏眼花。我一鼓作氣地寫了十個小時,中間完全沒有上廁所或喝水,只是不斷地寫。這是我從來不曾有過的經驗。
小余綾渾身顫抖,輕輕啜泣,強忍着淚水,然後認真地、珍惜地喃喃說道。我無法不爲這份洶湧的感情命名。
房間裏一片昏暗。現在是幾點了?
†
我凝神看顧着認真盯着畫面的她。
「謝謝你……」
「我也覺得有一種刻意解釋的味道,應該要寫得更簡潔明瞭、更直接了當……」
小余綾露出微笑,繼續說道:
「沒問題,我一定沒問題……」她喃喃說着,彷彿在說服自己。
我終於看見了。
意識逐漸朦朧。
「謝謝你……」
接着她垮下肩膀,喃喃說道:
然後,她打電話過來了。
「那個……拜託你……在旁邊陪着我……」
我呆若木雞地望着她好一陣子。迷人的眼神、美麗的秀髮,白淨的肌膚、晶瑩的雨珠。這時應該趕快請她進屋內擦乾身體,但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小余綾詩凪這個女孩。
我將雙手放上鍵盤,準備把小余綾說的對白記錄下來。
小余綾看着我,幸福地笑着。
「喔,果然……」
「我,還有你,還有將來的某個讀者……這個故事會在我們的心中永遠活下去。」
我開啓熒幕的電源,叫出檔案,捲動卷軸,把要修改的地方移到畫面中央,然後幫小余綾拉開椅子。她站在房間角落,一副緊張的模樣,深呼吸幾次之後才坐下來。
「可是什麼?」
『咦?什麼?等一下……』
我注視着她的側臉。沒問題的,你一定做得到,你一定寫得出來。
她一再眨眼,好像看不清楚眼前的景象,不停地眨着眼,但她還是沒有移開目光。
這句對白是主角發自內心的吶喊,位於故事的結尾,是非常重要的對白,也是作者要向讀者傾訴的話語,但我覺得寫得不太好,雖然思索很久,還是想不出更好的表現方式,所以暫時擱着。我自己都不滿意了,小余綾當然也看得出來。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一疊影印紙,或許就是這樣纔會搞得渾身溼透。她單手抱着一點都沒弄溼的原稿,慢慢地調息。
晶瑩剔透的水珠沾在她的烏黑秀髮上。她今天沒有戴帽子和眼鏡,纖細的身軀穿着輕薄的白色洋裝,她氣喘吁吁,胸前柔和的輪廓跟着上上下下。她的右手拿着一把紅色雨傘,全身卻都溼淋淋的,頭髮和裸露在外的渾圓肩膀、洋裝裙穩底下的白色裸足,都裝飾着閃樣的水珠,如同破曉前的朝露。
我輕拍她的肩膀。小余綾突然驚覺不對,急忙退後,紅着臉轉過身去。
「那時我已經喪失了寫故事的能力,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我知道你就是千谷一夜之後,我覺得那就是命運。我強烈地感覺到,我絕不可能放棄寫故事。」
她舉目望來,我也注視着她的雙眼。胸中顫動,幾乎無法呼吸。
小余綾翻着稿子,像是要評估寫在紙上的每字每句,一一地發表感想。她的神情看起來似乎很愉快、很滿足。
我把寫好的檔案寄給小余綾。
小余綾有些遲疑地指着一句話,我隨之望去。
「謝謝你讓我的故事成形……「
我點點頭,在一旁守護着秉持着決心轉頭注視熒幕的她。
「最後是……這句對白。」
不知道睡了幾個小時。
我沒有答覆那她訝異的發問,擠出最後一絲力氣回答:
「拜託你,這句話讓我來寫吧。」
幾乎所有的敘述都得到了小余綾的肯定,少數幾個地方和她的原意不符,還得討論要怎麼修改。檢查的工作大約進行了一個小時。
小小的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一看就知道,她是從車站跑過來的。
烏黑的雙眸閃爍着,掛着溫柔笑容的嘴脣隱含着一絲悲切,眼皮和睫毛緊緊閉起。像是努力壓抑着爆滿的情感,小余綾重複地說着:
你仍然會選擇小說。而且,我大概也是一樣吧。
我還想多看一下你特別有女人味的模樣。
『早安。怎麼了?』
她又朝我走近一步。
小余綾還沒打過來。想到這裏,我才發現手機沒電了。這樣就接不到電話了。我趕緊幫手機充電,但是還要一些時間纔有足夠的電力來開啓畫面。我看看窗外,一片黑暗。現在似乎是晚上。側耳傾聽,好像有淅瀝瀝的雨聲。我望向電腦熒幕,現在顯示時間是晚上七點二十分。小余綾讀文章的速度很快,鐵定已經打了好幾次電話。真是迫不及待。沉沉地睡了一覺之後,我的心情依然亢奮,真想快點聽到她的聲音,真想快點聽見她的感想。小余綾會不會滿意我的文章呢?不安之中也摻雜着期待。
站在門口的是小余綾詩凪。
雨水淅瀝瀝地落下。
期望着自己將來不會再流淚。
沒問題。
會痛苦是當然的啊!小余綾曾經如此對我大吼。就算懊惱、就算痛苦、就算心酸……就算這樣還是繼續寫故事,那纔是小說家啊!流着淚、吐着血,即使痛苦難當,依然提筆寫字。再怎麼艱難、再怎麼困苦,也要繼續握着筆桿。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緊緊抱住你。
「對不起……」
即使如此,她還是繼續寫。鍵盤奏響了敲擊的聲音。
但是小余綾筆直地注視着我。誠懇地、認真地凝視着我的眼睛。
小余綾敲着鍵盤,譜出字句,對白逐漸成形。對了,你曾經說過,因爲你沒有其他長處,所以纔會寫小說。
如同小余綾以前做過的一樣,我也從客廳搬來了椅子。然後我坐在她身邊,和她一起面對着熒幕。我們再次並肩寫故事,但位置和之前是相反的。小余綾把雙手搭在鍵盤上,吐出一口氣。
我們自己所選擇的、最寶貴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