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配得上故事的人
《小說之神》 · 相澤沙呼 · 2.8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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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一週左右寫完了第一章。
四百字的稿紙,總共五十六張。相較於我半年來什麼都沒寫的情況,這已經是神速了。
『照這樣繼續寫第二章。』
我用電子郵件把檔案寄給小余綾,只得到這句簡潔的回覆,不禁有些傻眼。我不是要你誇獎我,但你就不能多說幾句話嗎?看來小余綾詩凪習慣用這種平淡的語氣跟人通信,如今想想,她之前叫我出去開會的訊息裏也沒有寒暄。
話說回來,小余綾一定也覺得這稿子寫得不好吧。
第一章寫得真是差強人意,但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這麼想。
寫小說的時候常常會有這種情況。
創作不會有標準答案,也不會有明顯的錯誤。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用自己的感性敏銳地找出創作的錯誤,不能若無其事地寫下去。開始寫第二章之後,心中那股異樣感依然揮之不去,不只如此,我越寫越覺得那片說不清的霧氣變得更濃,越寫越不順。寫還是寫得下去,但寫出來的文章絕對無法讓自己滿意。
我還沒和小余綾談過這股異樣感。我看着坐在隔壁的她和一羣同學談笑風生。
那是教室裏最熱鬧的地方,如同世界的中心。好像有短短的一瞬間,我們對上了視線。
但那片景色太過燦爛輝煌。因此我立刻轉開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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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時間,我去福利社買了麪包。
回來時在一樓的走廊上,聽見一羣女生吵吵鬧鬧地說笑,轉頭一看,迎面走來的女孩之中有一張我認識的面孔。
成瀨秋乃。
就是上次懇求我傳授小說寫法的高一生。
五個女孩熱烈地閒聊着,她們應該和成瀨一樣是高一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走在正中央的女孩。她雖然剛入學,穿起制服卻已經顯得很服貼,髮色好像也比其他人明亮,一眼就看得出是活在陽光底下的那種人。
那位陽光的女孩被成瀨一羣人拖着走來。
成瀨的視線和我對上,她一定發現我了。她還沒加入文藝社。不用說,原因鐵定和我有關。
我開始猶豫,該不該向她道歉呢?我覺得自己當時說得一點都沒錯,只是應該說得婉轉一點,對純真熱情的學妹沒來由地大發脾氣簡直像是霸凌,可是我想不出來該怎麼道歉,成瀨就把視線移開了。
「九之裏?」
「喂,這樣叫我怎麼寫得下去啊……」
「我有什麼辦法?就是寫不順嘛。這可不是在找藉口。」
「不紅的作家。」
「這樣啊。」河埜小姐聽着我不安的傾訴,一臉理解地點着頭說。「說不定這是因爲你不瞭解詩凪。」
坐在會議桌對面撐着臉頰注視我的人,就是小余綾詩凪。
身爲一個作家,你必須瞭解這些事。
成瀨一臉愧疚,彎下身子瞄着我的臉。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打斷了我的發言。
「我平常完全沒機會聽到這種話,所以我很感謝學長,也希望學長再跟我多說一些。那個,這個工作聽起來的確很辛苦,不過,我還是想要當小說家……」
成瀨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在腹部交握的十指不安地動着,臉頰和耳朵都紅了,視線四處遊移,完全表現出了心中的害羞。她遲遲沒有說下去,彷彿在吊我的胃口。
「不好意思……」
旁邊突然傳來聲音,我嚇了一跳。
「希望學長可以讀一讀我的小說!」
「我以爲你是因爲上次那件事還在生我的氣。」
「喔喔……」我微微點頭。「那個陽光的女生。」
「你必須去了解,不動詩凪這個作家想在小說中表達什麼。」
「幹嘛?」
「你到底爲什麼這麼自大……」
「你可以繼續保密,九之裏會理解的。」
她的心意十分堅決。
「不准問下流的問題。」
她撐着臉頰,微微抬起下巴,表現出無比的高傲。
「對、對啦!要不是因爲這樣,我對你纔不會有興趣……」
女孩們跟我擦身而過,隨即傳出嘻笑聲。
「只是要先了解我才能掌握故事,對吧?一定是河埜小姐跟你說了類似的話。」
「你對自己這麼高的評價究竟是哪來的……」
好開朗的聲音,如同太陽一樣燦爛。
小余綾用高高在上的語氣說道。
「胡說什麼啦!才、纔不是這樣!我又不是要問那種問題!你這個人到底有多自戀啊?既然有這麼多的自信乾脆分我一點算了!」
前幾天,我單獨去和河埜小姐會面。她嘴上說是個別面談,其實只是想打聽我們的工作順不順利吧。當時我向她提到,把別人想出來的人物和大綱寫成故事是多麼困難的事。
雖然每天都在教室裏碰面,但我和小余綾已經很久沒說話了,她最近似乎忙於作品要出文庫本的事,好不容易結束工作,才又來催我寫第二章,而我卻遲遲沒有進展,於是河埜小姐提議我們兩人每週開會討論幾次,她認爲互相監視有助於提升工作效率。
「三件事……我該問什麼?」
「不然你想幹嘛?」
「不,沒什麼。呃,然後呢?」
「喂……」
小余綾正卡在第三章的細節,故事的詳細脈絡、換幕時機和情感切換,還有最重要的推理元素——也就是詭計的伏筆都還沒完成。有時她想到了點子,就會做一些筆記,雖然字跡很漂亮,但我偶爾瞄到的盡是些意義不明的詞彙,她一定沒打算讓別人看懂。
她的腦袋微傾,長長的黑髮像巧克力包裝上的綵帶,沿着那漂亮臉蛋的輪廓垂下來。雖然還不到換季的時候,但今天的氣溫特別高,她的領帶也打得特別松,露出了一小截白得有如鮮奶油的脖子和一部分的鎖骨。小余綾可能注意到我的視線,輕輕地皺起眉頭。
「啊,沒有;那個,不用在意……不是啦,我是要說,你一直看着叫我要怎麼寫啦!這樣根本沒辦法集中精神嘛!」
「我纔不會問那種問題!」
「幹嘛?」,小余綾的目光還是沒有離開筆記。
「嗯,是啊……所以你不嫌棄的話就加入文藝社吧,九之裏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坐在會議桌的一角,持續地敲着鍵盤。室內非常安靜,除了我發出的聲音之外,只有坐在稍遠之處看書的九之裏偶爾翻頁的聲音。我本來不打算在這裏工作,但九之裏說沒關係,所以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然而,麻煩的是……我嘆了一口氣,正在敲鍵盤的手指停下來。
「作者和作品不能混爲一談,但我覺得,如果讀者想要深入理解作品,就必須先認識寫出這作品的作家。這個人都看些什麼書?過的是怎樣的人生……知道這些以後,你對作品的理解一定會有所改變。更何況你不是普通的讀者,因爲你還得吸收她的思想,再轉化成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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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學長,剛纔真是抱歉。」
我說不出話。我真的不知道該問什麼纔好。
「三件事。」
「那個,我假裝不認識你……真的很對不起。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總之那是有理由的……」
我得去認識不動詩凪這個作家。
「真的嗎?」
「怎樣啦?真噁心,你是跟蹤狂嗎?」那美麗的臉上浮現了明顯的厭惡,然後她好像突然想通什麼,點點頭說:「喔喔……難道你愛上我了?很遺憾,像你這種人是配不上我的……」
我用力閉起眼睛,壓抑着夾雜着熱意湧出的情感。
「不用在意,我只是看着而已。」
「利香覺得……看小說和寫小說都很無聊,是很遜的行爲。我在國中的時候也被她嘲笑過……」
「就是剛纔跟我在一起的女生,綱島利香。我們從國中就是朋友了。」
無視於我的錯愕,她只是一個勁地鞠躬致歉。
我含糊地點頭。沒錯,像她那麼陽光的人比誰都有資格說這種話。看小說和寫小說確實會給人一種沉悶無趣的印象。
暮春的涼風吹過我的臉頰。
我問她是什麼意思。
「是的。他說千谷學長有個親戚是作家,學長從小就深深體會到作家的辛酸,所以纔想讓我瞭解作家是多麼辛苦的工作,絕不能懷着那種半調子的心情……」
成瀨抬起頭來,緊張地四處張望,好像很擔心周圍的情況。
「那個……你喜歡怎樣的小說?還是有什麼喜歡的電影……」
不,我不認識他……
我走出校舍,坐在曬不到陽光的長椅上。沒事,沒事,我又不是第一次被人這樣嘲弄,說不定這根本是我的宿命。
「是嗎?」她還是維持同一個姿勢,聳着肩膀說。「這樣如果你停下來,我就可以鞭策你了,因爲你最近的進度變慢了。」
最後,我說出口的卻是不痛不癢的問題。
只是裝作沒看到我。
不過,她的決心是貨真價實的。她最後抬頭直視着我,探出上身,大聲地叫道:
「我沒有告訴利香……那個……我還在寫小說。」
「本小姐在這裏看着,你不是應該高興一點嗎?」
「怎麼會嘛,我怎麼會生氣呢?」成瀨張開雙掌,死命地搖頭。「自己的夢想受到否定的時候,我的確很震驚……可是,九之裏學長告訴我,你不是那個意思。」
但我該問些什麼才能瞭解她呢?
「幹嘛那麼驚訝?你到底把我想成怎樣的人啊?」
要問怎樣的問題纔有助於工作呢……
「呃,你剛提到的利香是……」
「啊,呃,這個……」
就是這樣我才討厭暢銷作家。
「我支持你。」我垂下了視線。「如果有我做得到的事,我會盡量幫忙的……」
九之裏很有技巧地幫我打了圓場。
這番話既沒有違背約定,也不是說謊。
「你自己還不是完全不動筆?」
小余綾的視線落在筆記上。當她沉思時,那雙大眼睛上的纖長睫毛就不停地上下起伏。
「而且,如果她知道我認識學長,可能會發現我還在沉迷小說,甚至打算加入文藝社……」
我決定提問。
都被她看穿了。
「沒有啦,那個,我……我纔不是想了解你,只是……」
剛纔那個人是怎麼回事?他是不是在看秋乃?你們認識啊?
小余綾睜大了眼睛。
「無所謂,我在腦中思考就夠了。」
「我准許你問我三件事。」
「我打算瞞着利香她們,這樣沒關係嗎?」
「太好了!」成瀨安心地說道,輕輕地笑了。那是一張很可愛的笑臉。「學長,那個,如果你不覺得麻煩的話,我希望你……呃……」
「這樣啊……」
「呃……」
她既沒有對我笑,也沒有用敵視的眼神看我。
「陽光?」
她靜靜坐着的時候,儼然是個天生麗質的大家閨秀。
「是這樣沒錯……」
我無力地垂下頭,突然聽到鼻子噴氣的聲音。
九之裏闔起了書本,遮住自己的嘴。
這傢伙平時很少笑的,但他一定在偷笑。
「那你要問什麼?」
爲了緩和氣氛,我乾咳了兩聲。
我可不會爲了只能問三件事而謹慎地思索問題,但我也不想隨便問些喜歡什麼東西之類的無聊問題,再說我也很不擅長找話題和女生搭話。我尷尬地想了又想,最後依然拋出了無關緊要的問題。
「那麼……你之前讀的高中是怎樣的地方?」
「什麼啊?」
小余綾的表情顯露了她完全不懂我爲什麼要問這種問題。
「沒有啦……我只是聽說過,你以前讀的是很高級的貴族學校,所以想要確認到底是不是這樣,沒什麼特別的用意。」
小余綾嘆了一口氣,說出那所學校的名字。
我一聽就愣住了。
「真的假的,那所學校……」
連我都聽說過。
那是偏差值超過七十,血統純正的貴族學校。
我們的高中也是挺不錯的升學學校,要考進來也不容易,但小余綾以前讀的女校完全是另一個層次。她剛轉來時每次小考都拿滿分,可知她成績很好,沒想到竟然好到這種程度。
「那你爲什麼轉學?因爲課業跟不上嗎?」
「說什麼傻話,我可是一直保持全年級第一名的寶座。」
她傲然說道。
「今天要請您多多指教了。」
暗紅色的陽光灑在她的背後,她因爲背光而黯淡不清的表情卻閃閃發亮。
「考察?」
一旁的小余綾對我說着悄悄話。
我脫口說出這句話。
「我不知道是哪些情節讓你煩惱……也就是說,該怎麼說呢……若是去實地考察,或許多少會有幫助吧……」
她稍微垂着眉梢,像是迷路的孩子會有的表情。
她低垂睫毛下的雙眼或許正在注視那片燦爛的景象,注視在耀眼的夕陽下跑得滿身大汗的某人。從遠方傳來的管樂隊的音樂聲、體育社團的吆喝聲、金屬球棒敲出的鏗鏘聲,像流星一樣掃過我們的耳膜,隨即飛逝而去。
因爲小余綾覺得打擾人家很不好意思,所以我們決定先觀察平時的練習情況。
「原來體育社團的人也挺愛追星……」
九之裏平時沉默寡言,卻出人意料地交遊廣闊,我找他商量之後,他跑去拜託攝影社的社長允許我參觀考察,他知道我非常怕生,還親自陪我一起去,讓我獲得了短期入社的經驗。
「我認識羽毛球社的社長,我會去問問看的。」
「大概是因爲……我在這裏會覺得自己比較不那麼特別吧……」
「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處女作寫到一個熱愛攝影的角色,雖然只是配角。攝影在某一幕佔了很重
我站在遠處和成瀨一起旁觀這幅景象。
漂亮、聰明、富有,而且還是個年紀輕輕就出道的小說家?真可笑。這太可笑了。可笑到我都嫉妒不起來了。
當然不是每一個女孩都跑過來,也有不少社員用莫名其妙的表情觀望着這邊的騷動。男生雖然沒有圍過來,但他們一定也對傳說中的美女轉學生很感興趣,都停下動作看着這邊。
走進體育館,運動鞋在地上摩擦的尖銳聲響就不絕於耳。我很少來第二體育館,這裏主要是羽毛球社和桌球社在使用,漆成橘色的空間裏,身穿運動服的敏捷社員們持續地跑跑跳跳,追趕着羽毛球或乒乓球。
「那個……也就是說,或許這有點多餘……但我覺得應該不會白走一趟……我也會一起去的,所以……」
事情談得很順利,兩天之後,我們文藝社全員都去了羽毛球社進行考察。所謂的文藝社全員是社長九之裏、我、小余綾詩凪,還有剛加入的成瀨,總共四人。
都還沒想清楚就把話說出來了。
「誰知道……雖不中亦不遠矣。」
「好啦,大家注意一下!」
或許因爲提問的是九之裏,她沒有露出嫌惡的表情,反而認真地歪着頭思索。然後她垂下眼簾,輕啓朱脣。
九之裏這句話如同一聲鳴槍,羽毛球社的女社員們全都立刻跑過來圍在小余綾身邊,一臉困惑的小余綾一下子就被衆人連珠砲般的發問淹沒了。「小余綾同學?」「你是高二才轉學的吧?」「有參加什麼社團嗎?」「可以先來我們社團體驗看看啊!」「你已經被我們抓住了,別想逃喔!」「可以讓我拍照嗎?」
「真、真厲害,沒想到小余綾學姐這麼受歡迎……」
但是除此之外……
「如果能有課業之外的奮鬥目標也挺不錯的。那些熱心參與社團活動的學生一定都活得很閃亮,很耀眼……」
「加入社團的第一個活動就是考察,真是太專業了!」在體育館門口換鞋子時,成瀨緊握雙手,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跟面對我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形象完美的小余綾依然優雅地應對,但她的聲音完全被這羣運動女孩的大嗓門蓋掉了。
而是按着會議桌的邊緣,探出上身。
「喂,爲什麼會變成推理小說啊?」
那次考察是非常寶貴的體驗,也給我的作品帶來了很大的影響。
她用自嘲的語氣笑着說,慢慢地把肩上的頭髮撥到背後。
體育型的女孩子或許嗓門都很大吧。轉瞬之間,在附近練習的社員全都轉頭看着這邊,正在拉筋或練腹肌的女生和正在練習揮拍的男生全都停下動作,注視着站在體育館角落的小余綾詩凪。
對我而言,那是非常遙遠的景象,而小余綾竟然也和我一樣憧憬。我突然這麼意識到。從窗口射進來的夕陽餘暉把社辦染成一片嫣紅。低着頭的小余綾坐在背光的位置,看不清楚臉上是什麼表情。
我們學校的社團活動的確很興盛,種類也很豐富,無論是體育類或學術類的社團都創下了許多佳績,還有一些被公認爲強隊的社團經常出席全國大賽,想必有不少人是爲了度過充實的校園生活纔來考這所高中。而我的目標是考上一流大學、進入一流公司,本來想考水平更高的學校,結果卻慘遭滑鐵盧。這所學校就是所謂的第二志願,一定有很多學生是像我一樣考不上更好的學校纔會來這裏。
我繼續逃避着小余綾的視線。
「不行嗎?」
「我想去。」
看來我只是在白操心。
綁馬尾的社長把球拍夾在腋下,拍着手喊道,圍繞在小余綾身邊吵鬧不休的女社員們頓時安靜下來,望向馬尾社長。從人羣的縫隙之中,可以看見尷尬應對的小余綾一副精疲力盡的模樣。
「那個……就是說,你應該沒有參加過羽毛球社吧?」
睜大的雙眼充滿着期待與好奇。
成瀨當然還不知道我和小余綾是職業作家。我不希望讓人知道這件事,小余綾的想法也一樣,所以我們只跟成瀨說這是爲了文藝社的創作,對羽毛球社的說詞當然也一樣。
「你也知道,我長得這麼可愛,而且才華洋溢。」
「細節還沒有想好,但我們一定會妥善處理的。」
「對這次考察最積極的人就是小余綾,麻煩你們多教她一些。」
她確實什麼都不缺,唯一欠缺的就是謙虛。
帶頭的九之裏不像我這麼畏縮,他一副熟門熟路的模樣,走向正在指導社員的羽毛球社顧問。
像是要回避小余綾的視線,我望向九之裏,發現他也正在看我,然後我又逃避着他的視線,望向自己筆記型電腦上的爛文章。
「可是,如果之後我們不另外寫一篇推理小說放在社刊上,對人家不是很難交代嗎?」
顧問老師一喊,一位綁馬尾的女社員就跑了過來。她有一副符合運動社團的健美身型,皮膚也曬得有點黑。她開朗地笑着,和九之裏及顧問老師交談起來。九之裏朝我們望來,手指着小余綾,羽毛球社的社長也跟着往這邊看,接着她睜大眼睛,驚呼一聲,用球拍指着這裏大叫:
要的地位,但我自己並不瞭解拍照,爲了寫出真實的故事,我認爲自己一定要研究攝影。
小余綾詩凪的國中時代是什麼樣子的?不動詩凪從不隱藏身分,她周遭人們的反應又是如何?她所在的圈子一定只重視課業吧,她望着那片燦爛世界的眼神似乎說明了這一切。所謂的特別,換個說法就是異端。
穿好鞋子後,我的心情有些鬱悶。雖然我一時口快對小余綾提了這個提議,但我最不擅長的就是跟別人交流。
「……」
「在這裏就算寫小說也不是特別的事。你是這麼想的吧?」
「這個嘛……」
以小余綾的學力應該可以轉到更好的學校。
我真的很好奇,九之裏的人脈到底怎麼會這麼廣?
「這所學校的社團發展得很蓬勃,活動也很多,學生很自由,彷彿是故事的舞臺……」
†
「說不定我只是嚮往社團活動,因爲羨慕那種耀眼的世界,想要參與其中……嗯,對了,我國中的時候沒參加過任何社團,所以很想多做一些嘗試。不過大概沒辦法吧,我都已經高二了,現在纔開始挑戰新事物也太晚了,再說……」
「那你怎麼會選擇我們學校?」
這個問題問得好。
我看着小余綾。
「面對着豪爽大笑的顧問老師,九之裏一臉認真地回答。
她在教室裏端正有禮的言行舉止和千金小姐般的儀態及遣詞用句,應該都是在那裏訓練出來的,她的家裏想必是非常富裕。
「真是意外。」她有點驚愕地說。「原來你會做這種事。對了,你的出道作寫到很多國中攝影社的事,但我又看不出你有那種興趣,那也是考察的結果嗎?」
聽到小余綾低着頭說出的話,我和九之裏不禁互望一眼。
她沒再撐着臉頰。
「是這樣嗎……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顧問老師穿着運動外套,肩膀寬闊,頂着小平頭,長得就是一副體育社團顧問的模樣。那嚴肅的表情讓我不禁擔心他是不是心情不好,但是……
總而言之,我們受到超乎預期的熱烈歡迎,開始進行考察。
「你正在想的第三章情節不是以女子羽毛球社爲背景嗎?」
小余綾仍盯着桌面,好像在跟桌子說話。
「無所謂吧,計劃變更在這個業界是常有的事。」
「寫作就是我的一切。」
被她反問時,我意識到自己臉紅了。
這句話令我爲之屏息。
粉紅色的嘴脣還是像在自嘲,低聲地說着:
「我想去考察。」
她這單純的反應讓我有些錯愕,我轉頭看看九之裏。
被我這麼一問,小余綾抬起頭來,被陰影遮蓋的表情也顯露出來了。
九之裏做出標準的九十度鞠躬,一邊說道。
「傳、傳說中的美女轉學生!」
「古宮!文藝社的人來囉!」
九之裏突然開口說:
「小余綾同學是文藝社的,我事前已經解釋過,他們是爲了寫小說纔來進行考察,你們要對人家客氣一點,儘量幫忙。邀請入社的事以後再說!大家聽好了,要好好展現羽毛球的魅力,千萬不要跳槽喔!同時參加兩個社團倒是無所謂!」社長懷着動機不純的鬥志,高舉着拳頭叫道。
「是、是喔……」
「呃,那個,我……」
「是沒有……」
抬頭一看,她正眨着眼睛望着我。
「既然如此就去考察吧。」
「喔喔,你就是九之裏啊!我聽古宮說過了,文藝社要寫推理小說對吧?我們會在孤島集訓時被殺掉嗎?一定要讓顧問老師活下來喔!」
「搞什麼……你真的很戲劇性耶……」
燦爛陽光底下的人。
†
他點頭說道:
平時他們一開始會先跑步,不過今天的份已經跑完了,所以我們在體育館的牆邊看他們做仰臥起坐、伏地挺身和步法練習。其實我在國中時代參加過羽毛球社一年左右,但頂多只算掛名社員,沒打多久就不玩了,他們的練習比我當時辛苦多了。我像個體弱多病只能遺憾地在旁邊觀摩的男學生,抱着膝坐在牆邊,和成瀨一起看着他們練習。小余綾在角落和社長不知道在談什麼,一邊還認真地寫筆記。
「那個……」成瀨稍微往我靠過來,說道:「我該做什麼纔好呢?」
她似乎很不知所措。
「這個嘛……」
要說不知所措的話,我也一樣吧。
坦白說,我很後悔建議小余綾來做實地考察,我說出那些話之前根本沒有先想清楚。我無精打采地看着體育館裏的景象,這片生氣蓬勃、光彩奪目的景象,只會讓無事可做的我更覺得焦躁。
每個人都很閃亮、很耀眼……
回想起小余綾說的話,我的心底又湧出了焦躁和後悔。這個地方太陽光了,幾乎佔據了我能呼吸的所有空氣。在燦爛的世界裏無止境地吸收光與熱,有資格登上故事舞臺的人們……
「考察……果然很重要。」
羽毛球社正在練習步法。成瀨看着那些女社員拿着球拍在跑道上來回奔跑的模樣喃喃說道。
「這樣可以讓作品更有真實性,藉着觀察別人還能寫出形象更立體的人物……考察真的很重要呢。」
「這種事哪裏重要了?」
我也望着那閃亮的景象,隨口答道。
成瀨似乎很訝異。
「咦……爲什麼?」
「純文學就不說了,小說這種東西只是謊言的集合體、虛構的故事,沒人期待在裏面找到真實性。人們想看的不是真實的故事,而是遠離現實的故事,他們看小說就是爲了逃避現實,寫得太真實只會惹人反感。」
「是、是這樣嗎……」
「日常生活中才不會發生什麼大事,兇殺案、綁架案、日常之謎,什麼都不會發生,既沒有鬼怪和神仙,也沒有殺人魔和名偵探,你不會看到在專賣店裏幫人解謎的店長,也不會看到去過異世界的人,更不可能有高中男生在美少女的圍繞下過着後宮般的校園生活,如果真的有這種人,他一定會被詛咒到死。總而言之,讀者想看的就是這些和現實生活顯然不同的故事,真實性完全沒有必要,想要寫出好的小說,關鍵就在於能不能把謊話說得有趣。」
「或許真的是這樣吧……」
「你也不需要觀察別人,最近賣得很好的小說之中,你看過哪一本是真實描寫人性的?我可沒看過,一本都沒有。大家想看的是帥氣漂亮、聰明勇敢又熱情、附帶一些很人性化的小缺點、不可能存在於現實中的人物,如果把人物寫得太真實,一定會被讀者痛批的。」
九之裏還要把社辦鑰匙拿回教職員辦公室,我們和他道別後,就走出了校舍。小余綾似乎依舊不想跟我走在一起,光看側臉就能感覺到她的不悅。照這情況看來,大概沒辦法跟她商量吧。
我的身體依然深受着痠痛的折磨。我平常除了上體育課之外還要打工,肉體勞動並不少,但肌肉還是鍛鍊得不夠,所以全身上下都在隱隱作痛。
我看看窗外,天空已經被夕陽染紅了。
看起來好快樂。
說完以後,小余綾轉向一臉呆滯的成瀨。
九之裏說着顧問老師般的臺詞,站了起來。小余綾似乎覺得他這態度很有趣,她朝我望來,露出了古靈精怪的表情。
小余綾抬起臉來,點着頭說:
這一記精彩的躍起扣殺讓社長都看呆了。
我猶豫了一下。我有事想和小余綾商量,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只是任憑時間流逝。
「回家時間到了。」
她拿着球拍跑過來,笑容滿面地說。
「不要待太晚,別忘了你們還是高中生。」
「……我改變主意了。」
「我要回去了,你們呢?」
「喂,怎麼了?」
「沒什麼……考不考察都無所謂,只是做了多少會有收穫……」
這個人難道都沒有不拿手的事嗎……
小余綾小聲地說道。走在旁邊的我轉頭看着她的側臉。
那白到顯得很柔弱的僵硬手指緊緊抓住我書包的一角。
至於小余綾嘛……她纖細的身軀躍到半空。
小余綾的身體又躍到半空,觀衆們再次屏息。
我完全無法代入主角的心情,那些主角幼稚得令人不敢苟同,愚蠢得讓我的身體產生排斥。什麼都不會的廢物和女主角終成眷屬的故事太可笑了,那些角色一個比一個更自我中心,作者真該多去考察高中生的生活,這年頭的高中生纔沒有那麼愚蠢。角色的個性都太單薄,令人噁心到看不下去……
活在耀眼陽光下的她又不需要用虛構的故事來逃避現實。她用不着沉浸在自己的書中世界,她的生活已經很燦爛了……
我把視線從跑道移到成瀨身上。
「幹嘛?」
因爲沒有準備運動服,她身上穿的還是制服,白襯衫反射了體育館的燈光,明亮得好像會發光似的,百褶裙停在半空的一瞬間輕輕飄起,底下的健美雙腿看得一清二楚,後仰的上身更強調出了胸部的曲線,胭脂色的領帶跟着飛揚。
我沒打算在這次考察中運動,但我不是不明白小余綾的意思。的確,寫故事的人是我,雖然覺得很麻煩,既然是爲了工作就沒辦法了。
小余綾輕揮球拍,開心地笑着。
「乾脆直接打一場比賽吧。」
我錯愕地看着她,她就皺着眉頭說:
「那是因爲……」
「我只是照自己的步調走路,你若看不順眼就走遠一點。」
色……
「我也要去。」
這究竟是怎樣的心境轉變?
現在已是五月中旬,太陽下山得比較晚,夕陽把整個世界塗滿了金黃色。在這片黃昏景象中,小余綾詩凪獨自站在路邊。
雖然纔開始練習沒多久,社長建議我們挑戰一下簡單的雙打比賽。當然,只是不計規則的玩耍。我和成瀨一隊,九之裏和小余綾一隊,比賽結果當然不用說。小余綾每次對着羽毛球揮出球拍,觀戰的女生們就高聲歡呼,衆多的熱量和視線都集中在小余綾一個人的身上。我一邊苦苦追着她打回來的羽毛球,一邊這麼想着。不需要故事的人,不需要逃避現實、總是活在陽光底下的人生,究竟是什麼樣子?漂亮、聰明、有才華,而且很快就能得到衆人的喜愛,被所有人接納。爲什麼我們的人生差這麼多呢?球網的對面簡直是另一個世界。我用眼角餘光瞄着在對面飛躍的人影,一邊衝向羽毛球,用力揮拍反擊。好耀眼、好閃亮的世界。在那裏舞動的是故事的主角。相較之下,我只是個影子,陰暗、空洞、沒有人會看在眼中的影子。這種空洞的人怎麼可能寫得出精彩的小說?怎麼可能寫得出受人喜愛的角
「故事裏又沒有主角打羽毛球的情節。」
羽毛球精準地落在邊線前。
考察兩天之後的放學時間。
本來以爲是這樣,結果剛走出校門,我就發現小余綾沒有跟上來,我訝異地回頭一看,發現她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後面。
「真的是太戲劇性了……」
傳說中的美女轉學生在羽毛球社打球!這消息不知是怎麼傳出去的,體育館門口出現了一大羣專程跑來看的學生。
小余綾說過不想被人看見我們走在一起,以免引起誤會,所以我遵照她的要求,先一步走向車站。突然間,有一個力量拉住我,我停下來一看,發現一隻白皙的手抓住了我的書包。
「千谷。」
「實際提筆的人是你,你得用身體牢牢地記住這種感覺。」
我們瞪着彼此,然後同時轉開臉。我們都要搭電車,所以到達車站之前得走同一條路。
「你……要去哪裏工作?」
我感受到了那股勁道。
小余綾開始練習打羽毛球,我看着社長仔細指導的模樣,一邊聽見成瀨低聲說出的問題。
「是可以啦……那我們在車站集合?」
小余綾伸出一隻手,硬把我拉起來。
「天曉得。」
她天真地做出勝利姿勢,周圍立刻響起歡呼。
每個看到這幅景象的人都爲之屏息。
「咦?喔,好的……可是我們穿的是制服耶……」
她回過神來,轉頭看着我,然後臉龐稍微低垂,搖着頭表示沒事。她又繼續往前走,不過腳步有些踉蹌。
啊,不過她裙子那麼短,最好還是不要蹦蹦跳跳的。從我這邊看過去簡直是一覽無遺……但我可不打算告訴她。
†
「社長說可以把球場借給我們練習,一起來打吧。」
「我也要去咖啡廳或其他地方繼續想故事。」
「小余綾學姐寫的是怎樣的小說呢?」
「啊?不用了……我在這裏看就好了。」
我爲了逃避她的質問又望向跑道。在我視線的前方,馬尾社長正在指導小余綾怎麼握球拍。
「我聽九之裏學長說,考察的事是你提議的。」
「喔喔……我想想。」
「其實我還挺意外的。這樣說或許很失禮……我覺得小余綾學姐看起來不像是需要故事的人……」
不知道在看什麼地方。
「總之先換個地方工作吧,反正今天也不用打工。」
她屈膝而坐,歪頭看着我。
我被這股團結一致的魄力壓倒了。小余綾詩凪打來的羽毛球從我的身邊飛過。
小余綾詩凪爲什麼會寫小說呢?
說不定只是因爲我是個渾身缺點的空洞人物,所以就像小說裏常見的情節,我看到明顯勝過自己的主角們,都覺得他們不像真人。說不定一般人都像那些小說主角一樣聰明,一樣成功,一樣懂得別人的心情,一樣有着堅強的意志,無論碰到什麼困難挫折都可以撐過去。說不定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是毫無優點,所以我這種人寫的小說也……
「好耶!」
這種說法還真有趣。
同時,我也明白我爲什麼寫不出她的故事了。
她的臉突然貼近我的肩膀,我不禁慌了手腳,不過她只是要跟我說悄悄話。
我不經意地說出這句話,小余綾瞪了我一眼。
「呃……那個……好吧,那就一起走吧。」
羽毛球和拍面撞擊的清脆聲響。如跳舞般以圓滑的軌跡落地。
「需要故事的人……」
她微張的嘴脣隱約地顫抖着。
我開口叫道,但小余綾好像沒有聽見,只是用雙手抱着自己包裹在制服底下的纖細身軀。我沿着她的目光看過去,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的事物。這裏離市中心很近,附近有不少辦公大樓,走出學校不遠就能看到很多穿西裝的上班族。我不解地走近小余綾。
社長親切又詳細地教了我們羽毛球的基本技巧,不過因爲時間不多,只能教得很簡略。之後我們在球場一邊打球,一邊學習不同的發球、接球方式,以及羽毛球規則。我好幾年沒拿球拍了,本來有些擔心,沒想到我的身體還記得揮拍姿勢。九之裏很有運動細胞,大受社長的稱讚,但是成瀨似乎不擅長運動,雖然社長教了她各種發球方式,她還是隻能含着淚揮空拍,真是可憐。
「成瀨同學也一起來吧。」
「這是爲了轉換心情。不能光是一直想故事,也要適時地舒展身心。」
在文藝社的社辦裏,我斷斷續續地打字,又一再按下刪除鍵。小余綾在一旁寫筆記。或許是前兩天的考察給她帶來了不少靈感,她的筆記本上寫的字比平時多。我偷瞄了一下,發現她連對白和動作的註解都寫了,不過她大概還是沒打算給我看,寫的都是支離破碎的單詞,很難看出故事的整體脈絡。如果她不要用口頭說明,而是能用文章來敘述情節就好了……
看到小余綾把手放開,我才以硬梆梆的動作轉回來,然後配合着默默前進的她,慢慢走着。
「快來啦。」
「有必要擺出這種臭臉嗎……」
「那個……」
「你是怎麼了?」
「既然如此,學長爲什麼叫小余綾學姐來考察呢?」
小余綾低着頭,看不清楚是什麼表情。
這天成瀨沒有出現。今天本來就不是社團活動的日子,而且她要幫忙家裏的事,不會常常跑來社辦。
「沒有很遠,搭電車只要十分鐘。」
束起的長髮飄揚。
小余綾得意洋洋地望向在球場邊愕然看着的我們。
「一下子而已,沒關係啦。」
「我早就說過了,我不希望讓別人產生奇怪的誤解。你能不能走遠一點?用慢一點的速度,駝着背,拖着腳步,這樣比較適合你。」
或者……
小余綾轉頭看着我們。烏黑長髮翩然飛起,露出了讓看到的人都會心蕩神馳的開朗笑容。
當我盯着幾乎沒有任何進展的空白畫面時,九之裏闔起書本說道。
兩人都沉默不語。
我一邊走,一邊按着自己的胸口,彷彿在確認自己激烈的心跳。小余綾落後我幾步,我很想看看她的樣子,又不太敢回頭。
搭上電車之後,我們整路都沒有開口。小余綾好像一直在注意周遭的情況,眼神透露着不安,與其說是不想讓人看到她和我在一起,更像是在戒備着什麼。走向目的地的途中,她依然不斷地左右張望,但是看起來不像謹慎,反而顯得精神渙散……
「喂!」
我猛然拉住她掛在肩上的書包。
一輛車從小余綾前方几步呼嘯而過。
她肩膀一抖,愣了一下。
「走路要看前面啦。」
小余綾望向我,睜大眼睛,好像被嚇到了。
「嗯,是啊……對不起。」
她一臉難堪地低下頭去。
「那個……我也有在注意,沒人跟着我們,別擔心。」我對小余綾的不安並非毫
無頭緒。
「是不是看到瘋狂書迷了?」被我這麼一問,小余綾就皺着眉點點頭。
「嗯……大概是我看錯了。」
「總之你走裏面吧,這裏車子很多。」
雖然這條路不大,但常有車子從旁邊駛過,所以我讓小余綾走在內側,自己走在靠馬路的那一邊。我可不想看到她被車撞。
小余綾走着走着,突然抬頭望向我,表情彷彿看見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
「怎、怎樣啦……」
「沒什麼。」
對話到此告一段落,我們繼續做起自己的工作。
「啊,千谷,好久不見。」
「怎麼可能,我是來工作的。」
這就是我。
沉默維持了片刻。
「真棒,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大家都是來工作的嗎?」小余綾因好奇心而發亮的眼睛不斷到處張望。
她似乎無法理解我說的話。
「還好,因爲在家裏很難集中精神,想好情節準備動筆時,我就會來這裏寫。」
「聽是聽過啦……原來這種地方也有啊?」
或許她就算寫這種故事也會被接受。或許她可以永遠相信小說擁有力量這種夢話。
我在學校裏沒把握能清楚地表達,不過,或許是因爲這一路上交談了幾次,我覺得自己現在應該說得出來。
我打開筆記型電腦,盯着幾乎沒有進展的內容。
「是啊……你的認知是正確的……」
我正在提防她惡言相向,完全沒想到會是這種反應,不由得紅了臉。
我對矢花小姐的低聲詢問充耳不聞,轉頭對小余綾說:「兩小時五百圓,一天一千圓。沒問題吧?」
「這樣怎麼行?這種人根本不適合當主角。寫這種人物的結果已經很清楚了,因爲文章太鬱悶,我越寫越沒自信,所以纔會一直沒有進展……整個故事都好沉重,充滿了主角的無助和埋怨,我不用想都知道讀者會怎麼罵,誰都不想對這種角色有認同感……」
「這是個活在陰影下的人。」
「嘿,你該不會是在約會吧?」
「什麼意思……」
只有像她這種贏家才能隨口說出那樣的玩笑話。
「和你之前說過的一樣,這個作品或許殘酷了一點,有很多情節會讓讀者感到受傷,但就是這樣才能打動人心。我希望讀者看了這個故事,能多少得到繼續前進的力量……如果能寫出這種作品就好了,我是這樣想的。」
或許她真的寫什麼都會大賣。
「適合當主角的是你這樣的人。你連這個都不懂嗎?」
在那個時候,我明白了。
「謝謝你。」
「嗯,我在派對上見過他幾次。」
「你到底想要跟我商量什麼事?」
「這個主角擁有非常優秀的推理能力……但她毫無自信,只有滿腹的憂慮,很幼稚、很膚淺、很脆弱……腦袋裏只有消極的想法。」
我在心中暗自地嘲笑着:這話說得還真好聽。只有不知道現實世界是多麼嚴苛、在溫室裏長大的小女孩纔會有這種夢想。沒人需要這種力量。讀者想要的是刺激、搞笑或感人的娛樂作品,沒人想要靠着看書來面對現實。看看現在的暢銷書就知道了,要麼是整本書都在描寫可愛的女孩、要麼是無所不能的無敵男主角、要麼是被一羣帥哥爭奪的女主角。離奇的青春故事,不可能存在的美少女,超脫現實的名偵探,無從實踐的詭計、只爲了唬人而設計的謎題。大家想看的就是這種故事,根本沒人想要面對現實,暢銷小說纔不需要那些令人想起現實的元素……
電腦因閒置過久而進入休眠,畫面變成一片黑暗。留在上面的只有我的指紋。
到了我要去的樓層,一走出電梯,就看到小小的玻璃門上貼着「sandbox」的字樣和公司商標。走進門內,立刻可以感覺到店裏獨特的氣氛。這裏就像電視劇裏常見的現代風格科技業辦公室,但貼滿布告欄的便條紙上有着圓圓的手寫字體,鐵管書架上還有各種類型的書籍,感覺雜七雜八的。店裏擺了很多五顏六色的單人桌,顧客開着筆記型電腦相對而坐,中央的大圓桌坐的似乎是一個團體,他們正拿着色彩繽紛的資料熱烈地討論着。
我不再理會矢花小姐,徑自走向一張空桌子。這個位置剛好可以容納兩人一起工作。小余綾一臉稀奇地看着,然後在我的對面坐下。
沒有人想要面對現實。
好直接,直接到近乎嚴厲。她用真摯的眼神看着我。
「幹嘛來這種地方約會?只是給別人添麻煩罷了。」
「哪來的神啊?」
讀者都是爲了逃避現實才去看小說。
對了,她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突然感到無法喘息,一邊說出:
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小余綾沒有回答。
「在談那件事之前,我想先問你,你不是說過小說有力量嗎?具體來說,那是怎樣的力量?」被我一問,她就皺起眉頭,盯着半空,像是在思考。
「你真可憐。」但展現出憐憫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小余綾詩凪。
「關於主角……你可以改一下人物設定嗎?」
「如果看了故事之後從心底湧出力量,就有辦法面對現實。不管生活再痛苦、再難熬,只要有故事,就一定能鼓起勇氣去面對。」
「唔……」我朝桌上的電子鐘瞄了一眼。「兩個小時。」
我左顧右盼,沒看到他的身影。
「話說回來,跟你一起來的女生很漂亮耶,難道她是你的粉絲?」
「這裏和咖啡廳或網咖有點像,但又完全不一樣……真是個奇怪的地方。」
「什麼事?」
我希望我們的故事裏也有這種力量。
「什麼意思?」
沒人喜歡點出了現實有多殘酷的主角。這些是顯然的事實,也是我的小說受到的批判。
正在寫筆記的小余綾訝異地抬起頭來。
矢花小姐按着櫃檯探出上身說。
她只是用挑戰的目光盯着我。
「但我認爲,那是能讓人面對現實的力量。」
「別開玩笑了……」
「我……」
「不是咖啡廳嗎?」
聽到小余綾這句話,我不由得垂下目光。
「嗯嗯。」她含糊地點頭,然後望向矢花小姐。「那個,我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着我身後的小余綾。
只用會議桌和隔板組合成的櫃檯裏坐着兼職的員工,矢花小姐。她令人印象最深的是柔順亮麗的黑髮,那靦腆的笑容讓人看了也覺得不好意思。
「她怎麼會不適合當主角呢?這是個隨處可見,像是生活在我們周遭的人物,讀者一定可以從她的身上看見自己……」
「你聽過共同工作空間嗎?」
我慌張地轉移視線,沒頭沒腦地指着前方一棟住商混合大樓說道。
我避開她的視線,望着毫無進展的畫面。
「好的,請在這裏寫上名字。五百圓。」
一邊想象着那裏應該描繪的景象,一邊摸着熒幕。
她的提問震動了空氣。
「呃,那個……我們快到了,就是那棟大樓。」
「那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我把手伸向空白的畫面。
突然間,她噗哧一聲笑出來。
「唔,各式各樣的力量都有啊……」小余綾放下筆,一邊說道。
「我要收據。」
小余綾詩凪一點都不瞭解現實的殘酷。她毫不費力地就得到了市場的支持,無條件地大量印書,作品在書店裏堆積如山……
「最近我們這裏也出現了很多學生,像是和朋友開讀書會之類的,這裏不像圖書館,大聲說話也沒關係。啊,現在閒着沒事的那些大哥還可以教你怎麼用電腦。你對寫程序有興趣嗎?」
她反駁的話語在空氣中飄散了。
「我不是那種人……」
「一般人不像你什麼都會,不會散發光芒,而是在陰影下苦悶地活着,滿腹辛酸地活着……讀者纔不希望就連看小說都要體會到這種心情。」
我正在矢花小姐遞過來的牌子上寫名字時,她很興奮地這麼問道,還一邊打量
「咖啡紅茶和果汁都能無限暢飲,還可以寄放東西,所以要上廁所時也不用擔心,還可以暫時外出。插座和wiFi是自由使用的,如果你用的是Mac還可以跟他們借電池,很厲害吧!」
看到小余綾詩凪在陽光之下的燦爛身影,我不得不明白。
「你常常來嗎?」
「我想多半是科技業的吧,像是自由工作的程序設計師或是系統設計師這些沒有辦公室的人。對了,也有作家。你知道春日井嗎?春日井啓。」
「你驕傲個什麼勁啊?」小余綾噗哧一笑。「在這裏工作的都是怎樣的人?」
她皺着眉說:
「總而言之,換一個更有魅力、更符合讀者喜好的人物設定吧。照現在的情況,我根本寫不下去。」
「沒事的,不用擔心!」
應該吧。一定是這樣。
這個主角就是我自己。因爲自己傷害了別人,所以過得再怎麼孤獨,再怎麼鬱悶,都得自己負責。我自己就是個消極、任性、被所有人討厭、活在陰影下、理所當然受到排斥的人。所以我寫不出來,真的寫了只會被讀者討厭,這種作品絕不可能暢銷的。
我寫不出這個故事。
好美的笑容。
小余綾張開嘴脣,垂下目光。
「你看不見神嗎?」
「你什麼都不懂。讀者想要看的不是跟自己一樣的角色,他們想看的不是鏡子,而是想看到比自己更厲害、比自己更帥氣、擁有很多自己沒有的東西的理想人物。他們想看的是幻想中的自己,比真正的自己更陽光、更閃亮的……」
有些事一定得和小余綾談談。
「我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他也是這裏的常客,不過今天好像沒來……」
我沒有抬頭看着驚訝反問的她,僵硬地說道:
小余綾抬眼瞄着我,很仔細地觀察。她的頭髮隨着微風和行走的動作輕輕搖曳。
「唔……不是有所謂的圖書館約會嗎?說不定有朝一日也會出現『共同工作空間約會』這種詞彙。」
說自己看得見小說之神……
「你是認真的嗎?」
「不能只寫自己想寫的東西……雖然我很不甘心,但我並不是像你這樣的天才,我寫自己想寫的東西不可能像你一樣得到世人的認同。」
她聽得懂嗎?
她能理解嗎?
我盯着漆黑的畫面繼續說道:
「這個故事很有意思。」
雖然很不甘心。
雖然很懊惱。
垂在椅子旁邊的手不知不覺地握緊。
「這個故事很有吸引力,我光是整理情節就興奮不已。我已經很久沒有這種心情了。這真的是個很棒的故事,真希望讓更多人看到。所以……我不能寫這種主角,不能讓這個像我一樣惹人厭的主角糟蹋了這個故事。我不想寫賣不出去的作品……」
我非常瞭解這個主角的心情。
這根本是我的強項,我有把握寫得比小余綾更好,說不定她就是看準這一點,才設計了這種人物性格和行爲。
但還是不行。
讀者不會喜歡這種主角。
不要再讓我體驗那種感覺了。
書如果賣不掉,故事如果沒人看,跟不存在是一樣的。
怎麼回事……
體內開始湧起一股熱意,我咬緊嘴脣死命壓抑。
我低着頭,看不見小余綾的臉。
「……讓我想想看。」
是啊,成瀨,我可以理解。
†
小余綾不發一語地瞪着我看。
「學長……真的……喜歡那種主角嗎?真的會想把感情代入這種主角嗎……」
放學後的社辦。
因爲那把劍非常美麗,只是因爲這個理由。
「我也是……缺乏自信,我也是……自以爲了解別人的心情,卻總是在無意間傷害別人……」
乍聽之時,我並不瞭解這句話的意思。
「聽清楚,主角必須能引發讀者強烈的情感投射,所以不能有令人厭惡的特徵,或是其他妨礙感情投射的元素。如果主角不討人喜歡,你的故事就沒人要看了。尤其是消極、自卑、任性、傷害女性,像人渣一樣的主角,那是最糟糕的,絕對不可以寫。」
她低着頭,面色凝重地說着。
成瀨打斷了我的發言。
我摸着下巴想了一下。
不過她沒有放開這個書寫的工具,而是用雙手輕輕握住,像是要攀附着它,一邊說道: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故事。
「我怎麼想都無所謂,重要的是讀者的想法。你不是想當職業作家嗎?」
那水珠從成瀨愕然睜大的雙眼滴落。
成瀨說出自己想要投稿輕小說新人獎。
社辦裏靜悄悄的。從窗口照射進來的溫暖陽光籠罩了我的半身。九之裏坐在房間內側,每隔一陣子就翻過書頁。
成瀨輕輕地搖頭。
或許吧。
「嗚……我聽不懂這是好話還是壞話……」
「這種故事等你岀道以後有了暢銷書再寫吧。」
「成瀨同學,你可以揍那個人。」
「喔,是這種故事啊。」
「你不知道暢銷套路有多重要嗎?聽好了,成瀨是外行人,和某個光靠名字就能賺錢的作家不一樣,如果書名和大綱沒有吸引人的內容,讀者在書店看到了也不會拿起來的!」
她用手背慢慢地抹着淚,說道:
成瀨慢慢抬起頭來,調整着眼鏡,呻吟似地說道。」
小余綾看到她一動也不動的模樣似乎很擔心。
「我已經……決定要寫什麼故事了……」
在這片沉默之中,小余綾的視線離開書本,鼓勵着成瀨。
我低頭望着想要朝她伸去的手。
「那個……」
主角不可以失敗。
「呃……好的……」成瀨點點頭說。「那個……我覺得學長說得很對,但這個故事……是一無是處的悠裏,靠着他的溫柔和勇氣,和同樣一無是處的伊麗雪……那個……我不太會說……總之這故事想要講的是和同伴一起,努力得到了自己沒有的,某種重要的東西。所以……」
成瀨抽着鼻子,顫抖着肩膀,一再地用手背擦拭臉頰,而我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我覺得……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故事……不管是、不管是怎樣的人,都有故事……所以,不管是怎樣的人,都可以成爲主角……我是這樣想的……這是我的希望……」
淚水從臉頰滑落。
「如果你不說出來,別人是不會懂的。」我皺緊眉頭看着小余綾,但她好像根本沒注意到我,只是專注地凝視着成瀨。
她給我看的《魔劍少女和最弱的勇者》是這樣的奇幻輕小說。
她拼命地把白板上的項目抄在筆記上。
成瀨張着嘴,卻說不出話。
主角的行爲有夠莫名其妙0;笑1;。主角的言行太幼稚了,完全沒有共鳴,看了三十頁就放棄了。男作家當然不懂女人嘛。一點屁用都沒有的廢物主角。主角非常不可靠,又沒有什麼亮點,太糟糕了。主角老是任意妄爲而傷害別人,能讓我這麼火大的角色還真沒幾個。優柔寡斷,讓人受不了……不能推薦給別人的作品。就是因爲這樣,我不希望成瀨也淪落到這個地步。
成瀨似乎想要反駁,但她張開的口中吐不出成形的話語,只是重複地一張一合,然後陷入沉默。
「可是……那個……」
真的是這樣嗎?
「唔,這樣啊……」
「不……只要人物設定和故事架構再加強一點,情節再寫得豐富一點,應該會很不錯。」
就像人生一樣。不可以失敗。一定要討大家的歡心。只要犯錯一次就會出局。再也無法翻身。再也無法復原。絕對沒有挽回的餘地。只要被大家排擠,整個人生都毀了。這就是我所學到的……
「不……這是因爲……我……不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有很多惹人厭的缺點……所以我纔想……這樣的人真的不可以成爲主角嗎……真的得不到所有人的認同嗎……」
小余綾正要厲聲批判,我搶先一步抬手製止她。
她需要創作的靈感,所以我鼎力相助,在白板上寫了一大堆必勝技巧。九之裏照例坐在房間角落看着艱澀的文學作品,小余綾捧着一本大概是用經費買來的羽毛球入門教學,不時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朝我望來。
誰都可以成爲主角。
純粹就技術層面來說,她完全比不上國中就出道的不動詩凪,連我這個最差最爛的作家都比不上。
說了那句話以後,她至今還沒有給我答覆。
「從這個角度來看,你這部《魔劍少女》的主角悠裏就是最讓讀者討厭的類型,他優柔寡斷,沒有自信,劍術也不好,老是需要夥伴幫忙,讓人看了就覺得鬱悶,心理描寫也太強調不安和自卑,而且他一點都不瞭解伊麗雪的少女心,老是傷害到她,這種人物一定會被讀者討厭。」
「如果問題出在技術,只要認真地練習就可以改善,若是問題出在才能或品味,再怎麼努力也救不回來。能教給你的,我今後會慢慢地告訴你,所以不用擔心,今天先來加強主角的設定吧。」
「老實說……故事大綱挺差的,人物設定和情節都很薄弱。」聽到我這番話,成瀨就把臉貼在會議桌上。
我又犯錯了。
「成瀨同學,你就說吧。」
《魔劍少女和最弱的勇者》是成瀨拿給我看的長篇作品。標題直白得就像看了太多輕小說的國中生會想出來的東西,而她的大綱、劇情脈絡、文筆和描寫能力也都帶有國中生的稚氣。幾天前我已經嚴厲地向她表達過我的看法了。
我望向成瀨的手,她緊握着筆的手失去了力道。
她叫我讓她想想看。
「還是不行嗎……」
坐在桌前乖乖聽我說話的成瀨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我哪裏小看輕小說了?那可是比一般書籍更可怕、鬥爭更激烈的戰場耶,想要在那個領域活下去的難度是一般書籍的好幾倍,所以纔要先討論策略啊!」
「可是,這樣……」
「呃……你要寫什麼故事?」
但是,爲什麼……
「那個……我自己……也是這樣……」
「你們不是在談輕小說新人獎嗎?」小余綾用不信任的表情瞪着我,聳聳肩說:「現在就提到書店也太早了,那種事情以後編輯自然會指導,而且你剛纔提到那些根本都是被用爛的設定嘛。你太小看輕小說了。」
「我說你啊……」
「魔劍少女……」
「如果走奇幻路線就要寫異世界!書名一定要有異世界這個詞,而且要有開外掛的角色,主角當然是最強的,還要有獨一無二的取消能力!這樣一定會大賣!」我一邊極力鼓吹,一邊在社辦的白板寫下暢銷的關鍵字……
我講得十分慷慨激昂,成瀨睜大眼睛,聽得一愣一愣的。
我把筆套上筆蓋,對成瀨問道。
「如果你是寫什麼都暢銷的知名作家,想要寫怎樣的作品都可以,不需要管流行或讀者的喜好,大可寫一些自己喜歡的、只屬於自己的故事。但是職業小說家是一門生意,一定要懂得供給和需求的理論,要不停提供顧客會喜歡的商品,否則就算在輕小說的領域出了系列也會斷尾,無論你再怎麼想寫完這個故事,也永遠沒有問世的機會。難道這樣你也覺無所謂嗎?」
話雖如此……
我也不理解別人的心情,我也常常傷害別人,而且今後一定會再發生。如果要描寫人性,如果要讓小說有力量,就不能不寫出人性的軟弱和醜惡,所以我總是讓主角做出錯誤的選擇,失敗、挫折、受傷,但也只有這樣才能學到重要的事,只有這樣才能看見某些東西,希望重複着相同失敗的某些人看到我的故事之後能夠理解這一點。我從前也有過這些幼稚的想法。
這種東西是絕對賣不出去的。
「主角是很重要的。」
「那個……呃……」她縮着身子,很不好意思地開口。
看到她默默垂淚,讓我頓時慌了手腳。
「咦?呃,那個……」
「只是差一點而已啦,也就是說,那個……練習之後就會進步的。基礎就不管了,只要努力磨練技術,讓自己別再那麼差就好了。」
此後,兩人就展開了冒險……
在神話的時代,有五十二把特殊的魔劍誕生在世界上。雖說是魔劍,但形狀不一,有的像斧頭,有的像長槍,每把劍都有各自的人格和意識,還會幻化成人形,女主角就是其中的一把劍,名叫伊麗雪。五十二把魔劍都被各個時代的各種劍客持有過,只有伊麗雪例外。伊麗雪是其中最不鋒利、能驅使的魔法最少,個性卻又格外蠻橫暴躁的魔劍,所以沒人願意配帶這把魔劍,直到某一天,有位勇者因爲立下功勳,獲神賞賜了這把劍。這位勇者既弱小無能又怯懦,只有蘊藏在心底深處的勇氣不輸給任何人。神打開藏寶庫,要他任意選擇一把武器,勇者所選的不是削鐵如泥的寶劍,也不是藏有驚人魔力的長槍,而是一把無力的劍。
「把悠裏的個性改一下吧,雖然書名寫了『最弱』,但是在輕小說裏被稱爲最弱主角的,沒有一個人真的是最弱的,在慣例上都會把主角設定成擁有特殊的力量,只是基於某些理由而無法發揮。悠裏碰到伊麗雪之後,他的力量纔開始展現出來。體貼和勇敢這些特徵是不錯的設定,只要充分發揮出來就行了。但是自卑和怯懦這些特色不能保留,而是要改成所向披靡、會讓讀者崇拜的帥氣主角……」
在安靜的社辦裏,唯一能聽見的只有悲傷。
成瀨很沒有自信地發出失望的語氣。
我們總是不斷地犯錯,不斷地做出錯誤的選擇。
「呃,不是啦,我不是在批評你的作品,我覺得像這樣的故事也不錯,只是想建議你,等你有了暢銷作之後再來寫……」
我害她哭了。我傷害她了。
坐在角落看着羽毛球入門教學的小余綾冷冷地說道。
不過,即使如此……
「那個……」
「這個……」
我擦掉白板上的字,寫上需要設定的項目,包括姓名、年齡、出身、目的、缺陷、個性、長處和短處……
我環抱雙臂,盯着成瀨說。
「你沒事吧?」
事實上,小說纔沒有什麼力量。說什麼面對現實的力量嘛,大家纔不想看那種主角。主角必須是讀者嚮往的人物,老是犯錯的主角只會惹毛讀者。
片刻沉默之後,小余綾給我的回答只有這句話。
「那個……上次那些都要重寫,只保留基本設定,人物和故事全都要改掉。」
她把手上的筆握緊,質疑地問道:
啪的一聲。
小余綾豪邁地把正在看的羽毛球教學摔在桌上,赫然起身。她全身籠罩在窗口射進來的陽光中,注視着我。那雙眼睛裏沒有怒氣,也沒有輕蔑。只是充滿了決心,堅定地望着我。
「來比賽吧。」
她突然這麼說道。
因爲太突然了,我完全聽不懂。
「如果我贏了,主角的設定就維持原案;如果你贏了,就照你的意思修改。」
「怎麼突然這樣說……」
我望着小余綾的眼睛,看見她眼中的異光。我明白了,她現在不是在說成瀨小說主角的事。
這是她延遲的答覆。
爲了我們小說的主角而進行比賽。
「你說比賽,是要比什麼……」
我緊張地問道,沒想到小余綾詩凪露出了可愛的微笑。
然後她帶着燦爛的笑容宣告: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羽毛球啊!」
†
這景象太過炫目,我的每個細胞都在扭曲。
網子對面是另外一個世界。
在球場中央,穿着運動服的小余綾握緊球拍,熟悉手感,試着揮拍。和小余綾交情很好的中口同學站在一旁和她說話,遞給她一瓶運動飲料,她用裝乖巧時會有的端莊表情笑着道謝,喝起飲料,中口同學看見她溫柔的笑容似乎有些害羞。我也慢慢握緊球拍,做了深呼吸。我看看四周,球場外面已經圍滿了大批觀衆,和我們同班的女生們熱情地歡呼,叫着小余綾的名字。不只女生,連男生也很多,各年級的學生都跑來參觀這場奇特的比賽。
「消息到底是怎麼傳出去的……」
美女轉學生和平凡無奇男學生的羽毛球比賽,在小余綾宣戰的隔天就被九之裏和古宮社長聯手搞成一場大活動。我見過幾次的校刊社社長和扛着大照相機的攝影社成員都來了,讓我有些喫驚。我們學校的學生還真喜歡湊熱鬧,從校風和學校行事來看,其實這還算挺正常的。
站在球場上的小余綾詩凪被衆人的歡呼和注目包圍着,看起來閃閃發亮。不用說,當然沒有一個人在看我。
追啊追。
起步奔跑。
「Service Over。Eight,two!0;換邊發球,八比二!1;」
如果我贏了,就能更改主角的設定。
那是什麼意思?
跑啊跑。
國小的時候,我是班上最矮的一個,向前對齊時只有我要單手插腰。爲什麼只有我的動作和大家不一樣呢?老師的視線一離開,後面的同學就愉快地聊了起來,但我站在最前面,必須維持同樣的姿勢,所以沒辦法加入閒聊。無法打入陽光圈子的詛咒想必從那時就降臨在我身上了。
接着又是小余綾發球。羽毛球沿着和剛纔相同的軌跡飛來,掉在前發球線附近。如果她是故意的,那也太卑鄙了,如果我是初學者一定打不到這一球。我急起步伐,衝到正手拍的位置接了這一球,羽毛球急速飛出,但小余綾也靈活地移位,繼續反擊。這球離剛纔的位置很遠。我急忙追過去,朝着飛向遠方角落的羽毛球揮出球拍。
奔走。猛衝。追趕。揮拍。被擋下。反擊。追不上。反擊。落空……我氣喘如牛,不斷地奔跑移位連續對打。歡呼。加油聲。燦爛的光芒炙烤着我。
好辛苦的一分。這樣就相差五分了。
「你有信心嗎?」
像是擁有很熱門的電動遊戲或漫畫、大聲熱烈說話的能力、無須察言觀色也能與人和睦相處的技術、不用依靠外物也能吸引別人的個人魅力……那些有辦法吸引大衆包圍的人令我羨慕得不得了。
「不只我一個。」
她說自己沒打過羽毛球?
因爲我打從一出生就屬於另一個種族……
如果我輸了,主角的設定就要維持原案。
小余綾詩凪太厲害了。
是成瀨。
「呃,謝謝……」
「One,love!」
所有人都在爲小余綾加油,大聲歡呼。她確實是適合當主角的人,相較之下,我又是怎樣呢?這副脆弱的軀體在球場上跑得氣喘吁吁,卻只拿到了一分。我根本不可能獲勝。活在陰影下的人絕對不會有活躍的機會……
「聽說這他男生老是糾纏小余綾同學耶。」
展開雙手的社長得到了一些稀稀落落的掌聲,她滿意地點點頭。
「如果他輸了,好像就不能走進小余綾同學身邊一百公尺的範圍喔。」
她正在看着我。
社長高聲喊道。
她的發球完全沒有新手的不穩,羽毛球貼近網子上緣直直地飛來,衝向前發球線。那邊是我最不擅長的反手拍區域。我慌張地轉動手腕把球打回去,結果用力過猛,羽毛球沿着拋物線高高飛起。糟糕!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已經太遲了。Overhead stroke0;頭頂擊球1;。小余綾敏捷地跑向緩緩落下的羽毛球,猛力揮出球拍。
觀衆都不知道這場比賽的目的是什麼,但是對我和小余綾而言,這是賭上了重要事物的比賽。
就算這樣,還是得繼續比賽。我追着她的快速球東奔西跑,中間好不容易拿到一分,但是在連續對打之間稍微露出破綻,立刻有一記強勁的殺球帶着尖銳的風聲朝我衝來,不容許我接連得分。
「很難說,那傢伙太強了……是說你爲什麼幫我加油?」
她穿着胭脂色滾邊的純白運動服,纖細柔和的身體曲線一覽無遺,當她挺胸而立時,那雙丘的線條更是令人移不開目光,看得我口乾舌燥。對了,聚集在這裏的,男生說不定都是爲了這種福利而來的。胭脂色短褲底下的雙腿又直又長,曲線美得引人遐想。
我真的好後悔。
我撿起羽毛球,望向網子的另一邊,用手背抹着額上的汗水。
「學長,沒問題的,還有機會獲勝。」
她一邊說,一邊遞出一瓶運動飲料,我下意識地接過來。
我想,我一定永遠都踏不進那個地方。如同迷戀着人類世界的吸血鬼。
「Service over。Four,one!0;換邊發球。四比一!1;」
「我會抓住故事的。」
「話別說得太早,纔拿一分而已。」
怎樣都做不到。
我也想要加入你們。可以帶我進入你們那個閃閃發亮、在陽光底下的世界嗎?可以讓我在那裏和你們一起玩嗎?……但我又覺得,就算身處那片耀眼世界的陽光之中,命中註定要活在陰影下的我一定還是滿腦子都想着小說。
周圍再次傳來歡呼。
「Two,love!」
我看到站在她後方的九之裏。他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只是輕輕地朝我點頭。
小余綾從網子對面看着我,露出傲然的笑容。
如同發出全壘打宣告的打擊手。
既然有時間寫小說,爲什麼不跟別人聊天呢?
「Eleven,four。Interval!0;十一比四。中場休息!1;」
沒辦法。我又想放棄了。我輕輕搖頭,調整呼吸。我果然是惹人厭的人,動不動就放棄,所以才當不上主角。因爲故事的主角總是勇往直前,永不放棄。
我已經看得到這部作品的下場了。
說完之後,成瀨往後望去。
而且我還是和成瀨那個運動白癡組隊!
非贏不可。
羽毛球無情地落在地面。
「啊!她是說小余綾同學得了一分吧!love的意思是零分,現在是一比零。」現場頓時歡聲雷動,還有人大叫着:「小余綾同學加油!」
社長說了一串像咒語一樣的話,比賽正式展開。
羽毛球落在我的後方,小余綾又拿下一分。
永遠活在陽光底下的她發出萬丈光芒,燒灼着我的身體。那片光芒奪走我的氧氣,蒸發我的水分,像是在嘲笑我一無是處。
「別傻了,我好歹在國中打過一年的羽毛球,怎麼可能會輸給剛拿球拍的傢伙。」
我常常羨慕擁有某些東西的人,那種人會自然而然地吸引一羣人圍繞在身邊。
滯銷的庫存。讀者的負面評論。腰斬的系列。聽過很多次的臺詞又在我的腦海浮現:對不起,千谷。這次的銷售量也不太好,所以下一集不能出版了。下次提企劃的時候,寫個開朗一點的主角吧。寫個讓揹負着現代生活壓力的讀者能夠輕鬆閱讀、可靠帥氣、令人嚮往的角色吧。這樣或許有機會出第二集……
「喔?上次來考察時明明被打得落花流水。」
不過,我絕不能輸。
中口同學走開了,只剩小余綾握着球拍站在球場上。
說謊也不打草稿。
我不會讓你的書淪落到這種下場。
爲什麼我要寫小說呢?到底是爲了什麼……
我從小就沒有什麼長處。
喂,這麼一來我不就進不了教室了嗎?乾脆別上學算了。
我永遠都是.....
「這次兩位選手都是初學者,所以採用簡易賽制,只比一局。有一分鐘的暫停時間,可以適時補充水分,別把自己累倒了。嗯,這次負責擔任裁判的是在下,不才的羽毛球社社長古宮優子。對了,羽毛球社正在招募社員喔!對羽毛球有興趣的人歡迎來找我談談!」
我偶爾也會覺得有人在看我,不過那些人的眼神彷彿在說「那個平凡的傢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他要和小余綾同學比賽?」,只是讓我更加坐立難安。
但是我什麼都沒有打到,只是揮了空拍。
突然間,四周歡呼的人羣都靜了下來。
但我做不到。
小余綾嗤笑一聲,舉起球拍指着我。
我永遠都是活在陰影下的人。
她用雙手接過去。
她單手接住球,露出自信的笑容。
站在球場邊的羽毛球社社長古宮搖晃着馬尾,用那可媲美大聲公的宏亮嗓音向觀衆們說明這場比賽的規則。
從視野之外傳來的呼喊敲擊着我的耳膜。
「學長,加油啊!」
羽毛球咻的一聲破空而來,掠過我的身邊,落在後方地面。
「On my right,小余綾,文藝社。On my left,千谷,文藝社。小余綾,to serve,Love all play!」0;我右手邊是文藝社的小余綾,左手邊是文藝社的千谷。小余綾發球。零比零,比賽開始!1;
粉紅色的嘴脣說出了莫名其妙的發言。
我勉強地把小余綾射來的猛烈攻擊打回去,羽毛球高高飛起,她跳上半空,反擊回來。我靠着本能接住了這迅猛的一擊,羽毛球反向飛去,落在網子的對面。
「那個……我不太瞭解你們的比賽……」成瀨低頭看着寶特瓶說。「我一開始以爲你們是爲了我的小說主角而比賽,後來發現好像不是這樣……」
「那是……我故意放水啦!」
即使我一再地揮拍……
我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把球拍往前伸出,想要把這球打回去,卻撲了個空。
「真的假的?好可怕喔。」
我喝了一小口飲料潤潤喉嚨,就把寶特瓶還給她。
「Service over。Two,seven!0;換邊發球。二比七!1;」
我走到球場外擦汗,成瀨起身走過來。
我用球拍勾起地上的羽毛球,丟給小余綾。
「看來我可以輕鬆獲勝了。」
小余綾的球拍擊出羽毛球。
我從小就是個喜歡待在父親書房埋首於艱澀小說的奇怪孩子。當班上同學聊着電視節目的內容,我則是把電腦當成聊天的對象,把我不知道的事、不明白的事,輸入到搜尋引擎的空欄。如同其他人會對朋友說「昨天過得怎樣?」、「那個超棒的耶」,我則是在搜尋引擎的欄位裏輸入關鍵字,不知道的事、不懂的事、不認識的字,全都查得到。我從國小四年級就開始寫小說了。
「待遇還真差……」
我們用猜拳決定選擇發球或場地,小余綾贏了,她選擇先發,而我選擇球場的右側。
但我沒有喘氣的時間,在網子對面,小余綾帶着近乎優雅的笑容看着我。她起手發球,羽毛球來回兩次之後,她呼地吐出一口氣,跳上半空,下一瞬間便發出破風之聲,用不輸羽毛球社社員的跳殺奪得了一分。
「這個嘛……」
我抓抓頭,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就算這樣……」成瀨猛然抬頭,直視着我,她的瀏海隨之躍動。「我把學長在社刊上寫的所有小說都讀完了。」
成瀨流露出真摯的眼神說道。
「如果要把感情代入故事……我希望那是學長當主角的故事。」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好,時間到了,快離開吧,如果這是正式比賽會害選手失去資格喔。」
古宮社長揮揮手把成瀨趕走了。
我們再次站上球場。
小余綾詩凪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穩穩地站在那邊。
我當主角的故事……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我怎麼可能有故事?絕對不會有人把我寫成小說,也不會有人想看,編輯一定會阻止的。如果這種故事被收錄在小說寫作教學,一定是作爲負面教材,因爲我只是個隨處可見、毫無內涵、永遠停滯在原地、活在陰影下、平凡無奇的小人物……網子的對面是那樣耀眼。
受到大衆喜愛、被無數讀者憧憬和認同的世界。
不過,即使我不能進入那個世界……
我就是我。
我要在這裏活下去。
奔跑。追逐。擊出。打回。衝刺。揮拍……我上氣不接下氣,追着羽毛球跑來跑去。
失分。又失分。我依然繼續攻擊,奪得分數。
故事的主角。
說不定。
「是啊,很愉快。」她仰望着蔚藍的天空。「你呢?」
我必須繼續書寫自己。只要在我的心中也有故事。
好不甘心。好痛苦。好難過。
成瀨問過我,既然考察沒有用處,爲什麼我要邀請小余綾去考察?當時我有些不好意思,所以答不出來,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爲九之裏邀請我的時候我也很高興,所以我想和小余綾分享那種光芒閃耀的經驗。
像是在印證戰況的激烈,歡呼聲轟然響起。除了幫小余綾加油的女生們的聲音之外,我似乎還聽到了成瀨的聲援。聽到她的聲音,我頓時產生一種幸福的錯覺,彷彿自己也被耀眼的陽光所包圍。
小余綾詩凪露出柔和的笑容,輕輕點頭。
小余綾說道,然後嫣然一笑。
「明明只打了一年。」
小余綾在網子對面躍動。
「難道你一次都沒有後悔過嗎……!」
「難道你從來沒有失敗過嗎……!」
說出這句話的小余綾微微朝我傾出上身,彷彿要傳達某件重要的事。我們的距離拉近了,我幾乎可以感覺到滿身大汗的她的心跳。我意識到自己的臉在發燙,原因應該不是運動後的燥熱。小余綾詩凪的粉紅色嘴脣溫柔地笑了。
羽毛球被我擋下,飛回小余綾的場上。
我一邊大叫,一邊揮拍。
「難道你永遠都能理解別人的心情嗎……!」
全身都在發熱,喘個不停,平常很少使用的肌肉都活過來了。這裏是室內,理應照不到陽光,我卻覺得有閃耀的光芒灑在身上。事到如今,不管怎樣都得贏。我意識到自己乾燥的嘴脣露出了野獸般的猙獰笑容,握着球拍站在對面的小余綾還是遊刃有餘地笑着。
「但是……我也活在這世界上啊……」
就像在寫小說一樣。就像我創造的角色自動展開對話一樣,我心中的小余綾詩凪這個角色一邊和我對打,一邊大罵。不甘心的話,你就證明給我看啊。
小余綾在我的身旁坐下,我有點意外地問道:
我盯着她的笑臉好一陣子。
就算痛苦、就算難過、就算辛酸,就算什麼長處都沒有。就算得不到讀者的仰慕,就算只是個毫無毅力的軟弱傢伙。
「Service over。Sixteen,seventeen!0;換邊發球。十六比十七!1;」
「學長,恭喜你。竟然贏了耶。」成瀨彎下身子對着我說。
「不是的,你只是討厭自己罷了。因爲被人討厭太難受了,所以你寧可自己討厭自己。所以……」
「只差一點呢,學姐。」
我討厭自己。我最討厭的就是這麼渺小、總是犯錯、永遠都不會成長、空洞的自己。因爲連自己都討厭自己,所以讀者討厭我寫的角色也是應該的。
若是逃避,若是遺忘,一定會很輕鬆吧。寫些大家都崇拜、大家都喜歡的角色
我坐在體育館外靠近洗手檯的臺階上,讓操勞過度的身體放鬆下來。我接過成瀨遞來的毛巾,擦擦額頭,深深吐氣。這場比賽非常激烈,小余綾的進攻精準又有力,但她的攻擊方式只有一種,我能在下半場贏回來多是因爲這個理由。
她在洗手檯上洗臉,水龍頭濺出的水花化成閃亮亮的水珠,點亮了小余綾泛紅的臉頰和垂下的頭髮。她抬起頭來,舒適地伸了個懶腰。
「不過真的很愉快。」小余綾笑着說。
不管是怎樣的人都有故事,這是我的希望。成瀨如此說過。
「我已經在證明了!」
「你邀請我去進行考察時……我很高興。我很高興你邀請了我。」
涼風吹來,令人心曠神怡。
在場上奔跑,擊出羽毛球。
不過,或許就是因爲這樣,我才更不能逃避自己。
穿着運動服的小余綾走出體育館大門,烏黑的長髮依然用髮束綁成馬尾。我呆呆地望着她搖曳着秀髮,那纖細優美的身軀走到洗手檯旁。
我是在對誰發火呢?是活在陽光下的世界、處處勝過我的她嗎?還是討厭我小說主角的讀者們?我不知道。不過,我還是繼續吼叫。說不定我的吶喊根本沒有化爲言語,但我還是不停地叫。
「很敢說嘛。那就再加註吧,輸的人要請贏的人喫蛋糕。」
「是啊,我都熱血沸騰了,一定要獲勝。」
「竟然贏了……你覺得很意外嗎?」
真是一段閃閃發亮的時光。
就算時間不長,只要能引領着故事的發展。
一定會很輕鬆吧。
「正如我所願。」
那晶瑩剔透的皮膚令人不禁看到出神。
還有,謝謝你邀請了我。
「我也很愉快。我很久都沒有這麼暢快、這麼愉悅了,要不是因爲你的提議,我一定無法體會這種感覺。」
我努力了一次又一次!這樣也不行嗎!這樣你還要批評嗎!
†
她用目光指向了我。
「呃,你說很愉快?你明明輸了耶……」
不知不覺間,我已急起直追。
但是我呻吟着、痛苦着、哭泣着。
她靜靜地歪着頭,看着我的眼睛說道。
我接住小余綾拋來的羽毛球,退到球場後方。
用你的故事,用你創作的故事證明給我看啊!
「不甘心的話,你就證明給我看啊!」
一邊大叫,一邊擊落羽毛球。
「所以,我很想看看你的故事。」
滿腔怒火。
爲什麼不行呢?爲什麼我不能當主角呢?爲什麼捨棄我,說我沒用處,說我惹人厭呢?
「因爲我有在打工嘛,體力當然比你好。」
起步奔跑,鞋子在球場上擦響,像呼吸一樣發出哀號。
所以我無法直視她的臉,只能低頭看着自己的影子。這時,我突然想起一個場景:在夕陽照射的社辦裏,小余綾盯着桌子、心思馳騁於燦爛耀眼世界時,出現在她臉上的一絲寂寞,還有她低垂的美麗長睫毛。
她的瀏海還沾着水珠,看起來亮晶晶的。
但我還是拼命地活着……
「咦?啊!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她的笑容好燦爛。
不過這是不被允許的。只要被排擠就完了。一失敗就沒救了。當讀者把書放下,故事就結束了,只能堆在倉庫無人問津。這就像是不被社會接納、不見容於世界。被批評、被唾罵、被厭惡、不被理解。和遭人排擠是一樣的。
「不過這樣纔像在比賽。」
「有誰打從出生就是完美無缺的嗎……!」
她慌了手腳的模樣很有趣,我忍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
「我不想再失敗了!」
我下半場的分數一直緊追在她身後,最後終於超過她。
「主角的設定維持原案吧。你可別誤會了,你還是得請我喫蛋糕。」
「挺不賴的嘛。」
一無是處的主角哪裏不好了?
所以纔會放棄寫小說!
活陽光底下的她也對那片燦爛光輝充滿嚮往。
她一時大意,追趕不及。
猛烈的跳殺。
小余綾在網子對面躍動。
「真暢快。人果然還是需要揮汗運動。」
聽到成瀨說的話,小余綾露出微笑。
我一直拼命地在證明啊!
「這個嘛……」我回想着剛纔的比賽,也笑着回答:「的確很愉快。」
「你給了我這麼寶貴的經驗……這樣的你不可能沒有故事。」
聽到這句話,我猛然抬起頭。
就算失敗又怎麼樣?就算丟臉又有什麼關係?
我慢慢站起,對訝異地望着我的小余綾說:
她用披在肩上的毛巾擦擦臉,然後朝我走來。
我屏住呼吸,垂下目光。
小余綾一邊喘氣,一邊用手背擦汗。
「那還用說。」我也氣喘吁吁地回答。「我怎麼可能輸給外行人。」
在預測的軌道揮出球拍。
那段時光確實愉快得令人忘了勝負。
如果可以,我也想要當主角。
不過,這句話並不是出自小余綾詩凪的口中。
「是啊。只可惜我體力不足,想不到這個人比外表看起來還要強壯。」
等我回家以後,一定會立刻坐在父親用過的桌子前,盯着純白的畫面好幾個小時,不斷地想着那個無可救藥的主角。
這主角既粗心又膽小,從來不瞭解別人的心情,接連不斷地犯錯。這是個跟我很像的主角,只有我寫得出來的主角。
如果,真的有人期待看到這種故事。
他們一定也像我和這個主角一樣,忍着眼淚、咬緊牙關,仍然每天努力地活着。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故事。
無論我是多麼地空洞,我都得寫下去,都得把筆尖浸泡在心底湧出的淚水之中寫出故事。無論這故事是多麼地醜陋,既然那是從我的心底湧出的故事,我就得寫下去。
就算無法變得堅強。
就算失敗、就算被討厭、就算不斷地受挫。
爲了讓將來某位看書的人明白:你也可以成爲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