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讀你的故事.下

第一章 心動之後的故事

《小說之神》 · 相澤沙呼 · 4.3萬 字

傳入耳中的,是雨滴的聲音。

放學後,我已經一個人窩在社團活動室中一個小時了,卻絲毫沒有任何進展。因爲我感到,如果敲擊鍵盤,便會將雨滴的聲音消去。因此,我的指尖一直沒有觸碰鍵盤,維持着紋絲不動的狀態。

文藝部部長九里正樹,今天因爲要準備文化祭的工作而沒來社團。小余綾和成瀨也不見蹤影。外面又下雨,想去「沙盒自習室」也感覺有些麻煩。難得因爲大家都不在而可以在活動室中獨自工作,我卻浪費了半天時間。

當然,我正在構思的是曾我部老師委託的那本校園青春短篇合集。雖然我還沒有發送郵件告訴她,準備接受這份工作,不過從道理上來講,還是不應該拒絕這份工作吧。

距離回覆的最後期限,已經只剩下四天了。

當然,如果在這之前,小余綾能夠找到書寫續作的意義,我便會優先帆舞駒生的工作,然後拒絕短篇合集的委託。然而不管是否接受這份工作,事先進行短篇小說的構思倒不是做無用工。哪怕我拒絕了這份工作,這個點子應該也可以沿用到其他作品裏。

雖然已經確定了故事的主題,但是欠缺起承轉合的起伏。之前我想過的東西,讀者都已經厭倦了,也無法在他們心中激起漣漪。

故事是無法打動人心的。

讀者們對此也並不期待。

那個名爲天月彼方的作家,如此說過。

我應該寫的,是能夠傳達主題卻並不一定要打動讀者內心的東西。是否應該放棄糾結於這些難點,而是抓住青春中那些閃閃發亮的要素去描寫呢?最近,以戀愛爲主題的青春小說賣得不錯。我身邊這些十幾歲的、平時很少讀這類書的同學,也能夠接受這些內容。我是不是也應該去寫這種東西呢?如果在故事中加入了比較艱澀的主題,然而讀者卻沒有足夠的理解力,那種情緒也根本無法傳遞給讀者。天月彼方說得對,與其在這裏爲了沒用的東西而煩惱,倒不如放手去將作品量產化,總有一天會時來運轉。

我打開一個新的頁面,輸入了戀愛小說四個字。標題呢,總之先把「你」和「我」放進去,大家都喜歡這種東西嘛。哪怕不接受這次的工作。用這種標題出個文庫本,一定能夠賣得不錯。去寫大家喜歡看的東西,應該是不會有錯。小余綾雖然反對天月彼方的理論,卻也無法否定,喜歡這種作品的確實大有人在。

「那,你自己也想寫這個嗎?我覺得這纔是最重要的。」

我的腦海中閃現過九里之前說過的話。

我最開始找他商量這件事時,他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給出了這樣的回答。爲什麼我現在會突然想起來這個呢?

因爲我現在並不想寫戀愛小說,可是沒辦法,像我這樣的人,可不是隨便想寫什麼都能大賣的。能夠快樂地只寫自己想寫的東西,只是幸運的勝利者的特權。

這樣一來,我就必須爲了暢銷而努力積累更多作品了。那種拿着自己的信念當藉口,卻放棄努力的人才是愚蠢透頂。如果是要寫自己不想寫的東西,那就更應該爲了暢銷而花上功夫去努力。

所以,在小說之中宿入神明的行爲,並不是必要的。

「難道,你在工作嗎?」

「啊!」

「也有可能,那我去趟圖書室好了。」

她又要戴那副眼鏡了吧。我抬頭看着小余綾,一邊回憶着之前的那種違和感,一邊注視着她的臉,總是感覺有些奇怪。而後,她低頭看了我一下,再次歪着頭露出了壞笑。

那甜美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道:

「不好意思,中口叫我過去。」

小余綾歪了歪頭。

通話結束後,她將手機放回口袋裏,對我回頭說。

「說起來,千谷在給哪家出版社寫書呢?」

「該不會是打擾到你了吧?」

「你找她有什麼事?」

然而,最後的結果,卻令人失望。

「啊,所以你們在頒獎活動上,聊的是這件事啊。」

「不是,我來找成瀨。」

「啊……我完全沒興趣,我可是一點都不喜歡女僕一類的。」

對於這個把我當成了笨蛋的答案,我感到一股微微的失望感湧上胸口。我剛想問她這是什麼意思,卻被一陣小小的震動聲打斷了。

小余綾張開的嘴脣,有些迷茫地動了動。然而我卻看不到她白皙的牙齒。

「嗯。」

「好好好,這可真夠無聊的。」

小余綾丟下這句話,離開了活動室。

一直默默聽我講述的小余綾,聽到這裏時垂下了眼睛。

「這是中口幫我編的,剛纔我們一直在試文化祭時的衣服呢。」

「不,沒什麼……啊,原來如此,你換髮型了。」

「因爲常來的熟客,總是跟他說喜歡這種味道,所以他也一直貫徹着這種做法。可是,這樣真的好嗎?我是正確的,我沒有做錯。這樣一直說給自己聽,真的不是拒絕努力的藉口嗎?」

「幹嗎?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哎呀,你終於注意到了,難得難得。」

他爲了暢銷,付出了各種努力。

「你,你在說什麼啊?」

我趕緊帶着椅子往後退。

看到我這個喫驚的表情,小余綾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小余綾露出了驚訝的表情。然而她依然沉默地聽着我的話。而後,她坐到了我旁邊,那是平時專屬於她的座位,她瞪着黑色的眼睛,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我嘆了口氣,故意聳了聳肩作爲回應。雖然是在聊天的過程中被打斷,但其實我們剛纔的對話,卻並無實質性的內容。小余綾不在的話,我又可以集中注意力工作了。

聽到我這麼問,她聳了聳肩膀。

還曾經拿了一堆歪理邪說去跟成瀨說教,可是那些東西,我自己一次都沒有實踐過。這一點,讀過我作品的小余綾是最爲清楚的。在此之前,我一直在用我的方法去寫小說。

「不好意思,我可是敲門了哦。」

趕緊停止這種令人怦然心動的行爲吧。

「那些理論,是那個叫天月彼方的作家的做法。你沒有必要受到他的影響啊。你有作爲千谷一夜的做法。你必須堅信自己是能夠做到的。」

聽到耳邊的聲音響起,我從喉嚨中發出悲鳴。差點打翻椅子的我,趕緊看了過去。小余綾詩止,正站在一邊,用奇怪的表情歪頭看着我。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指,想了一會兒,而後我看着她說:

「你該不會,還在想着,天月老師的話吧。」

「哎呀,那可真是遺憾。」

「怎麼樣,挺合適的吧?」

「怎麼了?」

「確實如此。不過,可以根據銷量範圍來選擇文字顯示哦,所以暢銷作家,也可以讀到部分上面的字。」

小余綾叉着腰,露出了滿足的笑容。隨後,她像模特一樣,維持着這個姿勢轉了一圈。她身上的短裙,因爲向心力的緣故而微微飄起,我一時間停止了呼吸,從上到下打量着她。

我端詳了她好一會兒。雖說是女僕裝,不過也有很多種類,不知道她到時候到底會穿成什麼樣子。不過我現在,已經可以想象到,到時候她會具有多麼恐怖的殺傷力了。

「我用了暢銷作家看不見的字體設定哦。」

我完全沒發現她進門,還差點被嚇得打翻椅子。

是手機響了。那是小余綾不知什麼時候,放在會議桌上的手機。她取過手機,站起身來,走到了門那邊。

「你在寫什麼啊,不能讓我看的東西?」

「現在的你,沒有做錯任何事。」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要對男生說這種話啊。這不是讓人想入非非嗎?

雖然能夠認出作者相貌的讀者並不多,但也絕對不能說沒有。特別是圖書委員裏,應該也會有那種狂熱的讀者粉絲吧。

「是……曾我部老師那邊。」

「啊,這,確實……」

「哈哈,我寫了個驚天動地的詭計。如果從這個點子擴展出來,沒準能寫出一個孤島上發生的連續殺人慘案呢。」

「去圖書室的時候,最好注意一點。那邊搞不好會有人知道你哦。」

「今天她去圖書室值日了吧?」

她不服氣地雙手叉腰,皺起了柳眉。

堅定地貫徹自己的做法和方法論。

「本來還想着,爲努力工作的你來點特殊服務呢。」

「幹嗎啊,你想看嗎?」

看到我的這番動作,小余綾眯起了眼睛。嘴角露出了惡作劇般的微笑。

「接下來這些都是我的想象了,你就姑且聽聽看吧。這家拉麪店的店主,對自己的烹飪味道非常自信,他認爲自己做的拉麪,比任何東西都要好喫,因此經常對着常來的客人大顯身手。然而其他的普通客人,卻覺得這家店的拉麪味道很糟,還會在網絡上寫下一大堆太難喫了,再也不來了一類的差評。店主卻始終相信自己的烹飪口味,爲自己所做的食物而感到自豪。不管客人怎麼減少,經營狀況如何糟糕,都不打算改變自己的經營方式。然而,世界畢竟不屬於理想主義者。因爲店主始終不肯改變自己的做法,最後這家店終於倒閉了。」

她再次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問道。

我把手伸到桌前,關上了筆記本電腦。

「那下次再聊。」

「哦?」

「那是一家環境髒亂的店家,每次我路過時往裏面看,都沒什麼客人的樣子。他家的拉麪看上去也並不好喫,讓人連進門的慾望也沒有。可是哪怕這樣,這家店也開了十年以上。最後,在大概兩年前,這家店終於倒閉了。現在那裏已經變成了一塊廢地。」

「那倒沒有,就是被你嚇了一跳。」

沒有任何根據便如此斷言的她,有些刺痛我。

小余綾繼續叉着腰皺着眉。而後,她將上半身靠到我的臉附近,和她身上的香氣一起靠近的,還有已經不能再近的臉頰。

那低垂的視線,帶着躊躇的神情望着我。

我們班在文化祭的活動中,要開文化祭上絕對會出現的女僕咖啡店,聽小道消息說,大家都熱切希望小余綾能穿上女僕裝去招攬客人,原本對此興致寥寥的她,最後還是同意了。

最後獲得了成功。

「啊,這個嘛,我還在構思呢……」

她的髮型,從正面看並沒有什麼變化。說起來,有點像是參加上週頒獎活動時梳的那種,不過要更加精緻一些。她將兩側的頭髮編成細股梳到腦後,用細細的白色髮帶盤到後面統成結。因爲她平時上課,從來都是一個髮型,不知道爲什麼突然梳成這樣。似乎是察覺到了我的疑惑,她高興地回答:

雖然也知道她這是在取笑我,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呢,我完全無法理解,這個叫小余綾詩止的女孩,大概就是這種人吧。不過目前她正在享受準備文化祭的工作,那麼,最重要的事,關於小說之神的事怎麼樣了呢?你是否已經找到了續作的意義呢?至少在我看來,你甚至沒有在爲尋找神明而努力,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這……」

「可那麼做的結果就是,變成了我現在這樣啊。」

過去,我也曾經是個堅信自己完全正確的人。

「什麼啊,」對於我這脫口而出的話,小余綾輕笑了起來,「那麼,嫌疑人就只能是不暢銷的作家了。」

「喂……嗯,我還在學校,哦……好的,我知道了,我馬上過去。」

「這附近,有家拉麪店。」

「沒關係,我會變裝去的。」

「可是,你的電腦屏幕上是空白的啊,完全沒進展?」

「對了,你來幹嗎?工作嗎?」

我語無倫次地說道,想躲開從她身上傳來的那股香氣,我故意撇着臉說道。可是,那令人激動的刺激卻仍然殘留在耳邊。我實在是有點受不了小余綾的聲音,她的聲音既通透又有成熟的美妙。

天月彼方,沒有選擇爲自己找藉口。

「嗯,差不多吧。」

「試衣服?啊,你要扮女僕嗎?」

她露出了抱歉的表情。

「這取決於,你是爲了誰,爲了什麼而寫故事的吧。」

「當然是開玩笑啦。」

我的頭一陣眩暈。

小余綾像看着笨蛋一樣盯着我,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然而,在有一堆疑惑的我開口之前,小余綾搶先發問了:

她離開後,室內就彷彿燈光被調暗了一級亮度般,變得有些灰暗了起來。雨滴聲,支配了整個房間。

「倒說不上是有事吧。只是之前多管了件閒事,想知道後續而已。」

她的話,總能精準刺到我的痛處。

我還沒有跟小余綾商量過,關於那本合集的事。一旦我說了,她一定會讓我接受這個委託。然而那樣一來,帆舞駒生的續作則一定會延遲出版。所以我只能先告訴她,我是在忙千谷一夜的新作小說。當然,這麼說也不爲錯,並不能算是在撒謊。然而,我卻有一種不知爲何而產生的、拭不去的罪惡感。

和她一起創作的作品,所收穫的評價……

她一邊擺着手一邊衝空氣踢了一腳。

「可電腦畫面是一片空白啊。」

雖然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看她不肯說出具體情況的樣子,難道是什麼不想讓我知道的事嗎?也許是什麼女生間的祕密吧。還是不要亂碰這種事爲妙。

*

圖書室中書籍的味道,鑽到了鼻子裏。

雖然是已經習以爲常的味道了,今天卻讓我感覺尤其不快,這是爲什麼呢?但是那不斷落下的雨滴聲,爲我默默工作的這個安靜場所,增添了幾分色彩。

大家都沉默着,看得出,水越學姐也提不起精神來,也不知道大家是否都在因爲手頭複雜的工作而煩心。今天我們要準備在文化祭上販賣二手書,這些書大多是學生或者老師捐贈的,我們在爲其包書皮。圖書委員們圍坐在桌子邊,費勁地爲每一本書套上書皮。如果不習慣這種工作,的確需要集中注意力。在一連串複雜的工作中,只能聽到偶爾的「啊,又弄壞了」「幫我一個忙」之類的小聲交流。

對我來說,之前在書店幫忙時,我就很不擅長包書皮,不管怎麼弄都會有空氣進入,導致失敗。我正在思考,如何單手按規定的做法完成,最後還是眼尖的水越學姐,說了句「給我吧」,便拿過了我正在包的一本硬皮書,用熟練的手法包上了書皮。

在桌子的中間,堆着像小山一樣高的腰封。這都是因爲,要在文化祭販賣的書本,都要像那些被放在圖書室書架上的書一樣,包上書皮纔行。柚木老師覺得,「這樣比較好看」。然而在我看來,非要爲書這種藝術品再添加多餘的東西,實在是有些畫蛇添足。而爲了像我們現在這樣給書包上書皮,就必須把這些腰封再摘下來,這也是讓我無法認同的行爲。

越來越大的雨滴聲落入耳中,我望着那座腰封堆成的小山。那些都是用來裝飾書的言語的殘骸。我們收集到的書,還是以小說居多。就書目來看,大部分都不是年輕人喜歡讀的作家的書,大概都是學生家人讀過的小說吧。而比較新的那種硬殼精裝書也有幾本,我不由得多看了幾眼。高中生很少買這種書,哎,這種東西,捐來文化祭真的沒問題嗎?

我看着腰封上那些形形色色的話語,共同點還是挺多的。「一定會讓你淚流滿面」「最後一行打動你的心」「讓你感動到顫抖」,等等,大家好像都喜歡使用這樣的宣傳語。每個月我所看到的書店的展架上,也全都是諸如此類的話。應該是因爲大部分人都喜歡看到這樣的東西吧。淚流滿面,打動人心,感動不已。可是,我在心裏想着,那又如何呢。我眺望着這些句子的殘骸,產生了這樣強烈的疑惑。就算淚流滿面,就算打動人心,就算感動不已。

那又如何呢?

我們會爲此而改變嗎?我取過一本待包裝的精裝書,拿下了它的腰封,這樣想着。同時我看了一眼腰封上的話。腰封的背面,還附有書店店員對此書大加稱讚的評語:感動不已,心靈被打動了。那麼,這些被打動的人,後來如何了呢?讀完這本書之後,這些人發生了什麼改變,還是隻是一時的錯覺而已呢?而將這本書捐贈過來的人又如何呢?就像這樣,像丟棄一般把書捐出來,不是和讀書這種行爲本身本末倒置了嗎?我們一邊說着,那麼喜歡這些文字,一邊又在實際上,認爲它們並無存在的價值。

這是沒有意義的,人是不會被改變的。

心動什麼的,都是錯覺。

這一切,我都知道。

「你的手怎麼停了?」

我被這麼一說,抬起了頭。

坐在旁邊的水越學姐,用眼鏡內側透出來的視線盯着我。

「不好意思。」

「今天你似乎心情不好啊,怎麼了?」

「沒什麼。」

我這樣說着,內心深處卻感到一股尖銳的疼痛,讓我幾乎窒息。

「沒想到,還有挺多新書的。」

那之後,我不再去圖書室或者文藝部,而是在放學後就直接回家。儘管如此,我卻並沒有多爲家裏的書店幫忙,父母看着這樣的我,不禁有些疑惑起來。然而,父母既沒有強迫我讓我幫忙打理書店,也沒有對我抱怨什麼。昨天晚上,我和父親發生了這樣的對話。

那時,真中對我說出的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然而,那是隻有短暫一瞬間的笑。而後,父親的笑容便消失了。

我帶着無法言表的焦躁與虛無感,向回家路上會經過的一家書店走去。必須決定推薦書目了。我徑直走到一般文藝書的書架前,看着那裏擺放的文庫本的書脊。然而,我在這個區域停留了半天,卻沒有想抽出任何一本書的心情。

只不過是我自己的藉口罷了。

因爲,爲了推薦書,才臨陣磨槍來買書,這種行爲實在是滑稽至極。就好像是爲了要寫書評感想而被強迫着讀書一般,實在是毫無意義。是的,毫無意義。可是,到底怎樣的動機纔算是有意義呢?無法說出自己喜歡的書,哪怕被打動了也只是錯覺,這樣根本沒有任何價值。

我,是喜歡小說嗎?

「倒是還能撐到讓秋乃上大學啦。」

真的,是這樣嗎?

我的心中突然升起一股無名之火,讓我發出了有些狂躁的聲音。我已經很久都沒有在父母面前擺出這樣的態度了。我重重地關上房門,躲進自己的房間,而後像慪氣一樣地睡着了,直到母親喊我喫早飯我才睜開眼來。然而,我根本不想去客廳,我吼了一聲不想喫,就又睡着了。我甚至連週末要做什麼都沒想,便一直睡到了現在。因爲好久都沒有睡這麼久了,我的身體開始痠疼了起來。

「喂?」

我一時有些說不出話來,只是半張着嘴,好不容易纔問出一句:

這次我無言以對。然而,雖然心中有百般不服,但不知道該如何化爲語言,從口中說出來。的確,輕小說封面上所畫的角色,是會像漫畫一樣,很多都會特意強調女孩子的可愛之處,故意讓角色擺出一些誇張的動作。如果是主打男生受衆的小說,也的確會有角色穿着暴露的問題。在家長那一輩的人看來,這種東西確實是難以接受吧。

「秋乃啊,你想繼承這個書店嗎?」

我慢吞吞地跟在那個男人後面。好希望有什麼人能注意到。快點發現吧,因爲,我什麼都做不了。這家書店,本身和我沒有任何關係。而且,要抓現形的話,必須等他走到書店外面纔行。也許書店的工作人員已經注意到,並且在店外等他了。如果是這樣,那我也就沒有什麼能做的了。我也沒有必要去做什麼,只是不要給別人添麻煩就好了。

「對了成瀨,關於之前那件事……」

而後,我幾乎是無意識地,走向了漫畫區。

回房間換了衣服的父親,手中拿着啤酒走回客廳。我站起身來,將沙發讓給父親。正當我要回房間時,卻被父親叫住了。

我抬起頭,思考了一下該怎麼回答。然而卻不知該說什麼好。一定得是輕小說,我也可以這麼回答,因爲輕小說很好看,但這個理由根本站不住腳。不,我知道。因爲我的理由,實在是太丟人了。

當時的我,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心不在焉地看着電視上的新聞節目。看到關了店下班回來的父親,我馬上準備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間。而後,電視新聞節目裏,傳來了某個傳統大型書店將要關閉的消息。這時,我停止了起身的動作,眼睛緊緊地盯着電視畫面。最近這段時間,一直都有各種書店倒閉或者破產的消息傳來,而評論家們也說,這是因爲年輕人已經不再喜歡傳統的購書方式,而是轉向了電子書或者網絡購買,因此書店纔會被漸漸淘汰。當然,其中也包含了關於盜版的討論。

「是啊。」

因爲,我只看過輕小說。

這時,我的視線被一個男人吸引了。

我甚至連這個問題,都不敢回答。

我有些狼狽地回答,父親則笑了起來:「倒是啊。」

「是嗎?」

「之前的事?」

「可是……」

可是……

「這種事情,我不知道啦。」

「他們這麼輕易,就能把書丟掉啊。」

電話裏響起的,是如同從地獄底部一般,讓這個世界恐懼的聲音。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爲了轉移話題,我提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我停下腳步,轉頭問道。雖然父親並沒有做什麼,我最近卻總是莫名其妙地煩躁,因此可能在說話的時候,也不經意間帶了些嫌惡的情緒。

我的腦門上冒出了汗水。我有些痛苦地用手抓住襯衫的衣角。因爲頭暈,我的身體也跟着搖晃了起來。爲什麼我什麼都做不到呢?我真的無能爲力嗎?

當時我說出的,是一位人人都知道的著名作家的名字。那是一個獲得了有名的文學獎,作品被數次影視劇化的人。雖然我只讀過他很少幾本書,但是當時能在那種場合下說出的名字,也只有他了。

然而,水越前輩好像看透了我一般說道:

「你突然這麼問,我也不知道啊。」

父親稍微思考了一下。此時電視上的新聞節目已經轉到下一個話題,開始討論一些在這個世界上無關痛癢的話題了。然而,父親的聲音傳入了耳中:

因爲我平時只會看輕小說,根本就沒有讀過那些,足以讓我挺起胸膛堂堂正正推薦的書。對我來說,所謂的讀書,就是讀輕小說。而這一事實,我無論如何也羞於說出口,所以也無法回答水越學姐的問題。

事實上,我還有一大堆要做的事情。給文藝部的社刊寫小說,還要找一本在薦書大會上推薦的書,每件事的時間都很緊迫,我卻完全提不起勁來。不管是寫小說,還是讀書,只要一想到這些事,就讓我痛苦不已,然後進入什麼都不想做的狀態。我被空虛感所籠罩。因爲,讀書也好,寫作也罷,這一切到底有什麼意義呢。這一切都沒有任何用處,這已經是毫無疑問的事實了。

「秋乃啊啊啊!」

水越學姐一邊繼續着手中的動作,一邊訕訕地回答。

「姑媽是說,讓你們把店關掉?」

怎麼說呢,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因此,我一時無法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父親。是啊,我從來沒有考慮過。在我的認知中,這家書店好像都是一成不變的存在。哪怕什麼也不做,它也會一直存在下去,我一直任性地這樣以爲。在我的認知中,自己能夠一直隨意地繼續閱讀自己喜歡的故事。哪怕我什麼都不做,也會一直繼續這樣的生活。

怎麼了啊,我這樣回了信息。隨後我的手機再次震動了起來。手機跳出的,是平時鮮少出現的畫面,這讓我有些驚慌。這不是短信,而是電話直接打過來了。

「我不太清楚具體情況,」學姐露出了憂鬱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了起來,「說是角色像漫畫一樣,打扮得也很暴露,怎麼讓我們學校的學生看這種東西呢?諸如此類的。」

這一切,都不過是在證明,大多數人的人性而已。

這句話,我回想起了另一番場景。成爲作家,根本就不是個像樣的夢想,那時的真中這樣說過。那樣的話,我一直熱衷於閱讀的東西,也不過是不足爲外人道的東西而已,我所抱的夢想,也是如此。可是,不像樣這個詞,本身又是什麼意思呢。是指大人,還有周圍的同學朋友,都會覺得愚不可及的意思吧。哪怕如此,這又是誰決定的呢?是誰的價值觀與現實,決定了什麼是好,什麼是不好呢?

「你不是說,喜歡看書嗎?如果喜歡小說,應該能夠挺胸說出來的吧?」

不對,那時她這樣否定道,她說我什麼都不知道。而她不再繼續寫下去的理由,還有其他原因。

有什麼聲音。

「怎麼會這樣啊……」

「應該是家裏沒有地方放了吧,像這種精裝書,應該是很佔空間的。」

「怎麼了?」

我們到底,是爲什麼而讀書呢?

因爲薦書的文章,要整理發表在圖書室的號外刊物上,所以水越學姐也希望,我能儘快決定推薦圖書。而我則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在我過去讀過的書目裏,拼命尋找着可能成爲候補書目的作品。我穿過走廊,到換鞋箱換了鞋子,可是直到走出校門,都沒有想到一本適合推薦的小說。

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一定要推薦輕小說嗎?」

因爲我平時很少閱讀,一般文藝類的作品。雖然也不能說,一本都沒有讀過,但我在思考,到底什麼樣的書,能夠讓我挺起胸來堂堂正正地介紹。這時,我想起了剛剛當上圖書委員時,第一次開會時的事情。當時需要進行簡單的自我介紹,因爲害怕,我一邊給自己打着氣,一邊努力地從大腦中搜索着語言。我是成瀨秋乃,雖然可能沒有大家這麼厲害,不過我也喜歡讀書,請多多關照。我這樣小聲說道。柚木老師當時問我,成瀨同學,喜歡什麼類型的書呢?當時我回答了喜歡小說,而後有位學長問我,喜歡哪位作家呢?

「可是,如果秋乃不想繼承書店,那也沒有必要繼續勉強開下去了。你姑媽說,這塊地還可以進行更好的利用。」

「詳細情況我也不知道,」水越學姐用指尖撫摸着髮卡一邊說道,「好像以前有同學推薦過輕小說,有人聽了推薦去看,結果回來抱怨。」

是手機。

我瞪大了眼睛,嗚咽了一聲。而後,我感覺身體中冒出汗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地四下張望着。然而,這附近一個人都沒有。我繼續看向男人,他背對着我,走向了書店的出口方向。我焦慮地緊緊握着書包的揹帶。要怎麼辦呢?要告訴店員嗎?可是,會不會是我看錯了?

我其實相當不能理解,把讀過的書丟棄掉的做法。如果想重讀一遍該怎麼辦呢?或者說,這些人是被某種衝動所驅使吧。我無法理解,也很難想象,與自己價值觀不同的人的想法。小余綾學姐曾經說過,現實中的人總是各種各樣的。我喜歡用自己的價值觀結合自己所處的現實來看待事物。不知道我那些親密的朋友們,會如何看待我這一點呢?

「是啊……」

*

爲什麼,我當時不敢說真話呢?

「經營情況不好嗎?」

那我喜歡的東西,就是不好的東西了。

有人注意到了吧,希望有人發現了。

這就是,所謂的現實吧。

「都已經是高中生了,我覺得,應該看些優質的小說比較好吧。」

是小偷。

大概是爲了讓我安心,他再次露出了笑容。

聽到手機的提醒音,我睜開了眼睛。

久違地睡了一次回籠覺。然而,卻沒有在我平時放眼鏡的地方找到手機,我用右手摸索了一會兒。看了看時間,已經過了中午。好不容易有個週六,卻這樣浪費了一上午的時間。

「關於薦書大會的推薦圖書,」她在我身邊一邊走着,一邊用淡然的語氣說道,「藤堂老師說不能推薦輕小說。」

因爲什麼都不想做,我暫時繼續躺在牀上。明明不想思考任何事情,我的頭腦中,卻滿是那些讓我煩擾不已的問題。這些事情的關鍵點,全部都和書有關。我的腦中回想起了昨天在電視上看到的、那家關閉的書店的名字。仔細想想,這也在情理之中。現在,已經有好幾家大型書店都宣佈關店了。而像我們家這種,個人經營的小店,之所以還能經營下去,也無非是因爲我們家正好有塊地,不用交付房租而已。可是,如果要對土地進行有效利用,肯定還有更好的方法。在這個書根本賣不掉的時代,根本沒有理由繼續經營書店了。我的渾身上下,都被這種情緒所包圍,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接下來,我家的店也會關門吧?我被父親提的問題,壓得透不過氣來。如果真到了那時候,我必須做出選擇,我又該怎麼辦呢?

「沒什麼。」

水越學姐問道。

我稍微花了點時間,理解她信息的含義。結衣的信息裏使用了一大堆表情。裏面是好多我不認識的動物一樣的角色,做出驚訝、流淚的表情,而且一連串全部都是,我看不懂。

「抱怨?」

那是個身材瘦高的男人,看起來像是個大學生。爲什麼我會看向那個人呢,我稍微花了一點時間纔想明白。

「我們家的店,因爲開在車站附近的緣故,才能勉強生存,不過以後的日子,可能會很難過了。」

我就這樣,一直呆站着,看着那個男人離開的背影。

優質的小說。

說起來,我剛睜眼時就有手機信息。我拿過手機,發現發信息過來的人是結衣。我打開手機應用,發現在自己睡着的時候,有好幾封未讀信息的通知。

「那倒也沒有啦,所以爸爸想問問秋乃的意思,你將來有沒有其他想做的事呢?」

在我家的書店裏,安裝有監控攝像頭。可是依然無法完全防止偷盜行爲,大部分時候,還是隻能在事後才發現偷盜行爲。因此我們會找出偷書者的偷盜瞬間,鎖定偷盜者,並且反覆觀看那段影像,將需要注意的人的樣子打印出來,貼在櫃檯裏側或者後面的工作區。因此我也有了不少相關的經驗,可以說是在這時,產生了某種預感吧。

我將嘆息生生嚥了回去,離開了書架前。

雖然對方的視線是在眺望書架上擺放的書,卻似乎一直飄移不定。他手裏緊緊抱着的帆布袋,與全身的衣着搭配完全不相襯。我從離書架內側遠一點的位置,悄悄地觀察着這個人。他做出要找書的樣子,將手伸向了書架上的漫畫,而後整個身體反轉了過來,下一個瞬間,從我的視角來看,他的手中已經沒有拿任何東西了——只是繼續緊緊抱着那個帆布袋。

我並沒有親眼看到,他將漫畫書放進帆布袋裏。也有可能,他在一瞬間,將漫畫又放回了書架上。而且,就算不是我看錯了,店員自己也有可能會注意到。他們會經常觀看監控畫面,沒準也會看到偷盜的瞬間。

可是,它能夠讓我感動?可是,它能夠打動人心?就算感動又如何,就算打動人心又如何?不管是什麼樣的作品,都無法改變人這種生物。

可是,什麼呢。

我沒有看錯。雖然並不是我的義務,但是我至少應該提醒一下書店店員,讓他們留意。我知道,自己只是沒有這份勇氣。我看了那麼多的故事,明明被賦予了那麼多的勇氣,但是像我這樣的人,卻只能默默看着這一切發生而已。是的,這就是現實吧。讀書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所謂的打動人心,只不過是錯覺而已。嘴上說着理解朋友,卻傷害着對方,嘴上說着喜歡讀書,卻沉迷於將自己封閉在狹小的世界裏。我就是這樣的人。

然而,並沒有人攔下他,那個男人就這樣走出書店,消失在了馬路上。

「對了,秋乃。」

「爲什麼呢?」

等我們收拾完,已經快到了學校關門的時間。我們互相打着招呼,和其他圖書委員一起離開圖書室。穿過走廊時,水越學姐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一樣,對我說道。

我低下頭,一邊在走廊中繼續走着,一邊盯着自己的腳尖。

我眨了眨眼,喫驚地問她。

「你怎麼了……?」

「啊啊啊啊!」

結衣發出了,如同是琴絃扯動一般的聲音。

「太棒了!太棒了啊!」

「結衣?」

「我太感動了!感動瘋了!真的太棒了!」

此時我才終於,理清了剛纔讓我一頭霧水的、結衣口中的胡言亂語,那是我上週在圖書室推薦給她的輕小說吧。

「我剛剛終於看完了。天哪,我現在馬上就要告訴你我有多感動!」

「這,這樣啊……」

「在讀前半部分的時候,我一直看得慢慢悠悠的。我之前不怎麼看小說嘛,所以看得很慢。可是一過故事中段,我就感覺自己讀得飛快了。等我回過神來,竟然已經看完了……真的,我必須立刻告訴你,我的這種感動!可是秋乃啊,你都不回人家信息的!結果我的心情就像是氣球一樣膨脹了起來,馬上就要脹破了,再不說我就要死了!」

「這樣啊,抱歉抱歉,」我一邊苦笑着一邊回答,「實在是不好意思,我一直睡到現在。」

「哎呀,怎麼聲音斷斷續續的,秋乃你能聽到嗎?」

「啊……我家信號不太好,可能是因爲這個吧。」

「這樣啊,總感覺有奇怪的聲音混在裏面呢。對了,秋乃,今天有空嗎?你要在家幫忙嗎?」

「倒是也沒有……」

「那,今天天氣挺不錯的,要不要出來喝杯茶?我還想和秋乃多聊聊!」

「咦?」

我一時間有些呆住了,只是想聊聊小說的感想,就能成爲出門的理由,我被結衣這強大的行動力,完全壓倒了。

本來我是打算拒絕的,然而,我的腦海中,卻出現了她那副歡欣雀躍的神情。我到底在想什麼啊。明明在學校時,巴不得和別人一起聊天,現在卻要因爲自己心情不好而拒絕別人的邀請嗎。

我一邊想着這件事,一邊脫口而出道。

「現在最危險的,就是被人發現你現在住所和上學路線。但如果是在人多的電車裏,對方應該不會做些什麼。你能再稍微忍耐一下嗎?」

「啊,你怎麼知道的,作家老師的觀察力果然不一般啊!」

「那就先掛了,我現在馬上過去。」

*

「千谷……快來救我。」

結衣有些不滿地皺起眉,看向我這邊。在和別人聊天時突然開始想別的事情,確實算是我的壞習慣。

「總之,現在最需要避免的,是暴露你現在的住址。你現在不要馬上回家,先改變線路吧。」

這麼說着的她,看起來真的非常開心。

太好看了,太有趣了,這簡直就好像是在寫我自己的事一樣。

至少,不是爲了發出那種高高在上、充滿不滿和抱怨的話語而讀書。

我告訴她,我還沒喫午飯,不過從家裏出門還要點時間。結衣馬上說她也一樣,於是我們便約了一起喫午飯。被她問到我還有沒有零花錢時,我回憶了一下自己錢包的情況,如果是喫快餐應該沒問題。隨後,結衣決定了集合的時間地點後,我們便掛斷了電話。最後我跟她說,因爲睡過頭沒回信息,實在是抱歉。

因爲我很討厭自己這副樣子,所以想變成結衣這樣。雖然我的內心是這樣想的,但是卻無法說出口,只能換了個說法。

所以,我也在不安,自己是否真的能夠交到朋友。

「這樣啊,」我確認了馬路的信號燈變化,跑了起來,「那就先掛電話吧,萬一有什麼事要聯繫卻打不了電話就麻煩了。」

我站起身。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了。

「啊?」

我這麼說完以後,不禁有些後悔。「沙盒自習室」的工作人員,除了店長以外,幾乎都是兼職打工的大學生,而且還都挺喜歡跟客人聊天,而矢花小姐就是其中特別熱情的那種。然而,像這樣過分打探客人的個人隱私還是有點麻煩。矢花小姐知道,我和春日井老師是作家。而不動詩止雖然並不是蒙面作家,但應該也不太想在這裏公開自己的信息纔是。

「好吧。我知道了……」

「那時,就應該集中注意力,花上幾個小時去寫程序。」

當然,我對他們的熱情討論並沒有什麼興趣。然而要維持注意力去構思小說,也需要付出相當大的精力。

「也不是。可能是我比較不擅長表達吧。」

我又回憶起了他不知何時說過的話。

「請給我收據。」

「是因爲秋乃不想說嗎?」

不知是因爲矢花小姐的原因,還是因爲我在反覆構思戀愛小說故事劇情的原因,小余綾詩止的樣子,總是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阻礙着我的工作。比起旁邊的討論會,倒是這件事對我造成的干擾更大。你女朋友怎麼樣了啊,矢花小姐的聲音在我的腦中浮現。我回憶起了,在那個夜晚的電車上,通過手指傳遞過來的溫度。那雪白而柔滑的肌膚,通過鎖骨描畫出的身體曲線,在我的眼中再次浮現。在那轟隆隆的列車開動的聲音中,我被心中一直壓抑着的情感驅動了起來。不是女朋友啊,矢花小姐的笑聲又響了起來。當然,我和小余綾並不是那樣的關係。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只是個被她踩在腳下的人而已,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然而,每每想到小余綾詩止——這個坐在我身邊座位的女生時,我的胸中,還是會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痛苦。

矢花小姐一邊理了理頭髮,一邊驕傲地說。

我聽到的聲音中,似乎混雜着某種雜音。那是某種虛弱的、似乎快要消失的聲音。

和結衣兩個人一起出去玩,這還是第一次啊,我想。

「我……好像被人跟蹤了。我現在在電車上,那個人還在看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我聽到她在手機那邊點了點頭,我掛斷了電話。隨後我跑上車站的樓梯,從人羣的縫隙中鑽過,進了檢票口。雖然撞到了不少人,不過還好趕上了這一班的電車。這早一班的車,我幾乎是最後擠進去的,心臟也因爲這一連串動作而怦怦直跳。我坐到空着的座位上。我盯着手機,害怕錯過小余綾的聯絡。

「好的。」

「但是,也不能隨意轉換路線,最好是往市中心去比較好。只要是人多的地方,對方就不敢動手。然後……」

「因爲你的新發型,肯定是因爲什麼人去弄的嘛。」

「千谷?」

「沒關係。你只要一直待在人多的地方就好。如果發生了什麼,就馬上大聲呼救。車站的工作人員也會幫忙的。」

而像這樣,能有人和我一樣,喜歡着我所喜歡的書這件事本身,就足以讓我非常幸福了。

「不是啦!那只是我的工作搭檔!而且當時春日井老師也和我們一起啊!」

「不管是被人誇獎了,還是根本就無人問津,都不用去管。真是不可思議啊,如果寫小說時也能這樣集中注意力就好了。」

我趁着馬路上紅燈亮起的時候,操作手機查看起了地圖。我在尋找,小余綾現在所乘坐的電車線路,要如何換乘,才能在短時間內到達人比較多的車站。我告訴了小余綾車站的名字。那是一個從我這裏過去要二十分鐘左右的大站。她現在坐的電車應該只要十分鐘就能到。因爲是繁華商圈,所以人很多,也是一條和上學路線完全沒有重合的路線。會合地點附近就有派出所。我告訴她,如果察覺到有危險,可以馬上過去報警。

「沒關係的啊!你只要點點頭我就很開心了啊!」

隨後,我終於冷靜了下來,看着自己的手機,因爲不安而用手抵住了胸口。我的心臟還在撲通撲通跳個不停,一定是因爲,結衣剛纔突然的提議。

如同洪水一般。

「應該,沒關係的。」

「我做不到像你這樣,這麼熱情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那當然啦。不過,竟然不是你女朋友啊。如果是剛剛分手,大姐姐可以安慰你一下哦。」

我在頭腦中粗略地計算起來。這本合集是文庫本,曾我部老師告訴我,每本定價應該是六百元左右。就按六百來算好了。初印數是一萬兩千冊的話,印稅應該是七十二萬,因爲有六個作者,那麼按六等分的話一人則是十二萬元。一個半月拿十二萬元,對於專業作家來說,這個數額並不算高,但是對於學生作家來說,特別是對於缺錢的我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與其爲了還不確定寫不寫的不動詩止而把時間空出來,我還不如抓住這個賺錢的機會。

「怎麼了?」

我去飲水機旁打了點水。正好和前臺閒得無聊的矢花小姐對上了視線,她對我微笑了起來。我很不擅長應付這種年紀比我大的女生。爲了避免跟她說話,我只好苦笑一下,趕緊回到了桌子邊。

「那麼,請在這裏寫下您的名字。對了,千谷同學,最近你女朋友怎麼樣了?」

不知爲何,她小心翼翼地問我,我笑了起來。

「您就別開我玩笑了,而且矢花小姐,不是有男朋友嘛。」

「好的,那麼一天的費用是一千元。」

如果真是如此,那麼我應該採取的最佳行動是……

我感覺到了一絲可疑的氣息,身體中的血逆流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在聽呢。」

「啊,對了。下午三點的時候,這邊有一個討論會。到時候可能會有點吵,沒關係吧?」

我打開之前構思的戀愛小說的大綱,看了起來。

我接了電話問道。

「哎呀,我還真有點羨慕你啊。」

而後,她從桌子對面探出身子,浮現出了滿面的笑容。

給曾我部老師回覆的最後期限,是明天晚上。

結衣眨了眨眼睛,回看着我。

週六,我和往常一樣,來到「沙盒自習室」,和前臺簡單打了個招呼。矢花小姐最近染了頭髮,現在是挑染了一部分紅色的茶色長髮,而髮型也是用電卷棒燙過一番的樣子。

然而,這種情緒,卻在阻礙着我們的工作。所以我只能閉上眼睛承受這份痛苦。對於我來說,她並不是那個叫小余綾詩止的女孩子,而是叫作不動詩止的作家。

「怎麼了?」

「嗯,羨慕什麼?」

我取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正是那個我所熟悉的名字,小余綾詩止。我突然沒來由地有些慌神,甚至一時間忘了接電話。我正在想着她的事,結果就接到了她打來的電話。

「可是……」

我們是爲了什麼而讀書的呢?

我在那個夏天,看到那個在雨中奔跑的她時,就已經不由自主地發現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有可能只是她想多了。小余綾的外表相當引人注意,普通男人大多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然而,她曾經有過在網絡上被人肉的經歷。有心懷惡意的人,將她住所的信息發佈到了網絡上,害得她不得不轉學搬家。

結衣的嘴巴嘟了起來。也許是因爲要維持這個表情着實困難,所以她的面部表情很快便再次轉化爲笑容。而這份表情的轉化,也顯得非常可愛。稍微染過一點的頭髮,漂亮地勾勒出了她的臉部線條,如果我的頭髮再長一點,我都想學着她弄一下了。也許是因爲今天睡覺時把劉海壓住了,她用金色的髮卡別住了劉海,露出了一部分額頭。雖然天氣預報說,接下來的一週會降溫,不過今天也還是維持着夏天的氣溫,她今天穿的衣服,正好露出了鎖骨。而在鎖骨往上一點的頭髮,打成卷的樣子,和平時似乎也有一點不同。結衣說,根據電卷棒的燙髮時間不同,頭髮的捲曲程度也會隨之改變。對於我來說,電卷棒這種東西,算是隻知道名字的魔法道具,至於要使用這個東西要花費多少時間,則是完全無法想象的。

*

對我來說,這是一種相當新鮮的感覺。仔細一想,上一次像這樣和其他人交流關於一本書的感想,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對我來說,所謂感想,不過是網上看到的那些乾巴巴的枯燥又無聊的評論而已。而且讓我印象深刻的評論,也大都是那些批評作者沒有才化,或者劇本沒有味道的,盡像是批評家一樣用強勢語氣寫成的東西。

「嗯,可是……」

「啊,這樣啊?那麼漂亮的女生竟然還是作家?沒想到有這麼多像千谷同學一樣年輕的作家啊。」

「我從這條路線過去,應該馬上能和你會合,別怕。」

也許是因爲口中的土豆帶來的鹹辣味道,讓我一時間,幾乎忘記了其他事情,只是呆坐着。結衣非常善談,她好像是那種,不把心裏話全說出來就會窒息一般的人,也足以看出,她胸中的情緒已經滿到溢出了。她的眼睛熠熠生輝,充滿幸福地說着,關於登場人物的境遇與結局,在哪些地方感受到了共鳴,她的話語中充滿熱情,好像不管怎樣的語言都無法抒發胸臆,甚至她還能毫不害羞地說出故事裏的臺詞。還有故事的男女主角,從互相心生好感到擦肩而過,這份感情的偉大之處,以及從中盤開始到結局那急轉直下的展開有多麼令人驚訝,以至於她翻到那一頁時手都停住了。

不知什麼時候,自習室裏的討論會開始了,然而,傳到耳中的什麼前端框架、操作系統等術語,對我而言都是如同魔法一般的詞彙。在我思考遇到瓶頸時,回頭看了他們那邊一眼,幾乎都是些二十多歲的男性。他們圍坐在中間的大桌子前,大概是個十人左右的程序員團隊,正在聽着一個眼神充滿激情的男人發言。今天還沒來的春日井老師應該比較熟悉這些東西。在成爲作家之前,他也是從事相關工作的。哪怕是現在,他有時也會寫寫程序。

對於其他人來說,我不過就是個只會聆聽的、如同人偶般的人吧,大家應該會覺得我是個無聊的人。

我一邊在登記表上寫下自己的名字一邊說。

詩止的話中,帶着某種歇斯底里的情緒。雖然我的大腦還有些混亂,但是現在作爲被求助者,我絕對不能跟着一起慌。

「秋乃,你在聽嗎?」

她的話語中有些猶豫。

電話響了。

「然後,我們就繼續打電話也可以。因爲在通電話,對方也不敢輕易妄爲。」

我取出耳機,連上手機。這樣一來我便空出了雙手,將電腦放到包裏,而後匆忙離開了「沙盒」。矢花小姐問我怎麼了,我沒法回答她。我一邊跑向車站,一邊跟小余綾說着話,儘量使她冷靜下來,告訴我現在的狀況。而後小余綾痛苦地說明了事情的原委。

「別害怕,我馬上過去。」

「怎麼回事?」

現在一個人住的她,因爲上午有事,回了趟父母家。在回來通往車站的路上,她發現自己似乎被什麼人跟蹤了。她回頭去看,發現了一個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的可疑男人,很明顯是在跟着自己。而後,她慌慌張張地坐上了電車,卻發現那個男人就站在隔壁車廂,還在看着她。

我這樣安慰着痛苦的小余綾。我的眼前,已經浮現出她因爲不安而顫抖的樣子。雖然想要馬上趕到她的身邊,卻無論如何也要花費相應的時間。就在這時,我的腦中開始思考,我到底能夠做些什麼。之前我都是把小余綾送到最近的車站。雖然她本人拒絕讓我送她回家,不過也都是叫了出租車回去。我每次都會在車站附近觀察一下週圍,並沒有發現特別可疑的人物。也就是說,她現在的住所應該還沒有暴露。那這樣的話……

對於她這樣番話,我不知該如何回應纔好,也只能點頭了。

雖然矢花小姐還想拉着我再繼續聊,可我對她的戀愛故事實在是沒有多大興趣。而後我離開前臺,來到常坐的桌邊。今天是休息日,不過店裏的人不多。我打開店裏大多數人都在用的蘋果電腦,有些迷惑地看着電腦屏幕。

「可是……」小余綾有些害怕地說,「對不起,我的手機快沒電了。因爲沒充電,所以只剩5%的電量了。」

「嗯……」

然而,在這種通話被切斷的情況下,我的內心卻感到十分不安。真的沒問題嗎?真的不會有事嗎?也許我應該告訴她,讓她去車站的工作人員室說明情況,這樣應該會被工作人員保護起來。哪怕我現在發信息,也可能導致她的手機沒電而無法繼續聯絡。要怎麼辦纔好呢。我越發不安起來。如果對方亂來怎麼辦?萬一對方是那種,已經自暴自棄喪失理智,直接在人羣中動手的人怎麼辦呢?我的指示是正確的嗎?如果她被人誘拐,或者被傷害了怎麼辦?我的腦中充滿了各種各樣討厭的可能性,讓我幾乎難受地想吐。哪怕是我都被這份不安弄得崩潰。那小余綾呢,她的內心一定也害怕不已吧。

「還請您保密啊。」

「就是夏天你帶來好幾次的那個女生啊。該不會是分手了吧?」

然而小余綾卻似乎還沒有找到答案。

「就像這樣,能和別人一起聊聊,能讓我怦然心動的作品,就已經很開心了。」

像是爲了應和她一般,我再一次笑着點了頭。

而後,我發覺自己,確實想要變得像結衣一樣。

如果能夠用語言,直接表達自己的心情,哪怕一開始只有一點也好。

如果能夠將滿溢的心情,毫不猶豫地說出口就好了。

可是,我無法做到。

那些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語,我會懷疑它們是否真的有相應的價值,而羞於出口,最後便是一直在慎重地反覆檢討中,變得不安起來。因爲害怕傷害對方,害怕引起對方的不快,在反覆的猶豫之下,錯失了開口的機會。

這和爲了寫出漂亮的文章,而無數次反覆打磨語句的行爲有些相似吧。

「我啊,發現了小說的厲害之處,比漫畫還要棒的地方。」

「是什麼呢?」

我歪起頭問道。她對這個大發現相當滿意,用握緊了拳頭的聲勢對我說道:

「那就是,性價比啊。」

「性價比?」

「因爲,這一本能看好幾個小時啊!像是漫畫這種東西,一本書裏故事根本沒什麼進展,幾十分鐘就看完了。可是同樣的價格,我能獲得快樂的時間是完全不同的啊!對於沒什麼錢的高中生來說,這可是相當重要。」

這確實是很有力的論據。

雖然根據情況不同,有的漫畫中也會出現大量臺詞,那樣確實會花更多時間閱讀。但是一般來說,和漫畫比起來,的確是小說的閱讀時間更久。

「可是,等我們長大了,就不能這麼說了吧,」我說道,「因爲進入職場,工作很忙的話,就沒有多少時間能留給自己的興趣了。」

「嗯,原來如此,」結衣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所以讀書的人變少了,就是因爲這個原因啊。因爲看書比看電影還要花時間嘛。」

「是啊,而且,能夠在短時間內獲得快樂的娛樂方式,也增加了。」

「這麼一想,果然還是不想變成大人啊。」

我終於將呼吸調整了過來。

「不用了,用了的話還要再洗好還給你。」

「可我還是想要。」

看起來似乎確實只是個搭訕的路人。不過仔細一想,在人這麼多的地方,讓本來就很惹眼的小余綾在這裏等我,確實很容易引來搭訕的。此時她的臉上,已經失去了平日強勢的表情,而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彷彿正是別人的獵物。

被我這樣一問,小余綾又像是失去了霸氣一般垂下肩膀。

小余綾點頭之後,我們馬上走向附近的一棟大樓的一層。我一邊確認着她在我的身邊,一邊走進了那家以紅色爲主色調的、醒目的遊戲中心。我回頭看了看,並沒有感到有人在跟着我們。當然,我並不是偵探、刑警或者是相關工作的專業人士,因此我無法完全確定這一點。另外因爲小余綾的陽傘過於顯眼,很容易被人看到,所以我也讓她收了起來。

「對了,那個人呢?還跟着你嗎?」

我們從一堆抓娃娃機中走了出來,小余綾輕輕地笑了起來。雖然她還沒有完全擺脫剛纔的不安,不過至少恢復了一些平日的樣子。爲了確認這一點,我停在了一個抓娃娃機旁,看着她的臉。不知爲何,我產生了,想取下她眼鏡的衝動,小余綾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啊?」我這才發現她話裏的含義,「難道你想讓我來抓?」

哪怕與他人的心理重合,但這恐怕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吧?

她的話題有些飛躍。雖然我沒怎麼看過這一類的漫畫,不過我大概也能理解她想說的話。於是便點了點頭。在戰鬥中插入過去或者回憶的內容,大概是少年漫畫裏經常出現的橋段。

「好像就是個搭訕的啊。」

「我說啊,現在我們不是很有可能正在被變態跟蹤嗎?」

不管有多麼喜歡讀書,不管自己的心裏,曾經與多少登場角色重合。

「小余綾!你在哪兒?」

「我說的這些,你能夠理解嗎?」

「因爲大部分情況下,讀者很難知道漫畫角色的想法。比如少女漫畫裏,會有一些角色的大段獨白吧?如果有這些內容,就會變得比較容易理解角色。但是沒有的話,就會感覺漫畫裏的角色,跟自己的距離很遠。可是,一旦插入了回憶的場景,就會覺得這個角色彷彿就在身邊,也能更多地理解他的想法。啊,原來發生過這種事情啊,所以你現在纔會站在這裏。就像發現平時站在舞臺上的小偶像們,突然走到你身邊了一樣。你會知道很多,平時完全不瞭解的事情。」

「這樣啊……」

「戴着圓眼鏡,看起來三四十歲吧。穿着質感很差的黑色T恤。」

「看到這裏,終於會感到,自己與角色達到了一體化,像是在看自己的故事一般。可是小說中會有一些心理描寫,所以從一開始,就能很好地理解角色。因爲能夠產生同理心,所以能夠感覺,自己的心理更加貼近於角色。」

「那是個什麼樣的傢伙?」

我幾乎從未想象過,自己的將來會是什麼樣子。然而,比起現在,能讀書的時間是一定會減少的。我算是看書速度比較慢的人。爲了在頭腦中構建出小說中的場景,在口中反覆回味寫得很棒的句子,我翻動書頁的速度很慢,甚至在讀完之後,爲了多聞一聞書的氣息,會再回去反覆閱讀自己喜歡的篇章。可是變成大人以後,就沒法再這樣閱讀了吧。

我大叫了起來。行人好奇地向我看來,我並不在意。

*

「不,沒什麼。我在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我一邊大叫着,一邊繼續在人羣中尋找着。而後,我突然發現,在稍遠處的位置,有一把白色的太陽傘。當太陽傘傾斜時,我看到了打傘女性的樣子。

「你的小說裏,也有類似的場景吧。」

「是因爲有心理描寫吧?」

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正如小余綾所說,我的臉上現在還是汗如雨下,我趕緊拿手隨便抹拭了兩把。突然之間,我發現小余綾遞過了一塊手帕。

是小余綾詩止。

然而我對現實世界中的朋友,一丁點兒都不理解。

她揚了揚手裏的礦泉水瓶,我們旁邊有一臺自動販售機,看起來是剛剛在這裏買的。

這麼一想,果然我也不想變成大人啊。

我看了看周圍,並沒有發現小余綾所說的那個眼鏡男。

「這樣啊,」如果是這樣,那現在還不能放鬆警惕,「你去派出所了嗎?」

她的想法還真是有趣,我不禁笑了起來。

「好。」

然後我撓了撓頭。

我念叨了一下。我看着小余綾的樣子,她似乎並未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再次大叫着打量四周。拜託了,希望她就在附近,平安無事。還是說,難道是我太天真了嗎?她已經被人帶走了嗎?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幾乎無法再思考任何問題。萬一她碰到的是心懷惡意的跟蹤狂,或者是自暴自棄的狂熱粉絲,應該怎麼辦呢,我完全想不出來。我感到一陣頭暈,甚至連站也站不住了。我的身體搖晃了起來。這種感覺有些似曾相識。這種感覺,和我父親去世時,還有聽到妹妹的病情時,是一樣的。甚至,現在的感覺要更加強烈。我的眼球內部沸騰了起來,身體上冒出了冷汗。

我的血氣上湧。沒有,哪裏都沒有。我不停地轉動着身體,在四周搜尋着。每次看到和她身材相近的女性時,都會努力凝視,一個一個確認。然而,她並不在這裏。太奇怪了。她所乘坐的電車,應該已經到站了纔對。然而我向派出所的方向看去,她也並不在附近。我取出手機,沒有收到任何信息。我又打了電話,然而只有待機鈴聲,也不知道是沒信號,還是她的手機沒電了。聽到那冰冷的電話鈴聲傳入耳中,我只是覺得愕然。到底去哪裏了,到底發生了什麼。她應該是安全的吧?我的判斷和指示,難道錯了嗎?

「沒關係。」

「小余綾!」

「可是,畢竟之前確實發生過類似的事,你會加倍提防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當然啊。」

如果想要在有限的時間裏,儘可能看更多的書,要怎麼辦好呢。在這種情況下,是否不要對故事過度深究比較好呢。對於描寫的部分快速掠過,將翻動書頁的速度作爲第一優先級。如果發現這本書不合自己的口味,浪費了自己的寶貴時間,就像其他網絡上的人一樣,去發表一番惡評。

這傢伙突然在說什麼呢。

「要不要從後面出去?」

「我之前聽雛子說,你很擅長抓這個吧?」

然而,我在心中想着。

到達目的地的站點後,我走下車進入站臺。因爲撞到了一個大學生樣子的男子,還被對方在背後怒吼了幾聲,然而我並不去在意。和被人抓住胸口痛扁一頓的恐懼相比,失去小余綾的恐懼要大上幾百倍。我像是逃跑一般跑下樓梯,出了檢票口,出了車站,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市中心的車站前,已經被巨大的人羣所包圍。到處都是行人和在等人的年輕人。我努力在人羣中分開一條路,向派出所的方向走去。同時尋找着小余綾。

對方垂下了肩,有些失望地說道。而我也有些不明就裏地嘀咕了起來。

「小余綾!你回話呀!」

「爲什麼呢?」

這二十分鐘,實在是太長了。

我也能做到這一點嗎?

「還有啊,我覺得小說比漫畫更好的地方是,我能夠很好地瞭解角色的想法,而且更容易和角色產生共鳴哦。」

「那爲了保險起見,我們繞一下路甩掉他再回去吧,我送你。」

「你怎麼……從派出所那邊走開了。」

我四下張望,尋找着機廳的後門。我看見一道緊急通道門,但是這裏能出去嗎?在我思考這個問題時,小余綾扯了扯我的衣袖。

「我就特別喜歡這個部分。」

「聽起來這橋段還挺有意思。」

我從背後抓住了小余綾的手腕。

「啊?」

也許,因爲小說中有更多心理描寫,而且也看不見人物的樣子,所以可以讓讀者更好地產生代入感。而漫畫與動畫,以及電視和電影中的角色,因爲能夠看到角色的外形,所以人物形象也相對固定,很容易便能感受到自己與角色的距離感。因此,無論如何都會覺得,對方只是個「他人」而已。然而,小說中的人物外表造型是比較模糊的。再加上能夠通過心理描寫讓讀者代入情感,所以更容易讓讀者將自身投影到角色中去。

「你怎麼說得這麼理所當然啊。那你出錢嗎?」

小余綾低下了頭。

「對對。就是這個。我在看那些戰鬥漫畫的時候,特別喜歡其中的回憶場景。不是經常有那種嗎,在戰鬥的過程中,插入角色的回憶場景。」

「哎,我想要那個。」

我再一次打量了一番這個男人。男人苦笑着揮了揮手離開了。

小余綾指的是一個正躺在抓娃娃機器裏的、茶色小熊玩偶,它看上去,像是裏面裝了個大叔一樣懶散鬆懈。

「什麼啊,男朋友嗎?那你早說嘛。」

「什麼啊,」她有些發愣地說道,「又沒什麼關係。」

我從口袋中掏出手帕,先擦了擦脖頸的部分。我可不想因爲汗臭味被罵。

她像平時一樣,戴着白色的鴨舌帽,鼻樑上架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鏡。身上穿着一件在肩部有蕾絲裝飾的彩色襯衫,下半身則是一條紗質短裙。我和她對上視線,她的眼睛馬上睜大了。她一隻手拿着一瓶水,另一隻手則撐着太陽傘,包包掛在手腕上。旁邊站着一個男人。

「爲什麼我會哭啊!」我反擊道:「只是流了太多了汗而已!」

我大聲喊着跑了過去。雖然我對打架這種事沒什麼自信,不過我想,如果發生了衝突,警察應該會馬上趕過來,那樣的話就算是勝利了。我把小余綾從那個男人身邊拉開,站在她和那個男人中間。我被一股噴湧而出的感情所支配,對那個男人罵了起來。然而,那個大學生樣子的男人,看到我這個小屁孩這個反應,馬上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的手勢。

聽我這樣問,小余綾搖了搖頭。

「會不會是我看錯了,這種事也是常有的吧。也許實際上並沒有人跟着我,只是我的被害妄想太嚴重了……」

結衣一邊手舞足蹈地說着,一邊露出了有些不太自信的表情。

她有些服軟地笑了起來。

「先去那邊的遊戲機廳吧,你能走吧?」

然而,卻沒有看到她。

「真的?」她眼鏡後的眼睛瞪大了,這還是我今天第一次見到她這副眼睛一亮的表情。

與此同時,在漫畫中讓人產生距離感的角色,卻也有讓你感到能夠接近的時候,而結衣恰好就是喜歡這樣的瞬間。之前無法理解、感覺與自己距離遙遠的角色,突然一下子拉近了距離。因此也會產生與角色心理重合的瞬間。這就是小說與漫畫的區別,也是小說這種形式獨有的魅力吧。

我深深吐了口氣。總之現在總算安下心來了。我手扶着膝蓋,肩膀因爲強烈的呼吸而抖動着。我抬頭看着小余綾,雖然她的確面色不佳,不過並沒有受到一點傷。沒事就好。那些剛纔我在腦中想象出的無數場景,都已經煙消雲散了。之前緊緊把我的心揪住的東西,已經完全化解了。

「怎麼了?」

「上面會留下我的汗味。」

「喂,你幹嗎呢?放開她!」

「好吧,要不就玩一次,行嗎?」

爲了確認她的情況,我有點不禮貌地上下打量着她看。小余綾困惑地望着我。

「怎麼了?」

「對不起,」小余綾垂下眉毛說道,「我感覺不太舒服,想來買點水。」

「你該不會嚇哭了吧?」

「原來如此。」

不知爲什麼,我回憶起了,之前她在保健室中,用手蓋住臉呻吟着的樣子。我能夠想象出,她當時所受到的屈辱與恐懼。那應該非常害怕,非常痛苦吧。你已經被暴露在了人類的惡意之中,並且已經到了,無法再繼續寫作的程度。我咬住嘴脣,緊緊攥住胸口的衣服,傾着身體拼命地祈禱着,希望電車能夠開得再快一點。

二十分鐘的時間,竟然如此漫長。

「不知道。可是,我在途中換乘的時候,在一瞬間,看到那傢伙也一起下車了。」

「這樣啊,」她打量着我,而後笑了起來,「那就算了吧。」

我向周圍打量了一番,可附近都是打扮入時的年輕人。我並沒有看到類似的人物出現。

「嗯,我懂。」

說到這裏時,結衣的表情變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如果是工作時的二十分鐘,應該只是一瞬間的工夫,然而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的想象力都會在腦中勾勒出各種糟糕的畫面。我的呼吸幾乎停止了。現在的天氣依然炎熱,我久違地全力奔跑着,身體卻因爲缺乏水分而變得遲緩。我身上穿的這件襯衫的衣領部分已經徹底溼透了。

小余綾鼓起了腮幫子,而後笑了起來。

「當然,我出錢。」

她從手包裏拿出錢包,給了我五百元硬幣。我一邊想着,你至少自己投幣啊,一邊取了過來。當我微微碰到她冰涼的指尖時,我不由得顫抖了起來。

「就算抓不出來,也不準抱怨我啊。」

「嗯。」

我重新走到抓娃娃機前。她的指尖還在顫抖,肯定是還在害怕吧。她一定是爲了讓自己打起精神,或者是從恐懼的情緒中擺脫出來,纔會拜託我做這種事吧。雖然已經很久沒有碰過抓娃娃機了,但我不能在這裏失敗。這時我想起了眼中發着光、在旁邊大聲加油的雛子。因爲妹妹住院的緣故,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玩了。

一枚硬幣可以抓三次。雖然第一次準確地夾起了玩偶,不過還是在差一點的地方提前落下去了。我想着,第二次一定要抓到,所以更加慎重地盯着抓娃娃機,然而這時,小余綾卻說「我也要試試」。我回頭一看,她正雙眼發光地盯着娃娃機裏,看上去興致滿滿,連身體也因爲興奮而微微顫抖了起來。

「你有自信嗎?」

「沒有,我第一次玩呢。」

她直盯着我看。

「第一次?」

「平時他們可不准我來這種地方玩啊。」

她依然死死地盯着娃娃機說道。也不知道是之前的學校校規禁止,還是家裏人的限制,都有可能。而後,我將操作方法告訴了她。小余綾舔了舔嘴脣。然而遺憾的是,最終她的夾子夾空了。

「啊,什麼啊,比我想象得要難多了。」

「你最好別指望一次就夾上來哦。」

說老實話,連我自己都不覺得一次就能夾到。小余綾老老實實地,決定將最後一次機會交給了我。我反覆從正面和側面認真觀察,調整角度,想必小余綾會覺得我這副樣子非常可笑吧。最終,我的挑戰也以失敗告終。雖然夾住了娃娃,但搖臂的速度太慢導致娃娃提前掉落了。

「抱歉。」

本想在她面前耍個帥,結果卻沒成功。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小余綾則笑着搖了搖頭。

「沒關係啊,這樣我也已經很高興了。」

「哎呀,比我想象的要大不少啊。我還以爲跟商店街裏那些小店差不多呢。」

突然被她這麼一說,我覺得有些不知所措。在此之前,我從未招待過朋友來我家。雖然不知道該如何說明理由,不過應該還是羞恥的情緒佔了大比重。如果要帶朋友去家裏的書店,就難免要和正在店裏工作的雙親打招呼。可昨天我才用那種態度對待過父親,怎麼想都有些尷尬。

結衣在我耳邊小聲說。

雖然這都是經營書店的常識,但是對於普通學生來說,可能並不知曉。書店經營不善,紙質書難賣,作家陷入困境,這一切,也許都和我們這代人根本不知道買書的方法有關係。

*

也許我,從那時起,就從未改變過。

結衣在這個關鍵時刻,低頭打了個招呼。

在去之前,結衣說想去看看賣衣服的店,於是我們便一起在車站附近的商場中逛了逛。我之前也有跟着利香她們一起出來逛街的經歷,不過和結衣兩個人一起逛,還是頭一次。對於並沒有錢買這種衣服的我來說,在這樣的商店裏走着,感覺就像是站在和我毫無關係的教室中一般,讓我感覺難以呼吸。我有些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在店裏試穿冬天衣服的結衣。對於我來說,與其去看店裏的衣服,倒是觀察結衣那一喜一憂的表情更好一些。然而,當我看到她的笑容時,卻既說不上憧憬也說不上嫉妒,只是從心底,湧出了一股懷念的感覺。

「不用了,結衣想買本書。」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個非常可憐的人……」

無所作爲,一無所有。

可是,這並不是自己所寫的故事,爲什麼會這麼開心呢?

事實上,如果在書店沒有找到想買的書,也可以直接找店員幫忙訂購。然而,知道這一方法的人卻並不多。我向結衣說明之後,她似乎剛剛知道這一手段。

「你爸爸,真可愛啊。」

對於這樣的自己,我實在是太討厭了。

結衣彎下腰發出呻吟,而後開始眺望着書架的下方區域。在我看來,她這副樣子,有點像是迷路的小狗。

明明應該是如此喜歡的東西,卻不能挺胸抬頭地說出口。

就像小學生時,我被同學們嘲笑,在看噁心的奇怪小說一樣。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下次就這樣做吧。不過我現在馬上就想看這本書哦。」

雖然我並不知道詳細情況,不過聽說,祖父的家族以前在這附近有不少土地。大概這也算是某種幸運吧。

我的腦中出現的是水越學姐的話。

「的確,和那些小店比起來,確實要大一點就是了。」

我領會了她的意思,不過還是不能在這裏就放鬆警惕。我催促着小余綾,向緊急出口的方向走去。萬幸的是,這裏的確有後門可以直接離開大廈。沒有人跟過來。我們稍微走了一會,直接從剛纔入口的另一側再次走進車站,搭乘了電車。因爲我們特意快步趕上了一輛快要開走的列車,所以應該是完全將跟蹤者甩開了。

「會不會被放到奇怪的地方了?」

「真不用啦。」

「我們家店裏倒是還有他的書。」

「要不你們上二樓吧,你媽也在二樓呢。」

「我們去書店吧。哪怕不是同一位作家,我也想看看其他類似的小說。」

「這。」

這個作家的書,屬於某家大型出版社的人氣書系,應該也有不少書店會進貨。不過遺憾的是,這家書店似乎並沒有進這個書系的貨。也許是經營者的方針政策吧。

「秋乃,怎麼了?」

而後,她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點子一般,看向了我。

雖然並沒有發生什麼事,可是不知爲何,我也產生了一種,想要笑的感覺。

我被這不明所以的話搞蒙了,甚至迷迷糊糊地走到了一般文藝的書架。而後我趕緊轉換方向,帶着結衣來到了輕小說區。剛纔我們要找的作家的書,這裏全部都有。和之前整理書架時的樣子基本沒變,看起來是一冊都沒有賣掉呢……

我帶着她,一起在離家最近的車站下了車。結果雖然我們什麼都沒買,卻逛了一個多小時的街,現在已經到了夕陽西下的時間。我們走下樓梯通過出站口,馬上便看到了便利店旁的書店。這就是我家。儘管結衣發出了讚歎之聲,然而她說出的讚美之詞,實在是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就放心了。

「回來了啊……這是,你朋友吧?」

結衣說,還想嘗試讀讀其他的,並不僅限於這一位作家的作品,因此我把想推薦給結衣的書從書架上抽了出來,熱情地對她講解作品的魅力。考慮到要花費有限的零花錢購買,那就一定得推薦,和她的感受完全貼合,能夠反覆閱讀的作品。

「可是,只要一本的話也可以訂購嗎?書店這麼忙,不會太麻煩人家嗎?」

結衣好不容易有了喜歡的作家,結果卻發生了這樣的事,我感到有些抱歉。

「啊,不會吧?」

「您好。」

「不知道,這大概就是小衆作家的待遇吧。」

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家的這種便利性。的確,正如她所說的一樣,也正是因爲家裏離車站近,所以我經常早上拖到最後一刻,才慌慌張張地往車站跑。

沒有任何長處,只是一直重複着失敗。

終於沉下氣來的小余綾,再次輕輕笑了起來。

「那就晚點再上樓。」

「你好啊,難得秋乃帶朋友回來玩。」

聽了她的疑問後,我十分認真地作答,故事是從怎樣的線索導入,故事的主角是什麼樣的人,讀完之後,我個人的感想是什麼樣的,是如何被鼓舞的。

可是,實際的情況又如何呢。我的讀書量,實際上也不過爾爾。哪怕只是在學校的圖書委員當中,我也只會是比較不起眼的那種。其他同學比我讀的書更多,而且還有閱讀那些更加複雜書籍的人。而我偏好的類別,並不是那種,能讓我抬頭挺胸誇耀的類型。

我持續地打量了一會兒書架,最後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然而,在網絡的世界中,想讀的作品還是相當好找的。只要稍微搜索一下,馬上就能獲得。不需要去好幾家書店尋找,也不需要等着網絡到貨。只要接受那一瞬間的罪惡感就好了。而接受這誘惑所需要跨過的門檻,也一定很低吧。因爲,這個世界本來就並非如此美麗,人類並不是那種不以惡小而不爲的生物。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據我所知,這位作家的腰封上,從未提到過再版或者加印。當然,他的作品也沒有被改編成動畫的事情。

我帶着結衣,一起來到了車站附近的大型書店。兩個人一起走向輕小說的販賣區。結衣打量着周圍,頗有一番新鮮的感覺。雖然對於我來說,已經開始後悔來這裏了。那些印有衣着暴露的女性角色的輕小說封面,本來就已經很扎眼了,而且這種海報還貼得到處都是。而且不少書的標題,還是那種引得男孩子想入非非的類型,實在是讓人有些困惑。當然,也有那種偏打鬥類的封面插畫,但看起來也着實不像女生該去的區域。另一面倒是有針對女生看的小說專區,然而遺憾的是,我們要找的作家作品,卻擺放在這邊。我因爲十分在意結衣的反應而悄悄看着她。如果和我在一起的人是利香,我是絕對不會帶她過來的。她一定會一邊吐槽我的奇怪愛好,一邊用嘲笑的眼神看我。

「咦……沒有了。」

我不過是個冒牌貨而已。

我確認了一下時鐘,時間過了四點。我們已經在漢堡店,坐了一個多小時。我問她接下來打算看什麼書,結衣興奮地說準備繼續看同一位作家的作品。

歡迎光臨,隨着一聲招,站在櫃檯裏側的父親,稍微過了一會才意識到是我回來了。很遺憾,我的祈禱並沒有生效。

「這樣啊……」

爲了打斷父親,我向書店裏側走去。而站在父親身邊的寺內姐則微笑了起來。我被不知爲何而生出的羞恥心搞得臉頰發燙。

是因爲,發現自己的感受,得到了他人的認可?

拜託別這麼說好吧,聽起來像是我根本沒朋友一樣。

書店的書架上,只能夠擺放有限的書。然而相對來說,被創作出來的故事的增加速度則太快了。每天都有新書出版,書架根本無法一一擺放。然而,互聯網的海洋則是無限的,也不需要花費精力到處查找,只要在無限的書架上,去尋找自己要找的書就行了。不能收錄已經氾濫的故事的書店,相比之下又有什麼優勢呢。

雖然仔細一想,進書店說打擾了有些奇怪。不過結衣還是很有禮貌地打了招呼,跟在我的後面走了進來。

與周圍的人相比,我總感覺自己有一種劣等感。在這種前提下,所謂的讀書這種行爲,似乎能給我帶來一點點微小的自豪感。像是姑媽,以及其他親戚,總是表揚我,說我是讀了很多書、頭腦聰明的孩子。雖然事實並非如此,卻充分滿足了我的自尊心。文靜,成熟,聰明的愛讀書的孩子。也許,我把周圍的人對我抱有的幻想,真的代入到了自己的身上。雖然一無是處,也沒有任何可以誇耀的地方,我卻是個愛讀書的孩子。就像是小說家會在寫下人物時,爲他們賦予特徵一般,我也需要這樣的特徵。爲了不被埋沒在人羣之中,哪怕是在朋友的小圈子中,也是有特點的人更引人注意,這是我在不同的小說世界中學到的、比同齡人都要深思熟慮的結論。

這書中所描繪的情感,全部都是我自己曾經體驗過的。

「啊?」

雖然我在上午的時候還感覺自己完全不想,去思考任何與小說相關的事。然而這種憂鬱的心情,現在只能暗藏在心底了。我自己本來並無心情去看書,不過爲了結衣,還是可以稍作奉陪的。而且,能夠讓結衣自己花錢買想讀的書,看來她一定是很喜歡那位作家了。用了這麼長時間不停地討論,去訴說自己到底有多麼喜歡那本書,能夠看得出,她的這份快樂是非常純粹的。

「打擾了。」

「完全不會啊,」我趕緊說道,「哪怕只是這一句話,也將對這本書的需求傳達給了書店和出版社。哪怕只訂了這一本,也許書店店員就會判斷出,這本書好賣,這也和後續的進貨緊密相關。而接到訂單的出版社,也因此知道了有人想讀這本書,搞不好就會再版這本書。但是如果我們都閉口不說,書店就會認爲這本書不好賣,也不會將它擺放在書架上,出版社也不會再加印。這樣一來,這位作家也會漸漸失去工作。」

明明店裏還有其他客人,父親卻還是大聲喊道。

很多人都有過,想看某本書但沒辦法馬上買到的情況。在這種時候,大人們也許會去網上下單或者直接買電子書。只要輕點幾下鼠標,想看的書就能在明天送達,或者是隻花幾秒鐘時間就能完成下載。而在心中產生那個想讀的瞬間,恐怕並不能堅持太長時間。在如此繁忙的日常生活中,每天都彷彿被事情追着走一樣。所以,我知道,不能讓這樣的瞬間輕易溜走。然而,和大人們不同的是,我們沒有信用卡,所以很難在網上買書或者直接買電子書。

「不行嗎?」

我跟她先強調,我家的店並不大,讓她不要太過期待,之後勉強同意了她的提議。

「這種時候啊,果然還是網購可靠一點。」

「因爲,秋乃家不也是開書店的嘛。」

然而,我看到皺着眉頭的結衣的表情,馬上就明白了。

「嗯,從學校放學回來的高中生,還有下班的人,都經常過來的。」

「我不是說這個啦。秋乃你就住在這裏吧?好羨慕你家離車站這麼近哦,這樣不是可以睡到很晚才起牀嘛!」

那麼,哪怕我是真的喜歡讀書,卻未必是喜歡小說吧。

「走吧走吧,我想去看看啊。快點啦,秋乃。」

父親睜大了鏡片後面的眼睛,驚訝地問道。我像是故意要避開他的視線一般,點了下低着的頭。

如果這個書架上沒有,那大概就是,沒貨吧。

「啊,這個故事啊……」

這就是成瀨秋乃這個無聊的人類,被賦予的唯一特徵。

「馬上?」

「哎呀,可是,還是先上樓休息一下。」

結衣歪着頭,這樣問道。她塗着脣膏的嘴脣,微微撅了起來。這種表情,感覺像是帶着些許膽怯。

她指的是網絡購物或者電子書吧。

「這本書呢?」

「今天我們就去秋乃家買吧。」

確實,哪怕現在訂購,也不可能當天就能進貨。不管怎樣都要花費幾天時間。而結衣則興奮地繼續說道:

結衣將手抱在胸前,稍微歪了下頭。

「啊?」

「這個嘛,有點……」

她喜歡的作品已經單卷完結了,雖然沒有續篇,不過作者還寫過幾本類似風格的作品。我找到了那個出版書系,然後在書架上搜索着作品名字。

「沒什麼。」

「啊,真是的!原來離車站這麼近,也太方便了吧!」

「真是拿你沒辦法。」

我帶着她走到店門口,穿過自動門時,我給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我實在不想見到父親,因此,我在內心默默祈禱,希望現在站在收銀臺的是其他人。我看了一眼雙眼發光的結衣,下定決心後走進了店裏。

而且,我突然意識到了一點,所謂的讀書這件事,不過是我的一個身份標籤。

「你說自己喜歡讀書吧?那應該可以挺起胸,堂堂正正地說自己喜歡小說吧?」

現在,還是要幫結衣找書纔行。

「所以啊,我最喜歡這個故事……」

最喜歡,是什麼。

我手中的這個故事,是部令人懷念的作品。

以這本書爲契機,讓我和那位名叫真中葉子的少女,相遇了。

那時,她對我這樣說道。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故事。

從那之後又過了兩年,我發生了什麼改變嗎?

如果沒有讀過什麼故事就好了。如果可以,我想要生活在與小說這種東西無緣的世界裏。我想要變成結衣這樣的人。我想要像你一樣明快而開朗,穿着自己喜歡的衣服,開心地笑着。

從那之後,我並沒有任何改變,只是繼續做那個令我自己都討厭的自己。

「秋乃?」

結衣垂下視線,我將手中的書放回書架。

「我啊,最討厭這種故事了。」

「爲什麼呢?」

「比起這個,那這本呢?」

她提到了一本更有意思的書。

怦然心動,緊張而又刺激,就像是要從現實世界逃避一樣,她又提起了那滿溢着夢與希望的故事。那是能夠讓人將痛苦的現實全部忘記,治癒人心的故事。這樣單純的娛樂作品,到底有什麼問題呢?不是也挺好的嗎?故事只要能夠產生娛樂作用,就已經足夠了。真中所說的話,並沒有錯。因爲所謂的被故事救贖,被打動的,只不過是錯覺而已。

因爲我就是最好的證明。

突然,我感覺到了一股視線。

我暫時丟下拿了兩本書正在猶豫的結衣,轉頭看了過去。

在離我們稍遠的地方,我注意到,有人正在看着我。

我想起了,小余綾來我家時的回憶,那實在是太讓人難爲情了。

她帶我走進客廳。這裏是現代式的裝修風格,整體色調簡單大方,擺放着一些單色的傢俱。其中最惹眼的,是一個只有在家電賣場才能看到的超大電視。室內被整理得乾乾淨淨。說是女生居住的地方,倒不如說更像樣板間。

她坐在我的身邊,雖然我和她並沒有直接的身體接觸,但她的存在,卻讓我的肩膀烈抖動了起來。

爲什麼會這樣。不,我知道原因,然而,還是緊張得要死。

「這個……啊,都可以。你喜歡紅茶吧?」

我這時再次切實地感受到了不動詩止的厲害之處。她的版稅收入,和我也差太多了。甚至還有自己的理稅師。就算我想找也沒這份閒錢。

「千谷喝什麼,咖啡還是紅茶?」

而後,小余綾取來了茶壺,坐在了我的身邊。我一瞬間甚至忘記了應該怎麼在這個地球上呼吸。在小余綾坐下的瞬間,沙發稍微下沉了一點,從而導致我的身體也隨之傾斜。對於兩個人來說,這個沙發相當寬敞,並不會讓我們產生親密感,然而這個距離,卻要比平時在教室中的距離更加靠近一些。現在的我,也像在教室裏一邊敲打着敲盤一邊偷看她的時候一樣。而與那時不同的是,現在我的面前,並沒有能夠提供僞裝的工作道具了。紅茶的美好香氣飄散了出來。然而除此以外,我能更加強烈地聞到她身上的香氣。小余綾告訴了我茶葉的名字,然而因爲緊張,我完全沒有聽進去。她將茶水從茶壺中倒出的姿勢甚爲優美,我甚至開始思考,如果將這一幕寫成小說,要如何描寫這樣的場景爲好。最後,我發現對於這個名叫小余綾詩止的女孩的魅力,我的文筆實在是過於蒼白無力,根本就無從表現。

*

「啊,不……沒什麼,我沒放在心上的。」

「嗯……」

讓我意外的是,看到那個女生髮出驚異之聲的,是結衣。

我反覆點了點頭,小余綾還在害怕,我最好在她冷靜下來之前都陪着她。就這樣,她要請我喝茶作爲感謝,然後我就可以回家了,這其中並沒有什麼其他意思。我明明應該這樣理解,但是我的大腦卻一片空白。當我的思維還處在錯亂狀態的時候,我已經在不知不覺間,如同夢遊病患者般,跟在了小余綾的身後,隨她走進公寓入口,刷卡開門,而後通過穿過佈置的公寓大廳,一起走進電梯。在這期間,我和小余綾都沒有開口。

小余綾小聲說道。

她又垂下了肩膀。住在這種門口附有自動鎖的高級公寓,應該不用擔心壞人入侵的吧。總之,我看到這裏就安心了。

「怎麼了,還在害怕嗎?」

「不不,沒什麼。」

「你竟然,住在這種地方嗎?」

「稍等一下。」

這也是我唯一的奢侈之處。因爲我覺得,爲自己泡一杯手衝咖啡,能夠提高工作效率。當然,雖然大部分時候,我的工作進展並不順利。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

「啊,這樣啊……因爲我爸喜歡這個,所以我也不知不覺有樣學樣了起來,會用還不錯的咖啡豆來做咖啡。不過可惜,我的手藝還是差了點。」

我對她有些印象,之前她曾經在這裏買過輕小說。

然後,她的臉動了一下,像是在點頭,又像是在搖頭。

如果沒有親眼見過閃閃發光的寶石,便不會產生這種頭暈目眩的慾望了。

我整個人都定住了。

小余綾走過來,不服氣地說道。她將一套高級的杯碟,擺到了我面前的桌子上。她微微屈起身,長髮在我的眼前搖動着。我盯着她白皙的鎖骨,感覺胸口又開始難受了。

正當我這樣疑惑的時候。

我的身體,像是參加運動會的小學生般生硬地往前走着。

我維持着撓頭的姿勢,身體一動不敢動,只是不停地眨着眼睛。

「那就……明天見了。」

我說道。走進玄關時,我發現,這間公寓比我家還要大。小余綾換下涼鞋,將太陽傘放到一邊立起來。房間裏有一股撲鼻的香氣。

和她對上視線後,她馬上便從我這邊將視線移開了。

「啊,啊……」

小余綾說到這裏停住了。

那是個初中生模樣的女生。

「對了,這邊的房租怎麼說啊,你自己付嗎?」

我已經無法再直視她的臉了。

我聞到的是平常她頭上的那種香氣。

雖然目前已經安全了,但是也沒有辦法這麼快就完全消除她的恐懼吧。我撓了撓頭,不知該如何是好。而後,小余綾又悄悄看着我這邊。那藏在大大的黑框眼鏡裏側的眼睛,露出了害怕的神色。

「那個……」

「是啊。不過我也在好好存錢啦。有句話是怎麼說來着,大家都不花錢的話,國家的經濟是跑不起來的。不過如果找理稅師規劃一下,可以將房子的一部分,劃爲工作室的面積來計算,也可以省下一部分錢哦。」

「那個……我想……」

「嗯……不過之前千谷給我泡的咖啡,還是非常好喝的。」

房間裏瀰漫着微妙的沉默。

當時我還曾經一度,懷疑她要偷東西。

至少,比我泡的咖啡要美味許多。

「啊,你家裏比我想象的,收拾得更乾淨整齊呢。有請專門的家政員嗎?」

「英語課的事……那次你幫了我。可是我卻沒法老老實實地向你道謝,甚至還說了責怪你的話。」

她垂下眼睛。

小余綾依然低着頭。

「我先說好,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哦!你可千萬不要產生奇怪的想象,我剛纔可什麼也沒說!」

「所以……方便的話……要不要上樓坐坐?」

「已經沒事了,大概。」

聽到她叫我,我再次回頭。

「只要對方不是什麼情報機構間諜,應該就沒問題了,那我回去了。」

可能是我們在店裏太吵了吧。或者是,因爲我平時都在店裏幫忙工作,今天穿着自己的衣服像客人一樣,所以會有些惹眼。

小余綾透過吧檯對我說道。那雙天真無邪的眼睛閃閃生光,看到她那開朗的笑容,我就像是要被她吸入一般直盯她,意識到這一點後,我趕緊移開了視線。

在經過了幾乎讓我窒息的、漫長的電梯時間之後,我不知道最終自己在幾層下了電梯。我跟着小余綾,走進了玄關門。

「怎麼了?還是說,你想喝冷飲?」

在最近的車站下車後,我們往小余綾住的公寓走去。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所住的街道的街景。小心起見,我們並沒有走平時的路,而是繞了個大圈。此時,太陽已經落山,不過馬路被街燈照着,依然亮堂堂的。我從後面眺望着走在前面的小余綾的樣子,默默地跟着她。在乘坐電車的時候,我們幾乎沒有交談過。小余綾可能還是有些不安吧。她時常警戒地四處張望,打量着周圍。我們繞着這周圍走了一大圈後,終於走到了一處聳立着的高層公寓前,小余綾停下腳步。她的身體轉過來,向我這邊看了過來。

「比想象的乾淨是怎麼回事。我自己完全能整理好啊。」

「我,我知道了,我只按字面意思理解就是了!」

小余綾爲我泡的紅茶,熱氣騰騰,還帶着些許甘甜味道。

「看來應該是完全甩掉了。」

「嗯……那……你現在已經沒事了吧?」

「你能來救我,我好開心。」

「啊,是小潤啊!」

「啊,不是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我站在小余綾的斜後方,我的身體產生了某種鼓動,幾乎讓我窒息眩暈。

「今天……謝謝你了。」

「啊……好。」

「你住的地方也太厲害了吧,感覺就像是電視劇裏一樣……」

而後,她讓我坐到電視機前的沙發上,我一邊打量着室內的四周,一邊坐了下來。雖然她說,讓我打開電視隨便看點什麼,但是因爲太緊張了,所以我甚至連鼓起勇氣去拿面前桌子上遙控器的力氣都沒有。小余綾走進開放式廚房的吧檯,像是去燒水了。看來她準備像之前說的一樣,要給我泡茶。

一瞬間,很奇怪,我感覺自己流出了汗水。

「進來吧……」

「我的意思是……要不要上去喝杯茶?就當是謝禮了。」

「嗯?」

我看着吧檯內側的她,可是從這裏只能看到她低下的側臉。

她的表情,雖然還沒有完全恢復過去那種霸道的氣勢,卻依然讓人害怕。

我有種想死的感覺。

我問了個無關緊要的問題。

她用手中太陽傘的傘尖,杵着地面。

「之前……是指什麼?」

「那就好。」

小余綾說着,走到房間裏消失了。

在我心中,她就像是一塊根本無法企及的寶石一般。

小余綾從鼻子裏輕笑了一聲,而後聳了聳肩。

小余綾抬起頭,打量了一眼正在發愣的我,趕緊說:

「我……一定得說出來了。其實之前,我就已經想要對你說謝謝了。」

此時,小余綾已經將帽子和眼鏡都拿了下來。

而我只能這樣待在原地。過了幾分鐘後,她又從門裏走了出來。

「啊,打擾了……」

她將長髮放下,露出白色的臉頰和黑色的眼睛。這是我一直以來所認識的小余綾詩止。這時我因爲感到害羞而滿臉通紅,她看着我說道:

「嗯……」

「千谷。」

「嗯。」

「是啊,我不太喜歡喝咖啡。啊,不過……」

「因爲我本來就不寫人的故事的嘛。」

「我泡紅茶也有一手哦,你就等着嚐嚐吧。」

我回頭看了看。從剛纔開始,往這邊走的都是上班族女性,並沒有奇怪的男人。

我喫驚地,抬頭看着這所氣派的公寓。

通向這裏的只有一條道路,所以也不用擔心迷路。

我爲了掩飾自己的心情,向坐在旁邊的她問道。

我的視線,一直盯着面前的大型電視機。我只能通過電視屏幕上映照出的她的樣子,偷偷觀察着她。

「嗯,稍微冷靜下來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總感覺小余綾的聲音中,還帶着些虛弱的氣息。

她將杯子端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紅茶。而我則偷偷看着儀態優雅的她的膝蓋。她今天穿着一件薄薄的紗裙,能夠透出一點腿的樣子。仔細一想,這條裙子應該還是有內襯的,我的視線卻已經完全被吸引了過去。然而,這樣的情緒,馬上就被小余綾接下來所說的話所打消了。

「我想過了,爲什麼會遭遇今天這樣的事。之前我也曾經說過吧,爲什麼明明已經讀過了我寫的故事,卻還是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她低下頭,像是在思考什麼一般,望着杯中的水。

杯中漂出的水氣,撲到了她的鼻尖上。

「這……你想太多了吧。」

「這是不爭的事實,我的故事……並沒有傳達到讀者心中。」

「你的故事原本就不可能,傳達到所有讀者的心中。這不也是你自己說過的嗎?要想完成最終的傳達,必須有讀者的協助纔行。想把故事傳達給所有讀者,這種想法本身就有些自負了吧。」

「嗯……雖然我心裏能夠理解這一點……然而我還是過不了心理上的這一關。我還是屈服於恐懼,從而無法相信任何東西。對不起,我變成了一個如此脆弱的人。」

她這樣說着,垂下了脖頸。

而我,則突然產生了一股衝動,想要握住她那纖細的雙腕。

然而,現在我的手中,卻拿着礙事的紅茶杯。

溫熱的液體,沾溼了我的嘴脣。

房間裏十分安靜。甚至連時鐘的聲音與蟲鳴聲,都聽不到。

我的耳中,只有她的呼吸聲與我的心跳聲。

「對了……你能,稍微等等嗎?」

「什麼?」

然而,故事卻傷害了她。

「嗚,太好喫了。」

「我平時只看輕小說,可是我的朋友比較喜歡讀一般文藝類的小說。所以我想,儘可能買本她會喜歡的書給她當禮物。可是我對這種類型的作品一無所知,所以纔會在書店裏猶豫不決。」

「做好啦,大小姐。」

「最近,晚飯一直都是一個人喫呢……果然,像這樣和其他人一起喫晚飯,也挺好的啊。」

這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小余綾突然說道。我爲了幫助自己下嚥,拿起了倒滿烏龍茶的杯子,將茶水灌進口中。

在短暫的呼吸停止之後,小余綾用她像平時一樣驕傲的樣子,笑着說道:

「怎麼說呢……就是,輕小說以外的小說?」

我驚訝地抬起頭,小余綾聳了聳肩。

想要將神明宿入故事的做法,實際上是錯誤的。

這傢伙怎麼回事,說話也太沒心沒肺了吧?她這話可有點像是想直接要我命的感覺。

萬幸的是,母親已經收拾過我這狹小的房間,因此避免了被她們目擊到我平日生活的慘狀。可是,由已經塞不進書架的文庫本小說堆成的小山,卻根本藏也藏不住。結衣對這些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剛纔用手指碰倒了一座這樣的小山。那些男性向的輕小說封面也隨之露了出來,讓我感覺有些難爲情。

「嗯,我從今年春天就開始學着做飯了,不過水平還比較普通。當然,如果只是煮個意麪,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不愧是完美主義者不動詩止……」

似乎是爲了打破這緊張的空氣,她發出了可憐的聲音。

我知道,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然而,我爲什麼還會糾結於是否會因此而背叛不動詩止呢?只是空出一個半月的時間,不和她一起共事而已吧。這樣一來,我自己也能得到解脫。我又有什麼猶豫的必要呢?

事實上,這次做出來料理,的確達不到我平日的水準。因爲小余綾家是無火式廚房。我之前可沒用過這麼高級的廚具設備。因爲不適應這套設備,所以也無法精準地調整火候,也算是陷入了一番苦戰。我還真的有點害怕,做出來的味道會不會很糟糕。而後,我將沙拉醬擠到飯上,又做了一些其他準備之後,終於算是完成了。

如果不寫小說,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吧。

是你。

從她那裏奪走了書寫文字的能力,還踐踏了她作爲人的尊嚴。

小余綾那含有微弱光芒的眼睛,無力地看着我。

我呻吟着站了起來。算了,如果這樣能夠讓她恢復精神,倒是也不錯。

「是要送給朋友的禮物嗎?」

「這裏怎麼也,好寬敞啊……」

我醞釀了好長時間,鼓起了莫大的勇氣,在最後說出了這樣的話。

故事是無法打動人心的。

我完全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向下盯着自己做的料理,並且將它送入口中。雖然賣相不佳,但實際上的口味倒是還好。我悄悄抬起眼來。看着小余綾將第二勺飯送入口中。她稍微前屈着身體,用一隻手扶着下垂的頭髮,這一幕讓我的臉頰發起熱來。嘴裏塞滿了蛋包飯的她,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她用手遮住嘴,眼神中出現了滿足的光彩。

「這樣嗎?這個空間應該正好足夠兩個人做飯吧。要是你哪天流浪街頭了,我就僱你當我的專屬廚師吧?」

她用指尖抵住下巴,眼中一片虛空。而後像是想起了什麼一般低頭看着我。

「看起來不太好啊……」

這股熱烈的情緒在我的胸中翻騰,讓我的雙目如滲出熱淚一般滾燙。不知道這是羞恥心的表現,還是因爲其他別的什麼原因所致。我無法直視她,只能故意背叛自己的心,將視線轉移開。

她那缺乏自信的聲音,與微微屈起身體的姿態,讓我產生了某種親切感。她的衣着打扮與髮型,都只能用土氣來形容,可是像極了我初中時代的樣子。甚至就愛看的書,也和我如出一轍。

因爲我沒有抬頭,所以也不知道,她現在是一番怎樣的表情。雖然從聲音中也能夠想象到大概吧。而後我開始思考,小余綾詩止到底是在怎樣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我對她的私生活知之甚少。不過,她應該是在家人的關愛中長大的。雖然她的父母並不支持她寫作,然而這也是出於對女兒的愛吧。

「等我,找到神明。」

遭到了這樣的對待,一定已經沒有必要再去探尋所謂的神明瞭。

「一般文藝是什麼啊?」

可以啊,小余綾詩止,像我這種沒有女生緣的男生,你就跟我開這種讓我想入非非的玩笑嗎?萬一我真的誤解然後喜歡上了你,不就完蛋了嗎?我看那些跟蹤狂就是這麼被你搞出來的吧?

「在這邊,請看。啊,雞蛋的保質期要過了。平時一個人生活,這些東西都怎麼也喫不完呢……能用這個做點什麼嗎?」

「因爲,我實在是不想你喫到做失敗了的飯菜啊。」

已經不需要再深思了。

「你家有食材嗎?我看看冰箱。」

不動詩止愛着故事。

「像是純文學啦,那流行小說也算是一般文藝?」

我不想看到她這樣的眼神。她的雙眸似乎有種魔力,能夠讓我的瞳孔沸騰。

「是啊,我一直在猶豫,要挑什麼書當禮物纔好……」

所以……

我想要說明,卻一時語塞。

小余綾放下茶杯站了起來。

「什麼啊……剛纔你不是還說,爲了感謝我要做飯給我喫嗎……」

「看起來應該能做個蛋包飯!」

我跟着小余綾走進廚房,這是個收拾得相當精緻的獨立空間。和我們家那狹窄的廚房完全不同,根本不用擔心,一不小心會踢到地上放的雜物。

我屏住呼吸,身體卻不停地顫抖着。

「那就你來做飯吧?雛子可是一直誇獎你的手藝呢。她說你做的飯超好喫。」

「什麼?你還會做飯?」

小余綾詩止,也許也在聽了天月彼方的那番話之後,產生了動搖。也許她認爲,到了正視那些向她不斷襲來、她又無法理解的事情的時候了。

煩惱,痛苦,傷害,鑽牛角尖,這些都是必須的嗎?

雖然說不上是多麼值得驕傲的作品,不過我製作的確實是自己的拿手料理,也是雛子平日讚不絕口的。小余綾將桌布鋪在木質餐桌上,等着我上菜。

少女的名字,好像是蓮井。

如果是那樣,我應該做出的選擇,毫無疑問……

「啊,要是肚子餓了,就喊我吧。只要我有空就來做飯,不過是收費的哦。」

我取出雞蛋,順勢關上了冰箱的門。

剛纔那一幕恰好被父親撞見,他誤以爲蓮井也是我的朋友,因此強行把我們推到了二樓。而母親則拿來了泡好的紅茶放在桌上,可是沒人伸手去拿。雖然結衣也在場,但是突然被帶到了陌生人的房間,看得出來,蓮井同學似乎有些緊張。馬上就到晚飯時間了,雖說也可以去附近的小餐館邊喫邊聊,但那樣恐怕又要花多餘的零用錢了。

「對啊。說起來也到了晚飯的時間……哎,跑了這麼多路,肚子都餓了。」

「大概是吧……」

原來如此,因此她纔會在一般文藝的書架前徘徊張望啊。

讀者的所求也並非於此。

對於一直來我家買書的她竟然認識結衣這件事,我感到有些驚訝。蓮井今年讀初中二年級,和結衣在同一家游泳館訓練。這讓我第一次產生了世界真小的感覺。

我把小余綾趕出廚房,開始心不在焉地做起了飯。雖然在尋找調味料和廚具時,我也會喊她過來,可是小余綾並不會插手,只是看着我做飯,就像在旁邊看着我執筆書寫一樣。對於我的每一個操作,她都會發出讚歎,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了。而她身上的那股香氣,也讓我覺得,自己是否靠她太近了。

蓮井戴着一副有些土氣的眼鏡,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說道。

「哎呀,我先說在前面,我剛纔是開玩笑的。」

「你喜歡就好。」

「在這個家裏,我還是第一次,和別人一起喫飯。」

她的話,讓正在打開冰箱門的我,暫時定住了。

「不合口味嗎?」

我感覺小余綾,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一般,吸了口氣。

如果,沒有那些抱有惡意的人,你就不會是一個人了吧。

也不會被逼到這裏生活。

「啊,我肚子都餓了。要是買塊蛋糕回來就好了。」

「這並不能叫特長吧……」

在放手之前。

而且雛子這傢伙,竟然說了我這麼多事……

我回答道:「嗯,所謂的一般文藝就是……」

「雖然時間有點早,不過爲了感謝你,我就做點晚飯吧。」

「我開動了。」

*

「是啊,我也這麼想呢。」

雖然我只喫了一口,但是我的胸中,已經產生了一種徹底滿足了的感覺。

從冰箱裏飄出來的冷氣,幾乎把我的身體凍住。

結衣一邊重新搭建着剛纔被她碰倒的、故事的尖塔一邊問。

當她將蛋包飯送到口中時,突然睜大了眼睛。

坐在餐桌對面的小余綾,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哇,好漂亮……這個,要怎麼才能做成這樣啊?明明我們用的都是同一個煎鍋吧。你真的沒有自己偷偷帶什麼道具過來嗎?」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而我則像是要從她的視線中逃離一般,垂下了眼睛。我一邊用勺子將自己做的蛋包飯塞進口中,一邊用顫抖的聲音問。

「不是,太好喫了!沒想到你還有這種特長。」

說到這裏,小余綾一掃剛纔的陰暗表情,雙眼發起了光。

「對了,千谷應該很會做飯吧?」

我手中的勺子尖,戳在蛋包飯裏,發出了咔嚓咔嚓的聲音。

我忍耐着心中的苦悶,繼續默默地喫着。

故事是無法打動人心的。沒有人會希望發生這樣的事,但結果卻是不堪。對方明明應該讀過她的故事,明明應該也愛着其他作家的故事,卻能夠這樣輕易地傷害,逼迫他人。

爲了附和她的這番努力,我也馬上跟着說道。

造成這一切後果的,不正是你自己嗎?

「啊,我倒是會做,雖然我家不怎麼做那種撐門面的大菜。我家的傳統是,父親包攬家裏的家務活,孩子們也一起幫忙,母親則是完全不做飯的。」

說起來,輕小說本身的定義就模糊不輕,想要在這方面進行分類也確實困難。

以前,關於這個話題,我曾經請教過千谷學長。當時他是這麼說的:「一般來說,就是由特別書系出版的小說會算作是輕小說。在讀者看來,什麼書都可以看成輕小說的……像是一般文藝類裏受歡迎的一些也能算輕小說,那些不看輕小說的人,會把自己不喜歡的書也都算成輕小說。哎呀,這話再說下去感覺要被妖怪殺了,還是別聊了。」

總而言之,這似乎是個沒什麼結果的爭論,這個話題讓人感覺還是不碰爲妙。

「那,秋乃推薦的書都是輕小說咯?」

「嗯。」

「哦。那阿潤呢,爲什麼只喜歡看輕小說?」

「倒不是說只看輕小說啦,」正座的蓮井微微端起身子,這樣回答道,「總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明明是自己喜歡的東西,爲什麼會覺得不好意思呢?」

結衣有些疑惑地提高了語調。

她的疑問,讓我的身體也定住了。我沉默地向蓮井投去視線,想要看看這個比我小的女孩,會如何作答。她稍微思考了一下,這樣回答道:「那是因爲,如果要向平時不看這類書的人介紹,會覺得有些難爲情。」

「哦?」

結衣伸了伸腿,仍然無法理解。

我完全理解蓮井的心情。對於我來說,哪怕是和自己年紀相仿的人,也不會完全不考慮對方的喜好風格,而隨便推薦小說。我從來沒有對利香她們提起過自己在看什麼書的話題,今後也不會這麼做。雖然我曾經在偶然的情況下,向結衣推薦了一本書,但那本書也只不過是「安全區」中的作品。我實在是無法想象,要如何向五六十歲的人,介紹自己看過的作品。就像水越學姐之前提起的薦書大會的事,大部分人都習慣於拒絕接受自己不熟悉的文化,作爲小衆文藝愛好者的當事人,也自然會覺得難爲情。而輕小說,則正是這小衆愛好的其中的一種。至少,我是這樣感覺的。

「是因爲那些書的封面上,會畫出女生露出內褲的樣子?」

結衣一邊笑着這樣說道,一邊向我展示着重新搭建起來的一部分書塔。

我的臉燙了起來,我趕緊伸了下身子,然後像是要護住書塔一樣將身子趴了下去。因爲被我的身體碰到,書塔再次被瓦解了。這次,是一本粉色的、顯眼的女生風格輕小說的封面露了出來。

「這本書啊,別看它封面是這樣的,可裏面的故事非常棒啊!我看的時候,好幾次哭得眼淚都流到書頁上了呢!」

「嗯?」

結衣一邊發出驚訝的聲音,一邊笑了出來。她也知道,我是在開玩笑。

「不過,阿潤,你怎麼突然要挑禮物了,你的朋友過生日嘛?」

這是寫下這本書的、我的名字。

「怎麼了?」

「這,這樣嗎……?」

《春過化作灰》

「請問好好寫上,『獻給詩止』。」

「是這個嗎?!」

小余綾唸叨着。而我則用鼻子輕哼了一聲。

「承,承蒙誇獎……」

「什麼啊你在說……」

就連那樣的找書工作都無法完成的我,是否能夠爲了那個素未謀面的,甚至還身陷複雜事態的孩子,找到給他鼓氣的書呢?而且要找的,還不是輕小說,而是一般文藝類的作品。

結衣抱起了胳膊,看了看我。

而小余綾則將書遞了過來。

她那眼中的魔力,讓我幾乎停止了呼吸。

對我來說,這也太難了吧。

站在我旁邊的她,突然抬起了頭。

我發出了有點崩潰的聲音。

「啊?」

「說起來,我之前很少簽名呢。」

而後我將書遞還給了小余綾。

「你看,阿潤一直在爲不知道該選哪本書送給對方而困惑。那這樣一來,作爲家裏經營書店的人,爲那位同學選一本合適的書提些建議,不正是秋乃的責任嗎?」

是我,讓這本書誕生於世。

「不,並不是那樣的,怎麼說呢……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但總覺得想要送給對方點什麼……那個同學,最近不來學校了。」

「啊……是啊,真不好意思,把你留到這麼晚。」

她開始一臉認真地討論了起來。不不,果然這實在是太變態了。至少不要舔我的書好嗎。那不就等於是間接接吻了……

「什麼?」

「哎呀,這有什麼不好的,裝幀也是小說魅力的一部分呀。我相當中意這裏的這塊銀色的花布呢。而且這本書的用紙也很棒,當指尖劃過文字時甚至會有一種被吸引的感觸。而翻動書頁時的聲音與香氣,也彷彿能將讀者引入故事的世界中呢。」

蓮井點了點頭。

*

而後,我突然想起了什麼。

「稍等一下。」

因爲畢竟,我是一個連自己喜歡的小說,都無法抬頭挺胸說出口的人。

她再次將書遞給我,我有些不情願地接了過來。

意識到了我的視線,結衣向蓮井問道:

我還以爲她要誇我,結果換來的卻是這樣的貶低!

哎,怎麼回事,怎麼還覺得有些怪不好意思的……

我向正在收拾着書的蓮井看去。關於這一點,我也有些在意。而蓮井則搖了搖低着的頭。

「我啊,很喜歡這本小說的。」

「你這傢伙,是想和我吵架嗎?」

還是本硬皮精裝本。

我準備走到沙發那邊,拿我的東西,卻被小余綾叫住了。

「那麼……我就回去了。」

「是封面的手感哦,好到讓人無法言說,我一直摸來摸去都不會覺得厭倦呢。」

「不,沒事,關鍵還是得讓你安下心來。」

千谷一夜。

「小說本身的文筆非常漂亮,而且充滿熱情……雖然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爲好,但我在其中,感受到了小說的真正價值。所謂的劇情的跌宕起伏,令人震驚的機關設計與結尾,這些並不是只有小說才能展現的。電影也好,動畫也好,電視劇也好,都可以完成這一切。然而,只有小說……僅僅用文字就能引導讀者讀到最後,這是隻有小說才能做到的。這是隻有小說才擁有的,無可取代的真正價值。」

我和結衣對視了一眼。看來事態比我們想象的,要更加嚴重一些。拒絕上學、校園霸凌、家裏蹲一類詞語在我的腦中閃過。我應該繼續深究下去嗎?可是,比起我來,也應該是作爲蓮井朋友的結衣來發問更加合適。

「當然,故事我也喜歡啊。」

對着仍然不停愛撫着小說封面的她,我不由得大聲問道。

「一定是,這個故事本身,有作爲小說的意義存在。」

怎麼會這樣啊?

爲什麼我還要洗碗呢?

她將書翻到空白頁,然後抵在自己的下巴上,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對了,有件事。」

「秋乃,那你的責任可是相當重大哦。」

聽到我這樣回答,蓮井同學的表情馬上變得明朗了起來,低頭說了聲謝謝。

我在書店裏工作的時候,有時也會遇到顧客讓我幫忙用一些微小的線索找書。像是不記得書名和作者,只是大概記得故事的概要,或者早晨在電視上看到過介紹一類的,他們想要通過這些模糊的信息,找到相應的書。當然,對於閱讀範圍很窄的我來說,實在是很難滿足他們的需求。一般來說,這都是父母和寺內姐的工作。

「你是想用這種方法,給那個同學鼓氣嗎?」

她向我所寫的文字,投去了溫柔的目光。

「爲什麼要搞這一套啊。」

我搖了搖頭,試圖打斷自己的奇怪妄想。

她露出了平日少有的、非常認真的眼神。

小余綾則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不,這個,給其他作家簽名實在是有點……」

而後,小余綾看着我笑了起來。

這個正坐在我們面前的,比我們年紀略小的女生,低下頭拜託我們道。

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只看着抱着書的小余綾。

「嗯……這個故事,怎麼說呢,看上去似乎過於單調且缺乏起伏。還有這傳統的裝幀風格,土氣的標題,無趣的內容簡介,全湊一起了啊。」

「原來如此。」

「從剛纔開始,你就完全沒提到這本書的故事內容……」

這是千谷一夜這個不暢銷作家所出過的書中,極爲少見的一本。

她用大大的眼睛注視着我。

「既然來了,就請你籤個名吧。」

「不……沒什麼,別在意。」

「說話注意點。」

她在廚房裏,用毛巾擦了擦手,而後消失在了走廊裏。

「嗯,確實如此啊。」

「這是幹嗎呀……」

我打開書本,將顫抖着的筆尖抵到紙頁上。

而後就如同她所說的,我寫下了,「獻給詩止」四個字。而後再次抬頭看她,小余綾露出了滿意的表情並點了點頭。她偶爾露出的這副樣子,其實也不壞嘛。其實這還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這……」

我有些懷念地翻開書。

「爲什麼會喜歡這本呢?」我將簽字筆的筆帽蓋好,因爲不好意思而想轉移話題,「你喜歡它哪裏呢?」

現在的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了。這麼晚了還待在女生房間,確實讓我有些不自在。我一邊用洗手液洗了洗手,一邊用抹布將碗碟上的水擦拭乾淨,然後對她說:

她將書本貼在胸前,閉上眼睛,如同做夢一般繼續說道。

對於這意料之外的發展,我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爲什麼啊?」

我有些難以理解地看着她,而小余綾則依然以一副陶醉的表情抱着書,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故事啊,是需要用五感中除味覺以外的所有感覺去感受的東西。不,也許我應該試着挑戰一下去舔舔看。不過如果是看過的書應該會有點奇怪吧……」

打眼一看,這本書非常整潔。和雛子藏書的方式類似,書上還保留着腰封,裏面插放廣告宣傳頁的位置也沒變,只是書繩所夾放的位置有所變化。不過從書的封面和腰封上能夠看出平時會用手握住的地方,那裏有些汗水滲透過的痕跡。毫無疑問,這本書被保存得非常小心,這些都是它曾經被反覆閱讀過的證明。

我歪着頭站在原地,大概等了一分鐘左右她纔回來,手裏拿着的是一本封面對我來說十分眼熟的書,我喫了一驚。

「並不是哦,」小余綾抱着書笑了起來,「雖然只是平平淡淡的日常故事,並沒有驚人的劇情,也沒有精心設計的機關。卻仍然能夠讓人沉浸其中一直讀下去。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自己也曾經深思過。」

「那你也不給雛子還有九里他們籤嗎?」

「我和你不一樣,畢竟沒什麼人氣嘛……」

「不是挺好的嗎,你就籤吧。」

「因爲太不好意思了所以……」

小余綾歪起了頭。而後,她又像是在示意我趕緊簽名一般,揚了揚下巴,將簽字筆也遞了過來。我嘆了口氣,將書放到了餐桌上。

「雖然是可以啦……不過最好也別太過期待啊。」

我困惑地看着蓮井同學。而她也帶着一種無措的表情,悄悄抬起頭來回看着我。我向結衣那邊望去,結果不知道爲什麼,她卻擺了個V字手勢給我。

不是不動,也不是小余綾,而是直接寫獻給詩止啊……

「你這該不會是二手書吧?」

「謝謝。」

「那就,拜託了。」

我不明所以地皺起了眉頭。

看來已經被趕鴨子上架了,哪怕是我這樣的人,也沒辦法再拒絕了。

「我……有些後悔。」

「爲什麼?」

此時,她已經睜開了眼睛。然而,卻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眼神。

「你還記得,天月老師說過的那番話吧。爲了影視化而去創作故事,的確,爲了商業目的而創作無可厚非。對於出版社來說,這種行爲更是值得鼓勵。然而……電視劇化,動畫化,電影化,每次我聽到這些話題,總會產生複雜的情緒。因爲小說啊,並不比那些媒介更差,不是嗎?」

的確,我也抱有同樣的感覺。

似乎小說這種體裁,只有被改編爲電視劇、動畫、電影后,才終於有了作爲內容本身的價值。在看腰封以及電視上的廣告時,我常常會產生這樣的感覺。如果是以影視化爲目標,那最開始就去創作影視劇不就好了嗎?如果那樣的話,小說本身的意義,是什麼呢?而撰寫小說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因爲那個人在社會上獲得了比我更厲害的成績,所以我恐怕,並沒有說出這種話的資格……可是,我並不認同他的做法。那個人啊,是選擇了詛咒世界之路的可憐魔物。」

天月彼方,的確擁有才華。

然而,他卻詛咒了這個拒絕接納他才華的世界。所以,他纔會將自己的才能沒有得到正確評價這件事,全部都歸結於運氣使然。

說起來雛子也曾經說過,天月彼方的作品中,寫得最認真的,是剛剛出道時期的作品。然而,那些作品完全賣不掉的現實歪曲了他的創作理念。如果,他能夠不被商業化所束縛,自由創作的話,一定也能寫出非常棒的作品來吧。

這並不是什麼人的錯,我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做纔是正確的。

可是,不動詩止卻並不接受他這樣的做法。

「真正意義上的小說,正是應該誇耀作爲小說這件事本身不是嗎?我是這麼認爲的。而你的這部作品,也正是這樣。雖然你可能,並不以此爲傲……」

說這句話的小余綾,無力地垂下了柳眉。我則緊盯着她抱着的書的封面。

小余綾的話,着實讓我非常開心。自己的故事中,擁有作爲小說的真正價值。然而另一方面,這可能也只是個讓我開心的說辭吧。因爲我的心中,有一股始終揮之不去的疑念。不管怎麼說,這本書賣得不好,是個雷打不動的事實。

然而,看着沉默的我,小余綾說道:「我覺得,你應該對自己的作品,更加自信一些啊。」

「我……都已經被人罵到求我不要再繼續寫了,又怎麼能夠自信起來呢。」

不動詩止,對自己的作品一定是充滿自豪的。在她的工作室中,整潔地擺放着不動詩止所創作的所有作品。然而,我根本無法直視自己所寫的書。明明是已經注入了靈魂、全心全意所寫下的故事,然而,現實中毫無銷量可言。這一切,都是我的實力不足所致的。被那麼多的人打了差評,還投訴到出版社讓我不要再繼續寫後面的故事,我又如何能夠感到自信呢。每次看到那些書,我便會被罪惡感所侵蝕。

無法積極陽光地活着,我自己也覺得挺抱歉的……

「你能說喜歡我的書,我確實非常高興,但這本書對於我而言,確實是本失敗之作吧。」

「這並不是什麼失敗之作。不,哪怕是你自己這樣認爲,也應該爲它感到自豪。因爲它是由你創造出的作品,這是你曾經奮鬥過的證明。」

「今天真是謝謝你了。」

「雖然這些話有些老生常談了,可是,我們的日常生活不正是如此嗎?你的故事,也許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已經拯救了某些人的心靈。你之前說過,這個故事,是隻有你才能創作出來的。其他任何人都不行,如果沒有你,它就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那麼,如果它打動了這個世界上的某處的某個人,這就是比任何東西都要寶貴的價值。你應該爲此而抬起頭來。」

我回憶起了,過去她曾經用誇耀的語氣訴說此事的場景。

「這……只是個藉口吧?」

「不是這樣的。」

「我一直都對千谷感到很抱歉。因爲我的任性,讓你等了這麼久……可是,能不能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呢,你自己也可以集中精力,專注於自己的工作吧。」

我感到,自己一直以來的疑念,被她的話所瞬間消解了。

小余綾曾經說過,所謂努力這件事,看起來往往不成樣子。其中充滿了挫折、重複着失敗,流下無謂的眼淚……而尖利之刃,正是這樣才能鍛造出來。

因有些落寞而顯得嬌小的她,不安地低垂着頭。我所熟知的小余綾的樣子,在我的腦中不斷浮現又消失。

而是想要讓我繼續前進,讓我給自己打氣,讓我更加相信自己。

我的努力之法是沒有錯的。這是我奮鬥過的證明。這其中暗含了小說的真正價值。無數次打磨鍛造過的刀,哪怕在商業上沒能取得成績,哪怕被讀者否定,也……

「是書寫續作,還是放棄然後去寫其他的故事……不管選擇哪個,我都要寫有神明宿於其中的故事。我的故事要打動人心,要成爲那能嵌入人心形狀的齒輪。我要讓讀者感到,這本書就是爲他們自己而寫的。我要寫能夠不經意打動他人的故事。」

我像要從那雙直盯着我的雙眼中逃離般,再次將視線投向了她抱着的那本書的標題部分。

回家後,我坐到了電腦前。

我覺得,如果和你一起努力,一定能夠做到吧。

她抱着書,發出了強烈的否定。

所謂的自己沒有錯,真的不只是個「將錯就錯」的藉口嗎?在此之前我心存的疑念,和一直壓抑着的淚水,一起噴湧了出來,我抬起頭來,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我走在回去的夜路上,思考着。

「不管是怎樣的藉口,就結果來說,我們所能給出的答案,並不是話語,而只有作品。」

她所說的,是尋找小說之神的事。

那個抱着我的書快樂地笑着的小余綾詩止。

「所以啊,謝謝你寫下了這個故事。很久以前,我就想對千谷說了。」

我應該等她嗎?還是說,我應該甩開她的束縛?或者是,我應該找她商量?不,我能夠想象出,如果我跟她說了這件事,她一定會說,這不是難得的機會嗎,絕對應該挑戰一下。而且還會爲我的工作而加油。然而,如果爲此而將我們的搭檔工作推遲一個半月,另一邊也會受到很大影響。從系列作品續作的角度來看,這樣的延期在商業上算是致命的問題。而推遲之後能夠出版的時間,也就不好說了。

我所創造的故事,我努力過的證明,如果沒有我,它就不會降生於世。

小余綾所說的話,並非讓我停下腳步。

我究竟應該去寫什麼樣的故事?

可是,我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此吧。

那裏寫着的是作者的名字。

然而,第一次要書寫續作的她,卻突然間失去了神明。

「我覺得,如果和你一起努力,一定能夠做到吧。」

不……

那本應該是我自己認爲正確的道路,我本來認爲自己應該選擇的工作。

那是我完全沒想到的殺傷性語句。她啊,到底想殺死我多少次呢。

雖然我自己也並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可是一直纏繞在心中的那片霧靄,卻在這一瞬間煙消雲散。她那溫柔的笑容和充滿自信的眼神,如同溫暖的朝陽一般,照映着我的內心。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視線,點了點頭。

一度已經終結的故事,要再次開啓。

她身上的香氣,她的笑容,還有她大大的眼睛。

那麼,爲了創作出新的作品……

小余綾詩止無力地笑了一下。

*

分別的時候,她站在玄關處露出的羞澀笑容,在我的腦中揮之不去。

我感到,自己曾經下定的決心,在此時動搖了。

然而,與此同時,我的心中卻產生了一股巨大的動搖。

到底什麼纔是正確的呢?

到底怎麼做纔是對的?

我開始寫郵件,給曾我部老師回覆郵件。

小余綾則抱着我的書,露出了溫柔的微笑:「可那樣不也挺好的嗎?」她的聲音十分沉穩,「哪怕那只是個藉口,如果這樣能夠讓自己前進,又有何不可呢?」

一直以來,小說之神都與她共行。

「從工作的角度來看,我的做法也許並不正確。總是讓河野老師和千谷來遷就我。可是,這還是我第一次,像現在這樣,找不到書寫故事的意義。」

對於我們這些小說家來說,哪怕這樣也要書寫續作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呢?

「可是……」

是我努力過的證明。

時間如同暫時停止了一般,她垂眼抱着書的樣子,強烈地映刻在了我的眼簾之中。她的這句話,彷彿自然地浸透到了我的心中。雖然現在我們身處室內,我卻感到有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柔風吹過,輕輕地撫慰着我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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