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讀你的故事.上

第一章 故事的價值爲何物

《小說之神》 · 相澤沙呼 · 2.2萬 字

吹着我身體的凜冽的寒風,讓我停下了腳步。

然而,哪怕迎面而來的無數雨滴,已經遮蔽我的視線,也無法讓我停止繼續前進的信念。無論接下來將會遭遇如何殘酷的命運,我都抱着無論如何也不會退卻的信心,如同絕不會斷裂的弓箭一般,在這狂風暴雨中前進……

我閉上雙眼,進行了無數次深呼吸。在暴雨中前行的身體,已經滿是汗水。我像是要抱住自己的胸膛一般,合上了書本。

慢慢地,我終於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世界。原先彷彿就在耳邊的暴風聲,已經徹底從我的世界中消失了。只有空調機運作的聲音傳到耳邊,將暖風送至我的臉頰,而身下所坐的牀鋪,也傳來柔軟的質感。我終於,回到了這個以「我」爲名的初中二年級少女所在的世界中。

我將那本文庫本[1]的小說抵在胸口,確認着自己的心跳。而後,我再次翻動起書頁,回想着剛纔看到過的那些場景。隨之回憶起那無數次的,讓我心靈震動的瞬間。因爲擦了好幾次眼淚,我的臉現在肯定已經紅了。最後,我重讀了書中的最後一幕,真是一部值得尊敬與喜歡的作品啊。

在這個故事中,有我的存在。

雖然故事的主人公是男生,可是與我之前讀過的那些故事相比,這部小說讓我產生了強烈的代入感。

我如同在故事中找到了真正的自我一般,雀躍不已。

不過,像我這樣的人,應該還有很多。

它讓我感到,哪怕是我這樣的人,說不定也擁有給予他人勇氣的力量。

不知是否因爲過度沉浸於閱讀之中,我的手心冒出了汗。因此,我手上的文庫本的書頁角被汗水浸溼了。書上的腰封,也因爲沾了汗水被我取了下來。作爲經營書店人家的女兒,這可大不應當,因爲對我來說,應該儘可能讓書本保持原本的整潔狀態纔是。不能再這樣繼續損壞書本了,我這樣想着,打算把書放回書架上,然而我卻維持着將書本抱在胸前的狀態,躺在牀上無法動彈。我翻動着書頁,凝視着書中的插圖,在翻動書頁時,不停地確認着書本所散發出的紙的香氣。儘管因爲摻雜了我的汗水,書的味道有了些變化,然而這樣的變化,恰恰成爲我與故事的主人公一路同行的證明。每一本書,都會因爲閱讀它的人而被賦予不同的損傷,那些浸入的汗水,落下的淚痕,不小心撒下的點心碎片,還有因爲每天放在包裏而被翻折的書頁角。這些,都成爲我們故事的世界中,曾經生存過的、獨一無二的證明。

想到這裏,我不由得從牀上挺立起身體。

我將膝蓋上的書放到一邊,視線落到了手機的屏幕上。

這部如此震撼我心靈的故事,在其他人看來,又是怎樣的呢?

我想知道其他讀過這本書的人的感想,於是打開了網絡上人氣最高的書評網站。在那個網站上,會將所有讀者的書評感想全都顯示出來。我家裏的網絡狀態時好時壞,因此想要打開整個網頁,還需要花一點時間,而就在等待網頁加載完成的這段時間裏,我的心又開始激烈地跳動了起來。

我開始瀏覽出現在手機屏幕上的評論。我用手指輕輕划動屏幕,靜靜地看着。

「這個主角也太無能了吧」「什麼都不會全靠別人,讀起來可真讓人受不了,不推薦這本書」「好想揍這傢伙一頓啊,要是這種作品也能獲獎那真是太恐怖了」「文筆和故事都平平無奇,主人公還很幼稚,看得人好煩,一星」「什麼主角的憂鬱啦,負面情緒啦,真的看十頁就看不下去了」「不管怎麼描寫主角的成長都感覺弱爆了,這主角也太自卑了,沒意思」。

我慢慢看着手機頁面,不知不覺間,已經咬住了嘴脣。

明明是那麼讓我心跳加速的興奮感,現在卻如同冰塊一般冷卻了下來;原本指尖上的熱度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臉頰變得燥熱。

在網絡上,不管是誰,我想要找到一個和我有着相同感動的人。

我努力忍住從鼻尖湧出的熱意,努力聆聽着,某種混雜在雨滴中的聲音。那似乎是筆掉落在地上的、細小的聲音。然而,令我驚訝的是接下來的持續的聲音。那是某種從地面傳來的,在地上推拉椅子,夾雜着有人順勢跑動般的聲音。有什麼人也在圖書室中。那邊有幾張桌子,但是因爲書架遮擋了視線,所以無法看清具體位置。大概是有人不小心將筆掉到了地上,但到底爲什麼那麼着急呢。我靜靜站起身,向那邊走去。

因爲我在這個故事中,看到了我自己的樣子。

「利香你也別太生氣啦——」

在裏面桌子的位置,坐着一個女生。從我的方向可以看到她的背影。她像是整個人趴在桌子上一般,前傾着身體,將臉貼在打開的筆記本上,手中握着的筆飛快移動着,在紙上發出沙沙,沙沙的聲響。

「秋乃,男生跑去哪裏了?」

雨滴沙沙地落下,在沒開空調的音樂室中,這樣的天氣讓我的皮膚感覺到了絲絲寒意。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看到那樣的笑容,我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知道她的名字。真中葉子。她和我在同一個班,卻從未和我交談過。

*

「那個啊,是我把筆掉到地上,又撿起來了。」

只有這樣任人辱罵的份了。

怎麼辦啊?

「聲音?有嗎?」

所以沒關係的。

不行啊,這種書不能帶到學校裏來的。

和身旁其他女生不同,綱島發出了嚴厲的聲音。她用想要理清楚現在狀況的表情,盯着我說。

如果,我家裏不是開書店的,我肯定不會像這樣讀書的。我一定會是個開朗的、擅長與人交流的、在學校裏與大家談天說地聊八卦的普通學生。哪怕是與綱島她們一起談笑,也不會有什麼不自然之處。如果我沒有出生在書店家庭,我一定能夠成爲普通的初中二年級女生。

如同在草原上策馬奔騰一般瀟灑。

如把故事中的活字攏起一般,我用手劃過自己正在閱讀的文字,卻發現,那些字在不經意間起了變化,成爲腦海中浮現出的文字。當然,這種事並不是第一次發生,我一直都在經歷着這樣的事情。從孩提時代起,就一直是這樣。太軟弱了,再懂事一點,把什麼事都悶在肚子裏,土氣,無能……

也許是我的心情焦慮所致,我幾次想要關閉網頁,卻都操作失敗。這樣的情緒,還是第一次出現。怎麼回事呢,是憤怒嗎,還是悲傷?

因爲,我們是朋友嘛。

「也是,讓秋乃對付男生們還是有點勉強了。你還是早點回家吧,不然我們也要擔責任了。」

我害怕地盯着無人的音樂室門口。這時,我產生了一種衝動,索性自己也逃離這裏算了。沒關係的,我默默地在心裏給自己打氣,不會有事的,綱島肯定會原諒我,她一定會帶着令人着迷的美麗笑容對我說:「秋乃,沒關係的。」

可現在,綱島的身影,卻沒有出現在音樂室中。這裏只有我一個女生。

「那個是……」

我低聲呻吟着,卻說不出話來。

「唯命是從的小跟班啊,真可憐。」

句子會溜走,這種說法,對我來說有些新鮮。

「對,對不起,」我急忙說道,「我是這裏的圖書委員。沒想到有人在這裏,因爲剛纔聽到聲音了,所以過來看看。」

又被拜託了麻煩的事情。

「男生們呢?」

「成瀨好像被綱島的圈子排擠了吧。」

在那個處處皆可成爲探險地的地方,當我想要觸碰物品時,馬上就會引發父親的怒火,讓我小心別碰東西,回到二樓。只要看一眼父親書架上那排列得整整齊齊的書本就知道,他絕對不會允許第三人用手去觸碰,那些是每一頁都經過了良好保護的書籍。而父親這樣的性格,也遺傳到了我的身上。

在久久都未進展的小說書頁上,突然投下了一個影子。

這是音樂老師交給她的任務,讓那些在合唱中發不出聲音的男生們進行加練。也就是說,想要針對那些不認真對待比賽、吊車尾的男生進行鍼對性的訓練。綱島則正好既會唱歌,又有行動力,還擅長說服別人。不管是老師還是男生們,都對她頗爲信服。簡直就像是少女漫畫中的角色一般……怎麼說呢,哎,總之是比我,更像是小說故事中的主角。

空氣中響起了清脆而令人愉悅的、綱島的聲音。

「這可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啊。我們接下來準備練習的吧?也就是說,本來就是要給男生們做特訓,可是現在男生們都回去了是怎麼回事?你在想什麼啊?」

看着她的樣子,我幾乎入神到忘記呼吸。最初我有些無法理解她的狀態,到底是在寫些什麼呢。如此匆忙,到底是要寫下怎樣的文字。我努力壓抑住自己的氣息,偷偷地從她背後,眺望着她面前的位置。這時,雨滴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她的馬尾也再次移動了起來。在這散發着舊書味道的圖書室中,她手中的筆再次沙沙地在草原上奔騰了起來。我的視線追逐着她所寫下的文字。那是某種簡單易讀卻強而有力的文字,紙面上並列着大段的文字。這時,我終於注意到了。她是在白色的紙張上,以豎排的方式,用文字填滿紙張。

男生們一邊說着些亂七八糟的話,一邊紛紛站了起來。

佐佐木笑着說。

其他幾個女生也開始你一言我一語,任由綱島話語攻擊我。

「這事又不是強制性的啊。」

所以,纔會被身邊的人所不齒。

「不要偷看。」

這是,小說吧。

我小時候是在書本的包圍中長大的。父母勞碌操持着的書店,對我來說,如同萬花筒一般閃閃發光。我搖搖晃晃地在狹小的書店內走來走去,雙眼被各種美麗的書籍封面上的色彩映照得熠熠生輝。對於幼時的我而言,與其說那是一排排並排的書,倒不如說,是一排排並排的繪畫。在我看來,這是注入了想象力、充滿了魔法般繪畫的書店。

現在我的所在之處,正被放學後的寂靜與夕陽景色包圍着,散發着與家中完全不同的氣息。

無能,懦弱,卑微……

「我不是……」

我突然被對方瞪了一眼,不經意間發出了害怕的聲音。

對啊對啊,男生們紛紛附和着他。

「可椅子也發出了很大的聲響……」

稍微過了一會兒,我才感受到自己湧出的憤怒感。然而,這股怒意卻又不知該如何發泄出來纔好。我生氣地坐到椅子上,之後突然產生了一種恐懼感。我沒能完成綱島的要求,明明她讓我看住這些男生,我卻沒能做到。

因爲我看到了自己。

產生了這樣想法的自己真的是——

我面頰通紅,傻站在原地。

「因爲想要馬上繼續寫下去,所以就急忙去撿筆,沒想到撞到了椅子,自己還跌到了書架那邊,真是太慘了。」真中同學露出了一絲苦笑的表情。「如果不趕緊寫下來,句子會從我的大腦中溜走的。」

在我視線所能及的範圍內,我自然地閱讀着紙上的文字。馬上,我便意識到,這是一個以少女爲主角的小說。少女氣喘吁吁地在學校的走廊上跑着。她的朋友們消失了。然而,她連那些朋友的名字都不知道。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將她的朋友從教室以及記憶中抹去了。她唯一的線索,是僅有的一位朋友,少女必須努力追尋那位朋友……

「嗯?我跟秋乃交代過吧,讓你看住男生們,讓他們不要走。」

「就是說啊,趕緊趁綱島還沒回來走吧。」

無能的主角,我突然想起了那本小說的一句書評。正因爲此,我纔會將自己代入主角,因爲在閱讀時,我會因爲回想起自己的過往而激動不已。

「反正,我們先回去了,」楠木毫無歉意地說道,「你幫我跟綱島打個招呼吧,不好意思,趁她沒在的時候走了,別介意啊成瀨。」

從出生時起,我就是書店裏的孩子。

突然,伴着傳來的吵鬧聲,門打開了。

綱島好像和其他三個女生一起去了洗手間。她交給我的任務是,在沒有綱島銳利視線監視的情況下,不讓男生們趁機溜走。

我就是,最不應該成爲故事主角的那種人。

「可是都放學了啊,又沒有社團活動什麼的。」

沙沙沙,不可思議的聲音再次響起。

放學後,綱島提出,要一起練習合唱比賽的曲目。

*

她回過頭來看我,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側臉,透過她微微遮住臉頰的頭髮,可以看到她尖尖的下巴,給人一種如同猛禽類的敏銳之感。

「快逃跑吧,阿秋。」

軟弱、不可靠、缺乏力量,儘管如此卻仍然不肯放棄、拼命咬着牙前進的人。將自己的信念,變爲尖銳的弓箭,向前方突進——這是我理解的、這部作品中的人物。

「我剛纔是聽到,有筆掉落在地上,還有推拉椅子的聲音。」

果然,我就是這個樣子。

理論上,能夠一個人沉浸在小說的世界中,應該是十分快樂的事。但那天那些男生的話,在我的心中如書本翻頁一般閃過:小跟班,言聽計從,有點自己的主見吧,土裏土氣的,你連這種事都做不好嗎?

「也就是說,你連這種事都做不好嗎?」

「等,等一下,」我也急忙站了起來,「綱島之前吩咐過我,不能讓大家隨意回去的……」

「你啊,別總是對別人言聽計從,有點主見比較好哦!」

我將這本剛剛讀過的書,合起來放在膝蓋上。這是我用零花錢購買的一本輕小說。學校圖書室的鈴木老師,對於輕小說的態度相當寬容,因此,在圖書室裏也放置了不少出版社的此類作品。我的性格相當神經質,幾乎很少從圖書室中借書。當然,畢竟零花錢的數額有限,如果是無論如何都想看的作品,也只能去圖書室或者外面的圖書館去借閱。可是,看着那些已經經過他人之手被弄髒、或者被隨意折過的書頁,我總會感到那本應該由我開拓的前進之路,已經有他人先行開發過了。這一點,也會讓我感覺提不起勁來。

「對……對不起。」

她會原諒我的,一定是這樣。

而後,那隻馬尾巴再次晃動了起來,與之一起動起來的,還有她手中的筆。

還沒等我說完,楠木便搶先一步說道:「綱島她們好像不回來了啊,我們要去牧浦家玩遊戲了。」

隨着身體的晃動,她那由藍白相間的髮帶所束起的長髮,像是馬尾巴一般搖動着。在一瞬間,她的動作突然停止了,此時,則又像是動物在準備捕獲獵物時一般,讓人有一股緊迫感。

門關上後,男生們在走廊裏開始了大聲喧譁:「剛纔那番如同小說臺詞一般的話是什麼意思啊,也太搞笑了,你是不是喜歡成瀨啊。沒沒,沒有啦。真沒有啦。那麼土的女生,還整天陰沉沉的。」

一定是因爲,我總是沉迷於書中的世界,所以纔會變成如此無用之人吧。將自己封閉在小說的世界中,所以變得無法在現實中生活。不會交朋友,還總是受到他人的嘲笑。我是無法融入綱島她們的世界的。我還記得,在小學四年級的時候,有男生搶過我正在讀的書,將書套扯下,大聲嘲笑我的場景。與普通的孩子相比,我讀輕小說的時間更早一些。所以纔會這樣。對當時的孩子來說,輕小說封面上那種穿着有些暴露的角色,顯得新鮮而好笑。「這傢伙,明明是個女生還看黃書啊!」同學們聚集到我的周圍,開始傳看我的小說。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對於小說中穿着泳裝的女主角的插圖,都感到興奮不已。而處在暴風中心的我,只是希望自己馬上死掉。我咬緊嘴脣,將手緊握到指甲摳進手掌,我忍耐着,等待這如同酷刑一般的羞辱結束。這時,聽到騷動走過來的老師斥責了我。

雖然看上去不那麼相配,但我們是朋友。

「可是……」

我抬起頭來,發現是楠木,他的臉上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我註定不可能成爲,故事的主角。

「我們要回去啦。」

「可是……綱島之前說過,要一起練習的……」

聽到北山這樣問我,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反覆張開嘴卻又無法發聲。

可那令人愉悅的聲音,在她發現音樂室中的男生已經全部離開的瞬間發生了變化。

男生的談笑聲,隨着他們的腳步聲逐漸消失了。

「啊——」男生中的一個人,故意露出了做作的悲哀表情,「成瀨,你該不會是被綱島當槍使了吧?」

她驚訝地打量着教室裏,而後將目光投向了我。

而後,男生們一個個離開了教室。我不知該說什麼,直到最後一個人,在關上門前的最後一刻,對我笑着說道:

今天的圖書室十分安靜。老師也在管理室中工作,搞不好在這古舊的圖書室中,現在只有我一個人。

「那個母猩猩,怪嚇人的。」

趁此機會,男生們大聲打鬧了起來。我則產生了一種自己似乎並不屬於此地的感覺,雖然天氣並不寒冷,我卻縮了縮肩膀,將視線投向了手中的文庫本上。

「那……不好意思,打擾到你了。」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馬上離開了桌子。

「啊,沒關係的,也沒什麼,」真中用胳膊搭在椅子的後背上,繼續看着我說道,「對了,你現在有空嗎?」

「有空?」

「我現在有點沒靈感了,」她有些困惑地皺起眉,一邊發出嗯的聲音,一邊攏着手腕,「不,並不是沒有靈感,而是不知道要怎麼表現纔好。有種想要把頭腦清空一下的感覺,也就是,休息一下啦。」

「這樣啊。」

雖然不能完全理解她話中的含義,不過既然被這麼說了,我還是有種歡喜雀躍之感。怎麼說呢,有點不可思議的感覺。然而,與之相對的另一種情感,突然取而代之湧上我的心頭,那是一種無論如何,我都無法抑制住的情緒,讓我脫口而出。

在雨滴聲襯托出的寧靜之中,在古舊書本的氣息中,我,這樣大聲喊了出來。

「真中同學,你的小說——可以讓我看看嗎?」

*

事實上,我幾乎是不經意地,發現了這一點。

我從背後看到的她寫下的文章內容只有很少一點,但只是那一點,就已經讓我將自己的情感完全代入了故事的少女主角之中。僅僅一頁紙上所寫下的語句,便讓我的身體,完全被故事中角色的焦慮與緊張感所支配,不知在前方等待自己的是怎樣的命運,懷抱着這樣的不安,我緊張地抖了起來。當然,接下來,主角將經歷些什麼,又將被捲入怎樣的事態之中,也讓我愈加好奇。真中同學所描寫的東西,與我之前讀過的所有書比起來,都毫不遜色。

面對着低着頭的我,真中同學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儘管這笑容中帶有少許苦澀的味道。她說:「因爲故事還沒有寫完,讓別人閱讀會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讓步道:「哪怕讓我只讀第一頁也好,哪怕只有一行,或者只要告訴我女主角的名字也好,又或者是,告訴我故事的標題,怎樣都好。只要能夠滿足我的好奇心,隨便告訴我關於這個故事的什麼都好。」

「這種感覺實在像是在地獄中一般,就像是不告訴你戀愛結果的愛情小說啊。」

「成瀨同學,你這也太誇張了吧。」

看着她捂着肚子笑出聲的樣子,我突然有些擔心,我們不會被鈴木老師就此趕出圖書室吧。這時我突然意識到,真中剛纔叫了我的名字。雖然我們是同班同學,她知道我的名字也是理所當然,但是能那樣自然地從口中說出我的名字,對我來說相當意外,甚至可以說是驚喜了。

「可以啊,雖然挺不好意思的,不過請你讀讀看吧?」

「真的嗎?太感謝了!」

我發出了雀躍的聲音,慎重地接過了真中遞來的筆記本。筆記本本身很乾淨,紙頁的邊緣卻到處都是摩擦的痕跡,這一定是真中同學在這裏銘刻下故事的證明。我不能弄髒這本筆記本。想到這裏,我小心地將本子接到手裏並努力不讓自己手中的汗沾到本子,然後坐到了她的身旁。我將筆記本放到桌上,翻動了起來。真中說想要去找本書來看,於是離開了座位,還不忘提起,她的字太醜了讓我見諒。

事實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那些寫在潔白的筆記本上的美麗的語句,讓我幾乎停止了呼吸。它們將我的世界塗抹了一番,消去了現實中的雨聲,用與故事開場相襯的色彩開始奏響了新的聲音。在我的面前,只有一片鮮豔的景色。

當然,圖書委員的工作並沒有那麼忙。因爲害怕引起綱島同學的懷疑,我感到有些焦慮。

「我覺得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

我想,她一定是個非常可愛的人。

「真是的,秋乃還是和以前一樣愛看書。不愧是家裏開書店的孩子。」

「太厲害了,真中。我實在是太喜歡你的故事了!」

「如果說起書寫的感覺,鉛筆當然是最舒服的,你看,就像是在紙張的表面沙沙地摩擦一般。」

不僅如此,我還被這個故事,深深地打動了。

真中笑着說道,而後,她又握起了筆。

放學時,綱島對我這樣說道。

「秋乃,你該不會也覺得我是個怪人吧?」

綱島會怎麼看待這件事呢,在我們的圈子中插入外人。而且,我原本便有些遊離於她們的小圈子之外。

此時,她正在專心致志地動筆寫作,我從後面正好能看到,她用修正液塗改文字的樣子。等到她停筆休息時,我才問她:「爲什麼不用鉛筆或者自動鉛筆來寫呢。如果使用橡皮擦,肯定比修正液更方便修改文字。」她的回答相當簡單:

「哎呀,小秋乃,都長這麼高了?你這身制服也太合身了,多可愛啊。」

*

我將心中滿滿的感受一股腦說了出來。而她,也像是不放過一字一句般聆聽着我的話,我像是想要將整個心靈中的震顫表達出來一般說道:

當時那個被我們嘲笑的女生,就是真中。

姑媽真誠的笑容,讓人能夠感覺到,她並非在陰陽怪氣。因此,她接下來的話,也應該是發自內心。

「真的啊。」

在我和她之間,哪怕只是一滴雨聲,也會產出如此大的差異。

這個女生紮了一個馬尾辮,看上去有些土氣。

「當你將意識傾注到雨聲時,就能夠想象出這樣的場景。不僅是場景,甚至連當時的聲音、氣味都能夠聯想出來。因爲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如此充實而豐富的。秋乃,你也可以嘗試着用這樣的方式去閱讀世界,當你集中注意力時,就會在那些平時看慣的景色中找到新的發現。」

「我說秋乃啊,你最近怎麼都不怎麼跟我們一起玩了,書店有那麼忙嗎?」

不知何時,我已經翻過了數頁筆記。只有我的耳朵,在無意之間,接收着翻動書頁的聲音。突然,我的意識回到現實中,手指還停留在紙頁上的某個突出的堅硬之處。那些經由筆尖寫下的文字,風格不盡相同,既有沉穩安靜、工整寫就的,也有如同奔流般噴湧而出、一鼓作氣快速寫成的。在那些地方還留下了不少墨水滲過紙張的痕跡,以及真中用手擦拭過的痕跡。而那些被她手上的汗水浸溼的紙頁,則緩緩地凸了起來,當我的指尖劃過那些凸起之處時,能夠感受到筆尖劃過紙頁時的那種愉悅感。這就是,被故事所裝點的紙頁——平滑,美好,如同上等的布料一般讓人陶醉其中,融化於故事的世界之中。

我順勢告白,真中果然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我是那種只有上課時纔會取出筆記本,慢條斯理記上幾筆的人,所以很少有因爲不小心而用手塗抹掉文字的經驗。而且,豎着寫比橫着寫,更加容易塗抹到文字。

那是發生在初一時的事情。

「沒準會出現彩虹啊。」

「因爲啊,我很容易出汗,」她笑着扇了扇手掌說道,「因爲手汗太厲害,如果用鉛筆寫字,汗水會把字浸溼模糊掉。就算是圓珠筆,我也會特地去買這種寫上就不會被汗染掉的類型。可真是麻煩啊。」

「哎,你看那個。」

那是一個戴着眼鏡的女生,縮着肩膀,趴在桌子前看書。

「女孩子之間的祕密,能夠讓故事更有魅力哦。」

*

「也許吧。寫作需要的是能夠閱讀世界的能力。」

「怎麼樣?」對方帶着有些惶恐的語氣問我,「成瀨喜歡這個故事嗎?」

在夕陽中,綱島她們繼續高談闊論着,而我則跟在她們後面一點的位置一起往家裏走着。我一邊看着這個令人炫目、頭腦好、已經成爲人羣中心的、名爲綱島利香的女生的背影,一邊突然想起了,一年前,自己模仿着其他人撇着嘴的樣子。直到現在我還能回憶出當時的感覺——

「雨停了。」

真中同學將圓珠筆的後端抵在下巴上,陷入沉思般地盯着安靜的圖書室的天花板。而後,她閉上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我回顧了一番至今爲止讀過的小說,似乎確實如此。我笑了起來。雖然剛纔說的都是關於小說的事。但我和真中的關係,卻並非虛構,而是現實存在的。

接着,北山和佐佐木也加入進來,一起嘲諷起了這個女生。

不過,姑媽似乎注意到了這一點。看着她的目光,我似乎能夠預料到她要說些什麼,因此身體也緊繃了起來。姑媽的眼睛,正盯着我手中的文庫本。那是我在和綱島她們放學路上告別之後,悄悄取出來,一邊走一邊看的輕小說。因爲上面包着其他書店的書皮,所以不用擔心被看到封面。我只是——

「閱讀世界的字裏行間,像這樣閉上眼睛,試一下?你聽這安靜的雨滴聲,有種讓人懷念的旋律感。而從這聲音中,我能夠聯想到,這雨落在校園中的氣息。雨水滴落下來,打溼了裙子,腿會覺得有點冷,我在雨中奔跑着。鞋子踩在水坑之中,雨水就這樣向四周散開。與此同時,女生們在寒冷的雨中嘰嘰喳喳地聊天,馬路上人來人往。當你抬頭仰望天空時,突然發現此時豔陽高照,原來是一場太陽雨啊。突然從天而降的雨,將我們的憂鬱心情一洗而淨,我們臉上掛着雨滴,抱着書包,滿面笑容地奔跑着。」

「都九月了,該不會還沒交到朋友吧?真可憐——」

而我,爲了將還回的書放回書架而抱起好幾本書。她在空白的筆記本上,能夠創造出整個世界的形態。既然如同神一般的你這樣說了,那就一定會出現彩虹吧,我的內心這樣想着。

我緊緊望着此時閉着雙眼,用溫柔的表情這樣說着的真中。

「太厲害了……原來故事不僅是用來讀的,也是可以寫出來的……」

「對了秋乃,我覺得,你老是來這裏不太好。綱島她們會不高興吧?」

我並沒有刻意隱瞞過,自己家開書店的事。因爲我家書店就在車站前的顯眼位置,所以這附近的人也都知道。雖然不少大城市的書店都面臨着經營惡化的問題,我家這邊倒是因爲地段較好加上場地寬敞的關係,經營得還不錯。

的確,自從綱島邀請我加入了她的小團體之後,便會喊我一起回家什麼的,這些邀請往往讓人很難拒絕。我能夠像現在這樣,在放學後造訪圖書室,也是因爲正好輪到自己來圖書室值日,所以也只能一週來一兩次。

綱島嘲諷道。

「秋乃,你不會還在看書吧?」

「綱島同學,看上去佔有慾很強。」

經由她的提醒,我才意識到這一點。我將視線投向窗外,這才發現,雨的確已經停了,窗外是一片美麗的夕陽。

這樣說着,真中突然露出了有些無奈的笑容。我長這麼大從未見過擁有這樣笑容的女孩。

沙拉沙拉,咔嚓咔嚓。對這不同的聲音的感觸,是我從來沒有注意過的。明明都是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上,可我和真中,卻有着如此明顯的不同。

我有些不舒服地下意識撇了撇嘴,也跟着她們一起,嘲諷起了這名沉浸在故事世界中的女生。土氣,陰暗,扎馬尾辮,沒有改過長度的裙子,還戴着眼鏡,就像是漫畫裏的標準書蟲形象一般。

「我是完全不愛看書啦,不過隆信倒也是這樣,有空就會拿起書來看,反正他成績好家裏人也不管他。」她提起父親的事時,就會露出有些責難的表情來。

她再次氣勢如虹地繼續着剛纔的文章。

我家在書店的二樓。

實際上,對我來說,圖書委員的工作根本不無聊。因爲那是我的幸福的時間。然而,這是綱島她們無法理解的。這個以綱島爲中心的小圈子,根本就對讀書沒有任何興趣。最多就是聊聊,最近被改編成了動畫的人氣漫畫,卻沒有一個人看小說。哪怕只是在早上的十分鐘讀書時間裏,她們也會困惑到底要看些什麼。他們並不會根據自己的想法去買書,而是去選鈴木先生推薦的書,裝模作樣地隨便看看而已。如果問起她們的讀後感,她們則會回答,睡着了,看不懂之類的話。「讀書這種事啊,總覺得有些陰沉沉的,不適合我,因爲這上面全是字,有什麼好看的嘛。」

對於我這番理所當然的言論,真中有些茫然。

「說起來,想要寫小說的話,有什麼必須具備的素質嗎?比如說,感受性一類的?」

*

就像是嚐到了比預想中的味道更濃的巧克力時的感覺一樣,我一邊回味着那種苦澀感,一邊回了家。回家後我才發現,美紀子姑媽來家裏作客了,此時她正站在疏於打掃的狹小客廳裏。姑媽是父親的姐姐,因爲就住在附近,所以經常和我們打照面。也許這次來,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吧。姑媽是專門搞房地產買賣的,經常會和苦於經營的父親聊些房子啊錢啊之類的話題。她看到我回來後,便起身走到客廳門口笑着說,我回來得正是時候。

當然,她的故事本身也充滿魅力。雖然只是故事的序章,但讓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接下來的發展。小說的文筆,如同呼吸般自然,讓人不自覺地融入其中,如果把這個故事製作成書,與漂亮的裝幀一起呈現出來的話,我絕對無法想到,這是由跟我同樣初中二年級的學生寫成的。

那時我們正站在教室門口聊天,女王一般的綱島一聲令下,我們馬上追隨她那帶着惡作劇味道的視線望了過去。

被這個叫真中葉子的女孩寫下的這段故事所感動。

「也沒有那麼忙啦,今天正好沒事,我們一起回去吧。」

真中握着筆,再次開始書寫她的故事。而我則因爲鈴木先生的吩咐,靜靜地走到書架之間,開始整理書架,管理書籍。當我經過真中座位附近時,看到她突然抬起頭來,像是在傾聽什麼一般。

「其實啊,我和綱島的性格,有點合不來呢,」真中小聲地笑了起來,好像是和綱島圈子裏的女生不合吧,「所以秋乃,和我在這裏聊天的事,最好對大家保密啊。」

又來了。我將視線投向了手中的文庫本,然後若無其事地把它塞進了書包裏。

不過,綱島這裏說的「書店」,指的其實是我在圖書室值日的事。因爲鈴木先生之前曾經生氣地說過,這裏既不是借書室也不是聊天室,所以就用這樣的名詞稱呼了。

那安靜的雨聲,在我聽來,不過是有些寂寞的聲音而已。可是,在真中的世界中,卻能提煉出如此炫目而熱鬧的景象來。

把鉛筆的筆尖削好在紙上書寫,感覺應該是很棒的,她這樣笑着說。用圓珠筆的話,則會有種勢如破竹的感覺,用自動鉛筆則像是在紙上撓癢留下痕跡。在這愉快的話題中,我看着真中同學的笑臉,不禁笑了起來。我之前從未想過,哪怕只是不同的筆在紙上書寫的感覺,就可以有如此之深的思考,而如此熱烈地討論這個話題,也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

那一天,天上也下起了雨。我以圖書委員值日爲藉口,拒絕了綱島一起回家的邀請,放學後來到了圖書室。我對在接待臺內側讀書的相原同學打了個招呼,簡單交談了幾句。相原同學所看的漫畫,似乎是隻有美少年出場的那種,她和我所喜歡的東西大相徑庭,所以我也很少和她聊這些。我一邊開玩笑說,可別被鈴木老師發現,一邊走向書架內側的方向。

雖然有點想問爲什麼,不過我猜她只是單純難爲情吧。

「她看起來有點陰沉沉的啊。」

沒錯,姑媽一直都是這樣誇我的,可我卻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如果要勉強露出討好的笑容,說些沒有啦一類的場面話,會讓我覺得特別不好意思,因爲我覺得,自己並不是姑媽口中那種適合制服的可愛女生。

綱島一邊打着哈欠一邊笑着說道。哪怕只是十分鐘的時間,也無法讓她們沉浸在讀書的世界當中。她們在休息時,在回家的路上,在一起出去玩乘坐電車時,總是單手拿着手機,一邊刷着社交網絡一邊發出笑聲,要麼就是發照片,玩遊戲,看看那些免費漫畫打發時間。所以,我總要努力忍耐住,不能在她們面前,取出放在包裏的文庫本。

「沒有啦。」我趕緊否認道。可真中那副彆扭的表情,卻讓我覺得有些可愛,因此我保持着笑容繼續說:「果然,真中同學的出發點,還是和我不同。我啊,就從沒有考慮過這些事情。」

「我在這裏寫小說的事,能不能幫我保密?」

從那之後,真中便經常在放學後來圖書室和我聊天。

不知不覺地,真中已經回到了座位上,不安地向我問道。

我讀過她寫的故事後,便會熱烈表達自己的感想,想要知道故事接下來的走向,這時真中會困惑地笑着,說這是祕密哦。而後,我們在夕陽斜照的桌邊,一起聊起自己喜歡的小說。比起我來,真中同學的閱讀量要大很多。之前我讀的書,幾乎全部都是輕小說,這讓我有些難爲情。不過真中也會提起,我讀過的那些書,我們在鈴木老視的監視下偷偷聊天,熱切地討論着關於書的故事。

*

「爲什麼?」

「閱讀世界的能力?」

「嗯……感受性啊……」

真中和平時一樣,坐在裏側的桌邊,那是被書架隔開的、圖書室中最安靜的地方。

「要保密嗎?」

她的話語如同詩歌一般,擁有讓我的心靈覺醒的魔法。

儘管如此,這番話語,還是擁有不可思議的魔力吧。

「好啊,」綱島笑了起來,「我說啊,書店的工作肯定很閒吧。就只是在接待臺那裏乾等着人來,聽起來就很無聊。我聽說,如果在值日時看手機,還會被老師沒收吧。」

利香那天因爲生理期的緣故,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情緒不好,下午又因爲合唱的事,被我煩了半天。然而哪怕是這樣,我也想聽綱島說點什麼。也不知道這樣的想法,是不是有點奢侈。

剛纔她那努力時的側臉留給我的印象,已經完全改變了。

「秋乃也喜歡讀書,那你的成績也和隆信一樣好吧,你能不能勸勸我家孩子啊?那傢伙就跟個笨蛋一樣,成天也不讀書,只知道看漫畫和打遊戲。」

姑媽說話的聲音很大,聽起來就像是雷電在耳邊劈開一般。父親曾經說過,這是姑媽擁有極強自信的表現,因爲她相信自己是絕對正確的,任何事情都無法動搖她,所以自然而然地,就會放大自己的聲音,因此他也有點應付不來姑媽。

我用了些力氣,握緊了自己抓着書包帶的手指。姑媽的聲音到耳邊時,我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因她的聲音而震動的感覺。我在思考,要如何用語言,將我心中所湧出的情緒表達出來。

讀書這件事,原本就和成績的好壞毫無關係。因爲愛讀書,所以頭腦好,學習成績好,這是不可能的事。我也並不是爲了成績而去讀書的。哪怕是看漫畫這種行爲,也算是讀書。只要是翻動書頁,沉浸在故事的世界中,這兩者之間的區別並不大。至於哪一種優,哪一種劣,這種討論本身就很愚蠢。我用力地握緊手指,因爲我想要說的實在太多。但是我並不能回應。一直以來,總是如此,我無法將自己內心想法用語言表露出來,不管何時總是如此。

從小時候起,我就被周圍的親戚誇獎爲聰明的孩子。的確,作爲誕生在書店的孩子,加上父親也是愛書之人,我的確算是深受家庭影響。小學時,我就比周圍的孩子更加成熟冷靜,更像是個小大人。因爲讀書比同齡人更早,當其他孩子還在讓家長讀繪本時,我就能夠自己去閱讀繪本中的文字了。然後,我很快開始閱讀父親書房裏的童書和圖鑑,而後又在書店中,被那些色彩豔麗的輕小說所吸引。這便讓我和親戚家的同齡孩子,拉開了很大的距離。所謂的頭腦機靈,懂事,聰明,未來可期。我就是這樣,在親戚們的議論中長大的。

對了,當時是誰提議那件事的呢?

一定是姑媽吧。父親決定把我送入私立學校。爲了應付考試,從小學五年級時,我便開始去補習班補課,拼命努力學習。我和其他孩子不同,因爲我是懂事、聰明、愛看書的小孩。所以,這樣的孩子,一定要和其他人不同。

然而結果是,輸得一塌糊塗。沒辦法,我沒能回應父母與周圍大人的期待。我只是個喜歡讀書的普通孩子。然而,哪怕是現在,我還能記得當時那些親戚、書店裏的店員還有商店街的大叔們嘴裏唸叨着可惜的樣子。就像是在書中的某頁特意折了一角,那些話語,直到現在,我還能夠清楚地回想起來。

不知何時,姑媽已經回去了。

「秋乃,你怎麼了,愣着幹什麼呢?」

被父親這樣問道,我擺出了一個笑容。

一直以來,父親都很理解我。

那些不經意間湧出的感情,讓我起了雞皮疙瘩。我像是逃跑一般,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如果不是,在這樣的家庭出生的話。

如果不是,作爲家裏開書店的孩子而出生的話。

我趴倒在牀上,將頭埋進枕頭裏。

雖然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但心中想說的話只有一句。

我啊,最討厭我自己了。

*

午休的下課鈴響起,便預示着女生們熱鬧時間的開始。

那些相貌可愛受歡迎的女生,能夠自然而然把周圍人吸引過來,成爲圈子的中心,而我這種人,則像是醜陋的蒼蠅羣一般的存在。這種結構,從小學時起,就不曾改變過。

能與讓我產生安心感的書相遇,真的是奇蹟吧。

女生們紛紛圍到綱島的桌子周圍,熱鬧地開始聊天說笑。

「冷靜下來了?」

我也想像你一樣,生爲這樣的人。

「秋乃?」

這是什麼,不可思議的話語啊。

所以,我纔想在故事的世界中,與無數個不同的我相遇。我夢想着,我也能像故事中的人物那樣去生活。雖然我也心知肚明,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然而我卻沉迷於哪怕只是去想象一下那種可能性的感覺。正因爲我是懷着這樣的心情來讀書,所以往往會把故事中的主角當成自己。

雖然我的心跳仍然很快,但是我的臉上已經沒有剛纔那種幾乎哭到變形的感覺了。

綱島這樣說着,笑了起來。

此時,我想到了一本書。那是一本震撼我心靈,讓我認識自己,讓我感到安心的書。故事中的主人公,同樣遭受了周圍人的閒言碎語。如果那位主角少年能夠成爲我的話,肯定會覺得我這樣很丟人吧。沒準也會被綱島她們搞得心煩意亂。

此時沒有任何人在的圖書室,就如同故事中的聖堂一般。

不行。我將書抱在胸前,像是要在嘴上咬出齒痕般用力張大了嘴。我將力量集中在下巴上,想要吸取這些美麗的故事中的聲音,一心祈禱着能夠守護這個神聖之處的安靜。

溫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她點了下頭,問我:「沒事吧?」

不,搞不好,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這種事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

從窗戶照射進來的夕陽,將圖書室染成了金黃色。我想,也許今天這裏沒有人吧。之前那些談笑的學生,都不見了蹤影。當然,也許是因爲今天是我值日的緣故。可是在接待臺前,也沒有看到其他圖書委員。不過圖書室裏側的門倒是半開着,我心裏想着,也許她們在裏面,於是便從外面看了一下。

沒錯,有沒有可能,她其實也在討厭着我?

我感覺自己的臉有些發燙。

然而,一直在那裏寫着小說的她,不見了。

我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小聲說道,而真中則一邊笑着,一邊溫柔地輕拍着我的肩部。

這是去年春天語文課上佈置的作業題目,老師要求我們用幾頁作文紙來寫下自己的事。就像是撰寫自傳一般,寫下自己到目前爲止的經歷,以及今後自己的目標。聽到這件事之後,鈴木老師笑了起來。有賣這種書的哦,是那種外面包裝成文庫本的樣子,書本里面卻是空白的日記本。這種書既不會變成筆記本,也不會被收入圖書室的書架上。

此時,我心裏仍然想着書架裏側的桌邊。真中今天,也會在那裏寫她的小說吧。我似乎必須在真中和綱島當中,做出選擇了。可是,就像我和綱島她們並不屬於同一類人一樣,我與真中,也並不是同一類人。

是真中。

「你怎麼知道,我和綱島的事?」

在故事的世界中,有各種各樣的人。

我感到了一股不可思議的安心之感。我將文庫本抵在胸口,點了點頭。而真中則一邊溫柔地笑着,一邊爲我擦拭着眼淚。

我感覺到,自己能夠從這本書中,找到我自己。

「真丟臉啊……」

不然的話,成爲真中那樣的人也好。雖然有些逞強,卻有自己堅定的想法,我想要成爲那樣強大的人。

這裏面,有我的存在。

神啊,爲什麼人只能擁有一次人生呢?

即使這樣……

這是什麼懲罰遊戲嗎?我馬上意識到了。這是因爲,我沒有選擇和她們一起回家的緣故吧,我之前爲了和真中聊天而去了圖書室,她們是在斥責我這樣的行爲。

我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靠在真中肩膀上的感覺。她用那雙寫出過無數魔法的手,輕輕撫摸着我的頭髮。

我抬起食指,將書取了下來。

*

我真的,能夠好好講出我的故事嗎?

心中的絞痛已經無法忍耐,我一邊像孩子般盡情流淚,一邊望着天花板,像本應在聖堂中的神明祈禱着。

我想要成爲綱島那樣的人,可愛,漂亮,被衆人喜愛,聰明而又有些任性,還充滿了行動力。

我就像那部小說的主人公一樣,被大多數人討厭。

「感覺完全沒有食慾……」

你總是這樣,用不可思議的話語,讓我徹底沉迷於你的魅力之中。

我坐在真中身邊,有些害羞地一點一點說了起來。一直以來,我都沒有辦法很好地表述自己的想法。在講述的過程中,我也不斷停頓,或者說出一些意義不明的話語。真中則一直撫摸着我的肩膀,努力聽我講述。

我的眼淚與呻吟聲,開始變得無法停止。如果直接這樣消失就好了。我希望自己能夠在這衆多故事的雪崩中,被壓垮,隨後消失。神啊,這樣微小的一個初中二年級的女生,應該只需要一個書架就能夠壓碎吧?

綱島向我問道。我趕緊將視線落到面前,也許是她看我久久沒動筷子,覺得有點不對勁吧。

請寫下自己的事。

「那,就去我們的祕密基地吧。」

依然是那麼溫柔的聲音。不能說,什麼都不能說。這種事情,根本沒有人能夠理解。我試圖掩飾,搖了搖頭。真中的手,輕輕撫摸着我的後背。

那裏面,有很多個我。

而她的這一番詢問,則像又在我的傷口上碰觸了一下。我張大嘴抽泣着,向她的方向搖搖晃晃地走過去。

然而,這一份祈禱,最終卻是無望。

我的眼淚嘩啦一下流了出來。我發出瞭如同醜陋的小動物嗚咽一般,難聽而污穢的聲音。嗚……哇……我發出了自己也不明原因的悲鳴聲,我的手中抱着書本。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啊。我的存在有何價值?我到底應該去哪裏纔好?爲什麼我總是如此醜陋不堪?

真中這樣說着,取出手帕遞給了我。我用它擦了擦鼻子。事實上,我發出的聲音,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大。此時,又有一股羞恥感湧了出來。看到這樣的我,真中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沒錯,我不可能同時選擇和兩邊都做朋友。

「我……」

我在一個書架前停下了腳步。我看到了一本書,這本書的標題吸引了我。在如此龐雜的書目中,能夠看到這本書,一定是個小小的奇蹟吧。我就像是被吸引了一般,盯着這本書的書脊。

綱島小聲說着,點了點頭。昨天的週日,還有前天的週六,我都在家裏待着。雖然在家裏也幫忙幹活了,但如果說是朋友喊我出去,父母也肯定會同意的。

「沒錯沒錯,那家特別好喫!利香之前明明說在減肥還喫了兩個呢!」

如果,真的有一本,書寫自己人生的書。

我,並不想成爲這樣的我。

只有暗紅色的陽光,寂寞地照射在那張桌子上。

原本看着綱島漂亮的側臉發呆的我,突然被佐佐木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我很喜歡綱島帶着透明感的聲音。綱島在心情好時,就像是個漂亮的模特一般,擁有讓人不自覺被她吸引的魅力。她的長髮,好看到讓人想要和她使用同樣的洗髮水。不管是什麼樣的衣服,穿在她身上都異常合身。而週末去哪裏玩這種事,也總是由她領導大家,她在同學中是非常可靠的存在。

「是嗎,不是大家一起去的嗎?」

我的故事。

她確實是個非常適合作爲故事主角的人,想到這裏,我不禁嘆息了起來。

「哎呀,你鼻涕都流出來了。」

真正的我,是不被任何世界需要的。

而對於綱島這位反覆無常的女王,我時常感到不安,不知道自己加入她午休時的小圈子,是否會惹她不開心。

「難道,你和綱島吵架了?」

「秋乃,怎麼了?」

「嗯……」

哪怕是這樣的我,也有存在的價值。

雖然聽不懂她的話中深意,我也有些不知所措地笑了起來。所謂的不適合我,是指換上漂亮衣服,和朋友們一起搭乘電車,在冬天一起去冰淇淋店玩這種事嗎?

我想將這本以自己爲名的書拿在手裏,手指用盡力氣。

我像是幼兒園的孩童一般,流着淚水任性地一味祈禱着。然而,神卻並未出現。我的眼淚從臉上滴落到肩膀,努力地想要壓抑住自己的呻吟聲,還緊緊地抱着懷裏那本小小的書,將它抵在我的心臟上。

我真的,很討厭我自己。

我悄悄藏在書架外側,望向圖書室裏側的書桌方向。

我感到臉上有某種冰冷的觸感,那是真中的食指。

「那個,」儘管自己已經意識到,想要確認這件事本身,已經頗爲愚蠢了,但我還是用顫抖的嘴脣努力發出聲音,「你們說的那個冰淇淋店……我沒去過啊。」

「請秋乃,把你的故事,說給我聽聽。」

我想要像將這本書的紙頁揉爛,像是將廢報紙揉成團般,再將它撕碎,丟入那本該容納污物的馬桶之中,沖刷下去。

「你怎麼了?沒事吧?」

難道說,一直以來我們兩個人的祕密相會,只是我的幻想嗎?

聽着她們歡聲笑語的討論,我的眼前變爲了一片黑白。她們到底在說些什麼呢。我在記憶中努力探索,卻沒有想起和她們一起去喫冰淇淋的回憶。我之前的確也聽說過,車站那裏有家新開的冰淇淋店。那就是說,大家在週末的時候一起去過了?但她們沒有喊我一起,這種事,是之前從未發生過的。

北山也跟着附和了起來,聽到這話,綱島的嘴嘟了起來。

「要是你想減肥,我勸你還是算了吧。因爲秋乃你已經超瘦了啊。」

「我上週就已經結束減肥了啊,」她像是生氣一般鼓起了腮幫子,「因爲確實很好喫嘛,冬天喫冰淇淋是最棒的。」

*

綱島同學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好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般,其他的女生也小聲竊笑了起來。這些笑聲在我聽來,可怕極了。

然而其中哪一個,都不是真正的我。

我在書架之間靜靜地走着。我一本一本確認着書架上被整理好的圖書的標題。當然,我最喜歡的,還是擺放小說的書架。那裏堆滿了大量的小說,那些顏色鮮豔的書脊,就像是被收進盒子的某種收藏品般,以不規則的順序擺放着。我有意無意地將視線停留在了其中的一本書上,輕輕用手指將它從書架上抽了出來。我看着它的封面,輕輕翻動書頁,聞到了一股輕微的獨特味道。那是某種,深埋於故事世界中的味道。在這書中,到底充滿了怎樣的情感呢,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展開怎樣的人生呢?我就如同在水族館中徘徊的魚兒一般,在書架之間一邊走着,一邊打量着這些故事。

放學後的圖書室,比平時更加安靜。

而其他人,則又在不知不覺間,重新開始回到了之前的話題上。我蓋起了便當盒的蓋子,說我要去下洗手間。當然,和平時一樣,與綱島去洗手間時總是有人陪着不同,並沒有人要跟我一起來。

我能夠變成,無數個我。

我躲在洗手間的單間裏,努力地忍耐着,如果有那樣一本書,它應該和如此不堪的自己一樣吧。

聽到我那醜陋嗚咽聲的,並不是神明,是對我而言,幾乎與神明近似之人。因爲她便是我所憧憬的、能夠創造出世界的、神一般的人。

「我們當時也想喊秋乃一起,」佐佐木繼續低笑着說,「不過,這種事好像不太適合秋乃啊。」

「說起減肥,車站那裏有家冰淇淋店,特別好喫!」

「我就是知道啊,」真中向我投來溫柔的目光,「因爲我看到秋乃了啊。」

「看到我……?」

「嗯,午休的時候,我稍微往秋乃和綱島那邊看了一下。雖然不知道你們具體在說什麼,不過感覺秋乃的樣子很奇怪。」

「你看了我這邊……?」

「啊,別誤會,不是一直盯着你看啦。怎麼說呢,就是之前說過的那種……閱讀世界的感覺。」

真中的口中,吐出瞭如同魔法一般的語言。

「就像是閱讀故事——特別是小說,閱讀它們的意義,這不就是其中之一嘛。我就是這麼想的。」

「那麼,真中所謂的閱讀世界,是比讀書更加重要的事?」

「要說起哪個更重要啊,其實,讀書這一行爲本身的意義又是什麼呢?」真中皺起了眉頭,她雙手交叉抱起胳膊,歪起了頭。而被髮帶綁起來的馬尾辮,也跟着大幅度晃動了起來。「總而言之,我認爲,讀書的方式,本來就因人而異。」

「什麼意思?」

我完全無法理解,所以只能一邊抽着鼻涕,一邊繼續聽她說。

「我說啊,」她看着我,又恢復了之前溫柔的表情,「我覺得,閱讀小說本身,是一種不可思議的行爲。因爲作者寫的文章只有一份,但閱讀的人卻會品出不同的味道來。大家從中汲取到不同的感情,想象着截然不同的風景,創造出完全不同的世界……與電影或者動畫不同,小說是必須自己去思考提煉的東西,也就是說,需要讀者具有更強的主觀性。但也正因如此,它也需要讓人更容易產生共鳴。在故事中,你可以獲得各種各樣的體驗,像是流淚、溫柔待人、毫無理由的生氣發怒……去和讀者們共有各種各樣的人生。」

她的話字字珠璣。

而這些話,再次刺痛了我的胸口。

「在撰寫小說時,需要使用文字,一點一滴地汲取登場人物的形象,使他們躍然紙上,而後再將自己對他們的感情移入。像我們這樣的人,是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仔細想想,這不是很厲害嗎?所以啊,我會經常這樣用心觀察身邊的人,去觀察他們都在想些什麼,在煩惱些什麼,去解讀他人的內心,去感受他們的情緒。這種對故事產生共鳴的感受性,並不是封閉自我產生的,必須打開心門向外接受信息。」

所以,我就跟過來找秋乃了,看你的樣子很奇怪,想着不要緊吧。如果這是小說中的故事,這樣的角色身邊,此時一定要有朋友出現,至少在我看來,應當如此。

「我也想要,成爲這樣的人啊。」

真中的話,在我的內心深處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將手放在胸口,在校服的裏側,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在怦怦地持續跳動着。在理解了她話中的含義之後,我嘆了口氣,有一種終於將一本優美的故事看完的感覺。

「這樣啊……那真是太厲害了。」

果然,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雖然有點多管閒事了,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秋乃。」

而且是,十分具體地,說出了「喜歡」我的什麼地方。

雖然我寫下的故事,因爲文筆過於幼稚,而羞於讓任何人看。

「我覺得,完全不像吧,」我感到自己雙頰通紅,低下頭小聲嘀咕着,「我可完全不能像真中這樣,在讀小說的時候還能想到這麼多事,真的完全不行。哪怕只是看閱讀量,真中也要比我厲害很多。更何況,真中還會自己創作。你明明這麼厲害,我又怎麼能比呢?」

雖然我一言未發,真中卻代替我說出了我心中的欲訴之言。她像是使用了魔法一般,讀出了我心中藏在角落的心情。

「秋乃,看來你討厭自己的故事吧。」

「我明白你的感受。如果是自己喜歡的登場人物或者主角,就不希望他們被其他人討厭。這是一種強烈的情感移入,當別人批評這些故事中的角色時,就好像是自己在被批判一般。」

「啊,對不起。說起來,好像當時秋乃沒跟我們一起吧?」

「我想綱島,絕對不討厭秋乃。綱島對身邊的朋友,應該是十分溫柔的,她一定喜歡着你。所以,不要再那樣唯唯諾諾了,要相信自己故事中的價值。首先,你要喜歡上以你自己爲名的那個故事。」

佐佐木露出了有些不可思議的神情歪着腦袋看着我,北山也跟着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啊,雖然也不完全是那麼回事啦。」

如果說,故事的價值並不是唯一的。

如果,我真的能夠成爲主人公。

「要不然,這週六我們一起去吧?」

真中微笑了一下,將文庫本遞給了我。

「你怎麼知道的?」

我茫然地接過了書。

那麼,我也想要,像她那樣,創造出自己的故事。

「因爲啊,那次活動很明顯就是聯誼嘛,」綱島從鼻子裏哼了一聲,有些焦躁地說,「事實也的確如此。秋乃這種性格,肯定會受不了那種場合的。」

「哎,跟我客氣什麼啊。對了,我說啊,也差不多了吧?」綱島皺起眉頭說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此時此刻,我不得不反省之前的自己,爲何如此抗拒外面的世界。

「的確,我也會因爲,疑惑於自己的生存價值而感到不安。我並不敢說,喜歡自己這樣的性格,如果能夠選擇其他樣子的人生,也許我會動心也說不定……可是啊,秋乃,在我看來,讀書的方式,本來就因人而異,每個人都會獲得不同的感受啊。」

與綱島她們略顯尷尬的關係,最終也如同解開咒語般,得到了化解。我學着真中的樣子,哪怕只能做到她的一半,甚至是她的十分之一,都努力將自己的感受說出來。也許正是拜此所賜,當她們再次討論起那家冰淇淋店的時候,我努力提起勇氣說道:

「好的,對不起……利香。」

這是因爲你而創造出的故事。

北山一邊笑着,一邊碰了碰我的肩頭。這種感覺,便如同有人撫摸着我心的表面一般,讓我的心裏有些癢癢的。

就好像是魔術師一般,也像是神明一般。

「我一直想,像你這樣家裏是書店的孩子,喜歡讀書,又有着這樣纖細的性格,如果不是因爲真心喜愛讀書,也不會和我這樣聊天,也不會去閱讀我寫下的故事。所以,我喜歡現在的秋乃,請你繼續閱讀我寫的故事吧。」

「嗯?」

不論是誰,都能夠擁有自己的故事。

我和真中?

但是,我沒有對任何人說。

「這……的確如此。」

她一邊說着,一邊將視線投回到桌子上,那裏放着我剛纔哭泣時抱着的文庫本,此時正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

怎麼回事啊?

真中帶着某種凝望聖域般柔和的眼神,在圖書室中眺望着。

「那家店,你們是什麼時候去的呀?」

我將文庫本抵在了心臟的位置。

「那,要不現在就去那家店?」

「別老叫我綱島了,叫利香就行了啊,之前不都跟你說過了。」

「一會兒說對不起,一會兒又說謝謝,秋乃真夠可愛的。」

明明應該是充滿欣喜之情,眼淚卻不自覺地湧了出來。

這句話,讓我想起了那本在我的幻想中被撕碎,又像是處理污物一般,將它在幻想中衝入了馬桶的書。這也太厲害了吧,我忍住眼淚,有些想要發笑。真中實在是太懂我了。

沒錯,我這樣提議道。

那麼,我想要繼續我的故事。

我還是第一次,將這樣的心情說出口。

「哦,好像是那次是跟我哥哥還有他朋友一起去唱卡拉OK的時候啊,怎麼沒叫你啊。」

人的價值。

「很簡單,因爲我也喜歡看小說啊。你看,我們原本就是很相似的人。」

「在讀同一本書時,不可能所有人都產生相同的感動。文章和文體,如同故事的心臟跳動一樣的東西,雖然看起來相似,但如果你仔細聆聽,就會發現,每一下跳動,都會產生不同的節奏韻律。每個人的閱讀方式不同,也會有人覺得,這種跳動的節奏與自己並不合拍,這也是常有的事情。能夠找到與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的文章,真的是奇蹟,遇到這種情況,才能夠體會到真正的幸福吧。所以,故事的價值,對不同的人來說是不一樣的。」

如果說,不管誰的心中都有故事。

此時我的腦海中想起了坐在桌邊,拼命握着圓珠筆,在紙上書寫的真中的背影。不知何時,她才能夠完成故事的後續。雖然我很在意這件事,但還有一件事,讓我的心隱隱作痛。

我惶恐地問道。

「我喜歡的,正是秋乃你這樣纖細的感受性啊。」

我喫驚地望着綱島的方向。

「啊,我想起來了,當時我們是想叫來着,後來好像利香生氣了。」

我的,價值。

但是,如果有一天能夠完成的話,我想讓真中來閱讀它。

我挺起胸,像是想要說出這是我的故事一般說道。我想要這樣生活下去。

我的故事。

「契機是這本書嗎?你很在意其他人的評價?」

閱讀世界的能力,還有能夠注意到重要的事,能夠讀懂他人並且行動的能力。

*

可是,我只是想着這些事,就模仿真中,購買了同樣的圓珠筆。

「咦?」綱島注意到我的視線,顯得有些焦慮,「不好意思,你想去嗎?我還以爲去唱卡拉OK什麼的,不適合秋乃呢,我記得你之前好像說過不怎麼喜歡這種場合的。」

從窗戶中照進來的夕陽,讓我感到有些刺眼,我看着害羞地笑着的真中,她的神情,如同在塵埃中閃閃發光的東西一般。我一邊回望她,一邊緊緊抱住了那本和我如此相似的小說。

我有些意外。真中似乎比我自己更瞭解我。雖然我們總在同一個教室上課,但在圖書室與她熟識之前,我幾乎從未在意過真中。以前的我應該無法想象,她會說出如此明朗活躍的發言。或者說,這就是真中對於世界的感受力。

真中緊緊盯着我。她的眼神中,帶有凝視與質疑的意味。

「我的,故事……?」

聽到這話,走在夕陽時放學路上的佐佐木她們紛紛笑了起來。

「讀書這種行爲,本身並不分高下。只要心懷着喜歡故事的心情就好。世界上有很多人,連這一點都做不到,所以喜愛讀書本身,就是一件很厲害的事了,秋乃。」

如果連這樣的我,也有價值的話。

我能夠聽到,心臟的鼓動聲。

「秋乃一定是覺得在這本書中看到了自己。」

這時,我發出了聲音。

我喫了一驚地看着真中。

「只要再努力一下,就能夠去愛上那個名爲自己的故事了。」

我的心中這樣想。

那種無比熱烈的願望,在我的胸口膨脹着。

「所謂的人的價值,同樣是不能夠被輕易定義的東西。所以,要相信,自己的感受性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也是絕對正確的東西。如果總是覺得自己不行,那就完全錯了,這就等於,無視了那些和你持有不同意見的,或者是心跳律動不一的人。但事實並非如此。故事的價值,是相對的。從表面來看,這本書似乎沒有得到大多數人的喜愛,那些否定它的評論都被展示了出來。但是,一定也有像秋乃和我這樣,對這個故事喜歡到無以復加的人。」

而後,我帶着稍許的不好意思,努力露出笑容說:

就像是在閱讀小說一樣,真中這些美麗的話語,深深地印刻在了我的心中。

竟然有人對我說了「喜歡」這個詞語。

真中用喜愛的眼神投向了手中的文庫本,而後輕輕地把它放在心臟的位置。

因此,我的話語也有些支離破碎。我嗚咽着流淚,臉上的筋肉也因爲用力抽搐而導致我說出來的話很難聽清。

對於綱島的提案,雖然大家都想乘興一起,不過對於初中二年級的學生來說,在放學後還要再坐好幾站車去買冰淇淋,果然有些不切實際。佐佐木和北山,一個說想去,一個說不能去,綱島趕緊攔住了她們。

我想要,寫小說。

「啊……」

這好像,還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啊。

「可我,一直覺得……如果自己不是出生在經營書店的家庭就好了……或者,如果我本是個不愛看書的人也好……那樣一來,我一定會更加開朗,成爲大家都喜歡的那種人吧……」

這就是,讀書所需要的能力。

相似的人。

可是,我繼續低着頭小聲說道:

然而,真中卻完全理解了我話中的含義。

「當然,每個人都可以成爲故事的主人公。世界上不只有充滿正能量的故事,也有充滿辛酸苦澀的故事。可是,總有一天,會有那個因爲讀到你的故事而淚流滿面的人。」

我的價值。

「一千個人眼中,有一千個哈姆雷特。他們會有一千種感受的方式,也會有一千種愛的方式。但這,並不會改變某個人的價值。」

真中翻動起了那本書,像是要嗅書頁的氣味一樣,閉上眼睛將臉靠在書上。柔和的夕陽照進來,我仍然含淚的眼睛看到這一幕,就好像是在一瞬間,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在這一時刻,我進入了她的故事世界。

「我也……可以成爲故事的主角嗎?」

真中用真誠的表情看着我這樣說道。而我已經完全被她說服了。她是如此認真,如此拼命,懷着信念向我傳達着這樣的心情,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

「不過還是謝啦,綱島。」

她將手伸向了桌子上放置的文庫本。

「在這些圖書委員裏,有完全不想幹卻被硬推來的,也有本來就喜歡書的,各種各樣的人都有。但秋乃卻並不是被迫來值日的。一直以來,你都坐在接待臺裏面,用安穩的神情,快樂地看着書。你拿過書時的動作,那種溫柔翻動書頁時的行爲,只要一看就能知道,這是個喜歡書的人,並不只是喜歡看故事,而是對紙書這種媒介本身有着熱愛之情。」

我想讓你知道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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