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虎在顫抖
《小說之神》 · 相澤沙呼 · 1.8萬 字
†
「應該挑戰看看的。」
狹小社辦的窗外是很符合春天的蔚藍天空。雖然是休息時間,合唱團的婉轉歌聲仍遠遠地傳來,柔和地圍繞着校舍。相較之下我的心境卻是一片黯淡,嘆着氣和九之裏對話。
「怎麼可能嘛,我跟她一點都不搭軋。」
正在看文庫本的九之裏瞄了我一眼。
「真的嗎?千谷一夜和不動詩凪的書我都看過,我不覺得兩者搭不起來。」
「作品和文風或許搭得起來,但寫書的人搭不起來。」
「那你拒絕了嗎?」
「這個嘛……我叫編輯讓我考慮一下。」
——你們先談一談吧,我希望你們可以試着挑戰看看。
河埜小姐這樣拜託我們,但我不用試也知道結果。小余綾詩凪擺明看我不順眼,今天早上在教室遇到時,她用從來沒對其他同學展露過的尖銳眼神刺透了我,然後就鐵了心裝作沒看到我。昨天臨走時,她也帶着鄙視的表情告訴我「在學校裏不要跟我說話」。
「你早就知道小余綾是不動詩凪嗎?」
「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我看過不動詩凪剛出道時的模樣,她的名字也很容易認出來,所以我猜八九不離十。」
原來如此,所以他纔會邀請小余綾詩凪來我們的文藝社。
當時小余綾會來到我們社辦,是因爲她幾乎被九之裏說服加入文藝社了。不過我還真是意外,沒想到在市場上無往不利的作家會對文藝社這種學生活動有興趣。不動詩凪和我差不多同時期出道,她入選的是另一個重視娛樂性的文學獎,因爲外表出衆,在當時以美少女作家的形象大受矚目。她不像我是個神祕作家,由於她年輕貌美,非常引人注意,曾經上過幾次電視,文藝雜誌也常常刊登她附上照片的訪談,小說的銷售量想必也因此增加不少。
她的年齡和外表當然也引來了諸多批評,最直接的說法是,很多人覺得她只是靠臉喫飯。老實說,我當然也這麼覺得,因爲她和我同時出道,又是同年齡,作品的銷售量卻是我的幾十倍。我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總之我無意中在電視上看到不動詩凪之後,就莫名其妙地想看看她的作品。
讀了她的小說之後,我爲自己從前的誤解感到羞愧。她的作品讓我印象最深的是設計精巧的故事架構,縝密的情節之中包含了推理小說般的驚奇轉折,充分滿足讀者的期待,令人百看不厭,那少女特有的細膩感性爲整個故事和文章增添了更多風味,把她對書中故事的喜愛徹底地傳達給讀者。
坦白說,我實在自嘆不如。
這麼好看的小說,會暢銷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發現她的身分不奇怪,你沒發現才讓我感到意外。」
「……我本來就很不會記別人的長相。」
「總、總而言之……是什麼樣的故事?賣得出去嗎?」
「也就是說,我先聽你說完故事,然後寫成像企劃書一樣的東西,拿給河埜小姐看……什麼跟什麼啊,我又不是你的祕書!」
「這還用說嗎?我告訴你大綱,你仔細地記下來,就這樣。」
「別說傻話了,我已經說過了,我和她……總之我們完全合不來,不只是我討厭她,她也很討厭我,若是合作絕對不會成功的。」
她穿着帶有清新春意的淺色印花洋裝、白色的長版針織外套,頭上搭着一頂白色報童帽,長髮盤起來藏在帽子裏,裸露在外的脖子至肩膀的柔和曲線鮮明地映在我的眼裏。一副黑框大眼鏡底下的眼睛細細長長的,如玻璃珠般的烏黑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短裙底下露出的白皙雙腿交疊在小桌子底下,看得我心臟都快要從嘴裏跳出來了。那纖細白皙的手指拎着茶杯,優雅地將紅茶送到嘴邊。
最後的結論是,在反擊的招式想出來之前,我的眼淚可能就會先飆出來了。
「別開玩笑了。」小余綾詩凪哼了一聲。「我只是想回報河埜小姐從出道以來一直關照我的恩情。要不是因爲她拜託我,我纔不要跟你這種龜速的無名作家合作寫小說。」
「喂……搞什麼,怎麼會這麼貴?」
她說起話來真是咄咄逼人,但這些都是事實,所以我再不甘心也無法反駁。而且不動詩凪狀態最好的時候可以三個月出一本書,她比誰都有資格批評我。話說回來,河埜小姐也真是的,真希望她不要隨便跟其他作家聊到我的拖稿問題……
「你說什麼?」
「怎麼會是這種地方……」
我一邊思索該如何反擊,一邊等待店員送上咖啡。
「算了,你坐過來吧。其實我比較希望你坐遠一點,但是現在客人太多了,沒辦法。」
「你已經想好大綱了嗎?」
「我會說出構想的大綱,你吸收消化之後再詳細地寫下來。目的是要讓河埜小姐瞭解大綱,所以簡單地寫寫就好了。」
「即使如此,這對小說家千谷一夜而言應該會是個很好的經驗。」
小余綾撐着的臉頰從掌上滑落。
「很遺憾,我是數位時代的人。用這個可以吧?」
「喔喔,不好意思,因爲我如果吸進你附近的空氣,可能會被你那拜金主義的寫作理論搞得反胃。」
小余綾皺起眼鏡上緣的柳眉,好像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小余綾前方點綴着大顆草莓的鮮奶油蛋糕已經喫了三分之一左右。我懷着坐立難安的詭異感覺,重新調整了坐姿。在我的眼前,受到全校關注的轉學生正津津有味地喫着蛋糕,那清純的服裝和傲慢的態度都和同學們平時看見的模樣天差地遠,但我想到這一點,反而覺得安心許多。兩人一起坐在蛋糕店裏,跟約會有什麼兩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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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因爲他只不過是門外漢,纔會對此感到疑慮。確實有這種東西,那是能讓很多人閱讀,能讓很多人享受、讓很多人開心的作品。那是我絕對無法制造,絕對寫不出來的作品。不過,如果能夠借用別人的力量……
「從照片沒辦法看出一個人的個性,說不定那些笑容都是裝出來的,而且女人這種動物可是比男人複雜得多。」
什麼嘛,你說得太過分了吧?再說我就要哭了喔!
「胡說什麼,要不是有美味的蛋糕可以喫,我纔不想看到你。蛋糕是重點,跟你開會只是順便。」
「當然啊,因爲我不得不跟你這種人見面嘛。如果被學校的人看到,引起什麼可怕的誤會就麻煩了。」
九之裏闔起文庫本放在鐵桌上,眼鏡底下的雙眼銳利地盯着我。我錯愕地眨了眨眼睛。
「好,我要叫特調咖啡,這是最貴的。」
小余綾不耐煩地敲敲桌子。
真是糟蹋了我心底深處對那美麗轉學生的憧憬。這簡直是封面詐欺嘛,外表跟內容完全是兩回事,只能給一顆星。
「我說錯了什麼嗎?小說本來就是商品,寫得出暢銷作品的人才是贏家。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寫出賣得出去的作品,沒人讀的小說一點價值都沒有。」
「我不喜歡甜的東西,我也看不懂菜單上寫些什麼。」我不理會小余綾一臉受不了的樣子,把店員叫來點餐。
「好啦,我知道了啦……那我應該怎麼做?」
「我已經說過了,先把紙筆拿出來。」
「怎、怎樣啦……」
「你不喫蛋糕嗎?」
竟然這樣叫我。我一邊覺得對這種稱呼有反應的自己很悲哀,一邊望向隔壁的座位。
爲了消除這個想法,我在心中猛甩頭,走到小余綾那一桌坐下。店員送來菜單,我一看就愣住了。
「……」
「難道不動詩凪小姐想要找我吵架嗎?」
「你想要挑釁嗎?我可是把錢看得比自尊更重要的男人,當然要讓你請。等一下順便也把收據給我。」
「啊啊……對了,因爲你是個冷門作家嘛。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請你啊。」
「什麼……我、我纔沒有盯着你!我只是看不出來你是誰。是說你幹嘛變裝啊?」
我從學校搭十五分鐘的電車,來到約好的商店。有着玻璃窗的閃亮店面遠遠看起來很像咖啡廳,我走近一看才發現那是蛋糕店,櫥窗裏擺滿各式各色的可愛蛋糕。雖然這天不是假日,裏面的內用區依然坐滿了女性顧客。
「喂,那個冷門作家。」
「喔,原來如此,你一定是因爲寫什麼都賣不出去纔會產生這麼扭曲的心態吧。沒有才華的人還真可憐,像我這種寫什麼都賣得很好的人都不會有那種想法。」
「噁心死了,別露出迷你臘腸狗的眼神,一點都不適合你。啊,短腿這一點倒是和你很像。」
「我還是第一次遇見會說出吞了毛蟲這種形容的人。」
我盯着這位彷彿看穿一切的友人好一陣子。
我突然覺得她這副鬱悶的模樣還滿可愛的。
我是不是被騙了?
「纔不是。我早就……放棄小說了。」
小余綾探出上身,確認菜單上的標價。她身上的香味朝我撲來,讓我有點心慌意亂。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這態度未免太蠻橫了吧?暢銷作家都是這樣嗎?
「喂,你可以不要用那種猥褻的眼神盯着我嗎?害我嚇得都快拿不住杯子了。」小余綾一邊露岀鄙視的表情一邊發抖,轉開臉不看我。
我不能再任她爲所欲爲了。
「我說你啊……」
我又看了一次簡訊,確實是這裏沒錯。
「OK,我準備好了。」
「你也有這種預感,所以才無法拒絕吧。」
在門外徘徊了一下子,我才鼓起勇氣走進店裏。女店員帶着燦爛的笑容相迎,我一副形跡可疑的樣子觀望着坐滿女性顧客的座位,卻看不到我要找的人。
「我們言歸正傳。我覺得這個企劃很有挑戰的價值。」
凶神惡煞的樣子,說話的語氣也很囂張。搞什麼嘛,這根本是詐欺。要是偷偷幫她、成立後援會的同學們看到她這副德性,不論男女都會幻滅的。」
我拿出了寫小說的重要工具,最適合用來在星巴克裏工作的蘋果筆記本電腦。
如同要把令人不快的穢物從內臟拖出似的,我停頓了很久才繼續說。
「跟你那些歪理有什麼好吵的?不過就是個失敗者。你那標題沉悶的小說……叫什麼來着?對了,《化爲灰燼度過春天》,賣了多少本啊?一定有一萬本以上吧?三萬本嗎?」
「我還挺意外的,沒想到你會對這個企劃感興趣。」
「她來到社辦的時候好像又變了另一個人,在教室裏的沉着冷靜蕩然無存,一副
「幹嘛露出那種像是搞笑藝人爲了贏得鬼臉大賽冠軍而吞了毛蟲的表情?」小余綾詩凪彷彿看着什麼噁心的東西似地說道。
九之裏揚起眉梢,像是在質疑是否真的有這種東西。
「我只看過她三年前的模樣……感覺完全不一樣啊。」
「喔?是嗎?」
「但是……如果寫得出熱賣的作品,那也不是壞事。」
「我也是第一次遇見會做出吞了毛蟲這種表情的人。」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喂,你幹嘛後退?又不是化學課分組做實驗。」
此時,放在我上衣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宣告着收到簡訊。
說完以後,她就撐着臉頰深深嘆息。
「熱賣的作品啊……」
「好啦,快點把紙筆拿出來。本小姐願意和你這種弱勢作家搭檔,你就該感激得痛哭流涕,乖乖地照着我的吩咐寫文章。」
的確,不動詩凪是寫出了很多暢銷作的贏家,而我是隻會製造滯銷書的輸家,因爲小余綾提到的那部作品只印了三千本,和不動詩凪那些在書腰上印着「突破十幾萬冊」的作品根本沒得比,是徹徹底底的輸家。
「明明是你自己叫我來開會的。你不會選個比較隱密的地方嗎?」
我看着那個可愛的女孩好幾秒,才確定她就是小余綾詩凪。
一個女孩朝我看着。
「這角色也太戲劇性了……」
「沒有……對了,叫我來開會是要幹嘛?」
時間漸漸流逝。
我這麼一問,正要拿起杯子的小余綾突然停下動作,一臉詫異地望着我,那眼神彷彿看到了某種奇珍異獸。接着她慢慢放下杯子,像是要跟我保持距離,把椅子往後拉開十幾公分。
「我、我說啊,你可別搞錯了。」我口沫橫飛地說着傲驕女主角般的臺詞。「我、我也不是自願和你合作的。」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有必要這麼蠻橫嗎?
「在教室裏,她即使身邊圍繞着一大羣人,還是有一種疏遠的感覺,好像凡事無動於心,總是一副冷靜的樣子。她剛出道時的照片看起來更開朗……就像個天真無邪的女孩。」
我不得不承認,不動詩凪的書確實很好看。面對這個沉痛打擊,我的應對方式就是視若無睹,在雜誌公關書上看到她的名字就把視線轉開,在書店裏也故意不看她的新書。話雖如此,因爲我妹妹是她的忠實書迷,而我們的短篇作品也經常刊登在同一本雜誌上,所以經常無法如願地自欺。至於我沒有發覺小余綾詩凪的身分,純粹是因爲我心目中那位少女作家天真無邪的印象和小余綾詩凪這個轉學生的成熟氣質差距太大。
如果書中出現這種人物,我一定會這樣評論的。又不是輕小說。
別再說了,小學的時候老師沒有教過你不可以說別人的壞話嗎?
「我再說一次,要不是因爲受河埜小姐之託,我纔不會答應和你合作。說什麼賣得出去纔有價值?小說一點用處都沒有?真沒想到千谷一夜是這麼看不起小說的人。你的作品賣不出去很合理,因爲你的字裏行間一定都散發着腐敗的味道。」
「當然,你以爲我是誰啊?可別把我和某個光是大綱就讓河埜小姐等了半年以上的冷門作家相提並論。」
「這、這樣啊……」
我心頭火起,但又無力辯駁。
小余綾詩凪漂亮歸漂亮,但個性實在很難相處,這真是無可奈何的事實。竟然會有這麼漂亮、這麼年輕的暢銷作家?
「你不是負責寫文章的人嗎?既然如此,寫大綱當然也是你的工作。」
「這是哪門子的歪理……你在設想大綱的時候一定寫了筆記吧?拿來給我看看。」
小余綾露出不明所以的表情,呆滯地眨着眼睛。
「幹嘛啊?你該不會要說大綱全都在你的腦袋裏,用不着寫筆記,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什麼問題也沒有吧?」
「是這樣沒錯。」
小余綾不解地皺着眉說道,我不禁抱頭呻吟。
「你真的一句都沒寫嗎?不管是數位的或類比的都可以。」
「我有把想到的文字寫下來,不多就是了。」
小余綾用指尖輕輕地撥起瀏海,若無其事地說着。然後她打開書包,拿出小小的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拿給我看。
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着:
『兩層。打開和關上。透明。需要考慮出場順序。』
嗯,完全看不懂。
「這是什麼玩意兒……」
「我想到一些推理小說的詭計,所以寫下來備忘。」
「這又不是大綱……」
「沒問題的,大綱都在我的腦袋裏。」
「這、這樣啊……」,我認爲小說家應該在動筆之前先寫大綱,準備齊全之後再開始寫小說。大綱是小說的雛形,是包含着故事從頭到尾的粗略發展、讓人能掌握概要劇情的設計圖。要先準備好設計圖,掌握了整體的故事架構,實際寫作時纔不會有疏漏。
不過,偶爾也會出現這種人。
偶爾也會有完全不做事先準備、直接提筆寫小說的人——可能是外行的蠢貨,不然就是被稱爲天才的那種人。
以不動詩凪過去的作品來判斷,她無庸置疑是後者。
讀者歡欣喜悅的評論又浮現在我的心頭…….
我懷着讚歎的心境盯着小余綾詩凪的臉。
「對不起,我老是不在家。」
「我打算先從主角說起。她的名字是……」
我到底想要逃避什麼呢?彷彿跛着腳走路,因腳踝的痛楚而皺眉,流連於荒野之中,明知該往哪個方向走,但身心都在全力抗拒接近那個地方。我渾身冒冷汗,心悸不已,有一種想吐的感覺。花了很多時間,好不容易纔開始敲起鍵盤,眼中看到的卻是令人絕望的景色。多麼無趣的文章。
「這樣啊……」
「不用不好意思,我很高興看到收據上的數字增加。」
「昨天你是不是去看小雛了?」
「寫大綱可以幫助你吸收消化。這個道理你應該不會不懂吧?」
在腦海裏那麼美麗的故事卻在自己的手中變質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好差勁的文章。好醜陋的人物。好平凡的敘述。好無趣的比喻。通篇都是感覺不出可以稱之爲小說的文字。我親手扼殺了這個故事。我屠宰了不動詩凪的故事。
「唔,真遺憾。啊,熱水放好了,你要去洗澡嗎?」
†
「沒關係啦,反正我要工作,也趕不上晚餐時間。」
喘息的同時,心中也在撼動。
只有純粹的幸福和喜悅。
就這樣,小余綾說起了故事。
如癡如醉。我的反應只能這麼形容了。
我懷着苦悶的心情,沒來由地起身,無意識地在房裏來回踱步。我已經想好了第一句話的雛形,只要打出來就行了,但我還是在房裏走來走去,拿起無關的漫畫翻閱,但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又把漫畫放回書櫃,心情沉重地嘆氣。我認命地坐回椅子上,望着熒幕,只要看到那純白的畫面,我就感到幾乎窒息。
「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已經完成細節的只有這些部分。總之,我先說完接下來的劇情概要……」
「是、是嗎……」
「這個故事是爲了河埜小姐拜託我和其他作家合作的企劃而寫的。因爲對方是這種人,我實在不想答應……但是既然都答應了,如果我自己寫,不就失去企劃的意義了嗎?」
越寫越無力,越想越沮喪,快要窒息而死。
「那你怎麼樣?寫得出來嗎?除了河埜小姐要求的大綱,我希望你先把開頭寫出來看看。」
「呃……結果還不是要叫我寫你的口述筆記……」
雙手按在鍵盤上,眼睛盯着這片純白。
小余綾詩凪又點了一個蛋糕,津津有味地喫着。那副天真的神態令我胸中的懊惱不斷擴大。
像我這種人真的寫得出來嗎……
「我試試看……」
不……現在下結論還太早。
但是,我的手始終靜止不動。
趁着小余綾講述的心情和場景還沒從腦海淡出,我趕緊敲着鍵盤記錄下來。我死命抓住重要的詞句、在我心底引起巨大回響的臺詞,小心地保留原味寫出來。工作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我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吁氣。
小余綾詩凪疑惑地歪着頭問道。
「沒什麼。對了,你爲什麼不自己寫這個故事?」
留白布滿整個畫面。
「你這個人真的很差勁。」,小余綾嘆着氣,把下巴靠在交握的雙手上,瞪着我說。
「是啊。她大概是去進行檢查了,一直沒有看到人,而我還得打工,就先走了。我打算明天再去。」
我放下自己的思緒,提出另一個問題。
這故事應該歸類到描寫高中生活的青春小說吧。每一章都是完整的短篇,合在一起也可視爲連作小說。如同不動詩凪向來的風格,娛樂性相當高,還包含了推理小說的驚奇元素。
「那還真是不好意思。」
「是嗎?那就好。你不用抄筆記嗎?」
「喫過晚餐了嗎?」
我回味、咀嚼着她剛剛說的故事。
「我大致摸清楚故事了。不過……」
全書共有五章,小余綾把前兩章的細節都想好了,包括主角面對的謎題,以及解謎的詳細理論等等。第三章之後只有大致的情節走向,但是關於第五章的收尾方式,她都如同被書中人物附身,活靈活現地描述。
我含糊地點頭。
母親滿懷期待提出的問題被我立刻拋開。
「怎麼了?」
雖然故事中包含了推理小說的題材,邏輯性卻不是重點,只是用來描寫人與人之間的溫情與關懷的工具,這一點也很符合不動詩凪的風格。想看青春小說的讀者一定會爲這出乎意料的娛樂性質而驚歎,喜歡推理小說的讀者也能得到滿足。坦白說,站在讀者的立場來看,我對小余綾慷慨分享的某個詭計充滿了期待。話雖如此……
打工結束回到家時,我聽見洗衣機運轉的聲音。把鑰匙插進鎖洞時我才意識到,我家洗衣服的時間基本上都是在晚上十點以後。我說着「我回來了」,或許是太累了,我的聲音細若蚊鳴,不過母親還是聽見了,她從客廳探出頭來,笑着對我說「歡迎回家」。
我打開麥金塔的電源,瞪着熒幕看。
「晚一點再去。」
「啊,不,沒什麼。」我急忙搖手。「不用在意。繼續說吧。」
我的文筆能夠重現這麼精彩的故事嗎?
「情況怎樣?」
我絕對想不出這種故事。
她總是困惑地如此思索。她只是拆穿謊言、顯露真相,爲什麼會讓班上的同學這麼怕她?爲什麼大家要用那種畏懼的眼神看她?到底是爲什麼?那不是好事嗎?懷着這種煩惱的她,某天終於碰上了命中註定的相遇……用介紹的語氣簡單敘述,大概就是這樣的故事。
先朝角落佛壇上的照片瞄了一眼,我纔打開自己房間的門。我嘆了一口氣,在桌前坐下。
「不過怎樣?」
「我的記性沒有差到那種地步。再說,如果太專心打字,反而更容易聽漏。不過……」
「然後啊……喂,你在聽嗎?」
好動聽的聲音。小余綾詩凪溫柔而感情豐富地說着故事時,彷彿充滿了生命力,看起來非常幸福,在我面前展露過的冷漠高傲、在同班同學面前表現的成熟灑脫都已消失無蹤。
不過,現在得先把故事寫出來纔行。
「懂是懂啦……」但我認爲不寫大綱的人沒有資格說這種話。「好,你開始說吧。」
「既然如此,你自己寫不是更好嗎……」
答案早就出現了。一顆星。文筆拙劣。沒有才能。
而且講得深情款款。
身爲主角的少女是一個如同推理小說偵探角色的天才,但這個說法有些語病。雖然她擁有與生俱來的敏銳觀察力,可以從別人的一句話、一個小動作迅速地看穿一切,但她也有平凡的一面,因爲她不懂得怎麼和人相處,只能孤寂地度過青春歲月。她從小到大都常常在無意中傷害別人,即使她能看破別人的謊言,卻無法理解人心的細膩,她希望和人親近,卻始終無法實現,因此缺乏自信,個性內向,對外界總是懷着膽怯,就是這樣的一位少女。
我根本就不配。
「你不需要把我說的每個字寫下來,只要聽完我說的故事,再自己整理成大綱寫下來就好了。當然,你若是聽不懂可以發問。如果你理解錯了,那是因爲我表達得不好,我之後會再修正,所以不需要太嚴謹。」
†
「這個故事當然不是爲你準備的。我只是對搭檔創作這件事有興趣。」
我一邊回答,一邊走到廁所去洗手。母親不知道還有什麼事,她沒走回客廳,對我問道:
「用嘴說啊,這樣就夠了。」
我深深地呼氣,藉此衝去胸中的苦澀。
說起來也挺奇怪,我不知爲何想起了小學時代的事。應該是小一或小二的時候吧,我家附近的圖書館每到週日都有一個大姐姐來唸書給我們聽,她會用溫柔的笑臉看着孩子們,用清澈響亮的聲音給我們講故事,直到今日我還能清楚地記得她那耀眼的身影。小時候的我總是滿心期待着聽到她的故事。
「我知道啦,我也不是自願和你搭檔的。反正……只要寫得出暢銷的小說就好了。」
小余綾的故事講完一個段落,我就回想着她的故事,匆匆地敲起鍵盤。
「打工。」
「喔喔,嗯。」
「沒什麼……」我低頭望着鍵盤。「只是覺得你很會喫。」
她真的很喜愛故事呢。我如此想着。
「喔?要工作嗎?不愧是我們家的經濟支柱!」
「我要在房間裏忙一下,你先去洗吧。」
我感到全身精力充沛,指尖隱隱作痛,真想立刻把自己關進房間開始寫作。多麼精采的故事。多麼吸引人的題材。如同被附身一般,書中人物的情緒在我的心中重現,無數的字句在腦海掠過。不過,同時也有一種冰冷沉重的感覺從我的胃部湧出。
「爲什麼?這明明是事實啊。」
她的能力是揭穿別人死命隱瞞的事,原本以爲是好意,但這種行爲看在周遭人們的眼中只是一種狂妄的冒犯。不懂人心的她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拆穿謊言會給別人帶來傷害。
寫了三行,全部消除。
然而,浮現在我心頭的卻是懷疑。
「不過什麼?」
「小說嗎?」
距離小余綾定的截稿期限剩不了多少時間,我詳細寫出她敘述的故事大綱,再交給她和河埜小姐。河埜小姐馬上回信說「很好,就照這樣進行吧」,比和我討論時的反應爽快多了。
爲了避開神采奕奕地出言調侃的母親,我快步經過客廳。
「你準備好了吧?」
「你以前都是怎麼跟編輯討論大綱的……」
聽到她這麼說,我望向顯示在熒幕上的故事片段。
上面顯示出全白的文字檔。
剩下的工作是要在本週內寫好開頭的一幕,交給小余綾。我問小余綾「有必要這麼趕嗎」,她恰如高中生地回答「不快一點就會撞上期中考了」。她說得確實有道理,課業對我來說也很重要。怎麼能把時間都花在小說這種無聊東西上,卻把本分拋在一邊呢?爲了維持好成績,考上好大學,進入好公司就職,就必須用功讀書。
無聊得要命……
我一邊脫鞋子一邊點頭,母親滿臉愧疚地笑了笑。
「那就麻煩你了。其實讓媽媽去也行嘛……」
「開頭嗎……」
寫了十行,全部消除。
荒野四處散落着玻璃碎片,那全都是被我敲碎的夢想的碎片。我赤着腳踏過這片碎玻璃往前走。有什麼理由讓我即使流出鮮血、留出膿汁、忍受着劇痛,也要繼續往前走?
視野被淚水遮蔽,變得蒼白而混濁。我注視着只剩一些文字沒消除、幾乎全是空白的畫面,不停地呻吟。
「像我這種人怎麼寫得出來……」
我只是個無法滿足讀者的小說家。只是個無趣、空洞、一無是處的人。
我根本不配寫這個故事。
†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在悠閒又舒暢的午休時間。
我望向被摔在會議桌上的一疊影印紙。從她來勢洶洶地推門進來開始,我一直維持着愕然的表情,她跨着大步走來,如同在玩恁仔標一樣把紙張摔得震天價響時,我還是張口結舌,驚愕得全身僵硬。雖然我只有在國小的生活教育時間玩過尪仔標,但我還是知道手掌拍到桌子就算犯規。
「你可以不要露出那種用胡思亂想來逃避現實的表情嗎?」
被小余綾惡狠狠地一瞪,我急忙向九之裏投去求救的視線,一直默默看著文庫本的他啪地一聲闔起了書。
「我不想假裝無知來糊弄別人,所以我就坦白說了,我知道你們的事。即使你不加入我們社團,只要你想,隨時都可以來這裏和千谷談工作的事。我不打擾你們了,請容我先行告退。」
「呃,不是吧,九之裏……」
「感謝你的體諒,九之裏同學。」
小余綾面對他時就換了一副笑咪咪的面孔,九之裏對她點點頭,不顧我的呼救離開了社辦。
關門聲傳來的同時,小余綾詩凪又橫眉豎目地瞪着我。
「我說,這些是什麼東西?」
她一邊猛拍放着影印紙的會議桌一邊說。
「還會是什麼東西……不就是你要求的開頭嗎?」
「這算什麼開頭?你真的是作家嗎?」
「因爲是無名作家的出道作,我在書店裏找了好久才找到。這本書似乎沒有精裝版。這年頭越來越多作品直接出文庫本了,因爲精裝版太貴,放在書櫃上又很佔空間,所以很多人不願意買,既然如此乾脆只出文庫本。會這樣想的出版社越來越多了,還有一些出版社建立了以文庫本爲主的新書系。
不知道基於什麼淵源,我妹妹是不動詩凪的超級書迷,不過由於爸爸選擇了作家這種可悲的職業,因此我們家的經濟狀況非常拮据,她買不起不動詩凪作品的精裝版,幾乎全都是從圖書館借來看的。也是因爲這樣,她買到平價的文庫本纔會這麼開心。
「少胡說了,那當然是我的真心話……是增加銷售量的真理。」
「啊哈哈。不過我真希望哪天能看到哥哥的書在書店裏擺得滿滿的。」
「我不認爲那些是你的真心話,但小余綾不像我這麼瞭解你,說不定會當真。」
如今創作故事對我而言只是難以承受的血淚苦行。
小余綾轉過身,快步走出了社辦。
在那把火燒起來之前,我已經出言反駁。
雛子笑了一下,表情似乎帶着一絲無奈。
我聽她說故事時明明那麼興奮雀躍,卻怎樣都寫不出來。越寫越不滿意。我寫出來的都是垃圾。簡直看不下去。這種文章一定賣不出去。我糟蹋了小余綾的作品。我把她的故事變成了滯銷作。都無所謂了。我要放棄自己了。
我拿出印著書店名稱的塑料袋,雛子立刻笑容滿面地接過去,她坐在牀上,把袋子放在肚子上檢查裏面的東西,滿意地點點頭。
「說得也是。」
我彷彿聞到了她的呼吸、口沫、頭髮之中的香味。
「還要向所有寫小說的人道歉!」這刺痛耳膜的聲音令我皺起臉孔。
跟死了沒兩樣。
我看看她指的地方,確實有這麼一句話。
她雙手插腰,露出一副要喫人的模樣朝我逼近。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能夠創造出那樣精彩的故事、能夠寫出那麼美的文章,真是令我妒恨交加。我已經忘記小說的寫法了。
「喫到蛋糕會很幸福喔!」
「喔喔,好棒!這個書籍設計真不錯耶,哥哥!」
「一起喫……這倒是無所謂,反正你又不用限制飲食……等等,一起喫的意思是叫我去買嗎?」
我被小余綾那些發言擦過的心頭還沒熄火。
妹妹雙手握緊,眼神閃耀地說道。
九之裏走到我身邊,朝會議桌上的那疊紙張瞄了一眼。
「你給我向所有喜歡小說的人道歉!」
「對了,蛋糕在哪裏?」
是我忘記了。
這就是所謂的實力差距吧。
一股情緒從我的心頭劃過。
妹妹要我買的文庫本共有兩本。聽到我這麼問,雛子就點頭說「喔喔,你說這個嗎」,從塑料袋裏拿出了另一本書。
「不要跟我裝傻。」妹妹打開了放在身邊的筆記型電腦,點進郵件軟件,把熒幕轉向我。「我在信上交代過你要買蛋糕來吧?你看,就是這裏。」
看到她這副模樣,我再次意識到那副軀體確實還是活生生的,不禁放下心中大石,卻又同時感到苦悶。
我至少可以忍到二十秒。每次去書店,店員都露出「這人爲什麼在哭?」的疑惑表情一直瞄我,那真的很難熬。
「喔喔!沒錯,就是這個!我一直在等這本書的文庫本上市!」妹妹拿着的是不動詩凪出道後第二部作品的文庫本,前幾天纔剛發售,因爲妹妹不能離開病房,所以要我幫她買。不動詩凪出道還不到三年,已經有兩本書出了文庫本,暢銷作家果然就是不一樣,像我這種滯銷作家的書即使出了文庫本也賣不出去,只能堆在出版社的倉庫裏面等着發黴,因此銷售量不高的作家很少有作品會發行文庫本。
我還以爲她要哭了。那就像是我妹妹在跟我吵架時的表情。
「所以我們一起喫吧!」
「總而言之,重寫一遍。」
她舉起手指,輕輕撫過印著文字的影印紙。
是啊,過去的千谷一夜早就不知道去哪了。
我簡直變了一個人。我不再是以前那個沉溺於寫小說的我。
雛子的眼神明亮得一點都不像個病人,她從各個角度觀察不動詩凪的書。
「別,別說傻話了,我纔沒有咧。」
可能是因爲我的鬱悶都寫在臉上了,妹妹笑着對我這麼說道。
沒辦法。真的沒辦法。因爲我再怎麼努力也寫不出來。
「這是什麼道理……」
「只是偶然在網絡上看到,覺得有點興趣。」
「我說你啊……這麼喜歡華麗詞藻的話,怎麼不乾脆去寫純文學?小說最重要的就是娛樂性,故事要有趣,能讓人笑、讓人哭,完全沒有深奧道理的故事纔會受歡迎。從這一點來看,這個大綱是不合格的,主題太沉重苦悶,學校生活的辛酸部分也太多了,既然要寫青春故事,就該寫得更輕鬆、更理想。會看青春故事的讀者都是些想當『現充』又當不成、因爲無法挽回浪費掉的青春所以至少想在虛構故事中得到滿足的中年人,這種充滿青春苦澀的題材怎麼可能賣得出去嘛。」
†
「哥哥的心靈那麼脆弱,一定是進書店十秒就哭出來了。」
雛子指着我說道。
「……你的刀已經摺斷了嗎?已經生鏽了嗎?」
能給人這種感覺的書真是太幸福了。
九之裏平心靜氣地看着我,似乎看穿了我的情感。我抓起桌上的紙張,用力一握,文字和文章頓時被捏扁,皺成一團。
不可能吧。
我的實力根本配不上她的作品,因爲我只是個單薄、空白、毫無內涵的人……
「給你,是這些沒錯吧?」
「你不喜歡的話可以自己寫啊。」
雛子的手指撫過書本,像是在品嚐那加了亮膜的封面的觸感。她看看封面,讀了大綱,翻開書本聞一聞紙張的味道。
當我長篇大論的時候,小余綾一直在顫抖,她聳起的肩膀和搓在桌上的拳頭都在抖動,滿臉通紅,嘴脣緊抿,雙眼燃燒着熊熊怒火瞪着我。
此言一出,她頓時停止呼吸,屏息望着我,原本氣到發抖的拳頭、咬緊的嘴脣都突然失去了熱度和力道,換了一副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的錯愕表情,眼神失焦地飄移着。過了一會兒,那烏黑的雙眼又漸漸恢復了光采。
小余綾一字一頓地用力說着,握緊拳頭,像敲釘子似地又播了桌面一記,一臉兇惡地貼近我。
「你給我……」
她的表情讓我心痛難耐,所以我趕緊換一個話題。
彷彿在自言自語,她的嘴脣喃喃說着。
「這樣真的好嗎?」
她疑惑地皺眉,那表情就像看到狸貓突然說起人話似的。
「聽好了,讀者想看的不是冗長拗口的描述,他們喜歡的是簡潔明瞭、毫無深度的文章。你看看現在的暢銷書就知道了,我當然要優先考慮文章好不好讀。」
「封面還保留着精裝本的特色,但是改得更精簡!讀者拿到書的時候一定都很高興!」
「我、我纔不會哭咧。你在胡說什麼嘛,雛子。」
「全是平鋪直敘嘛,這跟劇本的註解有什麼不一樣?這裏可是要向讀者展現主角的孤獨、展現主角爲了自己都沒發現的寂寞而困惑的重要場景耶!可是你都寫了些什麼?這句『我這麼想着。好痛苦。』是什麼鬼東西?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這種東西纔不是千谷一夜的文章。
「這種東西……」
她白皙的臉頰因興奮而泛紅。
她剛纔的表情令我有些擔憂。
「對不起,哥哥,你很討厭去書店吧?」
「向賣得好的作品學習有什麼不對?」
不過這種感情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的嘴脣在顫抖,手指變得僵硬,臉頰也在發燙?爲什麼眼底不斷湧出熱意?爲什麼寫不出來?爲什麼如此痛苦?真羨慕小余綾,真羨慕不動詩凪。
「這種東西纔不是千谷一夜的文章。簡直是另一個人……」
我是絕對不可能的。
「什麼嘛,還說不想打擾我們,結果竟然躲在外面偷聽。」
「是嗎?就算是這樣,那聽起來只是表面上的氣話,不像是小說家會說的話。」
「是小余綾說得太大聲了。」
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我一跳,這時我才發現九之裏從敞開的門外探頭進來。他用中指託着眼鏡,走進了社辦。
窗外照進來的夕陽餘暉把她齊肩的黑髮照得耀眼無比。那纖細柔弱的身軀坐在牀上,不斷揮動雙手錶現她亢奮的心情。真是生氣蓬勃,完全看不出是病人。
「既然這樣,你要好好調養,快點恢復健康。」我不經意說出的這句話或許太現實,也太沉重了。
「夠了,我不管你了。」
水浦靜這位作家的簡介上寫着「戀愛小說家」,似乎沒有得過文學獎,只是個不太受關注的新人,頗能引起我的認同感,但她大概不久之後就會超越我了。
「哥哥。」
如果利用小余綾……利用不動詩凪的力量倒是有可能。此時我才覺得,不久之前還懷着這種想法的自己實在太愚蠢了。
「我想你大概不瞭解小說這種東西吧。」
「你到底有什麼不滿的?」
所以我會不時覺得她好像漸漸消瘦,一定只是錯覺。
「呃……蛋糕?什麼蛋糕?」
突然間。
「啊,那個,對了,不是還有另一本嗎?你是從哪裏看到的?」
「我不認識這位作家,她好像沒什麼名氣,但我還是想看。」
「這個嘛……」
「真是的,只要看到哥哥我就覺得看不花錢的書很難過……這樣怎麼能自詡爲書迷呢?今後就算要花光零用錢,我也要把文庫本全部買齊!」
雖然我沒有閒錢可以揮霍,但爲了妹妹花錢是另一回事。
「好,你等着,我現在就去買回來。我知道哪裏有好喫的蛋糕。」
†
還好那間蛋糕店離這裏只有兩站的距離。我本來以爲自己很瞭解妹妹的喜好,但是看到櫥窗裏各式各色的鮮奶油蛋糕,我還是猶豫了好一陣子,最後決定選擇外表最可愛的一個。
我提着裝着小盒子的塑料袋,志得意滿地轉身準備離開,卻突然愣住。有一張熟悉的臉孔疑惑地盯着我看。
「竟然選了那麼可愛的蛋糕,真不適合你。」
這毫不客氣大肆批評的聲音清澈又悅耳。
小余綾詩凪。
和我們在這裏開會時一樣,她戴着白色報童帽,穿着細部設計不太一樣但同樣是清爽色調的藍色洋裝。黑框大眼鏡底下的眼神充滿輕蔑,就像看到女廁裏面出現了可疑男子。
「這不是從外表絲毫看不出說話如此惡毒的小余綾詩凪同學嗎?」
我皺着眉頭,賣力地回嘴。
真是失策,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她。難道她常常來這間可愛的蛋糕店嗎?真希望她別突然展露這麼有女人味的一面。
「喔?那我在你眼中是什麼模樣呢?」
小余綾下巴微抬,不屑地看着我。她的身高在女生之中算是頗高,所以那傲慢的眼神自然也增添了一分魄力。
我有點手足無措,拿起裝着蛋糕的紙盒說:
「呃,不是那樣的啦。」
「不是哪樣?」
小余綾歪着頭,帽子底下的頭髮跟着晃動。站在店裏不好說話,所以我轉身往外走,沒想到小余綾也跟了過來。
「也就是說……這是給我妹妹的。不是我要喫的,我只是幫她跑腿。」
「喔喔……所謂的妹妹該不會是你自己想象出來的吧?不是有些滿腦子幻想的國中男生會假裝自己真的有女朋友嗎?你應該是那一類的人吧。」
「真厲害,擅長描寫青春少年少女細膩心情的暢銷作家老師對我們男人的生態好像也很瞭解嘛……纔怪咧,你也太會妄想了。」
我一閉上眼睛,就能想起當時的場景。我的作品付印成書的時候、我出道當作家的時候、把我爲妹妹而寫的小說交給她的時候……雛子都笑得非常燦爛,一點都看不出她正在生病。當時我是懷着怎樣的心情?我是用怎樣的心情寫小說的?我已經想不起那時候的心情了,完全記不得讓我的手指和心靈蓬勃運作的那種強大能量從何而來。
妹妹本來用疑惑眼神望着那位一點都不適合和一個沉悶高中男生走在一起的神祕美女,但是小余綾摘下帽子和眼鏡,帶着遲疑的表情向雛子打招呼之後,她激動得簡直要摔下病牀。
「她病得很重嗎?」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拜託你,請你去見我妹妹。就這樣,沒有其他的了。」
小余綾詩凪面對着我如此說道。然後她微微一笑。
小余綾的發言令我非常憤慨。不要否定我的努力!既然實力不夠,既然銷售量不夠,就得更努力地磨練自己的技術!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但是小余綾對我的反擊無動於衷,她只是撥了撥長髮,說道:
「稿子呢?」
小說家也不能光喝西北風活下去。
「好吧,就聽聽你怎麼說。」
「可是我……」
「你知道他?」
如果點頭的話,這一切就會變成事實了。就算這樣,我也沒辦法否認,我非得接受現實不可。
我在那裏坐下,輕輕吁了一口氣。這中庭並不大,但充滿了翠綠的青草和枝繁葉茂的樹木,是都市中難得一見的景色。金色天空灑下的光芒把我的臉曬得發燙。我意識到自己面露笑容。
我沒辦法直視她,只能盯着她映在玻璃窗上的背影說:
「什麼意思?」
†
「我知道你討厭我,所以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在校外見面。」
所以,就當作是爲了雛子,我們必須繼續寫故事……
「喂,你再說哥哥就要哭了喔。」
此時有一個奇特的點子突然閃過我的腦海。
「開什麼玩笑……我們可是專業作家。這是在做生意!你以爲印書的錢是誰付的?怎麼可以不努力讓書賣得更好、給出版社添麻煩?如果不在乎作品的銷售量,在網絡上分享就好了啊!」
「那女孩也是我的書迷,如果你敢讓她失望,我絕不原諒你。」
答案不是很明顯嗎?
「不要,髒死了。」
然後,她輕輕舉起的白皙手指彷彿在確認似的,戰戰兢兢地抓住了虛空。她珍惜地抱緊某種我看不見的東西,搖着頭說:
精神飽滿、興奮地笑着,像是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雛子她……對你說了什麼?」
她一手插腰,轉開了臉。
「賣不賣得出去根本不重要。」
「沒這回事,小說真的有打動人心的力量,真的可以帶給人希望。我會證明這點給你看。」
我走到中庭,看見一張曬得到陽光的長椅。
「爲爲爲、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要把她帶來啊!哥哥是笨蛋!呆子!變態!你就是這麼不瞭解女人心,所以你的書纔沒人要買啦!」
只有越寫越暢銷、讀者越來越多的人才說得出來。只有不需要在錯誤中碰撞、不需要爲能否再版而擔心得胃穿孔、出書邀請絡繹不絕的贏家才說得出來。
在橘色夕照之中,她用堅決的眼神望着天空。
這還用說嗎?
人不能只爲夢想和志向而活,即使懷抱着再高尚的理念去寫小說,只要書賣不出去,就沒辦法還債,也沒辦法治好妹妹的病。想要寫出暢銷書有什麼不對?誰能否定爲了暢銷所做的嘗試、努力、以及苦惱?
這種話只有寫什麼都大賣的人才說得出來。
看到我妹妹突然變成了恐怖粉絲,小余綾頓時手足無措,但這場面實在太滑稽,她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然後握住雛子伸出來的手,笑着說「謝謝」。不同於她在同學面前展露的成熟風範,也不同於對我展露的輕蔑態度。
是啊。小說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
「爲、爲、爲什麼?爲什麼哥哥認識不動老師?明明是個冷門到不行的作家!」
小余綾又嘆了一口氣,視線往我飄來,然後聳聳肩,在我身旁坐下。我用眼角偷瞄着小余綾,她沒有看我,而是望着金黃色的天空。
「我是叫你重寫,不是叫你退出。」
小余綾詩凪站在嫣紅天空的背景之中,一頭烏黑長髮在春風中飄搖。光輝閃耀的漆黑眼眸銳利地盯着我。
我很不喜歡醫院裏的味道,因爲這裏的空氣似乎特別混濁,或許也是因爲這味道會讓我想起那個一直寫着不賣座的小說、還給家人留下大筆負債的男人臨死時的事。味道是喚起記憶的開關。有了味道之後,小說人物的回憶和心情就會自然地湧現。父親很喜歡描寫感官的小說,他說這是隻有小說能使用的手法……
縮在棉被裏只露出一張臉的妹妹好不容易冷靜下來,開始用看到神明的狂熱眼神看着小余綾,然後結結巴巴地對我說:
「是千谷昌也對吧,我聽河埜小姐說過。」
試着閉上眼睛,讓思想馳騁在故事、在角色、在情景、在心境上,爲了讓這一切成形而淬鍊、琢磨着文字,讓文字跟隨心的腳步。沒辦法。我輕輕搖頭。胸口好悶,呼吸幾乎停止。浮現在腦袋裏的文字還是醜陋無比、骯髒不堪。一顆星。不忍卒讀……
「我……還是算了,我這種人的文章只會拖累你,不用寫我就知道賣不出去。」
「是嗎?」
全身血液都在沸騰,每個細胞都顫動不已,我拼命壓抑着胸中湧起的感動。我感覺到小余綾靜靜地起身。
「我看過幾本他的書。」
「那、那那那個,我那沒出息的哥哥一定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真是抱歉!」
「她跟哥哥不同,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她說,請我照顧她的哥哥……還說哥哥會變成這個樣子都是她害的。」
突然傳來的聲音令我睜開眼睛。
上次見到她這模樣是何時的事呢?
我離開病房,漫無目的地走在走廊上。妹妹向來不怕生,讓她們獨處應該沒問題。像我這種煞風景的人若是繼續待在那幅動人的畫面裏就太多餘了。
真是荒謬的夢想。
我抬頭望去,小余綾依然站在那裏盯着我。
「我們讀同一所學校。」
雛子失聲驚叫,然後立刻躲進棉被。
小余綾那平淡的表情增加了一絲疑惑。
染成金黃色的天空燒痛了我的眼睛。
從玻璃窗可以看見蛋糕店裏的時尚裝潢。那五彩繽紛的玻璃映出小余綾優雅站在店門口的身影,真是一幅夢幻的美麗畫面。
小余綾嘆了一口氣,高傲地點頭說:
「雛子是這麼說的嗎……」
「我要退出這次的企劃。」
而是很符合年輕女孩的可愛笑容。
「不是的,不是雛子害的。我……本來就是這種人。」
「至少先聽完人家的話再回答吧……你以爲我要拜託你什麼啊?」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寫小說?」
「如果他還沒死,聽到這些話一定會喜極而泣的。總之他寫什麼都不賣,但還是一直堅持當專職作家,然後某一天突然撒手人寰,只給我們全家留下了貸款和一屁股債,還有偶爾會進帳的電子書收入,每年只有一萬圓左右吧。」
真是的,如果雛子知道她崇拜的不動詩凪是這種惡毒暴躁的女人,肯定會大受打擊。
不知道在這裏待了多久。
我必須形容一下我妹妹的驚訝。她因興奮過度而發出奇特的尖叫聲,把同房的人都嚇到了,還驚動了經過的護士跑進來看發生了什麼事。
「我……」
「那那那個,可、可以跟我握手嗎?我、我喜歡你!我愛你!」
「我寫小說……是爲了錢。我和你不一樣,我能拿到只有微薄的版權費,但是和高中生的打工薪水比起來已經很多了。動手術需要一大筆錢,而我們的老爸……只是個銷售量很差的作家。」
喂,你這句話很傷人耶。或許我真的太魯莽了,妹妹在醫院連洗澡都沒辦法好好地洗,在這種情況下見到崇拜的偶像一定會很難堪的。
我永遠都會是這樣的人,毫無內涵的、單薄的、空白的人。這種人怎麼可能創造得出任何東西。但是,無所謂。沒有夢想、沒有希望也無所謂。所以就這樣結束吧。我要更用功讀書,考上好大學,進入好公司……把小說忘了吧。對我來說,對家人來說,這樣纔是最好的選擇。
「真、真真真真、真的是不動詩凪啊啊啊啊!」
就算曾經有過其他的想法,我也早就忘光了。
沒有其他理由了。
我好久沒看到妹妹那麼開心的表情了。
但是雛子彷彿完全聽不見我這哥哥的聲音,她神采飛揚,熱情洋溢地和小余綾說話,極力地表達出她多麼喜歡哪一部作品的哪個人物,而小余綾詩凪聽得有時驚,有時喜,表情豐富得像是變了個人,愉快地聽着讀者的迴響。
「呃……我要出去一下,你可別太亢奮了。」
「哎呀,我已經告訴她了唷。我說,不動詩凪和千谷一夜要合作寫小說,請她好好期待,她開心得不得了呢。」
「你之所以對銷售量這麼執着,是因爲妹妹吧?」
妹妹張着嘴巴愣了一陣子,接着跪坐在牀上,對小余綾低頭行禮。
也得接受她準備做的心臟手術帶有很高的危險性……
這只是個荒謬的夢想喔,雛子。
「你妹妹說,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看到書店裏擺滿你的書,看到大衆爲你的作品着迷、大受感動,她由衷盼望着那一天的來臨。」
「喂,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小余綾只哼了一聲。說不定她是在笑。
小余綾看着吞吞吐吐的我,無奈地嘆着氣。
「你說過小說沒有力量吧?」我用手背抹抹臉頰,仰望着小余綾的側臉。
「所以她一定要撐到那個時候,無論如何都要追完你寫的故事……」
「是啊。我終於明白你的拜金主義是怎麼來的了。」
她淡淡地問道:
「所以……我寫小說是爲了錢。」
「我……」
「什麼……」我愕然地站了起來。「我都說過要退出了!而且你自己也說過不想跟我一起工作,不是嗎?」
聽到我慌張的發言,小余綾聳聳肩說:
「是啊,就算你有苦衷,我依然覺得你是個差勁透頂、個性卑劣的拜金作家。」小余綾接着說了一句「但是」——
「但是我看過千谷一夜的小說。我信任小說,所以我現在相信的不是差勁透頂的你,而是你寫的小說,不論你表面上說些什麼,你用靈魂編織出來的故事是絕對不會說謊的。再說,雛子也在等着呢。」
小余綾撥了一下烏黑的長髮,把目光從我的臉上轉開。她的雙眸仰望着耀眼的嫣紅天空。
「所以……雖然我不太情願,我還是決定把我的故事交到你手中。」
†
我回到了空無一人的沉寂家中,打開電燈。這間公寓對於一個窮困的家庭是稍嫌奢侈了,不過母親認爲這是父親辛苦買下的,始終不肯搬走。這房子裏一定留下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回憶吧。我朝佛壇上那張有些憂鬱、神情軟弱的父親照片瞄了一眼。他遺傳給我的全是些不好的地方,而且我也沒有任何長處,父子倆都是一個模樣。
我現在用的房間是父親以前的工作室,他總是駝着背坐在桌前,專心一志地寫故事。父親是個愛書人,什麼類型的小說他都看,我因爲受到他的影響,從小學五六年級開始非常熱愛小說。關於父親的工作,我從小就很能理解,他碰到瓶頸時都會陪我和妹妹玩耍來轉換心情,然後好像突然想起似的,和我們聊起小說的話題。我問父親,我也能寫小說嗎?父親點點頭,告訴我:「一也,這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喔,光是寫小說誰都會,但只有真正的小說家,只有少數被揀選的人,纔有辦法一直寫下去。」
無論再怎麼痛苦,再怎麼悲傷,也不能停止提筆。
如果不寫下去,別人就看不到故事了。我回想着這番話,在屋內不停地徘徊。
我沒有幹勁,胸口鬱悶,呼吸困難,好想吐。
過了十分鐘,過了三十分鐘,我終於在桌前坐下,叫出全白的視窗,雙手放在鍵盤上。心中浮現了不安,但是……等狀況好的時候才寫,任何人都做得到。
但是,狀況不好也要寫。
這隻有真正的小說家才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