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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顆星

《小說之神》 · 相澤沙呼 · 1.1萬 字

我感覺不出春天已經來了。

寒風跋扈地吹起,歡樂的喧鬧聲奔馳在灑滿陽光的通學道路上。一羣穿着新制服的高一生從我的身邊跑過去。她們漿得筆挺的制服大概很快就會洗得變軟,變得更貼身,但我身上的這套制服雖然已經穿穿洗洗一整年,依然沉重地束縛着我。我大概是永遠當不上小說主角的那種人。

這種毫無建樹、日復一日的無聊生活要是寫進書裏,讀者一定會看到打哈欠,不想再翻下一頁,直接把書給丟了。

我就是這麼一個空洞的人。到了教室,走到狹小的位置坐下。這是靠走廊的陰暗座位,和無趣的主角倒是挺配的。

朝陽照不到這麼角落的地方,但這個空間的絢爛還是刺痛了我的眼睛,譬如捧腹大笑的女孩們,還有拍着朋友肩膀大聲說話的男孩們。

我撇開臉不去看那片光芒,正打發着這無聊時光——突然間教室的氣氛迥然一變,彷彿時間之流突然靜止似的。我轉頭望向門口。

一頭烏黑長髮輕柔飄舞。那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因爲窗戶沒有打開,教室裏不可能起風,不過那頭黑髮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還是令我留下了強烈的視覺印象。這位女學生的身影走進教室時,還有人發出驚歎。

與其形容她可愛,還不如用美麗這個詞更加貼切。大概是體型纖細高挑之故,她的身上透出一股成熟的味道,但也有一種冷冷的感覺,就像精心打磨出來的刀刃,有着銳利的美感。

「小余綾同學,早安!」

「早安。」

小余綾詩凪,她纔是應該出現在故事中的人。即使在一片吵鬧聲中,她還是散發着沉靜的氣質,而且她有着強烈的存在感,光是站着不動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她是在今年春天轉學過來的,才短短一個星期,她就得到了全班同學的喜愛。小余綾詩凪在朋友們的包圍之下朝我走近。她的座位在我隔壁,雖然坐在照不到陽光的位置隔壁,她的座位卻是整間教室最耀眼的地方。

我偷偷望着纔剛坐下、正在和身邊女孩們講話的她。我之所以偷瞄她有幾個理由,最重要的當然是她美麗的外表吸引了我的目光,不過還有另一個理由,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她。

或許是因爲我看得太久。

她的目光和我對上了。

我急忙轉移視線。

「千谷同學。」

我大喫一驚,沒想到她竟然會開口向我攀談。「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去,小余綾詩凪正在看着我。

「有什麼事嗎?」

看到小余綾突然向我說話,周圍的女孩們都一臉訝異地盯着她,隨即又用疑惑的眼神盯着我。

河埜小姐稍微傾出上身說: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那雙玻璃珠般的烏溜溜大眼睛筆直地注視着我。

但是……

「千谷……讀者是可以慢慢累積的……」

她盤着雙臂看着我,臉上帶着一絲苦笑。

「現在是這樣沒錯,但是一定有人在等着看千谷一夜的作品,爲了讀者的期待,我們一起努力做出能夠抬頭挺胸發表的作品吧。」

伴隨着劇烈的悸動,我迅速地翻頁,然後闔起書本。

「我說你啊……」

如果這間書店有進我的書,應該會放在這一區。

接着它甚至被改編成連續劇。

那人的作品文筆拙劣,有一種小學生作文的味道,沒寫幾個字就換行,書本又很薄。真是一部毫無特色,完全不能觸動心靈的作品。故事還算挺有趣的,讀的時候會讓人停不下來,但也就只有這樣,讀完以後什麼都不會留下,就像和朋友之間言不及義的閒聊一樣絕對不會留在記憶裏,只是一本普通的娛樂作品。我真的放心了。很遺憾,這種書一定賣不掉,這人鐵定會變成像我一樣的滯銷作家。如果有更多這種賣不掉的書,我就能告訴自己,從這個文學獎出身的作品不暢銷是很正常的。

「對了,你妹妹的情況怎麼樣?」我們正要離開時,河埜小姐突然問道。

即使我這樣鬧脾氣,河埜小姐還是沒有放棄我,毅力十足地如此說道。

三年前,千谷一夜在小有名氣的文藝刊物上得獎出道,是個完全不公開資料的神祕作家。那爲什麼不公開資料呢?因爲千谷一夜當時只不過是個國中二年級的小鬼頭。

我盯着她纔剛看過的那張影印紙說道。「因爲我只寫得出這種程度的作品。」

被她這麼一問,我只是含糊地點頭。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我還沒放棄寫小說嗎?真的是這樣嗎?

我受不了臉上發燙的感覺,於是匆匆起身,逃跑似地離開教室。

繼續寫小說到底有什麼意義?既然我的小說這麼受人唾棄,這麼惹人討厭,我還有什麼理由繼續寫下去?

「千谷,你真的要寫這個故事嗎?這故事想要表達的到底是什麼?你寫這個故事是爲了什麼?我從這篇大綱裏完全看不出來。」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她當時的表情。出現在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失神,又像是懷念。她稍微睜大眼睛,睫毛顫動,嘴脣微張,露出潔白的牙齒,彷彿驚訝得說不出話。她帶着這個表情,良久都沒有反應。

「我也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啦。」

我謝謝她請我喝柳橙汁,在車站前和她道別。因爲聊到妹妹,讓我想起了之前被委託要辦的事,這件任務讓我感到心情相當沉重,但我若是假裝忘記,妹妹可是會很不高興的。

我甩開那些調笑,在走廊上快步前進。回想起小余綾詩凪的眼神,我就有一種破壞了美麗事物的強烈罪惡感。我說錯了什麼話嗎?或者我根本是她不該攀談的對象?因爲,我這種人和那種閃亮地走在陽光下的人本來就不應該扯上關係。

回到家以後,我把自己悶在棉被裏。

「這個嘛,我覺得不行。」

結果我錯了。我真是太愚蠢了,不過是個中學生竟敢自以爲是地看不起別人。我的價值觀顯然和一般人不同,就是因爲這樣我寫的東西纔會沒人要買。這件事彷彿告訴了我這一點。

即使我死命地不去注意陳列在豪華平臺上的那些書本,目光還是忍不住朝那裏瞄去。爲什麼單單一部作品要佔據那麼多空間呢?不用說,被排擠的都是不紅的作品。就是因爲不需要宣傳也賣得掉的書佔據了平臺,所以其他書本只能悄悄地潛伏在書店陰暗角落、沒人會經過的書架上。

我也知道自己說的話是多麼幼稚、多麼偏激。

「因爲我很少碰到還在討論大綱就被駁回的情況……」

好耀眼的地方。

我屏息拿起那本小說。

「沒事。那個……」

——現在是這樣沒錯,但是一定有人在等着看千谷一夜的作品。

「就算只有一個讀者也好,兩個也好,三個也好。每個作家剛開始寫小說時,都只是爲了給少數幾個人看的。」

「啊?搞什麼嘛。」

我喘着氣,喘個不停。我已經搞不懂了。

我當然明白。

怎麼可能會有嘛。

真的是這樣嗎?我頹喪地走在路上,一邊拿起手機,上網搜尋書評網站。我戰勝不了誘惑,我想要得到安慰,我想要看見希望之光。

這個網站上有各種類型小說的讀後心得。我在網站裏搜尋自己的名字。只要有一個人就好,一個人就好……我在半年前上市的最新作品書評比上次來看時多了幾篇。我雀躍不已,或許河埜小姐說得沒錯。我迫不及待地讀起那些評論……

由於羞赧之故,我臉頰發熱、嘴脣發乾,全身冒出冷汗,幾乎沒辦法睜眼看她,但我還是拼命擠岀聲音回答她的問題。

「只有一個人嗎?」

千谷一夜。

我找尋着要買的書,走到了文庫本的一區。這裏放的是當今備受矚目的小說,到處貼着手寫的廣告牌,幾乎每一本都跟隨當今的潮流用插畫當封面,風格也大同小異,彷彿事先講好似的。在這些書本中,有一本小說吸引了我的目光,那是兩年前開始出版的系列作的第四集,書腰上傲然宣佈着本書即將改編成連續劇的消息和累銷售量突破一百萬本的輝煌戰績,店員精心製作的手繪廣告牌也展現了熱烈的擁護,排場大到簡直要淹沒其他作家的書。

「唔、或許這是我當漫畫編輯時的習慣吧。」河埜小姐一邊說着「不過」,一邊往前傾。

我抬眼望去。

「會嗎?」

至於小余綾詩凪……

我在黑暗的房間裏披着毛毯啜泣。我知道再怎麼哭也無法抒發那種椎心之痛,但還是軟弱地不停掉淚。

連我自己也這麼想。這莫名其妙的發言讓周圍的女孩們都呆住了。

這間開在車站附近的咖啡廳很有格調地用了木色作爲基調,這時髦的風格吸引了不少女性顧客。河埜小姐又看了看放在桌上的影印紙,若有所思地沉吟着,然後抬起頭來。

她年約二十五歲,或許吧。但是從她的經歷來看,實際上可能還要多加幾歲。她有着長度齊肩、稍微露出後頸的棕色頭髮,還有一雙極富知性的大眼睛。

「沒這回事,還是有書店支持你的。」

「她精神很好,如果照這樣保持下去,應該能得到外出許可。」

我由衷地感到安心。

不屑的語氣刺痛了我的背。他有什麼毛病啊?沒辦法,因爲小余綾同學太漂亮了。你們看他的臉紅成那個樣子,真是太好笑了……

「這樣啊……河埜小姐還真嚴格。」

「從圖書館借的,無聊死了。推薦圖書館進這本書真是抱歉!」「一顆星。在垃圾收集日拿出去丟了。這小說跟狗屎沒兩樣。」

河埜小姐的語氣裏摻雜了一絲不耐。

我去了一間規模不小的書店,一走進自動門,最先看到的就是各種雜誌,以及在「流行文學」一區堆積如山的小說。那區放的全是被改編成電影或連續劇的知名作品,銷售量不到一萬本的冷門書絕對踏不進來,這是隻有高高在上的少數名作能涉足的聖域。

即使在愛書人之間,大概也沒多少人聽過這個名字吧。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的書根本沒人要買。

「試寫的開頭也感覺不到熱情,這完全不像千谷一夜的文章,一定只是隨便寫寫的吧?我覺得這樣很不好。」

「至少還有我啊,我非常期待千谷一夜的新書喔。」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在河埜小姐熱情的鼓勵之下,最後我還是和她約了下次開會時間。我在本週內要寫好新的大綱和開頭寄給她。

我對這位作家的名字和長相非常熟悉,這是在我出道隔年獲得和我同樣的新人獎而出道的作家。作者當時是大學生,或許是因爲年輕,所以在出道時頗受注目,而我在那段時期正好發表了第三部作品,銷售量還是一如過去的慘淡,所以我對此人感到莫名的焦慮和抗拒。雖然我的文筆得到評審讚譽,我也覺得自己才華洋溢,可是每次出版作品都賣得不好,所以我漸漸明白了自己的才華只是個幻想,事實上也確實有些負面評論,譬如培養出很多小說家的專門學校裏的大人物就說過我「文筆令人不忍卒讀」,因此那位大學生的出道更令我懷疑自己。因年輕而引起大衆注目,比我年長、文筆當然也比我好的人出道了,而我的情況又是怎樣呢……我懷着難以言喻的不安,向編輯借了那本得獎作品的公關書,一看完我就放心了。

話說回來,河埜小姐並不是我出道的那間出版社的編輯,她是看了我的作品之後,主動跑來問我「願不願意在我們出版社出書」,而我卻讓她等了好幾個月。

我好討厭小說。

「我不打算再寫小說了。」

坦白說,我真的不懂。我以爲我懂,我很想裝懂,但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爲什麼這本書賣得那麼好,受到這麼多人喜愛,而我的書卻做不到?我曾經在網路上搜尋過這個作家的書評,看到的是「很精彩,一口氣就看完了」,「故事非常棒!」、「真的感動到哭了」、「角色好可愛好迷人」,所有讀者評論都表達出他們多麼愉快、多麼喜愛這部作品。相較之下。相較之下,我卻……我拖着沉重的腳步離開這一區,繼續找尋妹妹託我買的幾本小說。找尋之間,我在一個書架前停下腳步。如果有的話,一定就在這裏。我忐忑不安地想着該不該看那個書架,猶豫了將近十分鐘。我不由自主地發抖,甚至感到頭暈噁心,但我還是站在原地,和渴望確認的誘惑糾葛良久。去確認吧。應該要確認一下。還是不要吧。我早就知道結果是什麼了。可是那部小說擺了那麼多本……既然這樣,這裏應該也會有我的書,至少會有一本……

我呻吟般地說:

區區一個國中小鬼頭成爲小說家,就這麼過了三年。

沒錯……我的父親也是作家,這也是值得炒作的事,但我不希望別人戴着有色眼鏡來評論我的作品,如果公佈個人資料,就沒有人會客觀地評論我的書了。基於這種顧慮,我死守自己的主張,成了一位不在人前現身的神祕作家。

「這個……」

果不其然,那種垃圾等級的爛書連一本也沒有。

「毫無爭議的爛書,真是浪費我的時間。」「坦白說,這個作者應該改行了。」「搞屁啊,這種東西也敢拿出來賣?」「這主角寫得像是作者自己,令人看不下去。」

「對不起。」

出版社本來想把我包裝成年輕有爲的新星作家,但我拒絕了,因爲我不認爲有會誰想看缺乏人生經驗的國中生寫的東西,要是公開身分,我的書一定會被帶着偏見和先入爲主觀念的人們批評到體無完膚。我從父親的身上早就學到,讀者和評論家都是些任意解讀作品的人。

「啊……?」

什麼怪問題嘛。

小余綾詩凪只是微微地笑着。

好像壞掉的人偶。我如此想着。

可是,我真的想要放棄自己了。

但我控制不了這些情緒,恥辱、害怕、憤怒、迷惘,各種情緒糾結在一起,構成洶湧的化學反應,幾乎要爆炸。對河埜小姐發脾氣也於事無補,只是惹人家心煩,這些我都明白。

「是嗎?」河埜小姐露出微笑。「那真是太好了。」

真是可喜可賀啊。

那本小說賣得很好,大賣特賣,暢銷到不行,轉眼間就再版了,在書店平臺上堆得滿滿的,以平放的方式獨佔了幾十本書的空間,而這間書店裏根本沒有我的書。

突然間,一陣劇烈的痛楚侵蝕了我的心。

「那個……你喜歡小說嗎?」

我再次低頭望着那本書。

小說這種玩意兒一點屁用也沒有,只會讓我受到更多折磨。

「就算是這樣好了,大家都說我的書很難看、很無聊,再寫下去又有什麼意義?能寫出比我好看的小說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我們一起想吧,看看要怎麼寫出精彩的小說。你一定還沒打算放棄寫小說,對吧?」

「還是兩個人?或是三個人?到底有幾個人在期待我的作品?這世上多的是擁有成千上萬的讀者支持的作品,我作品的價值是那些的幾分之一?幾十分之一?幾百分之一?」

「但我的書確實越賣越差,難道以後還會好轉嗎?我作品的銷售量一本低過一本,最近書店裏幾乎都找不到我的書了,讀者怎麼可能會變多嘛。」

真的嗎?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隔天放學後,我逃跑般地去了社辦。

待在教室裏令我感到窒息,大概是因爲想到像我這種廢物昨天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向小余綾詩凪那麼美貌的人說話吧。

——你喜歡小說嗎?

我會突然提出這個問題,都是九之里正樹害的。那是不久之前的事,某天我在走廊上突然被九之裏叫住。在這所學校裏,會跟我說話的只有九之裏。我轉過頭去,他劈頭就問:

「你們班上來了個轉學生對吧?」

他的身高很高,臉上戴着土裏土氣的眼鏡,相貌卻十分端正,只是因爲語氣沉悶,長得又像動不動就談些深奧話題的哲學家,所以非常沒有存在感。

「我有事要拜託你,是關於小余綾詩凪。你去跟她混熟一點。」

這話完全令我摸不着頭腦。

「什麼意思?」

「我想邀她進文藝社。」

「爲什麼?」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什麼跟什麼啊……幹嘛要我去講?你自己去就好啦。」

「我們又不同班,我沒有機會接近她。你不是就坐在她隔壁嗎?」

「是這樣沒錯……」

「我只有遠遠地看過她,但我一看就知道她是你喜歡的類型。這可是和她親近的好機會,對你而言也不算壞事吧。」

「你怎麼知道她是我喜歡的類型……」

「你寫的女主角多半都是那一型的。」

在這所學校裏,只有九之裏一個人知道我是作家。

他的分析非常有力,我毫無反駁的餘地。

語氣有點怯懦。

九之裏說完,也不給我時間思考這句話的意思,就轉身回教室了。這是前幾天發生的事。

不知怎地,她那像是看穿人心的眼神令我有些畏縮。小余綾詩凪按着自己的胸口,堂而皇之地說:「小說擁有足以影響我們人生的強大力量。」

嘶的一聲。她爲了吐露心情,深深地吸進空氣作爲動力。

好閃亮。

她一定察覺到了我的不耐。但我自己也不明白,這個初次見面的女孩究竟是哪裏惹我心煩?

小余綾詩凪。

「小說怎麼可能打動人心。」

我生氣地反問,小余綾只是靜靜地點頭。

「胡說八道。」我站了起來,不甘示弱地瞪着小余綾詩凪。

我望向門口,站在那裏的九之裏無奈地聳聳肩。小余綾詩凪無視於我的困惑,繼續說道:

成瀨一臉愕然地看着我。

我看着塞滿書櫃的印刷品,滔滔不絕地說。就像在寫故事一樣,話語自然而然地湧出。

「不……沒有你說的那麼好啦。」

「那個……不行嗎……」

你可別因此以爲小說有什麼力量。

她深深鞠躬,用頭頂對着我。

九之裏閉着眼,輕嘆了一口氣。

看到成瀨從書包裏拿出的東西,我才發現自己誤會了。她手上拿的是我們文藝社製作的幾本刊物,裏面收錄了我爲社團邀稿而寫的短篇小說。成瀨抱着那幾本刊物說道:

她做完自我介紹就立刻說:

「那個,我喜歡寫小說!」

不過,逐漸接近的腳步聲走得比我想象還要更快。白皙的掌心,如流星般從我的視野裏掠過。

爲什麼?我看着這位名叫成瀨秋乃的高一生,心裏如此想着。

我想自己鐵定露出一臉的癡呆樣。我合不攏嘴巴,愣愣地看着她那自豪的表情。小余綾如同看膩了無聊的繪畫,撇開視線不再看我,轉身面對九之裏,一手指着我說:

「呃,不行嗎……」

「什麼……」

赫然出現的聲音出其不意地重擊了我的意識。

我爲了迴避她迷惘的眼神而望向書櫃。那裏放了被夕照染成昏黃的老舊文庫本,還有在這裏製作出來的多本社刊。我一邊想着排列在那些書本上的無數字句,一邊聽着從自己口中傾泄而出的話語。

「九之裏學長來問我要不要加入文藝社,我在當時聽說了千谷學長的事,也讀了學長的小說。」

「可以請你別再說這種蠢話嗎?」

我啞然無語地看着闖進來的人。

「真的是這樣嗎?」

「我當然有根據。」

「愛是多麼美好,友情是多麼美好。舒坦地流着淚闔起書本,到了隔天還不是什麼都不會改變?你說你從小說裏學到很多東西,真的嗎?說穿了,你只是覺得好像學到了什麼,但一次都沒有實踐過吧?只是感動一下,只是哭了一下,只是心中爽快一陣子,結果根本沒有帶來任何改變就結束了吧?」

「能不能請你教我小說的寫法?」

「九之裏同學,我無法跟不尊重故事的人爲伍。很感謝你的邀請,但請容我拒絕。」

「咦……」

她撥一下頭髮,說道:

然後稀鬆平常地、理所當然地繼續開口。

「因爲我看得見小說之神。」

九之里正樹是文藝社的社長,我們從國中時代就認識了。他這人雖然沉悶,但成績非常優秀,國中時代還當過兩年的學生會幹部,或許是因爲這樣,他有着與外表不符的強大行動力和良好的社交能力。不過他幹嘛給我出這種難題……升上高中以後,九之裏不知怎地進了文藝社,高二就當上社長,這是因爲本校的文藝社正瀕臨倒閉,會參與社團活動的學長全都畢業了,社團裏只剩下九之裏和我——以及幾位掛名社員。富有責任感的九之裏一直積極地招募社員,邀請小余綾詩凪也是其中的一步。話說回來,我可不認爲像小余綾那種漂亮女生會對小說有興趣,會喜歡故事、創作故事的全是些孤僻的人,那些在陽光底下閃耀地生活的人鐵定跟小說這種沉悶的興趣扯不上關係。

「成瀨同學,你想要寫怎樣的小說?」

她的眼中充滿熱情,往前踏了一步,說道:

「不要嘮嘮叨叨地說些偏激又沒意義的話。你好歹也是文藝社的成員吧,對學妹說出這種話,你不覺得丟臉嗎?」

我大喫一驚。我不認爲九之裏會向這個高一生透露我的另一個身分,因爲我早就警告過他,絕對不能把我是小說家的事情說出去。

和平時在教室的模樣截然不同,小余綾詩凪的眼神冰冷無比,還帶着一股傲氣。「這麼說來,你也相信小說能打動人心那種蠢話囉?」

她一邊鞠躬道歉,急忙拿起放在會議桌上的書包。

「那個,我是高一的成瀨秋乃。」

美麗的轉學生離開了文藝社的社辦,烏黑長髮飄起,留下一陣甜美的香味。在這股餘香中,我沒來由地又感到一陣憤怒。彷彿死灰復燃,再次點着的火焰熊熊地燃燒着。

「請,請問,你是千谷一也學長嗎?」她的聲音鏗鏘有力,既宏亮又清脆。

可能是因爲我的沉默,她擔憂地垂下眉梢。

「不……我還沒聽懂你的話……」

在鏡片底下,成瀨秋乃的雙眼閃閃發亮。

我也覺得自己說得太過分了,但是她那天真的光芒深深地刺激到我長久以來秉持的理念。話說回來,小說的寫法是什麼玩意兒?如果有這種東西,我纔想要學咧。難道你非得依賴那種東西才寫得出小說嗎?只有這點程度的信念也想寫小說嗎?

小余綾脫去了她在教室裏展現的嫺淑、文靜、沉着的氣質,變成一副劍拔弩張的模樣。她仍維持按着桌面的姿勢盯着我看,細長的雙眼迸出銳光,怒氣騰騰。成瀨也被這突然闖入的陌生人嚇得不知所措。

這句話彷彿是突然竄入我平凡生活的雜音。

「啊,對、對不起,是我說得不夠清楚!」

什麼意思?

過了好一陣子,我才意識到自己的口中說出了這句話。

那隻手掌拍在會議桌上,巨大的聲響撼動了我的耳膜。

「那個,跟學長比起來當然算不了什麼……我的身邊都沒有朋友在寫小說……不,那個,雖然我家開了一間小書店,但我從來沒交過喜歡看小說的朋友,所以我真的很高興能看到學長的故事,沒想到我們學校裏竟然有人寫得出這麼棒的故事。」

她一邊說,一邊露出了靦腆的笑容,這表情耀眼得令我不禁低下頭去。那只是受九之裏所託,閒暇之時隨便寫寫的短篇故事。

「虛構的故事哪裏會有什麼力量?」

「你說小說沒有力量?其實是你自己寫的小說沒有力量吧。一個外行人在這裏說什麼大話,只不過是喪家犬在亂吠一通!」

「我……」

萬衆矚目的轉學生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換句話說,小說這種東西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我看着小余綾詩凪走出的那扇門,呻吟似地說着。

或許是因爲我一直迴避成瀨的目光,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變得斷斷續續,消散在社辦的空氣中。

「只能用這種幼稚的角度去看故事,真是太可憐了。」

連自己的心情都摸不透的小說家簡直是不入流。

「那個,所以我……想要請千谷學長教我關於小說的事……我對九之裏學長這麼說了以後,他就回答我,那個,千谷學長一定願意陪我聊聊……」

她抱着那堆社刊,說得斬釘截鐵,我不由得稍微後仰,彷彿想要避開她散發出來的熱力。

「那個,我很喜歡那篇〈杯底的殘渣〉,文筆優美得不像高中生,故事也很精彩,最後的一句話真是太震撼人心了。」

「你憑什麼這麼說?你有什麼根據?」

「……」

「呃,這樣啊……」

「那、那個,真的很棒!我好感動!」

雖然我不感興趣,還是姑且問道。

社辦裏有個陌生的女生。她坐在牆邊的摺椅上,一看見我進來,紅框眼鏡底下的雙眼突然睜大,然後闔起她讀到一半的橘色封面文庫本,猛然站起,一頭樸素的短髮翩然搖曳。

「可是,她的世界離我太遠了。」

「我想要拜託千谷學長一件事。」

「可是……」

「無論故事裏怎麼歌頌愛與勇氣,也不會傳進別人的心中。小說不會打動人心,不會引起迴響,也不會傳到誰的心中,文字纔沒有那種力量。」

但我還來不及說出這些話,就聽見後面傳來開門的聲音。我不用回頭就知道那是九之裏,因爲平時會來這間社辦的人,除了我以外只有九之裏,像成瀨這種算是例外。

「數字證明了一切。小說可以消除世界上的戰爭嗎?可以減少霸凌事件嗎?可以降低自殺率嗎?如果小說有這種力量,爲什麼看小說的人這麼少?你知道的只不過是市場的一小部分,不要裝得好像什麼都懂的樣子。」

喪家犬。外行人?你說我是外行人?

我摸不透自己爲何對這份熱情感到厭煩。

我一邊思索着,不知不覺來到了社辦。漫不經心地開門,頓時嚇了一大跳。

聽到我這些話,小余綾詩凪卻毫不動搖。她反而平心靜氣地看着我,露出嘲笑的神情。

「小說……怎麼可能有力量?」

「我曾經在很多小說裏獲得力量,所以我也想要寫出這種能撼動人心的小說……成爲一個厲害的作家……」

作家只不過是製造紙屑的職業。

「那個,我……」

「我想要寫有力量的小說。有着能打動人心的力量。」

那些只不過是紙屑。

「你是說重寫?」

「是啊。」河埜小姐點頭,然後歪着腦袋說:「怎麼了?你好像沒有平時那麼專心,是不是打工太辛苦了?」

「沒有,跟平常一樣。對不起,我又交出了無趣的東西。」

「沒這回事。」河埜小姐有些疑惑,面帶微笑地說。「我只是覺得,繼續這樣下去對你來說也不是好事。」

「我知道。無趣的作品賣不出去,賣不出去就不會有人看。不管我再怎麼寫,沒人看的作品就沒有價值。」

「千谷……」

手滑了一下,摸到攤在桌上的那些大綱。無論我再怎麼寫也寫不好的小說草案。

寫出來的只是骯髒不堪的醜惡文字,看不出有成爲故事的可能性。即使我大哭大叫,也擠不出半點好東西。就像是挖掘一口乾涸的井,十指在乾燥的巖壁上磨去了指甲。什麼都挖不出來。什麼都寫不出來。藉由指尖的痛楚,我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是多麼地乾枯。

「看來我還是……應該放棄寫小說。」

這句話就像咒語一樣。

話一出口,一陣熱意隨之上湧,燒灼着我的肺,燻烤着我的喉嚨。這份灼熱幾乎要衝出身體,把我積蓄在眼皮下的水分燒到沸騰。這是怎樣的感情呢?我明明打算放棄。明明不想繼續下去。明明感覺不到任何意義。雖然如此……

「千谷,我有一個提議。」

河埜小姐流露出隱含着緊張的眼神說道。

「今天請你來這裏,也是爲了和你談這件事。千谷,我覺得現在的你被困在迷宮裏走不出來,不知道該相信些什麼,也寫不出故事。即使如此,我還是很肯定你的文筆,你的文字真的很美。」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微微地皺起眉頭。

或許她想說,雖然我的故事很無聊,至少字句很優美?的確,她說得沒錯,也只有這一點還能讓空洞的我維持最後一絲尊嚴。但是這年頭光靠優美文字是無法讓小說賣得更好的,空有文筆是寫不出故事的。

「你迷失了道路,雖然寫得出漂亮的言詞,卻欠缺一個好故事。我是這麼想的。我含糊地點頭,心裏卻有些困惑,不知道她說這些話的用意何在。

「如果其他人也有類似的煩惱……」河埜小姐繼續說。「譬如說,只能架構出好故事,但欠缺描述這個故事的文筆。那會怎麼樣呢?」

我完全聽不懂。

「真想看看這樣的兩個人互補創作的故事。我敢說,他們所產生的化學變化一定能傾倒衆生。」

河埜小姐站起來,朝着門口舉起手。

「不動詩凪竟然是你……」

「那位作家到底是誰……」

這狹窄咖啡廳的門口在我的背後。隨着河埜小姐的視線,我也轉頭望去。

「是嗎?太好了。」

沒必要把尊嚴用在這裏。寫得出暢銷書的纔是贏家。

「你理解得很快,太好了。」河埜小姐終於露出微笑。「那位小姐每一部作品的情節都很精彩,就連很少稱讚其他作家的你都說過她的作品很有意思,她的故事和你的文筆一定會很契合的。」

她如同被清爽的春風所包圍,按着飛揚的秀髮走進店內。烏溜溜的長髮。細長的眼睛。挺直的苗條身軀。

河埜小姐愉快地笑着說:

然後……

「等一下……這傢伙就是千谷一夜?」

「你是說……」我艱澀地開口。「兩個人一起寫小說?由另一個人來編劇情,我再把這個大綱寫成小說……」

這鐵定不是河埜小姐期待的想法。如果是真正的作家,應該對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怎麼可以有這樣的想法呢?即使如此,我還是深受誘惑,因爲這麼一來我就不需要自己去碰撞,不需要承受痛苦和辛酸,不需要流淚,不需要胃痛,不需要面對再怎麼挑戰都只寫得出垃圾的處境,便能獲得精彩的情節。

「試試看也無所謂。」

「來了。」

說不定,這麼一來我也寫得出暢銷書……我明白這不是根本的解決之道。我很清楚。

「這個嘛……」

「敬請期待。我相信沒有比這女孩更適合你的人。她差不多也該到了……」

「既然你們認識,事情就更好辦了。從今天起你們就要搭檔寫小說了,要好好相處喔。」

我沉下了臉。什麼嘛,竟然這麼自作主張。

兩人搭檔寫小說。這急轉直下的事態令我非常困惑。

「小姐……是女作家嗎?」

受到驚嚇的人看來不只我一個。

小余綾一認出我,就愕然地眨着那雙大眼睛,然後柳眉皺起,櫻色的嘴脣張大,發出呻吟。幾乎在同一時間,我也吐出了苦澀的話語。

「兩人共同創作小說或劇本並不是什麼罕見的事,而且這樣還可以打破你目前的困境,我認爲很有挑戰的價值。你怎麼想?」

但是,如果能得到吸引人的情節……如果能用自己的文筆寫出這種故事……卑鄙的期待令我胸口發疼。

但是,再怎麼樣都好過繼續生產斷尾的作品。小說只不過是娛樂,只不過是賺取零用錢的工具。

「千谷,你要不要和其他作家搭檔寫小說?」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呆住了。

小余綾詩凪。

「喔喔,你們果然認識。」河埜小姐欣然微笑。「你們讀同一所學校,我就在想你們一定認識。」

不動詩凪……

「這位是不動詩凪。詩凪,這位是千谷一夜。」

彷彿一場離奇的惡夢。我只覺得這是個惡劣的玩笑。

我想要成爲贏家。

我依然抓不到脈絡,只能一個勁地歪着腦袋。河埜小姐接下來說的話,簡直是異想天開。

一臉輕鬆地朝着我們看過來的,正是一身制服打扮的轉學生。

我琢磨着這個名字。啊啊,難怪我覺得好像見過她,那是當然的。我清楚地回憶起自己是在哪裏見過她的。我對她的相貌確實有印象,雖然和我以前看到的時候差很多,但她的確是不動詩凪。

河埜小姐沒注意到我們怒目瞪着對方,仍用愉快的口吻說:

女孩?

河埜小姐安心地喘了一口氣,然後露出笑容。

「其實我今天也把要和你搭檔的人找來了,如果你拒絕了,我還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正覺得這個用詞不太對勁,叮噹一聲,掛在咖啡廳門上的鈴鐺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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