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無法書寫的理由爲何?
《小說之神》 · 相澤沙呼 · 3.7萬 字
「那麼接下來,就讓我們看看某位作者的小說評論合集吧。『根本就不存在這麼成熟的高中生』、『普通女性是不會這麼說話的』、『這故事裏的巧合也太多了吧,真實世界根本不會發生這種事情』、『這個作者好像不太會寫人物啊』……都是些相當嚴厲的批評。之前我們也曾經提到過,關於小說真實性的問題。這個小說並沒有描寫真實的人物,也就是說,它裏面描寫的東西並非現實。如果寫出這樣的小說,就會像這樣,被人這樣抨擊。對於故事中女性的說話方式,意見是最多的。成瀨同學,你要不要嘗試着改一下看看?現在,一般女孩子的第一人稱,不是用『我』,而是用『人家』比較多嗎?如果你寫的是變成人形的妖怪,那就另當別論了。」
「成瀨,那個人說的東西你也不用太當真。」
剛纔在白板上寫着各種注意事項的,正是千谷一也學長,他正在熱情地高談闊論着。正當我想要反駁時,對他發出冷淡而尖銳話語的是坐在桌子一角看着雜誌的小余綾詩止學姐。
這是我高中第一個暑假過後的十月,此時的天氣,似乎還殘留着夏季的酷熱。文藝部的活動教室,則更加讓人覺得悶熱。教室裏的氣溫像是急速上升一般,學長學姐們日常的激烈爭論,馬上就要開始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剛纔說的有問題嗎?」
「問題可太大了,」小余綾學姐嘆了口氣,將手中的雜誌放下,「你想要強行讓她去寫現實的東西,可是,成瀨寫的故事不是幻想小說嗎?這個故事裏的角色並不是日本人,也不是用日語在說話,那主角如何自稱根本無關緊要吧?」
「你又開始說些亂七八糟的了,你啊……好吧,我們假設讀者不會考慮到這麼細節的問題。可就算是幻想小說,關於真實性的問題仍然存在。而且她的小說裏也寫了類似馬鈴薯一類現實裏存在的東西啊。明明是一羣自稱爲高級智慧的人,卻一眨眼間就像蒼蠅一樣聚在了地裏。說起來,你自己也是這樣,根本就不寫人類的故事,這樣的你有什麼資格插嘴呢?」
「你說什麼?」
「你什麼意思?」
「那個,我說……」
看到一言不合吵起來的兩個人,我膽怯地舉起了手。兩個人又吵了三個回合之後,似乎終於意識到了我的存在。在兩個人的激烈火花散去之後,終於看向了我這邊。
「成瀨,怎麼了?」
和對待千谷學長的態度不同,小余綾學姐露出了和藹可親的笑容看着我。
「我覺得……千谷學長說的意思,我大概能夠明白。其實,我喜歡的那些小說,也經常會在網絡上看到這樣的評論,可是……」
「可是?」
「比如,就拿剛纔你們說話的語氣來說吧,小余綾學姐是遣詞造句非常講究的人,而九里前輩的話語,則要顯得更成熟一些。當然,我們這裏也有說話很孩子氣的人。我在想,這些各種各樣的說話方式,不正是所謂的『魅力點』嗎……」
「沒錯,是這樣的。哪怕是高中生裏,也有精神上如同小孩子一樣的人,我就不說是誰了。」
「真有這樣的高中生嗎?你是不是脫離人類世界太久了?」
「怎麼說呢,有時候啊,我所看到的現實,和你們所感受到的會有些不一樣呢。真是有點不可思議……」
「成瀨,我告訴你一個真理吧:讀者對於所謂的現實性,其實並沒有那麼在意。只有當他們閱讀的作品不夠有趣的時候,他們纔會將問題歸結到表現能力上,總而言之,只有作品不夠有趣,他們纔會着眼於淺薄的問題上。」
「這空調是不是製冷有點問題啊?」
寫新的小說……
曾我部老師抬起了頭。而後有些生氣地撇着嘴說了起來:
我用指尖輕輕撫摸着書背,而後開始快速地折起了包裝紙。
因爲櫃檯這邊暫時沒有客人,我姑且透過玻璃窗,用視線追隨着已經走到店外的她。
現在這個時代,小說的銷售情況本就不景氣。有書能暢銷反而是異常狀態,所謂的小說這種娛樂形式,已經從人們的手邊淘汰了。如果小說賣不好,就沒有辦法出版續作。千谷一夜的出道作,是以系列作爲基準構思的。儘管我已經完成了第二部的書稿,卻因爲被出版社拒絕而失去了問世的機會。對於創作者而言,這幾乎等於掐斷了剛剛冒芽的新生命。明明已經寫完了,無論如何,都想讓世人看到它。雖然這麼說有些愚不可及,但我仍然在爲此事而焦慮不已。
招呼這位年輕女性客人的是寺內姐。因爲是週日,客人要比平時多些。我在收銀臺工作了一會兒之後,暫時開始整理起了單據。寺內姐很久都沒回來,我若無其事地抬起頭,才發現文庫本書架前站着一個女生。好像是個一小時前就進店的中學女生。她站在文庫本書架前,帶着不安的表情東張西望。看着她這副什麼都不買卻一直看來看去的樣子,我總感覺有點可疑。
「不好意思,我想找一套漫畫……」
「那後來怎麼樣了呢?像千谷這樣的作者,肯定能夠很快構思出故事的大綱吧。」
「要不要試着去寫一本千谷一夜的新小說呢?」
「難道你是明知道不行還來問我?」
我的胸中,彷彿已經固定咬合住的齒輪,發出了咔嚓咔嚓轉動的聲音。一旦它開始運轉,那種摩擦所發出的熱度,就會將我的內心燃燒殆盡。我應該阻止,這內心中已經殘破的齒輪繼續運轉嗎?如果我徹底死心,那麼應該就再也不會有這樣的疼痛了。
不行,再這樣下去,這兩個人非得打起來不可。
「不,這個……我……不是……」
「確實。對了,秋乃的高中,什麼時候舉辦文化祭啊?你們都有什麼活動呢?」
這是個相當晴朗的週日下午,屋裏的空調溫度開得很低。此時,我們正坐在安靜的咖啡館一角。九月已經快要結束了,可天氣還依然維持着高溫。和我許久不曾會面的、負責我的編輯老師,認真地低下頭,而我則緊緊盯着她的頭頂。
她眨了好幾次眼睛,之後點了點頭。
教給我包書這項技能的人,既不是父親也不是母親,而是在店裏打工的寺內姐。她教得很好。因爲她大學生時,曾經在大型書店打過工,所以能夠製作出很漂亮的海報,父親也相當認可她的能力。
這番話,讓小余綾學姐喫了一驚。
總有一天,我所寫下的現實,能夠靠近其他什麼人的現實吧……
「實在抱歉……」
而我嘆出的這口氣,一定因爲過於沉重,馬上落到了桌下。
「沒錯,如果真是這樣,也挺不錯的。」
「那是不可能的。」
「感謝光臨。」
「不,沒這回事。」
「說起來,也有文化之秋的說法吧。」
非暢銷蒙面作家,千谷一夜,事實上是個出道時剛上初二、還流着哈喇子的小屁孩。沒錯,就是我本人。當時千谷一夜的出道作,也賣得不怎麼樣,也就是,毫無人氣。
「千谷,我能說句老實話嗎?」
我真的還能夠寫出,超越這部作品的小說嗎?
那種光滑的紙的質感,流過我的指腹,傳到我的身體中。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意識地體會書本的精細做工的呢?因爲我本身就不是個手腳麻利的人,所以最開始做這件事的時候,感覺十分辛苦。因爲包書用的時間太長,客人常常都等不及了,雪上加霜的是,因爲焦慮,又導致我更加不能漂亮地把書包裝好。明明別人買了書,卻給人家包得亂七八糟,這種罪惡感常常讓我一天都不得安生。不僅如此,當我的手碰觸到書的封面時,那種質地良好的感覺,隨着手腕,一直傳達到我的心裏。文庫本的封面都是十分光滑的,還帶着某種書香,當我包得很好看的時候,我獲得的成就感,是其他體驗無法比擬的。我用手指將書角部分捏好後:「包好了,請。」這樣一來,就像把一個故事漂亮地包裝了起來。
*
我一邊用手翻弄着單據,一邊繼續仔細地觀察着這個女生。我發現她好像是個常客。上週也來過。那時,她購買了我也看的輕小說的新作品。再上一週,我記得她買了一本面向男性讀者的輕小說。因爲她和我買了同樣的書,我因爲遇到了同好而欣喜,因此對她有印象。當時我還想着必須把書包裝好,所以十分用心地包起好書。然而,今天她徘徊的區域,並不是輕小說書架,而是擺放着普通文藝小說的文庫本書架。在我的印象裏,這個女生之前從來沒有買過輕小說以外的書。當然,比起父母和寺內姐在店裏的時間,我站櫃檯的次數可以說是屈指可數,所以也不排除我不在時她購買過其他書的可能性。
這嚴酷的回答,並非來自千谷學長,而是小余綾學姐。
我是個怕熱的人。於是不自覺間露出有些泄氣的表情。
這是一本已經被負責我出道作品的出版社拒稿、一直沒能出版的小說,我希望曾我部老師看看,能不能在她們這裏出版——就是這麼厚顏無恥的請求。
「沒,沒關係啦。我其實已經預想到了。」
「還是你覺得,因爲是新作稿子,所以我就應該一臉高興地收下?」
「呃,確實是這樣……」
「沒關係啦。不過現在也完全感覺不到要入秋了啊。」
世界,只有一個。
「請說。」
「好的,您請說。」
「那我也有一句話想講。把這種人打昏,那樣的描寫可是絕對充滿真實感的哦。」
我嘆了口氣。我的胸口,隱隱作痛。
「真棒啊。」
「原來也有這樣的世界,原來也有這樣的日常。我們創造了新的現實,並且將它傳達給其他人,這就是小說的偉大之處。每個人的人生都只有一次。不管是世界也好,現實也好,自己能夠感受到的,都只有一種。然而故事則不同。它將原本只有一個的世界與現實,擴展爲了無限種。這不就如同魔法一樣嗎?」
我幻想着,從今以後,我會寫下怎樣的故事,又會讀到什麼樣的故事。
「喂,你這傢伙,幹什麼突然拿出這麼厚的漢語詞典來啊?」
「這……我也沒有那麼認真啦。」
「當然,我也知道,千谷遇到了創作瓶頸。寫作這種事情,並不是每天到了辦公室,坐在桌子前想寫就能寫出來的,很多作家都有過類似的經驗,哪怕到了截稿日都毫無靈感,這一點我是知道的,也是常有的事。」
看着我語無倫次的樣子,曾我部老師輕輕笑了起來。
曾我部千弦低着頭,這樣對我說道。
「我的名字倒不是因爲這個啦……不過我確實更喜歡秋天。」
「我也知道,現實性的重要程度。可是,真的能夠寫出所有人都能夠理解的所謂現實嗎?」
看着我的樣子,她抬頭張望着天花板上的空調。
「實在是不好意思,我無法收下這份稿子,真的很抱歉。」
曾我部熱心地看着我說道:
「總而言之呢……」
「是啊,」寺內姐笑了起來,「怎麼感覺,今年的秋天還在延續夏天的溫度呢。」
「因爲『讀書之季在於秋』[2]吧,」寺內姐這樣說着,開朗地笑了起來,「確實是個很適合秋乃的季節呢。」
現在我在本子上的空白處,寫下了「現實」二字。
正當我警戒地望着她時,手裏拿着一本文庫本的她抬起頭,和我對上了視線。她有些難爲情地低下頭,將書放回書架走出了店門口。我的內心有些不安,也許她只是在挑書吧。這女生看起來並不像那種小偷小摸的人。而且她隨身背的挎包很小,看起來並沒有空間放偷來的書。
「秋乃比起夏天應該更喜歡秋天吧?你的名字裏有個秋字呢。」
「所謂現實是一種因人而異的東西。每個人只會擁有一種現實而已。」
「喂,你別這麼笑着靠過來,好恐怖啊……」
「也就是說,那些抱怨一堆的讀者,自己對於世界的認知也不過如同螻蟻般狹隘。對這樣的讀者,我只想說,與其在這裏抱怨,還不如放下書本出門旅行長長見識。」
看着客人離去,寺內姐惡作劇般地玩笑道。她的表情似乎在說幹得不賴。我有些難爲情,爲了掩飾自己的害羞,我取出手帕擦了擦汗。
「所以,在你還沒有完成我最開始約稿的故事設定時,來跟我談這件事,着實讓我有些困擾。當然,我的意思也並不是說,如果你把之前約定的稿子交給我,那本書也絕對沒有問題……希望千谷能理解我的意思。」
讓我焦躁的是如果無法繼續寫原來作品的續作,就乾脆死心放棄好了。所謂的向前看,只不過是說給自己聽的幌子而已。而我自己,一直在這個怪圈中打轉。
當時我是爲了記錄下千谷學長在板書上寫的意見而打開的本子。
*
「首先,從最開始,大概是半年前吧,我就曾經跟千谷同學說過,希望你能夠寫全新的作品吧?」
小余綾學姐說着,將那本厚厚的詞典放回了桌子上。她看着我的方向,皺起了眉頭。似乎在想,要怎麼遣詞造句。
我十分喜歡自己的出道作品。而後,我爲這個系列構思了第二部,在我看來,這本書纔是最有意思的小說。可是,因爲出道作的銷量不佳,所以這部續作也被扼殺在了搖籃之中。
小余綾前輩接着說:「所以啊,成瀨,把那裏的雜誌捲起來,一起敲打一下這個人如何?我已經有點忍不住了啊。要不要嘗試一下,羣毆的感覺?」
而故事,則將這以我爲名的現實,擴展成了無限的可能性。當我們翻動書頁的時候,便融入了新的世界中,被那些從未體驗過的情感所打動,爲那些從未產生過的衝動而流淚,獲取那些從未知曉過的知識,體驗從未有過的戀情,付出真愛——哪怕這些都僅僅是虛構出來的故事,它們也一定,能夠豐富我的現實。
「弄得很用心啊。」
然而,我還是不懂。
我的請求,被她拒絕也是情理之中。
「抱歉,我說的有點過分了,只是想開個玩笑而已。不過,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想法。雖然千谷還是個高中生,不過作爲職業作家,也是把寫小說當成自己的工作來做的吧。」
「是,是這麼想的……」
我們所處的現實,從降生,直到死亡,生命都只有一個。
我之前從未考慮過這一點,所以我也跟着發出了笑聲。
而後,她嘆了一口氣,彷彿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般,讓我不禁抬起了頭。
我發出了小小的嘆息聲。小余綾學姐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
她從書架上,取出了看上去最厚重的一本書,用手指尖輕輕撫摸着銳利的書角。
這種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不少都有些小偷小摸的習慣。事實上,之前店裏也遇到過不少類似的事情。我有些緊張地往櫃檯內側看了一眼。那裏張貼着曾經被監控攝像頭拍下的、過去曾經在這裏偷過東西的人的照片,當然,顧客從外面的角度是無法看到的。可是那裏面,並沒有這個女生的照片。
我將包好的書裝入塑料袋裏,交給顧客。
正當我要回答的時候,我注意到,有客人走到了櫃檯附近。不能再繼續閒聊了。
「沒錯,確實如此,」之前躲在白板後面的千谷學長望着我們這邊的情形說道,「原來也有這種思路啊。說不定什麼時候,我們的現實,也能拯救其他人的現實。」
而我,則低頭看了一眼,在桌子上攤開的筆記本。
「能接收到……」
曾我部千弦,是就職於某出版社,負責我的編輯。從外表看,她的相貌可謂是童顏,給人的感覺只有二十歲出頭,哪怕說她是剛畢業在找工作的大學生,也沒問題。而且她本人的性格,也十分親切和氣。之所以選擇今天和她見面,是因爲她平時工作太忙,只能特意選休息日來約她。
「怎麼了?」
如果能夠好好閱讀這本書的話,我一定會十分高興的。
「我們學校的文化祭是十一月舉辦。我們班,和夏天的學園祭那些差不多。」
我一邊笑着回答,一邊嘆了口氣。
我趕緊繼續發出自己的疑問。
「依我看,千谷現在,必須向前看。」
「現實啊,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獨特想法。雖然沒有辦法描繪出任何人都能夠理解的現實,但是如果是將作者的祈願嵌入其中的作品,我想閱讀的人是能夠體會和接收到那種想法的。」
回來的寺內姐問我,我趕緊搖了搖頭。
「沒,沒什麼。」
因爲懷疑顧客偷東西,哪怕只有一瞬間,我也感到了一股奇妙的罪惡感。
「剛纔那位客人要的書,後來找到了嗎?」
我望向書架的方向,剛纔的女性此時正抱着一本漫畫書,在眺望其他的書架。
「我記得之前那本書都是擺放書架的面陳[3]位置上的。」
有些新書上市時,因爲發貨量很少,所以無法進行大量的陳列擺放,進貨量少,就不能在展示臺上擺放出來,只能直接插在書架上了。這樣一來,就很容易被客人忽略掉。就像剛纔那樣,因爲找不到某本書,而向店員詢問的顧客,總體來說數量十分稀少。
「因爲我也喜歡那本漫畫,所以不自覺地和她聊了聊。」
寺內姐開朗地笑着說道,我還真的有點羨慕寺內姐這種天真爛漫的性格。
「那是本怎樣的漫畫呢?」
聽到我這麼問,寺內姐簡單地給我介紹了故事的內容。
「原本好像在這一卷漫畫結束之後,下一卷裏會有非常厲害的故事進展,但因爲作者生了病,暫時停止了連載。然而,就在不久之前,作者休刊兩年之後終於出了新作。」
「咦?」
雖然是作者因病休刊,但要等上兩年,如果是我的話,肯定會在此期間焦躁不安的。
「那秋乃呢,你也有那種十分期待續作,但是又等不到出版的書嗎?無論如何都想要讀到後續,卻怎麼苦等都等不到。」
「我啊……」
我一邊張口,一邊思考着。我平時讀輕小說比較多,這些作品基本都是以「有續作」爲前提來創作的。快筆作者幾個月之後就能發佈續作讓我讀到,所以之前好像並沒有那種讓我焦慮不已、遲遲不發佈續作的書。
這時,我突然想到了一部作品,這個想法在我的身體深處蠢動了起來。
想要讀下去,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讀到的作品,那份回憶……
可是,當那部作品的名字快到嘴邊時,我卻無法告訴寺內姐,我搖了搖頭,再次望向玻璃窗外。
「漫畫和雜誌是不行的。舊書市場募集來的書也是一樣的條件。」
*
小余綾詩止,最終還是,不希望藉助於我的力量嗎?
「我說哥哥。」
她再次打量了一番圍坐在會議桌前的圖書委員們,說道。然而,也許是因爲她本身自帶的高氣壓,讓其他人哪怕有問題,也不太敢說出口,雖然這應該並不是出自她的本意。
「我倒是沒問題啦。不過,最好還是跟藤堂老師也確認一下。」
「爲什麼啊?」
不知爲何,我有種被責備了的感覺,這讓我不由得縮起了肩。
「成瀨同學,原來你在讀這種東西啊。」
「雖然也有這種可能,不過總覺得她當時的樣子,有些悲傷。我懷疑,詩止姐以後,根本不會再寫這個作品的續作了。因爲她當時,說了對不起。」
可是,我卻在考慮,她不來找我商量的理由。
「怎麼了?」
「進了十月,離文化祭就只有一個月的時間了。不過和往年相比,舊書市場收到的書真的很少。希望各個班級的圖書委員,都在自己的班裏通知大家儘量募集一些舊書。」
我抱着紙袋走進醫院,馬上便被那股有着獨特的消毒水味道的冰涼空氣所包圍。現在這個時候,沒法將買好的書直接寄給因爲缺錢而沒法買書的雛子,所以這一次,我直接帶了好幾本書來給她。
「啊?」
「請問……想參加薦書大會的話,可以推薦輕小說嗎?」
「嗯……」
「沒關係,這本書本來就是用來讀的。那本簽名本纔是用來收藏的,我好好地放在抽屜裏呢。」
這時,其他的圖書委員看着她的方向低聲笑了起來。我的皮膚甚至能感受到此時這種奇妙的氣氛,而水越學姐則將視線投向了站立在一旁的學校圖書管理員柚木老師。看到柚木老師搖了搖頭,水越學姐說道:
「這書已經被你翻爛了啊。」
「你要保守我和小余綾的祕密哦。」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在構思大綱的時候遇到了瓶頸嗎?
「不,真的,真的是很快啦!等到我們發表第二部的時候,雛子也會好起來的吧?」
「原來如此……」
這是一個名叫「帆舞駒生」的奇怪筆名的人的作品。
「怎麼了?」
「這個故事,肯定還能繼續寫下去吧。」
水越學姐沉默了。從她的框架眼鏡裏側,可以看到她在用眼神催促我趕緊提問。好了,趕緊說吧,她的眼神便如同這種無言的催促一般。
「嗯,不過,她讓我對你保密……」
「因爲詩止姐好像,有些迷茫的樣子。」
「還有,在公開日舉辦的『薦書大會』[4],這次有三名候補同學,不過其他同學也還可以報名。參加的同學,請決定好想要推薦的書,聯絡我或者柚木老師、藤堂老師。有什麼問題嗎?」
「請問……」
「輕小說可以嗎?」
「其實啊,這本書我每天都會讀一遍。不,哪怕已經讀過很多次,也仍然感覺回味無窮,就像是嚼魚乾一樣呢。每次讀的時候,都能感受到不動詩止的味道。」
就在這時。
「小余綾?」
雛子低下頭。而後,她看着帆舞駒生的書,小聲說道:
「嗯,續作的第一章已經寫完了,我現在正在寫第二章呢。」
「這是在參考讀者的意見吧?」
「如果沒有其他問題,那今天就解散吧。下下週,就要準備開始爲收集到的書包書皮了。」
「不,因爲真的有意思啊,」我纔不是那種,因爲嫉妒而無法正確評價他人作品的笨蛋呢,「春日井老師的新作,有青春傷痛文學的感覺。那個人的內心,其實比我更像是高中生吧。」
「迷茫?」
「是,是啊……」
正如同雛子所說,「帆舞駒生」這個名字,實際上是由不暢銷的蒙面作家千谷一夜和超人氣暢銷作家不動詩止一起合作時使用的筆名。
可是,因爲這個原因,可能無法繼續寫下去,所以才向雛子說出了這種軟弱的話嗎?如果真的是構思故事大綱上的問題,那不是應該來找我商量嗎?就像那個夏天一樣,兩個人一起去解決問題纔對。可這一次,她甚至都沒跟我商量過,就不想寫了嗎?
「原來如此,有着少女心的大哥。」
「哥哥竟然會誇獎別人的書,還真是少見啊。」
「安利用的不管有多少本都不嫌多啦。下次阿彩來看我的時候,我就準備給她安利帆舞駒生的這本書。」
哪怕是到了傍晚,這像是蒸籠一般的酷熱天氣還是沒有變化。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
不可能。一股幾乎讓我頭暈目眩的困惑,支配了我的大腦。
不想寫續作了?
「喂,那這麼說的話,你可得趕緊好起來纔行啊。到時候就拜託你啦。小余綾肯定也會很高興的。」
「這個……」
在她身旁的桌子上,擺放着好幾本書,她簡單介紹了一番。最後她從中取出了一本文庫本,一臉幸福地抱在了胸前。
「好吧。」淺川同學遺憾地回答。
「知道啦,」雛子鼓起了腮幫子,「等我去了學校,肯定會向大家推薦這本書的。我還要當圖書委員,爲這本書畫海報,好好宣傳一番。」
當然,我也想這樣。
因爲某種機緣巧合,我和轉學到我班上來的小余綾詩止——也就是筆名爲不動詩止的她,一起合作創作了一本小說。儘管其中經歷了不少曲折,不過作品終於在一週前發行了,現在應該已經在書店中擺出來了。我自己在心態上有些害怕去書店,所以還沒有親眼確認過。不過因爲這是個無名的新人作家,所以在書店裏也並不會擺放在很顯眼的位置吧。
無聊的會議終於結束了,大家紛紛站了起來。其他的圖書委員,一邊聊着天,一邊離開了會議室。儘管在水越學姐會議發言時,我的全身都被緊張感包圍了。可是當她結束髮言後,這個圖書委員會又變成了一處溫和的場所。不過,我還是抱着一絲困惑的心情坐在椅子上。怎麼辦呢,我有想問的問題,可是因爲害怕向水越學姐搭話,而錯過了提問的時機。
「怎麼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呢?」
「就算你們不買,我這裏也有很多樣書啦。」
一直以來給人以端莊印象的柚木老師,聽到這個問題,歪了歪頭。
「成瀨同學,」正在收拾打印資料的水越學姐,與我正好對上了視線,我聽到她向我搭話道,「你怎麼了?」
「啊,我喜歡的不動詩止姐姐,還有沒人氣作者,實際上是我哥哥的千谷一夜,兩個人組成的寫作組合……真厲害啊……因爲我和哥哥有血緣關係,所以就算說是千谷雛子和不動詩止的組合也大差不大……啊,能夠和神扯上關係……」
那是發生在幾個月之前的事情。
*
「喂,你別再拿書的封面在臉上蹭來蹭去的了,真的很變態……」
「那樣的話,漫畫可以嗎?」淺川問道。
我們在暑假後半段的時候,開始構思系列第二作大綱。和第一作一樣,也是以一共四章或者五章的形式構成。第一章和第二章的大綱,很早就已經確定下來了。而由我負責執筆的部分,已經在九月中旬完成了第一章,現在我正在寫第二章。不過,貫穿全篇的結構和主題,還沒有定下來。我一直在等待着小余綾將第三章和整體大綱提煉出來,可是目前看來,與她之前的創作速度相比,她現在可能確實陷入了苦戰。
水越前輩來來回回地在我們之中反覆打量了幾次,這樣淡淡地告知我們。
就在這個月,老媽明明還嚴肅地說了我一頓……
「怎麼說呢。我跟她說,很想讀到這個故事的後續。這是理所當然的吧。然後她就問我,想看到什麼樣的後續故事。」
帆舞駒生。
水越是我們的圖書委員長,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一臉認真負責的表情,戴着的鈦金框架眼鏡,也給人理性的感覺。她留着一頭長髮,看上去就像是那種,很適合出現在被書本環繞的場合。但我卻有點不太擅長應付她那銳利的眼神。雖然她的工作完成得相當出色,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可我總覺得,她的親切感讓我有種機械般的感覺。
差不多,也到了太陽開始落山的時候了。
「別叫人家大叔啦,是大哥。」
「嗯,」水越學姐點了點頭,「大家想畫海報也好,想要展示出來也好,都可以參加,這是我們的傳統。」
放學後,我們在圖書室裏側的會議室中集合,參加圖書委員會,此時,我們正安靜地看着,站起身來乾淨利索地讀着聯絡事項的水越學姐。
「哈哈,不是的。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了,詩止姐昨天來過了。」
「喂,等一下。怎麼回事,我根本沒聽說過這回事啊。不寫續作了?」
「這樣啊……那我期待一下。」
「啊,那個春日井啓,明明是個大叔,卻很擅長描寫年輕女孩,總感覺有點變態呢。」
「這個嘛,」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擺出了什麼樣的表情,「我,有個問題。」
那之後我和雛子又稍微聊了一下,不過我的大腦中已是一片空白。我只記得,在回去的時候,雛子對不起勁的我這樣說道:
「拜託你別說了。」
她這個形容可真夠讓人受不了的,而且她這麼一說,這裏面似乎完全找不到我的影子。
水越學姐望向了柚木老師的方向。
「請問,薦書大會,就是每個人選一本自己想要推薦的書,並且展示出來吧?」
水越學姐皺起了眉頭,像是聽到了什麼奇怪的問題一般。
就在我們談話期間,雛子也沒有放下手中那本帆舞駒生的書。看來她真的相當喜歡不動詩止的作品啊。她再次翻動起了書頁,有些失魂地嘆了口氣。
「還有安利用的!都是老媽買的,她一下買了五本!」
「不管怎麼說,我把這些書和你換洗的衣服一起放在這裏了。要是你看夠了我們那本書的話就讀讀別的吧,這裏面也有幾本很有意思的。」
雛子抬頭笑了起來。
柚木老師是學校的圖書管理員,而藤堂老師則是圖書教員。總體來說,藤堂老師擔任的算是圖書委員顧問一樣的工作,不過像今天這樣的會議,他大部分時候都不參加。雖然我也搞不清楚學校的圖書管理員與圖書教員有何區別,不過在學校裏,更有話語權的應該是藤堂老師。
這時,和我同爲一年級圖書委員的淺川,有點膽怯地舉起了手。
「輕小說?」
雛子露出了有些低沉的表情這樣說道。
「啊,難得哥哥你這麼體貼,不過,對我來說看這些就夠了。」
「哥哥,請你,幫幫詩止姐。」
先不說千谷一夜,不動詩止可是擁有衆多粉絲的人氣作家。如果能夠公佈她的身份,一定能夠引起很大話題。然而,小余綾卻選擇不使用自己的筆名不動詩止來發表這部作品。我大概也能想象出她這樣做的原因。正是因爲能夠想到這一點,所以也更明確地知道,哪怕使用她的筆名能夠讓此書銷量倍增,也不能強迫她使用那個筆名。雖然從商業的角度出發,這種行爲有些愚蠢。她爲這個匿名的二人組合,取了帆舞駒生這樣的名字。
「啊,好的。」
「好的,謝謝。」
我站起身來,行了個禮。
「成瀨同學是文藝部的吧?」
「是的,我之前好像提過……」
學姐的手,停在了她爲了夾住劉海而戴着的棕色髮卡上。
「挺早之前,你是不是和千谷他們打過羽毛球啊?當時我還在場。」
「啊,是的。」
那是我剛剛加入文藝部時的事了。當時爲了小余綾學姐要寫的作品積累素材,進行了羽毛球比賽。
「推薦圖書,就非得是輕小說嗎?」
「咦?」
「爲什麼,要讀輕小說呢?」
爲什麼?
突然被這樣問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對方眼鏡裏側的雙眸,發出了像是要貫穿我一般的銳利視線。
「這個……是什麼意思呢?」
「並沒有什麼深意,只是,想知道你爲什麼要讀小說?」
看到我沒有回答,前輩回到桌子邊上,繼續一邊整理打印資料一邊說道。
「你最好啊,別在其他人面前說這些話爲好。」
「這……」
並不是不能寫,而是寫不出來。
「你在幹什麼呢?」
不能看,我知道自己,不應該去看的。
*
突然,我的耳邊傳來了一聲悅耳的聲音。聲音的來源就在我的肩膀附近,還發出了香甜的洗髮水的味道。我不自覺發出一聲悲鳴,後仰了一下。而手機也差點從手中滑落下來,被我好不容易又重新抓住。
「真是不錯的封面啊。」
她這樣說着,伸出一隻手來拿我的手機。突然,她像是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麼一樣,如同要護住自己一般,抱住了肩膀。
「這該不會是,我的照片吧?那也太噁心了。」
像是在餐館一類的地方打工,雖然不一定能直接接觸顧客,但能夠看到客人的反應。因爲喫到了食物而露出滿足表情的人,因爲新來服務員的笨拙服務而露出困惑表情的人,又或者因爲一些小事而感到不滿的人,這是能夠直接看到結果的工作。相對而言,作家的工作則無法直接看到讀者的反應。過去也有讀者會頻繁寫讀者信告知作者自己的感想,可現在這個時代,這種情況已經少之又少了。和我關係親近的前輩作家春日井啓老師也說過,一年能收到一兩封讀者信就不錯了。當然,我自然是從未收到過這種東西。而出版社也不會特意向作家報告書的銷量。也就是說,如果不特意去查看的話,根本無法知道讀者對自己的工作是否滿意。
帆舞駒生。
小余綾發出了幾聲輕笑。
我強打起精神般地提起聲音說道。
最終,通過許多人的幫助,這本書終於出版了。本來時間就比較緊,還需要兩個作者都進行校對,校正工作相當辛苦。當被指出嚴重的錯字或者是時間軸上的錯誤時,我和小余綾才意識到,自己之前根本就沒有發現這些錯誤。負責裝幀的設計師老師,也是爲了能夠完美表現出封面那鮮麗的質感努力爲標題文字進行上色。還有那些微小的字體調整等。從我們最初看到的初稿,到最終設計出來的完成稿,就連那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地方,也都一一調整過了。這些微小之處的積累,能夠讓這本書作爲整體散發出美麗的活力,這是隻有職業人士才能完成的工作。此外一定還有更多我們不知道的人,曾經爲這本書努力過。
「啊,不行,」她指的是我那臺上面印着蘋果商標、質感精良的筆記本電腦,「電腦沒有聯網。」
然而,這的確是我的肺腑之言。我這麼做,並非只是因爲好奇心。
「你,你在說什麼呢,小余綾。」雖然我是因爲其他的原因在緊張啦。爲了糊弄過去,我趕緊說道:「說起來我也有點意外啊,你也想看看讀者的感想嗎?」
「那我們就一起看看吧。」
一瞬間,我對她的話感到有些意外。因爲我之前一直以爲,她完全不會在意讀者的評論。
哪怕現在也是如此。我在這個夏天所寫的小說,並非我一個人的作品,而是與不動詩止共同創作的。而我自己,仍然沒有辦法寫出屬於自己的小說。
「我開個玩笑,」小余綾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不過我好像看到我們的名字了吧。」
「好的……那,先來看第一個吧。」
「誰會保存那種東西啊?!」
「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呢?還是在合寫作品嗎?」
「不,不是啦!」
小余綾的鼻子中哼的一聲,恐怕是在輕笑。
爲我們的故事繪製圖片的是目前僅僅畫過幾本小說圖片的一名新人畫師。
「你,你嚇死我了!」
我划動着搜索結果,在爲數不多的結果中,找到了讀書感想的頁面。一時間,我有些猶豫,不知應不應該去點擊那個鏈接。
「剛纔淺川的樣子你也看到了吧,什麼漫畫啦,輕小說啦……我們可是高中的圖書委員啊!」
「這我也沒辦法啊。我們兩個,還是第一次一起寫小說吧,之前都是用其他名字發表的作品,作爲合作的第一部小說,還是很想知道別人怎麼看待的……希望能有人喜歡……」
「不,比起這個,倒是你敲鍵盤的聲音比較吵。」
突然出現的她,小余綾詩止,一隻手捻着自己的長髮,同時楚楚可憐地露出了有些壞心眼的笑容,她有些高傲地抬起頭,用似乎已經看破一切的語氣說道。
我思考着她話中的含義,一時間無言以對。
要做點什麼呢,此時有點無所事事的我,從口袋中取出了手機。因爲被小余綾吐槽聯絡不便,我又重新激活了自己的智能手機。而後,我打開網頁瀏覽器,焦慮地盯着搜索畫面。
「算了,你看,人家也沒說,不能寫感想以外的東西吧?」
我一邊發表着支離破碎的話語,感覺像是在說藉口一般。
雖然她和我在教室裏是鄰座,但我倆卻表現得像是完全不熟一樣。雖然很多人知道,我們都是文藝部的社團成員,不過像我這樣看起來陰沉沉的男生,和小余綾這樣的話題美少女,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因此,我也一直努力地讓自己不要過於在意坐在身邊的小余綾。比如,當她走過我身邊時,我會感到鼻尖掠過一股清新的香氣,哪怕是她被友人所包圍,發出好聽的聲音也會傳到我耳邊,這時我都會裝作視而不見。可是有時,她那不經意間進入我視線的笑容實在是太過有吸引力了,想要不去看她實在是件辛苦之事。
你對自己的評價也太高了吧?
「啊,原來如此。」小余綾馬上就注意到了。她一邊嘆息着一邊說道:「你想看其他人對這本書的感想吧?真是的,你是不是留下了什麼心理陰影啊。」
可是……
「是啊,真好看。」
不僅如此,小余綾甚至沒有來找我商量過這件事。她像平常一樣來上課,放學後也會去文藝部露個臉。在社團活動時,小余綾詩止像部長九里正樹一樣,拿着一本文庫本默默地閱讀。如果說這是在構思大綱也不足爲怪。而成瀨同學來的時候,小余綾也會回答她的問題,還會像平常一樣,對我的意見大加批判。完全看不出來,她在煩惱着構思大綱的事。
我解除了手機的鎖屏,再次打開瀏覽器的頁面。
「不過啊,這種聲音對我來說倒是挺不錯的,沒關係你繼續吧。」
「怎麼了,你該不會是在緊張吧?」
我和小余綾,看到了畫面上出現的第一個評論:
雖然現在我正在爲此而努力構思這部新小說的大綱,然而不管如何冥思苦想,想出的卻都是些老套而又無聊的故事。爲了避免去過多思考小余綾的事請,我想要集中精力構思創意,但怎麼也想不出來。
「沒辦法啊。」
「這樣嗎?」
九里維持着臉上的表情說道。他幾乎不在臉上流露出任何表情,如同無法從表情判斷心思的遊戲角色一般。不過,他的聲音中似乎帶着笑意。
我暫時把煩惱丟到一邊,在搜索框內輸出了一個名字。
「沒錯。我啊,還挺在意讀者對自己作品的評價。或者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不在意讀者評價的作者吧。」
明明經歷了那麼多苦難,明明受了那麼多挫折。
而我們最終都挺了過去。
讀書感想頁面上,出現的是我們的作品頁。
差不多,也應該有人讀完了那本書,可以去看看讀者的反應了。
然而,自從聽了雛子的那番話後,我根本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了。小余綾到底爲何會說出那樣的話呢。從她平時那副專心聽講、和朋友快樂聊天的樣子,完全看不出她是在煩惱大綱的事情。
小余綾是這樣告訴雛子的。
那上面有小說的名字,我們的名字,以及能夠鮮明表現出故事主題的美麗封面。
現在距離那本書發售,已經過了十天。
她這麼說着,坐到了我身邊的椅子上。
「不能用那個看嗎?」
小余綾似乎也看得有些發愣,她這樣感嘆道。
還是和以前一樣,那股好聞的氣味讓我感到不知所措。
我搖了搖頭,重新將視線移回到電腦上。然而,一度中斷的注意力無法馬上再次集中。現在的我有些失去了幹勁。就在這時,九里站起了身。他打招呼說稍微離開一會兒,便走出了社團活動室。
儘管小余綾是笑着說的,我卻覺得她的語氣中感覺有些焦慮。
那個夏天,我們和責任編輯河野老師一起,待在出版社的會議室裏,花了很長時間來討論,我們的作品應該用怎樣的封面來表現。最後真正留給畫師的時間,其實已經不多了。一邊對着畫師資料和相關網站查看,一邊不停尋找符合小說主題的畫師,最終河野老師注意到了一位畫師。而我和小余綾,也一看作品便馬上產生「就是他了」的感覺。儘管留給畫師的時間不多,但對方還是接受了工作委託,並在一週之內畫出瞭如此色彩鮮豔的封面初稿。我們甚至都以爲是成品了。畫師厲害的速度與完成度,都讓我和小余綾大喫一驚。這個人將來,也一定能夠在行業內大放異彩。
放學後,爲了甩開腦中的這些煩惱,我一直待在社團活動室裏,也不知道過了多久。
隔壁吵鬧的吹奏部的演奏,不知何時終於停止了。這時我抬起頭,九里部長,此時正坐在角落的座位上,紋絲不動地看着一本文庫版的書。
這時,我想起了曾我部老師提出的讓我寫一本全新小說的提案。
我想要知道,由帆舞駒生所創作出的作品究竟是否能讓大家感到快樂,對讀者的評價感到在意也是理所當然。
小余綾,你呢?
「嗯,那就用手機看吧。快點,要是那麼在意的話,就趕緊點開吧。」
這種普普通通的作品,根本就不行。我也曾經帶着充分的滿足感,昂首挺胸地說,這部小說超有意思。然而根本賣不動,評價也十分糟糕。如果不能寫出超越那本書的作品,就不過只是在重複和以前一樣的事情罷了。
「這……」
「你怎麼總是嘆氣啊。」
我抓住手機。而後,小余綾湊過身來看我的手機畫面。她就靠在我的肩膀旁邊,我甚至能夠感受到她的呼吸,這是一種久違的感覺。在我們一起寫小說的那些日子裏,她也是這樣,看着我敲打鍵盤,在屏幕上撰寫出故事。
她一邊這樣說着,一邊抱起資料離開會議桌。
「你啊,你說這種話還真是讓人不舒服。」
「好,那就來看看吧。」
「等,等一下。」
「什麼啊,你喜歡什麼類型的啊?讓我看看嘛。」
在我們的工作中,所謂的讀者,可以說是透明的存在。
「這好像是說,這是他今年讀過的第192本書吧,可真是個愛看書的人。」
我眨了眨眼睛。
我吞嚥了一口唾沫,慢慢地滑動着手機屏幕。
明明已經讀完了書,卻只發了一句「讀過」。如果真覺得這本書有趣,應該會因爲內心的興奮,而不由自主地表達出來吧……
九里歪了歪頭。
我覺得,十分焦慮不安。
這句簡潔的評語,我用了十秒時間反覆閱讀。
確實是這樣。不過那些讀者,恐怕也想不到,作家們會這樣搜索自己作品的各種評價吧。
這也,太簡單了吧,實在是簡單過頭了,這根本就不是讀書感想嘛。
在這半年間,我一直處於寫不出東西的狀態。
「不,現在在寫的,是我自己的作品。可還是不行啊,無論如何都沒有好的點子,勉強去寫的話只會寫出一堆垃圾來。」
「你是不是覺得,這是因爲自己作品的魅力不足導致的?」
「啊,你該不會在看那種色色的圖片吧?」
就在我敲擊了無數次退格鍵,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的時候,九里說道。
看到一直保持黑屏的我,小余綾說道。
「讀過。第192本。」
我想要隱藏起自己的手機畫面,發出了抗議的聲音。
恐怕真的沒有辦法繼續寫了。
我低下頭看着小余綾,最後放棄抵抗地說道。
「不好意思啊,是不是吵到你了。」
小余綾彷彿有讀心術一般說道。
「也許這個人,只是個單純喜歡這麼記錄而已。而且,你該不會以爲,所有讀完書覺得有趣的人,都要把自己的感動和興奮寫出來吧?世界上也有很多不擅長寫感想的人啊。你根本沒有必要因爲這個就認爲自己沒有實力。」
「唔……好吧,我知道了。」
這番話聽起來頗有道理。當然,她並不是看穿了我的心理,而是對讀者的心理有着良好的解讀。也許因此她才能寫出那種能引起很多人共鳴的作品吧。而相比之下,我則更加註重自身的感受性。只是覺得自己受了傷,而絲毫不去考慮對方。
「這也是讀過我們作品的證明,我們必須感謝他啊。」
「沒錯。」
雖然不知道,這個人讀過我們的作品之後,是何感想。
可是,只要一想到有人讀過了我們的作品,這一事實就足夠令我心靈震動。我們的作品,真的問世了。沒錯,這就是證明。
「好了,重新打起精神來看下一條吧。」
我再次划動了手機屏幕。
「第一次讀這位作家的書,這個主角太敏感了,讓人感覺頗爲煩躁,而他的行動邏輯也讓我無法理解,所以很難感同身受。因爲文章很少換行,所以讀起來也很累,只看了一半就放棄了。」
我一時間,停止了呼吸。
在此之前,我已經聽過了河野老師和雛子,還有九里這些身邊人的感想。可是,從和我毫無關係的第三者那裏,也就是真正意義上的讀者那裏,看到感想,還是第一次。
這全都是我的責任。我沒有表現出小余綾創造出的主角的魅力,所以纔會被讀者說,無法理解角色的行爲邏輯。比這個更糟糕的是讓讀者讀到一半便放棄的,是我那無聊而又冗長的文字。
我輕輕咬住嘴脣。小余綾怎麼想呢。我害怕地將目光轉向小余綾。她將身體向我這邊湊過來,緊緊盯着手機的屏幕。而後她垂下眼,將身體靠在椅背上。
「嗯,原來如此。也有人這麼想啊。」
在我預想之外,她有些滿不在乎地說道。
「不,可是,這都是因爲我的實力不足導致的。」
「你這個人啊,」小余綾大大地嘆了一口氣,「不要總是這麼彆扭了行不行?好吧,你的文筆呢,確實密度比較大,有些人在閱讀時的確會感覺有些辛苦。可是,這也是文字技巧良好的表現不是嗎?」
「那樣的話……這又算什麼呢?」
一般來說,作品本身才是書評的批判對象。可是有時,書評裏也會出現對我們的才華甚至是人格上的批判。什麼類似「這種書也能得獎,有沒有搞錯啊」,「編輯還是趕緊辭職吧」,或者是對作者人格和人生經驗發出質疑一類的東西,也會時常出現在書評中。這已經脫離了書評的範圍,只是在單純地發泄心中不滿。
她一邊握緊着小小的拳頭,一邊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繼續說道:
「整體給人的印象不深?一無是處的主人公?故事本身沒意思?這些全都沒有關係啊。這些人話都看不懂的傢伙真的能夠理這本書嗎?我說啊,這些罵作品這不好那不好的讀書感想,我已經看夠了!可是這算什麼啊?爲什麼這個人非得這麼批判我們的才華,還有河野老師的工作啊!」
每年這個社團,都會在文化祭上,製作一本由社團成員們的短篇小說集結而成的社刊。現在距離文化祭只有一個月時間了。如果我們沒有忙於自己的工作,九里應該已經拜託我們作爲社團成員,去寫社刊上要刊登的短篇作品了。
小余綾毫不保留自己的憤怒,開始瘋狂攻擊讀者的感受力。
小余綾靜靜地說着,站了起來。
和她相反,我真的沒有辦法如此樂觀。
「這樣啊,」小余綾有些滿不在乎地說道,「算了,這也是常有的事。喜歡我們作品的人,一定會出現的。所以你不用太在意。」
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違和感。爲了找到它的來源,我將視線投向地面。沒錯,我發現此時的小余綾,與我心中之前對她抱有的印象產生了某種分歧。在此之前,我心中小余綾的形象,似乎並不是這樣的。在我想象中的她,應該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如果是之前的她,一定會生氣地說,你啊,不需要爲讀者的感受負上這種責任!如果真覺得難受,那就去寫一本能讓所有人都喜歡的作品吧!
小余綾則揮着拳頭大聲喊道。
「你說得有道理……」
小余綾困惑地皺起了眉頭,靜靜搖了搖頭。
她突然轉過身,低下頭看向我這邊。
咦,這個人怎麼突然這麼生氣了。我呆呆地望着她。
都是我的實力不濟才造成了這一切。這樣一來,就沒有去挑戰困難的必要了。不用再去追求所謂的現實性,只要使用那種更加普遍的、沒個性的、不管是什麼人都能產生共鳴的角色,去寫就好了。
「大部分的故事,的確是那種能夠讓大部分人理解的。可是,那些故事只能臨摹心的形狀,無法傳達到心中。如果是能夠打動人的故事,那一定是能夠完美地咬合心的形狀的齒輪。就像是不存在能夠打開所有鎖的鑰匙一般,人心也是如此,每個人都擁有不同的感受。比起那些淺嘗輒止的故事,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我想要創造那種能夠直抵人內心的故事。置於心間的齒輪,能夠驅動迴轉他人的人生,我想要創造的,正是這樣的故事。比起那些讀過就忘的東西,哪怕只能打動一個人也好。能夠填補他人心中的空缺之處,能夠永遠陪伴在對方的人生之中,能夠伴隨他人走完人生之路,我想要創造的,正是這樣的故事啊。」
「你怎麼看這件事呢?你……想寫嗎?」
「對了,說起來,九里呢?」
對於這有些突如其來的話,我感到有些喫驚。
我就是,如此喜歡,能夠毫無掩飾地說創造小說之事的小余綾詩止。她彷彿在祈禱般閉上眼睛時產生的靜謐,像是要起誓一般的輕訴,還有那透明清澈的聲音,都是我喜愛之處。
隨着一聲激烈的聲響,她站起身,將原本坐着的椅子順勢帶翻了。
「嗯?啊,這個嘛……當然是,在想了……」
「是,是嗎?」
我恐懼地向小余綾望去,她正低着頭。
我冥想苦想了半天,才絞盡腦汁問出這句話。
「整體給人的印象不深。一無是處的主人公的言行讓我坐立不安,故事本身也完全找不到有趣的點。我已經很久都沒有這種期待落空的感覺了。作爲新人作家而言,感覺不到什麼才氣,這種作品也能出版,讓我不禁懷疑編輯的能力。不知道作者想要表達什麼,反正是本沒有購買價值的作品。」
我緊盯着手機屏幕,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好幾次。然而,不管我再怎麼划動,書評感想都沒有再增加了。
「如果……寫一個更容易讓人理解的角色就好了。」
小余綾的臉上,露出了有些抱歉的神情。可如果只是爲了拒絕這件事,也沒有必要特意來社團活動室吧。我低下頭,張了張嘴。那麼,要不要像「帆舞駒生」那時一樣,讓我來將你的故事寫成文章。雖然我想這麼說但並未出口。這時,我突然想起,小余綾對雛子不經意提起無法寫出續作的事情。因爲剛纔她的樣子和平時着實無二,導致我剛纔忘了之前一直以來記掛的疑問。
我終於,理解了小余綾的話中之意。
「所謂的文筆,就像是呼吸一般。如果讓每個閱讀的人,都留下同樣的印象,那便是極度沒有個性。因爲人類的呼吸是因人而異的,總有一些呼吸方式,會不適應某些人的身體,這也是情理之中吧?」
這正是,我們最初的對話。
小余綾說過,人要理解他人,常常要伴隨着努力與困難。哪怕是虛構出來的人物,我們也經常會感覺無法理解。「可是,去完美地描繪出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的心理,讓登場人物與讀者產生共鳴,這不正是作家的工作嗎?只是你的筆力無法達到這樣的高度吧。」在我腦海中的小余綾這樣說道。
我趕緊轉換心情,重新划動手機屏幕。
「最近稍微有點私事要忙。真遇到麻煩的話,我會找你商量的。」她終於看着我回答:「我啊,在想今天看完的書。我就在那邊好好看書了,你也趕緊去忙自己的工作好了。你能在別人的注視下集中注意力工作吧?」
這樣的感想的確不少。我完全無法理解,這種對於自己的感受力擁有着絕對自信的厚臉皮讀者。我時常會感到疑惑,這種傲慢的心態,真的能夠理解我們筆下所創造出來的纖細的人物角色嗎。不管別人花了多大心思寫出來的故事,都把登場人物批判得一無是處,對於這種人,作者也的確無法將作品中的情感傳達給他。人是無法理解異類的。而這種人的存在本身,對我來說,本身就是無法想象的。質疑別人的才華與能力,擅自將別人的作品定義爲垃圾作品,世界上的確也存在着同理心如此之弱的人。他們會把這本書當作人生中無可替代的一本書的可能性,幾乎完全無須考慮。
「你沒事吧?」
「你在說什麼呢。我們可不是什麼聖人君子。看到這種東西,你還不生氣嗎?這些人無非是想說,自己的感受力是絕對正確的,自己覺得無聊的作品是誰看了都不會喜歡的垃圾作品,這種想法不是一眼就能被看穿嗎?這同時不也是承認了自己的同理心與想象力的缺失嗎?這種人根本不可能理解我們所寫出來的故事。」
雖然理解了,卻不能完全釋然。
「看不懂作者想要表達的東西?至少,這本書根本就不是爲你這種人而寫的!所謂的讀書,就是一種照鏡子般的行爲。如果讀者在閱讀作品時什麼都感受不到,這不就是這個人感受力乾枯的證據嗎?明明只能看到那些表層的東西,明明只有一點努力與感受力。單靠這點就來決定作品的價值,真是笑到我肚子都痛了!」
「可是那種故事,是無法傳達到任何人心裏的。」
可是,這樣的話。
小余綾依然沒有看我,而是一幅心不在焉的樣子。明顯就很不對勁。
「是,是這樣啊。」
我們所屬的社團,是文藝部。
「我也想盡量幫忙。可是……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有些太困難了。」
我還有些發愣地抬頭看着她。而後小余綾瞥了我一眼。
這回答聽起來模糊不清,而且她還移開了視線。
其實我還是無法完全理解她的話,只能將視線再次落到那段書評感想上。
「齒輪?」
「那個……小余綾?」
我的身體內部,幾乎像是被冰凍住了一般。就連從鼻子中發出的呼吸,也顫抖了起來。
對於小余綾來說,這種經驗應該更多才對。
「如果碰到不適合自己體質的文筆,那確實會怎麼讀都覺得累,搞不好就會覺得作者寫得不好。但是,從技巧的層面來講,你的文筆非常漂亮,而且很好讀。」
此時,活動室的窗戶中投射進了暗紅色的陽光,她這樣說道:
而後,我對此做出了否定,就在那時,不動詩止出現了。
打動人心的故事。
曾經,在被夕陽染紅的、狹小的活動室內,有個名叫成瀨秋乃的少女這樣陳述自己的夢想。
「對了……第三章的大綱,你想得怎麼樣了?」
「我覺得,你很好地表現出了主人公的性格。可遺憾的是在小說中讀者是無法全盤理解作品中人的心態的。只有那些自身境遇,與故事角色相近的人,才能夠完全理解這些。那些平時現實中就覺得無法理解的人,哪怕是化作了虛構作品中的角色,也是無法理解的。」
「啊,這下舒服了,」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終於吐了口氣,「然後呢,下一條?」
「你也,不用這麼生氣吧……」
小余綾在炫目的夕陽中,微微眯起了眼睛。
「爲了進入故事的世界,讀者自身的助力也必不可少。可是,願意花費時間和精力,去適應這一本書的人,在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是越來越少了。」
「這樣啊。」
直到剛纔爲止,還能平靜接受讀者的辛辣評論的她,也如同被觸了逆鱗一般生起氣來。這多半是因爲,對方攻擊的並非作品而上升到了個人吧。
可是,另一方面。
而我則有些茫然地望着她的背影。可是被她這樣帶過,我也不好再強行向她搭話了。
想到這裏,我突然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自己的身體突然變得沉重起來。
「想要理解別人的事,是非常花工夫的。而在閱讀文章時,在字裏行間擴展自己的想象,對於我們來說是非常快樂的行爲,但是並非對所有人都適用。我們的作品,也許是要花上比其他作品更多的時間去理解纔行。不管我們花費了多少時間去創作這部作品,可是對於讀者來說,只是一瞬間的消費品而已。這種每個月讀幾十本書的人,一遇到不稱心的角色便去改讀別的書的人,我也不太理解呢。」
我之前也聽說過,有的作者主張,應該將讀者提出的缺點和問題束之高閣,堅信自己纔是對的。
「你說得有道理。」
故事擁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我會證明給你看的。
「能夠打動人心的故事啊……」
「什麼意思啊?質疑才華和能力?我倒是質疑,能夠無所謂地寫下這種評論的你本人的感受能力!這種精神大條的人,也根本看不出這本小說的樂趣所在!」
描寫人物,本身就是個矛盾的事。如果要追求真實性,就必須在故事中讓角色有非常確定的人格。然而,如果真的給角色賦予近似現實的人格,卻容易讓讀者覺得這並非自己的同類,而覺得難理解。能夠讓讀者易於理解的,是那種畫在故事板的流程圖中,身上早已貼好了屬性標籤,明顯脫離於現實,而被刻意創造出來的角色。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故事的存在。雖然也有人喜歡看到異樣的主角,但也的確存在所謂衆望所歸的主角形象。
她用無名指抵住額頭,微微地嘆息道。
這就好像,世界上存在着一把鑰匙,它只能夠打開一道門,因爲無法適用大多數門鎖而無法使用,但仍然存在着打開屬於它的那道門的可能性。在這種孕育着危險性的荊棘之道上行進,不是件美麗而偉大的事嗎?
「你說的,也不無道理……」
撐在校服裙子上的雙手,正握成拳頭顫抖着。
「難道是,社刊的事?」
而齒輪,往往只能夠擁有一種形狀。
「剛,剛纔那條,已經是最後一條了……」
「我想要創造的是能夠打動人心的故事。」
就好像是要刻意迴避剛纔的話題一般,小余綾去了她平時常坐的位置。
小余綾還說,我做的沒錯嗎?
「這樣啊,我正好想跟他說這件事呢。」
恐怕已經沒有辦法再寫續作了。
「嗯,好吧。」
我總覺得她的話是爲了安撫我,是特意這麼說的。
「怎麼了,遇到瓶頸了嗎?」
「啊,這個,」突然被她這樣問道,我向門口的方向望去,「明明剛纔還在這裏,不知道跑去哪裏了啊……搞不好,是被拉去給文化祭那邊幫忙了吧。」
「這個嘛……」
「這……開什麼玩笑啊!」
原來她是在爲這個生氣啊。
我像是想將剛纔的問題從腦中拋出一般,搖了搖頭。我再次划動手機屏幕,想要查看下一個感想,而小余綾也探出了身體。
「呃……下一條是……」
弄不好,這句話,是雛子誤會了,或者聽錯了吧。
這果然,也只是個藉口吧。這不過是被大多數人拒絕之後,拼命爲使自己正當化所找的理由。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創作的故事是特別的。而這次也是,如果是不動詩止本人,用自己的語言來編織這個故事,還會出現這種結果嗎?如果是那樣的話,我還能夠昂首挺胸地說出,自己的文筆配得上她的故事這種話嗎?
想要創作打動人心的故事。可是這剛纔宣告的決心,她突然收起了姿態,有些不安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腕。
我大腦中的小余綾詩止,如同故事中的登場人物一般,這樣大聲喊叫着。因此,我纔會對面前這個,真正的小余綾詩止本人說出與我想象的她完全不同的話,感到了強烈的違和感。
「可是……」我低下頭,整理着內心中的千言萬語,「沒有讓讀者理解主角的行爲,我覺得很難受。」
「這麼說來,就像是齒輪一樣吧。」
「我並不是在說誰不好,只是單純不合適而已。這也是常有的事。」
我低頭盯着手裏的手機思考了起來。
那樣的話,原因是……
*
在參加完圖書委員會議後,我來到了安靜的社團活動室。平時,這裏經常能夠聽到千谷學長和小余綾學姐在走廊裏爭論的聲音,然而今天,卻沒有聽到他們互相交流意見的聲音。這可真是新鮮啊。而且,九里學長也不見蹤影。此時,千谷學長正對着筆記本電腦,似乎在寫些什麼。小余綾學姐則在專心看書。最好還是別去打擾他們吧。我和兩個人簡單打了個招呼,便走到自己常坐的座位上,攤開了筆記本。
我準備爲了文化祭上發表的社刊而寫一篇短篇小說,然而至今仍然毫無思路。雖然也想要不要找人商量一下,不過最好還是一個人再努力想想看吧。
我將自己想要寫的主題,用散文的形式在本子上寫了一下,卻發現有一股迷霧般的東西,在支配着我的內心,徹底打亂了我的寫作思路。
而這股迷霧產生的原因,我已經找到了。那是因爲,我十分在意剛纔水越學姐所說的話。爲什麼非得是輕小說呢?雖然我不知道,這番話中到底包含着怎樣的意味,卻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緒。
還有之前,淺川提問時發生的場景,當時我感受到的奇妙氣氛也是一樣。雖然只是極其細微的東西,甚至可能連她本人都沒有感覺到,沒準其實是我想太多了。
可我總覺得,自己被人看低了。
我想是因爲,有些人會瞧不起我們想在薦書大會上推薦漫畫或者輕小說的行爲。雖然也可能是錯覺,但仔細想想水越學姐問話中的意思,無論如何都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儘管我內心的煩躁苦悶幾乎噴湧而出,卻不知道應該如何反駁纔好,這纔是我的悔恨之處。
不行,完全沒辦法繼續寫下去。
我抬起頭,此時,千谷學長正對着筆記本電腦面露難色。我之前碰到他的時候,曾經問過他在寫些什麼,他說要爲文化祭的社刊撰寫短篇小說。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寫稿的時候遇到了瓶頸呢,我看到他經常停下敲擊鍵盤的手,用似乎在偷看一樣的眼神,悄悄望着小余綾學姐。那是一種似乎有些害怕她的、奇怪的眼神。
而小余綾學姐,則如同完全沒有感受到他的視線一般,緊緊盯着自己手中的文庫本。那本書上包着書店的書皮,因此不知道她在讀什麼書。說起來,她平時都會讀些什麼書呢。關於小余綾詩止這個人,我幾乎是一無所知。越是對她進行觀察,就越是想知道爲什麼這個人對於故事如此執着,這些問題總會反覆地出現在我的腦中。
她爲什麼而讀書呢?又是因爲什麼理由,寫出什麼樣的故事呢?
小余綾學姐,是個如同少女漫畫中的登場人物一般的美少女。那正盯着文庫本的眼睛上,裝飾着修長的睫毛,在夕陽下被映照得閃閃發光。而黑色的長髮也濃豔得驚人,讓人忍不住憧憬,如果能夠用自己的手來梳理這樣的長髮該是什麼感覺。和這樣的人生活在同一個世界上,對我來說是種衝擊,她彷彿是另一個世界上的人一般。而這個人,此時正坐在這個狹小的活動室內,身心沉浸於一部虛構的故事之中。不,並沒有特意追求故事的必要,因爲她本人,便是故事中的人。哪怕是用電影或者是電視劇裏的那些日常場景,去點綴她的世界,也不會讓人產生任何違和感。
關於她,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她強烈地喜愛着小說。因此,她纔會與創作意見相左的千谷學長反覆吵架。當她用充滿愛意的語氣談論起小說時,我甚至能夠看到她眼中的溫柔,與話語共同飄出口中的呼吸聲,也顯得可愛至極。連身爲女生的我,也爲此心動不已。與千谷學長爭吵的她,則像換了一個人。她的肩膀因爲生氣而發抖,大大的眼睛像是要燃燒起來一般散發着明烈的光,用口沫橫飛之勢說着進攻的語言。不管是她的哪一種姿態,從根本上考慮,都是源自對小說的愛。
沒錯,她和真中,是如此相似。
我突然這樣想。
也是從這一刻起,我的胸中,突然開始產生了某種騷動。
雖然她們的外表並不相似,可是她們注視小說時的眼神,談論起小說的話語以及對待小說的那種態度,小余綾前輩的一舉一動,都讓我想起了,我那位名叫真中葉子的同學。
不知道小余綾前輩寫的是怎樣的故事。我從來沒有讀過她寫的故事。儘管如此,只是看到她在談論小說時的姿態就知道,她一定能夠寫出美麗的故事。那麼,她所寫出的故事,也會和真中寫的相似嗎?
「小余綾同學?」
想到這裏,我一邊舉起手一邊站了起來:
「可就算這樣,他剛纔那番舉動,也太尷尬了吧。」
我與突然抬起頭的小余綾前輩,對上了視線。
突然被老師點名,小余綾似乎有些喫驚。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到小余綾詩止似乎正在看着我。
老師用英語說道。
糟了。此時,教室裏的其他女生,已經開始竊竊私語了起來。
「老師,我來回答吧。」
我們就讀的高中,非常尊重學生的自主性。像是社團活動還有體育祭這些活動,都辦得有聲有色,而其中最有特色的,則是堪稱豪華的文化祭。以前利香就曾經表示過,正是因爲喜歡這個學校的文化祭,所以才選擇它作爲第一志願。因此,她也爭取成爲班級的文化祭委員,努力爲此進行準備。
「沒關係。我們也會一起加油的。」
沒有來找我商量,基本就等於不想找我商量。
*
那麼,是否可以理解爲,她已經判斷了,我不配作爲「帆舞駒生」中她的搭檔存在呢?對於這件事的理由,我也反覆思考着。
我們初中的文化祭規模不大,沒有那種賣食物的模擬商店。現在升上了高中,利香便開始策劃,要在班級裏開主題的模擬商店。這個學校對於製作飲食的模擬店的審查非常嚴格,能夠開店的班級數量也有限。因此,幾乎只有高年級的學生,才能開這種商店,可是利香對此卻頗爲執着。她認真製作了策劃方案,向老師和學生會進行了好幾次提案,最後這份努力終於有了成果,最終我們班以「夏祭咖啡館」的主題正式參展。
「到。」
雖然她曾經跟班主任以及一部分任課老師打過招呼,不過並非每個老師都清楚。因爲這件事情本身,並不是一件值得被外人知曉的事情。
小余綾同學,看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嗎?詩止怎麼會看不懂呢?那是怎麼回事啊?
我露出了苦笑,將視線重新投回了全是空白的筆記本。
有幾個人坐在了利香身後的那一桌,其中就包括剛纔利香她們所指的人。
我不管不顧地直接走到了教室前方。雖然因爲英文不好,也沒什麼自信,不過也並不是完全看不懂這句話。我小心翼翼地,爲了不弄錯任何一個地方,儘可能慎重地組織了語法,然後在黑板上寫下了答案。因爲如果我寫錯了,搞不好會再讓小余綾去改寫正確答案。
「你把這句話的英文翻譯,寫到黑板上吧。」
她是和朋友們一起來喫午飯吧?在利香眼裏,小余綾學姐和圍着她的那圈女生的樣子,就彷彿是女王帶着家臣出遊一般。
利香用不高興的語氣說道。而且她彷彿是故意提高了聲音,想讓自己的話傳到對方耳朵裏一般。然而,在食堂大音量的環境下,她的嘗試顯然是失敗了。
奈奈也附和了起來,而結衣也一起笑着點了點頭。
在我們圖書會員裏,也有攝影社團的女生,就連那個同學,在聽說這個傳聞的當天,也放言表示,絕對不會放過拍攝機會。可以想見,他們班的攬客能力有多麼厲害。因爲這個,對於想要努力衝擊模擬商店優秀獎的利香來說,小余綾學姐就是個必須打倒的敵人了。
其實答案是她的祕密。
對我來說,這裏的喧鬧就像是太陽一般讓我頭暈目眩。看到那一臉愉快的喧鬧人羣,我總覺得被什麼東西壓倒了。爲什麼自己要在這裏呢?我思考着這一點。還有,爲什麼,我不能像其他人那樣開朗呢?最後,我只能自顧自地嘆口氣。
寫完板書後,老師用很快的英語說了什麼,並且拍了拍手。看來是答對了。
搞不好,小余綾已經不想再跟我搭檔了,所以才什麼都不跟我說。那樣的話,她當然不會來找我商量了。她告訴雛子,恐怕不會寫續作的原因,肯定就是這個。
「怎麼了?」
「有意思啊……」
利香從小余綾學姐的方向移開線,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地沉吟道。
「小余綾同學。」
小余綾點了點頭,靜靜地站了起來。
我的回憶,已經無法找回了。
「對對,我們這邊絕對不會輸的。我們不是準備了浴衣嗎?」
「我們一起穿過走廊的時候,好多男生都會回頭看她。」
小余綾詩止是無法書寫文字的。雖然她能夠寫下只給自己看的東西。但是一旦她生出要寫字給其他人看的念頭,就會產生一種噁心的嘔吐感,並且開始全身僵硬。她那痛苦的表情,也正源於此。
「而且他一天到晚都盯着詩止看,像個變態跟蹤狂一樣。」
男生們低沉的笑聲,幾乎就在我的頭蓋骨上震動着,而女生們的打鬧聲,像是要把我的鼓膜震裂。我有些頭暈。我的頭腦中,像是在被什麼東西攪拌着一樣,而且我還是不能習慣這股味道。和所謂的食物味道交融在一起的,還有汗臭味和灰土,以及女生們身上那種甜甜的味道。不過,這和在教室裏喫午飯也沒有太大區別。
最後得出的結論讓我的心中充滿了苦悶的情緒。
「啊,真是的,絕對不想輸給她。」
「這也沒辦法啊。畢竟詩止太可愛了,簡直就是學校裏的偶像嘛。」
我不知道,小余綾是否在意自己作品的銷量。雖然看上去她好像並不那麼在意,但不管是誰,總歸都希望自己的作品被更多人讀到吧。
一定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當我有時看到小余綾前輩時,纔會感到心中一緊。
接下來的課是英語課。之前這門課的老師,會要求所有學生在上課時都必須說英語。不過今年的老師在這方面還算溫和,對於不擅長英語的我來說算是鬆了口氣。
聽說,小余綾學姐的班級,準備在教室搞一個女僕咖啡館。有一部分男生也在私底下傳言,說是沒準能夠看到小余綾學姐身穿女僕裝的樣子。的確,如果她真的穿上了那樣的衣服,一定是一個相當有衝擊力的場景。
我感到全班同學的視線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
「不,請讓我回答吧,我有自信回答正確。」
然而,爲了達成這個結果,我們卻得接受不少妥協之策:第一,利香希望策劃的,是像「女僕咖啡館」或者「COSPLAY咖啡館」那種,女生們穿上可愛制服的主題咖啡館。然而,在二年級的班級裏,已經有了類似概念的策劃,所以本着高年級學生優先的原則被打回了。第二點妥協則是,因爲沒有拿到食物的販售許可,因此只能在班裏進行飲料的售賣。
那是由我這雙手,親手丟棄的朋友。
可是,她站在自己的座位上,並沒有其他動作。
我看了一眼鄰座,那是正在專心地盯着老師的小余綾的側臉。有時爲了確認課本上的內容,她會微微低下頭,垂下長長的睫毛,從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成爲這幅圖畫的背景,她這副垂目的表情,簡直堪稱幻想般的美麗圖畫。也許是因爲意識到了我的存在,小余綾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她露出了有些喫驚的表情,眨了好幾下眼睛,隨後馬上皺起了眉頭,用脣語向我發問:「怎麼了?」「沒什麼事。」我也趕緊示意了一下後慌忙低下了頭。就像是想要抑制住胸口內側的跳動一般,我苦悶地扯了扯襯衫的後頸部。
然而這番話,在利香她們聽起來,則像是在玩弄男人的惡女一般。對面那桌在說千谷學長的壞話,而我們這桌則在說小余綾學姐的壞話。我對這種氣氛實在是不能應付,更何況她們說的,還是我所認識的人。
食堂這種地方,總是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是不是看得有點過頭了啊?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而那個提出了類似概念的二年級班級,正是小余綾學姐所在的班級。
女生們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而小余綾前輩,似乎是要回應其他人的話語,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而後輕輕搖了搖頭。
我開始思考起了這件事。事實上,千谷學長所寫的小說裏所出現的女性角色,都是成熟、安靜、思慮周到的類型……恰好很多都像是小余綾學姐的特質。難道說,學姐對此一無所知嗎?
當然,在工作的場合,我可以作爲她的搭檔存在。可是那之後怎樣呢?我真的能夠昂首挺胸地說出,我是有資格站在她身邊的人嗎?
「不……沒什麼事。」
*
我要寫的小說,還完全沒有思路呢。
「是嗎?」
當然,其他同學的反應卻大相徑庭。如果答出問題的是小余綾同學,大家會一起長吁短嘆,不愧是小余綾一類的。可是他們對我投來的,卻是些竊竊私語的嘲笑。
「什麼啊……難道說,他這是在故意耍帥?」
我們坐在食堂的角落裏喫着午餐。我一邊思考着自己對這裏的不喜歡,一邊將咖喱飯送進口中。
我們的作品,已經過了兩週還是沒有加印的消息。當時和這部作品同時發售的包含帆舞駒生的作品在內,一共有四部。其中的兩部作品似乎幾天內就加印了。而那兩部作品的作者,都是名氣不亞於小余綾詩止的有名作者。我讀了一下樣書,馬上就意識到這些作品都非常有趣,是讓我可以直接低頭認輸的作品。
小余綾咬着嘴脣,臉色發青。如果她再這麼沉默下去,老師應該會感到疑惑,然後點名其他同學。而能夠在此時收場的方式只有一個,雖然我只花了一點點時間便得出了這個結論,但哪怕只是這點時間,對她來說也是煎熬不已。
「對了,那傢伙,一直在盯着詩止看吧。」
「那算什麼啊?哪來的女王大人?」
如果是那樣,小余綾前輩閱讀的故事,與真中所讀的也可能有相似之處。如果兩個不同的人,讀了同一本書,孕育出了同樣的感想,那麼,也許兩個人的靈魂便會相通吧。我不由自主地,產生了這樣的妄想。
她們還真是想到啥說啥。儘管如此,我卻無法反駁她們。沒錯,她們說得對。我和小余綾,完全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今年夏天,讓利香的敵對心火上澆油的事情發生了。
因爲自己一直在胡思亂想,不知何時,我才發現,利香她們已經轉換了話題。坐在我面前位置的利香,好像很在意背後那桌的事情。而奈奈和結衣,也盯着那桌的人,小聲說着什麼。
而小余綾則露出了僵硬的表情,彷彿有些痛苦。
「可是,我是請小余綾同學來回答這個問題……」
聽了這句話,其他女生一齊發生了「咦」的意外聲。
「不過,千谷同學啊。」
此時,只是看着小余綾學姐,就足夠讓利香心生厭惡了。這一定是因爲嫉妒心作祟吧。我和利香,共同度過了三年初中時間。因爲相貌可人,性格又好,所以不論男生女生都很喜歡利香,她可以說是充滿魅力。然而和小余綾學姐所擁有的魅力比起來,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利香只是班級中的人氣女生,但是放到整個學校的範圍來看,就沒那麼醒目了。
「想來個戲劇性的場面,結果弄巧成拙了吧……」
「你看她擺的那副臭臉,性格絕對很糟糕,」奈奈將身體湊到利香的肩膀旁邊,這樣小聲說道,「從剛纔開始,她們就一直在說男生的壞話,不知道在想什麼呢。」
也許是因爲我一直盯着她,她有些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眨了眨,歪着頭說。
「千谷啊,應該不喜歡我這種類型的。」
雖然利香必須扭過肩膀回過身才能看到小余綾學姐,不過從我的角度,正好能夠悄悄觀察到她的樣子。小余綾學姐好像身體不舒服的樣子。而她周圍的女生,似乎也在因此而關心她。而這樣的場景,真的好像一羣人正圍着女王大人一般。
「就是說嘛,那個千谷,肯定對詩止有意思。」
從那之後,我又思考了一番小余綾無意間對雛子說過的話。
該不會是因爲沒有得到讓人滿意的結果吧?
奈奈和結衣小聲說了什麼,利香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帶點惡作劇味道的笑。雖然我沒有聽到她們說了什麼,肯定是些不太友好的話吧。
看着她一動不動的樣子,老師歪了歪頭,用日語喊了她一聲。
某一天的課餘休息時間。我和平常一樣,繼續觀察着小余綾詩止,很快就被小余綾的那羣朋友敏銳地發現了。儘管我假裝沒有聽見,但女生們的低聲討論還是傳到了我的耳中。
那是在我們學校一直都備受關注的人。當她從走廊下經過時,總會引起男生們的注視,哪怕是女生也會不由自主地驚歎於她的美貌。被這樣不可思議的魅力所籠罩的,正是我們的學姐——小余綾詩止。
這是在說小余綾學姐嗎?我有些無法想象,小余綾學姐說男生壞話是什麼樣子。我向她的方向望去,卻只能聽到一些零星的對話。比起小余綾學姐,她身邊那些朋友的聲音要更大一些。
在這段奇妙的時間內,教室中的氛圍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現在已經不復存在的朋友。
我假裝什麼都沒聽到一般,露出滿足的表情回到了座位上。雖然我努力不讓自己去看小余綾,但是因爲她的座位就在我旁邊,所以無論如何,她都會進入我的視線範圍。
「最近,一直都在盯着看呢,有點噁心。」
而這時的利香,實在是讓我有些討厭。爲什麼,要對自己根本就不瞭解的人,毫無顧慮地口出惡言呢?
我喜歡的,是那個開朗可愛、能夠帶領着我們行動的利香。願意帶着像我這麼無趣的人一起玩,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地準備文化祭,我憧憬着擁有她的能力。雖然她並不經常表露出自己溫柔的一面,但是對於不認識的人,她也表現得比誰都親切。比如,在電車上,當我們聊天聊得正起勁時,最快給孕婦讓座的人也總是她。而在碰到老年人問路時,絲毫沒有不耐煩而是細緻叮囑的人,也是她。
平時的她,並不是個壞人。
可是爲什麼,在碰到自己視爲敵人的人時,她會像換了一個人一般,這讓我感到有些害怕。
這時,我回憶起了以前千谷學長說過的話。
「不能帶着現實性去描寫登場人物。比如說,大部分場合,不管是什麼樣的人,都會有兩面性。哪怕我們自己,在學校裏的說話和在家裏與父母交流,也會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性格。可是,在虛構作品裏卻不能這樣去寫。因爲這會讓讀者覺得角色的性格捉摸不定。讀者並不想在虛構作品中看到現實中的人物,也根本不想讀這樣的角色的故事。這裏很重要,你趕緊記一下。」
當然,在那之後,千谷學長和小余綾學姐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雖然不知道學長當時的觀點是否正確,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想到了一點:比如說,如果利香是個一眼便可以斷定的壞孩子,那我們還會跟在她身邊嗎?
這時,我突然想起了,那個我時常聯想到的、被我背叛的朋友的事。
那些我努力想要封存起來的回憶,如此輕易地飄落了出來。
那是發生在我們初中時代的事。
那時,我不知道該在利香和真中之間如何取捨。這兩個人除了在同一間教室中上課以外,幾乎是毫無關係,在我意識到的時候,她們已經不知不覺對立了起來。因爲某件事而上頭的利香,當時在真中的臉上打了一拳。真中也沒有就此默默承受,她對利香進行了巧妙的反擊。事後知道此事的我,幾乎無法相信真中了,因此受到了極大衝擊。那之後,她們兩個人的矛盾便點火升級,最後利香終於做出了不可挽回之事。
那件事,就在我的眼前發生了。
那個曾經讓我心中震顫、讓我後悔不已的故事。
寫下了那個故事的筆記本,被教室裏的同學們一邊嘲笑着一邊傳看了起來。他們污辱着真中的文筆,嘲諷着她的才華,貶低着故事中的角色,發出尖叫聲,就像是看到了什麼讓人噁心的東西一般。
最後,筆記本被實驗用具點燃了。
我……
「秋乃,你怎麼了?」
大概是因爲我長時間發呆的緣故,突然有人這樣問我。
利香露出了有些驚訝的神情,看着我說道。
我微笑着說,沒什麼事,對她搖了搖頭。
「難道不是嗎?那我就跟你再說一次。你不光每天都盯着我看,而且還在大庭廣衆之下做出那種舉動,你知道大家都在傳言什麼嗎?」
似乎是因爲這聲嘆氣所帶來的顫抖,我感覺到自己的體內充滿了煩躁的情緒。
「這……」難得地,小余綾猶豫了起來,她抱着自己的胳膊,一邊看着自己身體的側面一邊說着,「沒錯,那種程度的事,我自己可以處理的。我也不是完全不能寫板書,如果真的不行,那我回答不會不就好了。就是這麼回事,你根本沒有替我出頭的理由。」
沒錯,正如她所說的一樣,那是小余綾自己才能克服的場面。我的確是做了多餘之事。而且,我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態採取了那樣的行動呢?我在自己的心中探求答案,結果卻十分可笑。雖然小余綾也從鼻子裏笑出了聲,可是搞不好,就像那些教室中的女生所說的一樣。我是因爲喜歡她才這麼做的。就像大家所說的一樣,我所面對的並不是可憐的女生小余綾詩止,而是作爲「帆舞駒生」的一部分的不動詩止,也許我只是爲了證明,自己對她是有價值的,才那樣做的。
被一直暴揍的我,在她過於認真的攻擊之下徹底臣服,不得不坐在了地面上。最後小余綾終於累了,她的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着,重複着粗重的呼吸。
「那怎麼說呢?如果你有想說的話,就現在說出來吧。別再那麼鬼鬼祟祟地盯着我看,還做出那種讓人誤會的舉動了。」
不行,我已經不能夠再沉默下去了。
小余綾的聲音,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
「剛纔也是,他們還說,你是爲了在我面前耍帥才那麼做的。你能不能站在我的立場上考慮一下?在那麼多人面前,做出那種引人誤解的舉動,到底是幹什麼?如果你真的有話想對我說……」
「我一定能夠幫你的,請你告訴我吧。」
小余綾皺起了眉頭,眼神有些虛無。
「嗯,嗯……」
*
她抬起頭來,露出一副摸不着頭腦的表情。
在她回答我之前,出現了一段短暫的沉默。這令人難以忍耐的沉默,我可以在這期間聽到我自己呼吸的聲音。
「爲什麼要說這種讓人容易誤會的話啊,你這個沒人氣作家!你用那種語言來表達,不就是在說那種事情的感覺嗎!就算是玩文字遊戲也有個限度吧!你這根本就是個垃圾敘述性詭計吧!」
咦……小余綾,你在說什麼啊?
「不不,等,等一下小余綾。不是,不是這麼回事!」
「啊?傳言?」
「啊?」小余綾的聲音,像是突然發了狂一般。
「啊,太蠢了……這實在是,太蠢了吧。」
我咬着嘴脣,握緊拳頭,拼命地發出聲音:
我有些驚訝地看着她。
可是,那隻不過是個,以自我爲中心的誓言。
「什麼意思?」
雖然因爲奇怪的誤解,而導致她幹了件丟臉的事,可我又何嘗不是呢。只要看看我這一身傷不就知道了。
恐怕已經沒有辦法再寫續作了。
我斜視着她,質問道。
可是我的心裏卻想:「你還記得那時的事嗎?」
我一邊盯着自己的指尖,一邊說出了這些難爲情的話語。
「什麼怎麼回事?」
我握緊了拳頭,像是要把指尖掐進手掌中一般。
也會擁有,想繼續讀下去的故事了。
因爲察覺到了這一點,我假裝要從包裏找東西,俯下了身。
「要怎麼說明比較好呢。雖說是構思故事大綱,但是……」
我知道,你沒有來找我商量、瞞着我繼續和我一起創作的理由,只有一個。儘管如此,我在那時,還是強烈地感受到了和你一起,創作小說時的崇高感。
「不好意思,我得回家幫忙了。」
「我,不行吧?」
「像我這樣的人,是不配和你一起的!的確,沒準是因爲我的能力不足而導致了這一切。你和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我也知道這一點。可是,我,還是想和你一起……」
我盯着自己的腳,嘆了口氣。
「不,沒什麼。」
對於利香的提議,其他人紛紛高興地點頭同意,我卻低下了頭。今天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既沒有圖書委員的工作,也不打算去社團那邊,家裏書店也不需要我幫忙。可是爲什麼,我卻搖了搖頭,拒絕了她們呢?
我到底被毆打了多久呢。
現在的天氣,根本就不像是十月,依然持續着夏季的炎熱,此時,空調不起作用的社團活動室中,可是相當悶熱。小余綾則和平時一樣,扎着白色的髮帶。她露出纖細脖頸的樣子,讓人感覺非常可愛,我將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
「那就用這個揍你好了!」
「我想的是,如果你在構思故事大綱上,遇到了瓶頸,應該會找我商量吧。所以我猜測,你已經不想再和我搭檔了……」
可現在,我只是漠然地感到,我需要故事。
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臉紅了起來,而且像是痙攣一樣地反覆眨着眼睛。
「啊?你說什麼呢?」大概是我的話戳到了她的痛處,揚起柳眉的小余綾,向我這邊邁了一步,「那剛纔那又是怎麼回事?你爲什麼要那麼護着我?」
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從背後將門關了起來。
一想就知道會被人這樣嘲笑,可是從小余綾本人口中聽到這樣的話,我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心平氣和。然而,我並不是因爲那種理由纔會幫你的。我是……
「好痛,好痛。別打了。」
我無法抬起頭看她,只能俯着身子點了點頭。
伴隨着輕微的嘆息聲,那帶着一絲困惑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原來你是暴力系的女主啊……這都已經什麼時代了……這種已經完全不流行了啊……」
「那麼,你說,我就什麼都不做比較好嗎?」
我想要一個人待着。
「對了,放學以後,我們出去玩會兒吧?」
「你說什麼?」
既然你這麼說,你又何曾站在我的立場考慮過問題呢?
當我想到了那種可能性時,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咦?」
被她這麼一盯,我又低下了頭。
「小余綾,你沒事吧?你爲什麼突然把椅子舉起來啊?」
我的臉頰,熱了起來。
「什麼啊……我可是被你暴揍都沒還手的成熟溫厚的大人。」
「這麼說……」小余綾一邊調整着呼吸一邊說,「你一直鬼鬼祟祟盯着我看,又是因爲什麼理由?是因爲你從雛子那裏,聽說了我跟她說的話?」
爲什麼,我喜歡閱讀故事呢?
那是放學後,我打開社團活動室的大門之後發生的事。
對這個過於突然的疑問,我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這……其實,也沒有……」她的聲音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邊,「雖然教室裏的同學們都這麼說,可是,我並沒有,那麼覺得……總之……怎麼說呢,既然千谷君低下頭說了這些,那麼我也稍微考慮一下吧……」
我看了一眼小余綾,她低下了頭。她的手指在小腹前交錯着,拇指則無意義地像是在撫摸什麼一般揉着小腹的位置。
那副臉紅的樣子,看來不是被夕陽照的吧。而我的臉也發燙了起來。
「千谷一也,對小余綾詩止很感興趣。」
我帶着不安與焦慮說了出來。
「喂,你到底怎麼回事?」
小余綾將她的那雙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而後她咬緊了嘴脣,緊盯着我,再之後又突然閉上了眼睛。而後她的口中發出了毫無含義的呻吟聲。
如果你只是個單純的壞孩子就好了,如果你只是個可憎的敵人就好了,那樣我就能徹底離開你,也不會去背叛自己的朋友。
「我,我沒看你。」雖然我以爲她沒發現,但果然,女生對於他人的視線還是相當敏感的。我假裝自己的顫抖是因爲之前的慢跑,而後趕緊回答道:「你這個美少女作家,還是跟以前一樣,自我意識過剩了吧?」
「對,對不起……好痛,好痛……」
「不,怎麼說呢,我剛纔說的,是工作上的事啊。那個,雛子說,小余綾已經不想寫續作了。所以我覺得,是因爲我的能力不足導致的……」
真的太蠢了。實際上真是太蠢了。
「這就是……你一直看着我的理由?」
「你如果能保證不生氣,我就告訴你。」
「我說啊,」她用對待傻子一樣的語氣說道,「你該不會覺得我還沒發現吧?你這段時間是不是一直都在教室裏盯着我看啊?到底想幹什麼啊?真的很招人煩。」
小余綾渾身無力地坐在椅子上,攏了攏自己的劉海嘆息道。
「其實啊……」她有些茫然地嘆了口氣,「算了,就告訴你吧……其實……我這是第一次寫小說的續作,你知道的吧?」
「都說是你誤會了啊,」我無視她的行爲,將書包放到桌子上,「我就是偶爾想要自己回答一下問題啊。我在護着你?你這傢伙也太自負了啊。」
我想要孤獨地,沉浸在故事的世界中。
「什麼啊,可是不能寫這種事,明明是超級重要的大事啊。」
「我先說好,我只是考慮到了你話中各種可能性而已,總之我也沒有同意!請你有點自知之明吧!我在這幾秒之間,就考慮到了所有的可能性,你應該感謝我的寬大之心好嗎!」
「確切地說,是『恐怕不能寫續作了』。這並不是在考慮,想要停止和你搭檔的工作啊。」
此時我感覺自己有些煩躁。以前她就對我說過,要我儘量避免在教室裏和她接觸,就算是我幫了你那麼多忙,她也還是想要拒人於千里之外嗎?
她還是維持着之前那副傲慢的姿勢,像是從鼻子裏發音一般說道:
「那又,怎麼樣?」
那個夏天,我曾經發過誓。因爲你,我想創造故事。
隨着這個聲音一起出現的,是叉腰站在我面前的小余綾。
小余綾將椅子放回原處,而後從自己一直坐着的座位上,拿出了平時坐的一塊坐墊。這是她帶來社團活動室的個人物品。她揮起那個橘色的坐墊,朝我猛地揮打了好幾下。好痛。
「並不是這麼回事。」小余綾再次嘆了口氣。而後她看着我,稍微露出了一絲微笑。與此同時,她的表情中甚至還帶有一絲抱歉的意味:「不過,你的話也有道理,如果我一開始找千谷商量就好了。可是,怎麼說呢……有些事,我還是對你有些難以開口啊。」
對她來說,我已經不是必要之人了。比我文筆好的作家,還有千千萬萬。像我這樣,不能取悅讀者,還寫出了讓人發出那種感想的垃圾文章,根本就配不上你的作品吧。
可是,那個願望,永遠都無法實現了。
「可是……對不起。恐怕還是不行。畢竟我們現在的工作本身,還有不少問題需要解決。比起談戀愛,我還是更想先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她似乎是一直在這裏等着我。雖然學校的風雲美少女在等我這種事,聽起來不錯。但看到對方雙手叉腰的蠻橫態度,還有對方高抬起下巴盯着我看的銳利眼神,就知道此時的她,正帶着輕視和敵對意識。
「我不知道要怎麼表達比較好,但事實就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不知道該怎麼做……什麼?」
「寫續作的方法論啊……還有出版續作的意義,什麼的。」
她的眉梢有些塌了下來,露出了一副缺乏自信的樣子,而我則大聲叫了出來:
「你在說什麼啊?」
「所謂小說,就是講述故事主題,解決問題,讓主人公在獲得答案的同時成長啊。可是,如果要寫續作,那就得把之前已經解決過的問題,再推翻重來一次。這樣一來,就不得不將之前的成果放棄掉,比如那些登場角色的成長,原有問題的解決,等等。這樣的話,爲故事書寫續作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這……你在煩惱的……是這個?」
「是啊,」小余綾聳了聳肩,「對我來說,這的確是個大問題。如果不能解決這個問題,我就無法確定故事的方向。這樣一來,肯定無法寫出讓自己滿意的作品。我們用盡全力才寫出了第一作。可是,也許是因爲我們所注入的力量太滿了,第二作的完成度很難與其比肩。本來已經完美結束的故事,卻要被莫名其妙的第二作所連累。我非常在意這一點。」
聽到了她說出的困惑,我開始對她所提出的問題進行梳理。
我完全可以理解,小余綾想要說的話。
我們完成的第一作,是爲一個完美的故事畫上了句號。
主角克服重重艱難解決了問題,並最終獲得了巨大的成長。故事在此時迎來了結局。所謂故事,總體來說,便是主人公與他所面臨的問題的對峙。雖然中途也會產生苦悶的情緒,但最終都會隨着困難的克服與解決,最終得到淨化。
然而,在解決問題之後,第二作中就不再存在需要克服的困難了。在這裏,如果很輕易爲主角設置新的問題,那麼本應已經成長的主角,則又會進行大幅度的後退,這讓讀者難以產生共鳴。這樣一來,對讀者來說,第一作的結尾算什麼呢,讀者甚至會覺得灰心喪氣。當然,所謂故事的指代範圍很廣,也存在着各種各樣的類型。有的小說中,不會讓主角克服困難解決問題,而是針對日常中發生的事情展開。或者像傳統的偵探小說那樣,故事的重點,並非在於解決主角的問題,而是由主角來解決其他人,也就是第三者的問題。雖然有各種各樣的做法,但是很遺憾,我們的作品並不適用於那些類型。我們明明是在「要寫續作」的前提下展開工作,可是在第一作中,我們將故事完美結束了。這麼說來,的確是不動詩止……不,是我們一起所犯下的設計性錯誤。
將已經完美結束的故事,強行重新開啓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這就是,小余綾面對的命題。
可是,這件事……
「這……你是不是,有些太鑽牛角尖了呢?」
我們的確是說過,要準備出版續作。
如果現在告訴我要喊停,我已經寫下的那部分又算什麼呢?
「我理解,這的確是個多餘的煩惱,所以……我纔沒有跟千谷說這件事。」
出版續作的意義。如果只是想作爲帆舞駒生而進行活動,那麼不出續作也無所謂。去思考別的故事也好。比起非要將已經完結的故事強行重啓,去創作更加鮮烈而深刻的故事不好嗎?但是放棄那條安逸之路,一定要強行將已經完美結束的故事再次拆封,一定要去寫續作的理由,到底是什麼?
那真的是真中嗎?
回過神來,我正用力緊咬着自己的嘴脣。我的手指緊握到幾乎變形,心裏的某種炙熱感噴湧而出,進而讓我無法忍耐,我抱着小腹彎曲着身體,眼淚如同雨水般,打溼了紙張。我被那股與故事中的美麗截然不同的情感所支配,無法忍耐地呻吟出聲。
真尾杏華,只在發佈感想的評論欄留下了一句話。雖然這個頁面上,沒有任何人發表過評論感想。但是在她的連載停止幾個月後,有人在頁面上發問:「好像已經不更新了,是不打算繼續寫了嗎?」
我感到心中似乎被開了一道空虛的口子,只能繼續盯着手機的屏幕。
在馬路上等待信號燈的時候,我漠然地眺望着馬路對面的一側。此時,夕陽已經漸漸落下,天就要黑了。雖然現在的天氣還維持着夏天時的高溫,但到了晚上,氣溫還是會有些轉涼。對面的馬路上有不少售販手機的商店。在馬路的這一側都能夠聽到,店員們在向行人大聲推銷着現在正被人們熱議的新型手機。這時,那條道路上突然出現了幾個穿着校服的高中生。
如果能再見面的話,我一定要當面向她道歉。
是真中葉子。
最終,我沒有找到這個理由,只能點頭同意了她的提議。
「我已經不寫小說了。」
我低下頭,在大腦中尋找着能夠說服她的語言。
我在喧鬧的人羣中漫步。
故事,會永遠繼續下去的。
雖然我看的大部分書都是自家書店的,不過我家作爲一家小型書店,販賣的書目種類畢竟有限,特別是我喜歡的輕小說,在我家書店裏的進貨量並不多。雖說在自家書店買,能夠拿到出版社的進貨價,可有時也因爲想要快一點看到新書,而像現在這樣,坐着搖搖晃晃的電車,來到大車站,去百貨公司的大書店裏找書。這對我來說,也是相當寶貴的時間,因爲在煩惱着,用有限的零花錢買哪些書好,不知不覺,便已經到了快要天黑的時間。路上的人流,也多了起來。
我知道了,這個世界,並非如此美麗。
小余綾思考的問題,恐怕關鍵點正是這裏。
那是真中寫的故事。
我在心中胡思亂想着,隨着電車搖晃着身體。就像是鍋中的熱水開始沸騰一般,我心中的那股雜念也開始越發洶湧,似乎是在責備着我這個愚蠢的人。回家的路上,我的大腦處於一片空白的狀態。等到自己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在自家的樓梯上了。我脫下鞋子,和母親打了聲招呼,便整個人直接趴倒在了牀上。
找到了。
我從牀上坐起身。爲什麼直到現在,我纔想起這個方法呢。我幾乎停止了呼吸,注視着手機畫面。
我之前,只讀了這部小說的一半。我突然開始期待,在這個頁面上會不會連載到小說的後半部分呢。我確認了一下章節標題,可是,故事在我曾經看過的地方就已經斷掉了。我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將視線滑到連載最後的更新時間。
從以前起,我就很害怕人多的地方,我會特意避開有很多和我一樣穿着制服女生出沒的市中心。一定是因爲我無法像她們那樣,把制服穿得時尚漂亮,也無法像她們那樣露出開朗的笑容和朋友一起走在大街上,正因爲是自己無法得到的風景,所以纔想要逃避。在我的故事中,這是絕不會出現的景色,當我和利香她們在一起時,仍然會產生孤獨感,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吧。
*
以前一直用髮帶綁着的馬尾,現在則微卷着輕飄飄地垂在肩上。過去總是在教室擺着一張臭臉的她現在則顯露着我從未見過的開朗笑容,還攬着和她一起走着的女生的肩膀。我甚至都夠聽到,她們那邊傳來的笑聲。
「我說千谷,你爲什麼,那麼想讓我寫續作呢?」
好像完全換了一個人。
我將佔用了幾乎一個抽屜容量的、那個東西全部取了出來。
我緩緩地站起身,打開了桌子抽屜。
我到底是什麼時候產生了這樣的錯覺呢。
因爲那件事,真中同學後來轉校了。我當時以爲,她應該轉去了很遠的地方,雖然這是個毫無根據的猜測,可是現在看起來,事實恐怕並非如此。當信號燈變綠時,我懷着急切的心情,馬上走過去想要追趕她,並且努力地在混雜的人羣中前行,但我無法出聲喊她。然而,她的蹤跡,被海浪般的人羣吞沒,很快便消失了。
在那個曾經被美麗的夕陽照射的圖書室的一角,她專心致志寫下的故事。後來,她將故事輸入了電腦裏,並且爲我打印了出來。爲了讓我便於閱讀,特意調大了字體,就連邊距與頁碼都精心調整過了。雖然故事只寫了一半,但是她說,等到完成的時候,就這樣打印好去投稿新人獎,我還記得她當時充滿生氣的表情。成爲小說家是她的夢想。
話雖如此,但老實說,能理解是一回事,我的心裏還是充滿了不滿。有時間爲這種事煩惱不已,倒不如早點把續作出了,花了這麼多時間去說服自己,卻耽誤了出版的最佳時機。雖然說也有那種爲了打磨質量而花兩年時間寫續作的例子。可我並不認爲這種做法真的值得。所謂的續作,就是爲了在書店裏和已經發售的前作產生繼承關係,去喫相應的紅利,這是與銷量掛鉤的。一旦前作的紅利期過了,那續作可就真的毫無意義了。
「我知道了,這個世界,並不是那麼美麗。而所謂的故事,只不過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
「我知道。可是……」
對於感想頁面的唯一評論,真尾杏華這樣回答。
「我……」
這些,都是隻有小說續作才能完成的嗎?
雖然不知道這個回答,對於提問者的意義有多少。事實上,在這之後,兩個人也沒有發表任何交流討論。可對我來說,這句話已經傳達出了充分的意義。
我的雙手,緊緊握住了手機。我的心臟彷彿被凍住了一般,並且感到自己的掌心冒出了冷汗。
髮型不同了,笑起來的樣子不同了,動作也不同了。
那深入心靈的罪惡感,在我的胸中發出鈍痛。
「你說的倒也沒錯啦……」
我倒吸了一口氣。
明明在第一作中已經用盡了全力,卻仍然選擇出「續作」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呢?
因爲感覺到呼吸有些苦悶,爲了讓自己放鬆一些,我解開了胸口的紐扣。而後拿出了手機。我開始思考,是否真的沒有辦法獲取真中的消息呢?我決定在網絡上搜索真中葉子這個名字,當然,搜出的全部都是其他不相干的人的資料。我花了大約十分鐘一通亂搜之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不,等一下。的確,如你所說,我們可能很難再寫出像第一作中那樣激烈的感情了。可是,第二作的書稿不是都已經完成了一半了嗎?現在可不是喊停的時候。」
「帆舞駒生……是我們共用的名字。如果是你都無法理解的故事,是無法輕易傳達給讀者的,我也是這樣的想法,可是……」
搜索到的結果是一個網絡小說的投稿頁面。在一個名爲真尾杏華的個人頁面上,除了那個充滿個性的小說名字之外,還有那些我熟知的章節標題也羅列在上面。小心起見,我看了一眼小說的開頭。雖然那些手寫的文字與這無機質的橫版印刷字體給我的感覺完全不同,但可以肯定,這就是真中的小說。
我將「那個名字」,輸出入了手機搜索頁面。
那一腔的熱情與才華,已經被擊潰了。而其中的原因,正是……
我對自己的視力並非十分自信,可是,應該不會看錯。
真中曾經告訴過我,以我爲名的故事,首先必須是我自己喜歡的。那之後又怎麼樣了呢,我是否真的喜歡上了自己的故事呢?我的故事,以我爲名的這個人,我的世界……
「是的,如果無法找到答案,便索性放棄這個系列,去創作其他作品吧,如果你能夠體諒……」
已經一年多沒有更新過了。
應該不會再見到她了吧,我冷淡地思考着。在此之前,我從未和她交換過聯絡方式。爲什麼呢,因爲只要去圖書室就一定能夠見到她吧。還是說,對我而言,她也只不過是這種層面的友人?既沒有交換過聯絡方式,也不曾問過她,要轉去哪所學校。在我們之間,不知不覺已經產生了巨大的隔閡。當我回過神來時才發現她已經不去學校了。
可是,小余綾應該不會認可這種商業主義的邏輯。
因爲我想要和你一起創作故事。想要作爲帆舞駒生髮表作品。還有就是,爲了錢,不過這種赤裸裸的理由真的能說出口嗎?可是,我又轉念想到了。
「雖然有些遲,不過我會在這個月中得出結論的。所以,請再多給我一點時間吧。」
我翻動着紙頁,追隨着紙上的故事。雖然我曾經無數次忘我地反覆閱讀過這些文字,那些語言卻每次都能緊緊抓住我的心。哪怕在真中轉學以後,我也理所當然地認爲,她一定會寫完這個故事。我也理所當然地認爲,總有一天,我能夠讀到故事的後續。因爲反覆翻閱過太多次,儘管我已經儘量小心了,但紙頁還是被我弄得皺巴巴的。
能讓真中繼續寫完這個故事的機會,已經不會再有了。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聽聽我任性的請求呢。請千谷先暫停我們這邊的工作,將精力集中在自己的創作上吧。比如九里拜託你寫的社刊短篇,還有作爲千谷一夜而寫的新作,你可寫的東西,還有很多吧?」
這個月中。也就是說,我得在這之後的三個星期裏,都暫停這一部分的工作。
而我,則是這個事實的體現者。
那些穿着漂亮制服的女生,一共有三個人,向馬路對面走去。她們像是要把肩湊到一起一般在一起玩鬧着,發出了嘻嘻哈哈的笑聲。她們的外套上彆着同樣的徽章,身上則穿着粉色或者是冰淇淋色的針織衫。每人身上的格子裙都是不同樣式。而這三個人中的一個人,正是我認識的。
「河野老師也曾經說過,不需要勉強出版續作,繼續寫不同系列的單篇故事也可以。如果你希望我作爲帆舞駒生,和你一起創作小說的話,那麼哪怕不寫續作也可以達到這個目的。非要去寫續作的意義又是什麼呢?我一直無法找到答案。如果想不明白這一點,那就無法打動任何人,只會寫出無聊的作品吧。」
我對真尾杏華的頁面進行了徹頭徹尾的調查。她沒有發佈過其他作品。果然,最近一年多,這個頁面都沒有更新過的跡象了。而那個最後的更新日期,是在她轉學之後幾個月的時間。
那是一堆很厚的打印紙。爲了小心不折到紙張,我小心地將它們取了出來。而後,翻動起了起來。
對我而言,這彷彿是電影中的一幕。
可是,如果不能找出出版續作的意義,那麼作爲完美主義者的不動詩止,是不會同意繼續下去的。
我輸入的,是那部小說的名字。那是她在中學時代,在圖書室裏,悄無聲息且認真寫下的、她的故事。那部讓我讀過的、她的小說的名字。
「這就是你對雛子說恐怕無法寫續作的理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