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故事是否能夠打動人心?
《小說之神》 · 相澤沙呼 · 5.7萬 字
我的手指,也許已經忘記了應該如何敲擊鍵盤。
在酷熱的天氣中,汗水從我的額頭上滑落。爲了節約用電,我沒有打開空調,而且家中那老式空調的送風,也讓我無法接受。也許我就是不想對這不符合時節的酷暑天氣低頭吧。今天放學比較早,也沒有打工的安排,原本我打算去探望雛子,不過出差回來的母親已經先過去了。
「哥哥你就別來啦,還是好好工作吧。」
妹妹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集中注意力好好工作。
曾我部老師所等待的,是千谷一夜的新作小說。雖然我一直在構思搭建這部新作小說的大綱結構,但是現在腦中仍然是一片空白。確切地說,雖然我能夠寫下某些文字,可是被某種無法描述的壞心情所紛擾,它讓我將寫下的文字全部消去。
同樣的事,一再反覆。
那個夏天,我產生了一種感覺,彷彿自己抓住了某個東西。當時我以爲,自己終於能夠撰寫新的故事了。然而現在看來,那果然只是種錯覺吧?
我下定決心,走出了房間。雖然剛回家就出門十分痛苦,不過「沙箱自習室」那邊的空調比較好,應該能夠讓我稍微集中一下注意力。我走到車站,在電車的搖晃中繼續思考着小說的結構。來到「沙箱」後,我和前臺的矢花小姐隨便聊了幾句關於全球變暖的話題,便來到了自習桌前。我打開筆記本電腦,盯着屏幕再次開始工作,可是佔據我內心的,只有一句話。
我想要寫小說。
無法忍耐地想要寫小說。
可是,我應該寫的故事,卻並不在我的手邊。
已經被取消的那個系列的第三作的故事大綱,我已經定好了。原本只要按照計劃推進就好,然而,已經完成的第二作卻被打了回來,看來是沒有見光的那一天了。所以理所當然地,我也不可能再去寫第三作了。這着實令人感覺痛苦焦慮。
我想要集中注意力在自己的作品上。
對於小余綾所說的話,我的心中,有一股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的情感,它一直在心底騷動。
她所謂的、想要探求的續作的意義。出版社都已經同意了出版續作,這不是多餘的煩惱嗎?與其浪費時間煩惱這些無聊的事情,還不如儘快把第二作寫完。如果要停止創作一個月,那麼作品的完成與出版也會相應延後。而出版我們作品的書系,一個月最多隻能出版四本書,我們完成作品也並非馬上就能出版的。以前河野老師曾經說過,希望我們在今年年中寫完,這樣的話可以排在明年三月出版。可如果過了三月,到底什麼時候能夠出版則又不好說了。這麼一想,這個月停止創作本身並不是聰明的做法。
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望着空白的電腦屏幕。
新作的結構大綱。現在真的是寫這種東西的時候嗎?難道不是應該,繼續創作「帆舞駒生」的作品嗎?我不認爲,現在我能夠創作出比原先的自己更好的作品。不管用盡怎樣的苦心,我也無法讓讀者滿足。但是,如果是小余綾就不同了。如果能夠和不動詩止一起創作,就能夠寫出,如她所言打動人心的作品了吧。
可是……
「看來好像正在發愁啊。」
聽到聲音,我趕緊抬起頭來。
「可能是現在人的閱讀方式改變了吧。我想現在的孩子們,已經不再習慣將自己與登場人物進行一體化的感情代入了。對於他們來說,所謂的故事只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所以,讀者不喜歡去看那些失敗的主人公,還會因此而獲得壓力。如果不是那種激動人心、高潮迭起的故事,他們就會覺得看不下去,也沒有什麼耐性。所以那些流行小說,對他們來說只是飯後甜點而已。」
一時間,我盯着畫面中數不盡的評論看着。
「您的漫畫我也都買啦,」我趕緊打斷他的玩笑,「我妹妹也超喜歡的。」
讀者的想象力,差不多就到此爲止了。
「我啊,只認識像你這樣的高中生。不過看到你這副樣子,就會感覺,現在的高中生,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啊。」
「這部作品啊,上個月開始,在某個地方開始免費公開了。」
「啊,我在給漫畫寫腳本呢。」
我們所面對的讀者,並沒有那種程度的想象力。
「嗯,原來如此。謝謝你啊。」
「我本來想要說的啊,是讀者們的評論本來就很尖酸刻薄。千谷實在是沒有必要這麼介意。」
「是,您說的也許沒錯……」
我發出瞭如同呻吟一般的聲音。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故事。曾經有人,對我這樣說過。那是我文藝部的後輩。」
「咦,真的?你們都讀過?」春日井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不過說起來,你也不差啊。已經算是很厲害了。不過千谷,你就和我繼續一起待在不暢銷作家聯盟吧,別丟下我一個人啊。」
「使用這項免費推送服務的,大部分都是初中生和高中生。也就是說,原來這些十幾歲的孩子,是這麼看待有朱的啊。可是我完全想不明白,爲什麼他們會如此責備有朱。雖然我現在還在寫青春小說,不過我已經是個大叔了,完全搞不懂現在的孩子在想些什麼啊。」
聽到這個回答,我點了點頭。這是位已經創作出多部暢銷書的天才作家。雖然還沒有獲得過有名的文學獎項,不過他創作的系列作品,幾乎全部都影視化或者動畫化了,是個超有名的暢銷作家。聽說他和春日井老師是同期出道,而且兩個人又是同一所大學畢業,因此他們走得比較近。這的確是個能夠寫出有趣作品的人。他的作品雛子也相當喜歡。不過妹妹曾經有些隨性地說過:「天月彼方的作品,還是出道時期的比較有趣。」
因爲我和她所持的觀點相同,所以我當時並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
「嗯,沒錯沒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你對我的工作還挺了解啊?你是我的祕書嗎?我先說好,我的夢想是找個漂亮的祕書小姐姐。很遺憾,我對男生……」
那些被殘酷的評論堆滿了的手機畫面,彷彿正在宣告這一事實一般。
是這樣嗎?因爲在作品中看到了無力的自己,所以才覺得無法讀下去,這種心情我也能夠理解,可是有必要發表如此惡劣的評論嗎?所謂的在作品中看到了自己,也就是說,把登場人物當成自己。那這不就意味着在批評自己是個一無是處、不如去死的廢物嗎?真是這麼回事?
「本來我是想鼓勵千谷的,沒想到反而變成了你給我打氣。你這傢伙還挺優秀嘛,要不要做我的祕書?」
被我這樣一問,春日井老師笑了起來。
「怎麼說呢,我……在構思新的小說大綱。」
「或者是,表現方式太老套了吧。」
這,纔是現在的讀者的閱讀方式。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而後,我對着熱咖啡吹了口氣喝了一口,果然還是好燙。
「我想起了之前,有個作家朋友對我說過的話。他說我的寫作方式,已經跟不上時代了。這種將角色直接強加給讀者的方法,讀者已經不再買賬了。如果想要表達什麼東西,就直接表達,這樣做會更好一些。」
「話是這麼說……可是,總感覺,是我拖了不動詩止的後腿。網絡上對那本書的評價,也不太好……」
我算是個在溫室中長大的人。讓我感受到人間疾苦的,只有父親去世和雛子住院這兩件事。我會把必須獨自生活的有珠,和突然間必須獨自面對變故的自己重合起來。雖然我的身邊還有母親和雛子,有珠身邊卻沒有任何人可以依賴。如果是我自己陷入這種情況,又該如何是好呢。我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因爲我絕對無法處理好這種情況。
這就是春日井老師要讓我看的東西。公開的免費作品,讀者們可以發表相應的評論。因爲是免費作品的緣故,所以收到了龐大數量的讀者評論,然而……
「我啊,是那種能從故事中獲取快樂的人。比如在學校或者是工作上受了打擊,然後在看小說的時候發現,原來不是隻有自己如此失敗,從而獲得能夠在明天繼續努力的動力,哪怕只有一點也好。可現在的讀者,卻完全不是這麼想的。」
「好,那就讓我來看看吧。」
「可是還暫時沒有什麼思路呢,」我產生了一種想要回避這個話題的情緒,「春日井老師呢,您在寫新的稿子嗎?」
「這……」
「這,怎麼說好呢,」我低下頭,眼睛盯着筆記本電腦,「同時發行的其他作家的兩本書,好像都馬上就加印了……我們這邊卻沒消息呢。」
「這些評論可真夠刻薄的。」
「天月彼方。」
至少,這樣的心情,很難傳達給現在這些十幾歲的人。
「反正啊,這一個月來公開發布了好幾個章節,看看讀者們的反應吧。」
「沒那麼快啦。發售之後馬上加印這種事,說來輕巧,但哪怕是有經驗的作家,也只有一少部分人能做到。我也沒有這種經歷呢。」
春日井老師正在爲《前進的有朱》擔任腳本的撰寫工作,這部漫畫講述的是這樣的故事:主人公有朱,是個擁有超能力的人,然而她的超能力非常小,只能派上很細微的用場。儘管如此,她還是決定不爲自己使用超能力,而是去用能力幫助他人。因爲某些理由,還在讀高中一年級的她,開始在陌生的土地上一個人生活。而後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她開始幫助他們,並從中學到各種各樣的事物而成長,故事描述的便是這樣一部日常幻想作品。我妹妹非常喜歡這部作品,而我也對主角突然要一個人生活所產生的種種困惑,與自己的生活體驗產生了對照,從而在閱讀時產生了非常強烈的情感代入。
「這傢伙根本一無是處吧」「幼兒園的小朋友都比這主角強點」「煩人的角色」「看起來就很煩,看不下去了」「這主角也太沒用了」「這傢伙根本一無是處」「根本看不出這漫畫的有趣之處」「這主角還是去死吧」「角色毫無可取之處」「太沒用了吧」「以後再也不會看了」。
「這句話說得不錯啊。」
「什麼意思?」
「啊,難道是那個《前進的有朱》?」
我跟着春日井老師,一起笑了起來。的確,其實在煩惱的人是我。春日井老師,早就整理好了情緒。我剛纔的那番話只不過是畫蛇添足而已。儘管如此,我也想對那些評論做出反擊。
老實說,與他們同年代的我,也無法理解這種心態。
「在我十幾歲的時候,可是幹啥啥不成啊。做什麼都失敗,也沒禮貌,盡是給周圍添麻煩,什麼都要一點一點從頭學起。可是,現在這些十幾歲的孩子的想法是這樣的,比起我來,他們對待人生的態度好像要更認真啊。」
「春日井老師——」
「不,我剛纔在沉浸區呢。現在出來休息一下,」春日井露出了有些惡作劇的笑容,「本來是想出來喝杯咖啡,不過看到好久沒有在這裏露面的作家先生了。我看你好像很久都沒敲動鍵盤,所以就想着過來打個招呼。」
也許,這是我所拼命發出的反擊吧。
「作爲高中生已經很厲害了啊。不光要上學,還要寫作,還要打工吧?」
「你這麼問是……」
故事的主角有朱,是個雖然有衝勁,卻笨手笨腳總是把事情搞砸的角色。雖然她總想幫助別人,結果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反而還給對方造成了麻煩。而當地人,則因爲見證了她的行爲,漸漸開始改變,有朱也隨之成長了起來。這部作品講述的就是這樣的故事。然而,這些讀者的差評,卻全部都在指責她的失敗,罵她是個派不上用場、一無是處的角色。
「表現方式?」
我像是想要確認什麼一般,不自覺地想要繼續划動手機屏幕。
「好久不見啊,你喝黑咖啡吧?」
果然,還是無法想象啊。
「不過仔細一想,你還是個高中生嘛。」
可是,讀者們卻覺得有朱是個沒用的人。甚至把她稱爲廢物。雖然這些話並不是罵在我身上,卻讓我感覺心情低落。這些讀者多半都是十幾歲的年輕人,看着他們那些攻擊有朱的污言穢語,讓我懷疑他們真的是受過教育的人類嗎?還是說,現在這些十幾歲的孩子,都是從未經歷過失敗、完美無缺的孩子?
「不……哎,我也不知道。這是在說有朱嗎?」
我發現了,和之前那些評論不同的感想。春日井先生,也從一邊探過頭來。
「嗯?」
看到我一副沉默的樣子,春日井老師說道。我不明所以地抬起頭,卻發現他不知從哪裏掏出了手機,打開屏幕開始操作了起來。
「網上的評論就是會比較辛辣啦。」春日井老師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笑了起來。而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哎呀,低落的少年啊。這個世界上被罵得一無是處的作品可是像山一樣多啊。」
「哦?是千谷一夜的作品嗎?」
而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想要趕緊讀到後續啊,趕緊更新啊,沒用的運營商」「我想去買實體書看了」「別給不能動畫化的垃圾作品亂花錢了,這裏能看全部內容的」。
「你現在在忙什麼工作呢?」
站在我身旁的是一位年過三十的男性。他穿着一件有些鬆垮的半袖白襯衫,繫着領帶,臉上的鬍子因爲懶得打理而顯得亂糟糟的,雖然看起來一副邋里邋遢的樣子,不過其實他是位很厲害的專業作家。
小余綾詩止曾經說過,讀書這件事,是需要讀者本身的自發性協助的。如果不是帶着想要理解的心態去讀,是無法理解在這故事世界中的登場人物的。不能只是坐在觀衆席上,不能只是眺望着舞臺上。必須與登場人物的身心化爲一體。不管是多麼華麗的文筆,都必須借用讀者的想象力,否則便無法讓讀者進入到故事的世界中。
「我想啊,這是某種意義上的、對於同類的厭惡導致的吧。」
春日井老師手中拿着兩杯咖啡,向我遞過一杯。
「可是,我實在是覺得不可思議啊。我無法理解,讀者寫下這種評論的心理……不,正是因爲無法理解,所以才寫不出能暢銷的書吧。」
「可是……如果他們覺得有朱都不行,那大部分高中生也都是廢物吧?」
「因爲在作品中,看到了自己的缺點與不成熟,所以感到焦慮而產生了這樣的評論?」
「這是,誰說的啊?」
「您別叫我作家先生啦。」
「啊,」看到那個域名,春日井老師點了點頭,「是有人上傳了盜版吧。」
春日井老師這樣回答着,坐到了我旁邊的座位上。
春日井老師所說的某個地方,是指以做信息服務爲主的某家著名公司運營的、免費漫畫推送服務端。這家網絡運營商,每週都會爲讀者推送好幾部免費作品以供閱讀,從原創作品到人氣漫畫一應俱全。因爲是由知名的超大型公司所運營的服務,所以讀者數也相當可觀。
「每個人的心裏……都有故事吧。」
「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怪,不過我應該屬於比較特殊的那種高中生吧。」
我稍微想到了一個問題。
划動着手機屏幕,我發現其中大部分都是這樣的糟糕評論。有些評論可以說是很惡劣了。而後,我終於意識到了,他們是在說什麼。他們是在指責《前進的有朱》的主角。
「對了,帆舞駒生的作品,現在評價怎麼樣了?」
是我在反覆咀嚼過這句話之後,提煉而出的問題。
「啊,謝謝,」我趕緊道謝,並且從妹妹口中形容的,這位彷彿擁有少女心的大哥手中接過了咖啡,「您剛過來嗎?」
我盯着手機的畫面,說不出話來。
不,如果是這樣,當他們也同樣陷入失敗時,又會怎麼想呢?如果朋友在自己的面前陷入失敗,他們也會用這樣的言語去攻擊對方嗎?那種情形,真的能夠想象出來嗎?
「是關於《前進的有朱》的事,對裏面的主角有朱,你作何感想呢?」
但事實上,這個故事本身,就是在描述主角在不斷重複的失敗中成長。沒有人能從一開始就什麼都做到完美無缺。而這部作品,也想要傳達給讀者這樣的道理。實際上,不管是我還是雛子,都從這部作品中獲得了勇氣。所以,這應該是一部能夠讓自己明天也要加油努力、能夠打動人心的作品。
我們寫的作品,到目前爲止,還沒有收穫一個好評。雖然在網上的評論,總是傾向於尖酸刻薄的一面,這麼說倒也沒錯。可是,在那個網站上展示出來的、其他有名的作品,卻有很多正面的評論。爲什麼自己的作品做不到呢,這樣對比下來,反而讓我更加低落了。
我有點聽不懂了。
「確實,像你這樣的人算是比較少,不過現在的孩子們,應該都挺堅強的吧?」
「我啊……雖然這麼說可能有些不太合適,但是作爲和主角年紀相仿的人,我希望春日井老師,能繼續去寫有朱的故事。沒錯,雖然在網上有很多讀者留下了這樣的評論,作爲十幾歲的讀者,他們的意見也的確有參考價值。可是,因爲我將自己代入了有朱……我會因此而產生一種,原來自己也能夠成爲故事主角的感覺。我想告訴您這一點。」
「哈哈,總而言之,你先看看這個吧。我覺得你真的沒必要因爲這種事情而消沉。」
坐在觀衆席上,眺望着遙遠的世界發生的事。
「是,是這樣嗎?」
「嗯,怎麼說呢?」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了九里的樣子,他應該是比我更強的人,「你是有什麼,想要表達的嗎?」
可是,這些評論,又是怎麼回事呢。
「啊,這倒是。」
最後的那條評論裏,留下一串網址。
對方抓住我的肩膀拜託道。他怎麼隨便就把我划進這種陣營了啊。
「這部作品也被傳了啊。」
不知爲何,我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揍了一拳般。
想要嘆氣,卻無法從喉嚨中發出聲音。
所謂的盜版網站,就是那些非法上傳漫畫作品供人免費觀看的網站的通稱。上那些網站不需要支付任何費用,就可以盡情瀏覽所有漫畫。當然,作者也不會有版稅收入,對於近年的出版行業來說,這可是個大問題。而我也當然不能置身事外。盜版網站上不僅有漫畫,專門上傳小說的網站也有很多。隨着這些網站的增加,那些沒有任何罪惡感地看盜版的人也越來越多。
我感覺到有些不可思議。
爲什麼大家會做這種事呢?
不知道爲什麼我腦子裏突然出現了對牛彈琴這個老套的俗語。
我們到底是,爲誰而寫書呢?
「看來故事,已經不能再打動人心了吧。」
在這個小小的手機畫面中突顯的現實,實在是太過殘酷了。
我想要創造打動人心的故事。
小余綾這樣說過。
我也開始思考。所謂打動人心的作品,到底是什麼呢?要怎樣做才能寫出這樣的東西呢?春日井先生創作出的、如此貼近人心的故事,卻無法打動那些十幾歲的少男少女的心。網絡上全部是恐怖的罵聲,還那些毫無罪惡感地違法的人。爲了構思新作小說而打開的空白文檔的畫面,再次出現在我的腦中。不動詩止,正在爲創作打動人心的故事以及續作的意義而煩惱着。所謂的打動人心,所謂的做出齒輪的形狀。
可是……
現在的讀者,真是如此希望的嗎?
所謂的打動人心的東西,真的是他們所希望看到的嗎?
我一直,緊緊地盯着手機畫面。
*
在春日井老師請我喫過晚飯後,我又稍微工作了一會兒,便踏上了回家的路。結果最後,我也沒能構思出新作的思路。取而代之的是剛纔的那些話語一直在我的大腦中浮現:續作的意義。還有所謂打動人心的東西。以及與春日井老師對話後產生的疑問。也就是說,這真的是讀者們希望看的嗎?
我突然想起了過去自己曾經對成瀨說過的話。
所謂的相信故事能打動人心,也許只不過是忽悠人罷了。
「不光是漫畫哦,這裏還有小說呢。推薦給秋乃哦。」
只剩下一個半月左右的時間了。一個半月要寫出一部短篇小說。如果是剛剛出道時的我,那自然沒有任何問題。然而現在的我,已經太久沒有寫小說了。面對電腦鍵盤時,甚至會感到雙手顫抖的我,已經不再是能夠一口答應這個委託的時候了。而且……
奈奈一邊盯着手機畫面,一邊撇了撇嘴說。
我不知道,要怎麼反駁纔好。
我悄悄地咬住嘴脣,其他人卻依然興致滿滿。結衣在搜索框裏輸入了作品的名字,然後將想看的漫畫點進了收藏夾。大家都是一臉興奮的樣子。也許真的像奈奈所說的那樣。像我這樣不會看人臉色又愛認死理較真的人,跟這裏的氣氛格格不入,甚至還會破壞她們的興致,這實在是再愚蠢不過了。
從結衣的口中,我聽到了自己知道的漫畫名字。因爲接收到了屬於自己世界的信息,所以耳朵自然地起了反應。
我姑且低頭盯着手機畫面看了一會兒。如果要接受這個工作的委託,就必須空出相應的時間來。考慮到本來也要準備考試和學校裏其他的事情,再加上這個短篇的創作,那時間便相當喫緊了。這樣一來,這部短篇和帆舞駒生的作品,是不可能同時進行的。也就是說,如果要選擇這項工作,那麼不管小余綾如何決斷,和她搭檔的工作都會大幅度推遲。而作品也根本不可能在三月發售了。然而,在無關緊要的事上浪費時間,這根本是小余綾的責任吧。
對於我的提問題,奈奈一邊操作着手機,一邊露出了嫌麻煩的笑容回答:
在她們的熱鬧氣氛中,我的聲音被壓了下去。本來已經話到嘴邊的感想,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了。我只能對着奈奈的話點了點頭。而後,不知爲何奈奈看向了我這邊,露出了有些遺憾的表情。
聽到身邊的喧鬧聲,我抬起頭。當然,我也只是打算稍微附和一下而已。
「因爲……這是個盜版網站吧。上傳者並沒有經過作者和出版社同意,便上傳了這些盜版資源。」
這週五是河野老師所在的出版社舉辦的某個新人獎的頒獎儀式。不管是作家還是書店的工作人員,會有很多人來參加。而河野老師也命令我,必須作爲「帆舞駒生」來參加,並順帶做做宣傳。
我一邊結結巴巴地說着,一邊感覺到臉上發燙。老實說,我不知道該看誰的臉,只能模糊視線。不管是誰的臉,我都無法與她們的眼睛對視。這傢伙在說什麼啊?我好害怕,她們用這種,彷彿在責備我不會看臉色的視線來看我。
對我來說,還有帆舞駒生的工作要完成。雖然小余綾發表了休止宣言,但是不知道她會不會哪天就突然說要寫續作。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把十一月的時間空出來,就趕不上明年三月的出版計劃了。而如果錯過了三月,出版社的出版計劃又會調整到何時就不好說了。
只有自己發出了異端般的聲音,我突然感覺羞恥了起來。
「因爲本人正好是高中生,所以千谷老師的文風,應該是很適合這次合集的。如果您的時間允許,是否能夠爲這部合集來創作一部短篇呢?」
「工作?」
根據曾我部老師的說明,概括起來大概是這麼回事。
「現在,你這邊有空吧?」
我在心中反覆回味她們剛纔說的話,沒有辦法反駁,我爲這樣的自己而感到有些難爲情。沒錯,也許這的確是微乎其微的影響。和偷東西不同,這樣做不會對書店造成直接打擊。只要稍微想想就能明白的道理,讓我感覺自己也確實有些蠢。
曾我部老師口中的那位作家,是個比我不知有名多少倍的知名作家。我的作品也受到了他的影響,可以說,如果能夠把我的名字與他比肩,對我來說是求之不得之事。如果衝着這些有名作家去的讀者,在買書後讀到了我的短篇,是有可能對我已經出版的其他小說產生興趣的。如果真的能夠代班完成這部作品,對我來說實在是難得的機會。
「哎呀,我們又不是什麼有錢人,只是看看消遣的話,確實是這樣比較省錢吧。」
可是……
纏繞在我胸中的那股絞痛,讓我如此苦悶。
我喫驚地盯着手機畫面。那個網站上放的明顯是非法上傳的盜版作品。而頁面上的廣告,肯定就是這個網站主的收入來源了。
「對了,你們知道嗎?有部漫畫和這個很像,超級推薦的哦!」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奈奈則一邊展示着手機畫面,一邊向其他人說明這個網站的使用方法。
「不過,秋乃家是開書店的吧?」
怎麼辦呢。大家都一臉開心地舉着手機笑着。
什麼?我在一瞬間迷茫了一下,馬上便想了起來。
「所以啊,漫畫家本來也不是爲了錢才畫漫畫的吧?不都是因爲想要一邊從事喜歡的工作一邊賺錢嘛。而且現在這個時代,看免費漫畫已經是理所當然的事了吧。哪還有全部都買的人。」
「當然,如果只是像我們這樣去看免費作品,對於銷量的影響確實是微乎其微的。如果真的是超級有趣的書,那應該已經賣得相當好了纔是。這麼說來,那些本來就賣不動的作品,不管我們看不看都是賣不掉的,反而是我們讀了才應該好好感謝我們纔是。」
而且現在的問題是,我根本就不知道該如何找到真中。我沒有她的聯絡方式。就算想要見她,也沒有實現的方法。當然,我也可以去找初中時代的同學朋友打聽,看看是否有人有她的聯絡方式。不過最好還是慎重一些。利香和真中當時的矛盾,幾乎所有同級的學生都知道。如果問到的同學是和當時的事情相關的人,對方可能希望早點忘記此事,從罪惡感中擺脫出來,就會傷害到被問的人了。當然,我也向當時圖書委員會的前輩和後輩們打聽了一番,結果誰也不知道真中的去向。
可是我,畢竟還是經營書店家庭的孩子。
聽了奈奈的話,圍着桌子的女生們,都跟着高興地你一言我一語聊了起來。「咦,真的?」「啊,我也知道這個網站。真的超方便!」我愣住了,我盯着手機屏幕上那閃閃發光的廣告畫面,帶着焦慮的情緒,看了一眼網站排行榜上的漫畫名字。從人人知曉的超級有名的作品,到在我們書店被插在書架上的小衆作品,都可以在這個網站上免費閱讀。
*
如果是平時接到這種請求,那我一定會樂得直蹦高。
現在,他們正在策劃一本校園青春小說合集。這是一本以校園小說爲主題,集合了六位作家的合集。這部合集預計在明年二月初出版。
「這個……」
「不太好?」
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向根本就無法說理的人講理,我還是在努力尋找着說服的方式。
她一邊這麼說着,像是要結束這個話題一般,繼續操作着手機說道。
「對哦,秋乃是買的吧?」
「這個,不就跟偷東西一樣嗎。如果大家都這樣看盜版的話,那些正式出版的書就沒有人買了。而正版書賣不出去,續作的數量就會減少,甚至就會乾脆腰斬。而銷量減少的話,那些漫畫家也沒法生活了啊。如果大家都這麼看書的話,書店也會沒法經營的。」
在等待信號燈的途中,我聽到了手機的電話鈴聲響起。
「您請說。」
大家都開始盯着我。
「這……」
這時,之前一直襬弄手機的利香抬起了頭。
「這樣做,不行!」
此時我們正坐在喧鬧食堂的一角閒聊着。剛纔她們正在討論電視劇的話題,我因爲無法融入其中,便陷入了自己的思考。像是這樣,在大家快樂交談的時候,因爲無法加入而陷入自己的世界中,都是我的問題吧。
「這我哪知道啊。」
可是……
幾乎是呻吟般地,我小聲說道。
「雖然是非常着急的請求,不過因爲涉及時間的調整,還有很多其他事。而且千谷老師還是學生……我最多隻能給您十天時間思考了。對了,我聽河野老師說,這周的週五,您會過來是嗎?」
「這個網站可以免費看的哦。」
「她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呢。」
雖然那並不是一部有名到人人知曉的漫畫,不過在我們家的書店裏,這部作品也佔據了重要的宣傳位置。所以當結衣提到那部漫畫,還提高了聲調說着超好看時,我馬上便注意到了,並且趕緊在大腦中尋找着應和的語言:我也讀過這部漫畫,你知道嗎?作者啊,只用圓珠筆就畫出了那麼厲害的東西,太強了。我因爲慌張,還沒發出聲,隨之而來的奈奈已經提高了聲音說道:
這時我回憶起了小學時發生過的一件類似的事。當時流行的便攜遊戲機,可以用非法的手段對遊戲進行復制。我問同學,這麼做是不是不太好。可男生卻說,這是他們的父親教他們弄的,所以肯定沒錯。到了最後,因爲我沒有遊戲機,反而被他們吐槽了一頓多管閒事。還說我這個只知道看書的噁心女生在撒謊。
「用不着這樣吧。再說了,我們這點人又不會產生什麼大的影響。那些好看的漫畫,不都賣得超好嗎?如果是那種根本就賣不動的無聊漫畫,不管我們怎麼做,都不會賣掉的吧?不會買的人就是不會買嘛。而我們還看了呢,難道不應該感謝我們嗎?」
然而,小余綾似乎完全沒有表現出因爲出版社時間而感到焦慮的樣子。她認爲,要找到書寫續作的意義更加重要。這樣的話,是否將帆舞駒生的工作先放到一邊,去參加短篇合集更好呢?小余綾也說過,希望我將精力先放到自己的工作上。如果我先放下和她搭檔的工作,先去寫合集這邊的作品,她也不會說什麼吧。
「是的,實在不好意思,因爲事出緊急所以才這麼晚聯繫。現在,我們出版社正在策劃製作一本校園青春小說的合集……」
可是,擅自將商品上傳,並據此獲取廣告收入,這明顯是違法了吧。用書店來比喻的話,就等於是偷了一本書,然後再進行大量複製之後進行販賣一般。如果這種事情變成了理所當然,那麼作者、出版社,還有書店要怎麼生活下去呢?
「嗯……那麼,就請稍微給我一點時間考慮一下吧。」
聽到這話,我嚇了一跳。我確認了一下信號燈變爲綠色,帶着期待與不安的複雜心情,繼續走在這酷熱夜晚的街道上。
「喂。」
我還沒有搞懂那股憂傷表情的含意,於是便眨了眨眼睛。
退一步來說,哪怕能夠確定,她現在就讀的學校也好。我那天隔着馬路所遠遠看到了她穿着的校服上面刺繡着沒有什麼特徵的徽章圖案。我想那也許是某個學校的校章。然而,以我的視力,沒有辦法特定到相應的學校。
「啊,千谷老師。我是曾我部,不好意思這麼晚聯繫你。」
「可是……」
奈奈打開手機操作了一下,我口袋裏的手機馬上接收到了提醒。大家一起拿起了桌子上的手機。我也一起,打開了羣發郵件中的鏈接。點開之後,出現的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網站頁面。上面排列着現在流行的漫畫封面。乍一看,會以爲這是出版社或者電子書服務商的網站吧。
「這個……不太好吧。」
我感覺自己的脖子上開始滴落下了汗水。我低下頭,緊緊握住裙子的一角。怎麼辦好呢,她們又會說我把氣氛搞砸了吧。
「實際上,是關於工作方面的事……」
「請問,如果是打算二月出版,截稿日期是什麼時候?」
然而,問題來了。目前已經有四個人完成了稿件,還有一個人雖然延遲交稿,但是應該會在這個月中完成。最後一個人的原稿,卻因爲各種各樣的原因,無法趕上截稿日期了。原本這位作家寫稿就比較慢,再加上運氣不好生了病。爲了專心治療,無論如何都無法完成這篇作品了。雖然一開始,編輯也考慮過,改爲收錄這位作家之前寫過的短篇作品,但是這位作家老師本人卻提議,如果是青春小說的話,推薦千谷一夜來寫。
我給她使用的小說投稿網頁發了信息。但是,好像沒有任何回應。從她最後登錄的時間點看,似乎已經很長時間都沒有登錄過這個頁面了。也就是說,這條路也行不通。
當其他人發出雀躍之聲,在網站上尋找着自己想看的作品時,我好不容易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對方最後用充滿元氣的聲音說完,然後掛斷了電話。
不僅如此,還靠廣告來獲取收入。
不知是從什麼時候,話題好像轉變了。
「雖然是個緊急的工作,不過也還是會給您一些時間創作的……但是無論如何,都請您在十二月之前完成。」
「咦,可是,你看,這上面說了不違法啊。」
「沒事,怎麼了?」
「我已經讀完了這部漫畫的全集哦。我現在發給你們,這書真的超讚!」
「這個……真的是免費的嗎?難道是有人掃描下來之後,上傳上去的嗎?」
必須見到真中。
「啊,知道哦!真的是超級有趣,而且剛剛出了新作!」
「請問……我必須馬上回復您嗎?」
「那到時候,我再向您好好說明一番這個策劃吧?」
可是,如果在回覆期限前,小余綾都還沒有給出答案的話,要怎麼辦呢,我再一次陷入思考。對於帆舞駒生這個名字來說,我也有相應的責任。
關於法律的事情我不太清楚。
然而,我卻不知該怎麼做纔好。
而我那正猶豫不定的眼睛正好對上了她銳利的視線。
信號燈變紅了。我停下腳步,深呼吸了一口。
在回覆期限前,小余綾能夠找到,問題的答案嗎?
「我也……買了啊。」
「好的。這麼着急實在是抱歉,那就麻煩您了!」
這次出聲的人,是利香。
可現在的問題是……
「說起來,文化祭上接待客人的值班表,差不多要決定了吧?」
這是來自利香的解圍。利香總是能夠這樣若無其事地幫人解圍,如果不仔細注意的話,是發現不了的。我本應對她的這份溫柔報以感激,但是在我心中佔據了更多的則是對這個世界上不可理解之事的懷疑,以及那些無法言表的憂鬱感情。
我在桌子下的手,按下了緊緊握住的手機,解開了鎖屏。我看着手機畫面上,呈現着大量漫畫封面的畫面。之前我也曾經在網絡和電視上,看到過關於這種盜版網站的話題討論。可是,像是剛纔這樣,別人就在我的面前若無其事地使用,對我來說還是造成了巨大的衝擊。我覺得自己恐怕已經受不了了。比起憤怒,我心中的悲傷更加濃厚。爲什麼,我們能夠帶着如此平靜的表情,做出這樣的事情?我們已經看過了那麼多的漫畫、電視劇、電影、動畫還有小說。在這些作品裏,總是會有描寫人心靈之美的東西。而堅強、溫柔與體貼也都蘊含其中。正是被這些情緒所觸動,我們的心靈受到震撼,所以纔會流下感動的流水。
還是說……
故事是無法打動人心的。
這醜陋的現實,令人感到悲傷的絕望。
*
放學後,利香她們一起去文化祭的實行委員會開會。
我今天並沒有圖書委員的值日安排,於是便來到空無一人的文藝部的活動室,漠然地眺望着窗外。外面運動部同學的聲音,通過被風吹開的窗戶傳了進來。我原本想要思考一下,如何才能見到真中,可是這個念頭,現在已經被打消了。
因爲,她所說的話實在是過於正確了。
這個世界並非如此美麗,而故事只不過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
可是爲什麼會這樣呢?我仍然在尋找着能夠反駁這一點的證據。
雖然不知道該去何處尋找,也不知道到底是否真的存在。
不經意間,我的耳邊傳來了走廊方向的談話聲。
「最好還是和小余綾商量一下吧。」
「那傢伙的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吧。她肯定會讓我去做的。」
是九里前輩和千谷前輩的聲音。
「那,你自己也想寫這個嗎?我覺得這纔是最重要的。」
「這……」
門被推開了,兩位前輩走了進來。九里學長對我一個人待在這裏有些喫驚,他眼鏡後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你這麼早來還挺新鮮的啊,今天沒有圖書委員的值日嗎?」
「咦?」
儘管如此,我無論如何都想將胸中那股暗湧的情緒說出來。
這般直擊心靈的話,讓我抬起了原本低着的頭。
「正是因爲我認識的人正在因此而奮鬥,當我讀了這傢伙寫的故事,我就覺得一定得做點什麼。沒錯,我被這傢伙的故事打動了。」
他盯着我,而後特別流暢地斷言道。
他靜靜點了點頭。
九千八百萬人,日本約八成的人,都在享受不付錢看漫畫的權利。竟然有九千八百萬人能夠不帶罪惡感地,用這種不正當手段去閱讀那些被作者注入了心血的作品。這個事實,讓我心裏發冷。
「成瀨,你剛纔說故事只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吧?」
「管理網站的人,也有相應的邪惡智慧啊。他們通常會把服務器,設置在日本法律無法覆蓋的海外,這樣就算是法外之地了。而且,就算取締了這家網站,也會有別的網站冒出來的。」
這時,突然有人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原來是之前一直沉默的千谷學長髮出的。
我們很難從故事中獲取知識。的確,有時候我們會被故事所感動,那些故事中的話語可能會印刻在我們心底。也許我們會流着眼淚,預感到明日將會因此而改變。可是,這些都只是錯覺吧。
聽到這個數字,我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爲了讓人持續閱讀——?」
「是這樣的,在午休時,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千谷學長感受到了這股視線,很快便移開了視線。
「呃……這……」
我被這問話嚇了一跳。向我問話的人是九里學長。
「你怎麼知道的?」
看起來他似乎認識水越學姐。仔細想想,他們兩個是同年級的,所以會有些接觸也是情理之中。說起來,這兩個人總給我一種有些相似的感覺。他們都是戴着眼鏡,平時一副不怎麼高興的樣子。
此時我在看的,正是我用書店的書衣包好的、我很喜歡的、新出版的輕小說。
被他眼鏡後的眼睛直盯着,我多少感覺到有些被壓得喘不過氣,口中的話語也變得支離破碎了起來。
爲什麼,他會說出這樣的話呢,我感覺到有些不可思議。
「所以我感覺到悲傷……明明和我一樣,都是喜歡看書的人,但是事實上卻是另外一個樣子。她們在看漫畫的時候,一定也曾經笑過,哭過,一定也被感動過。所以,纔會產生那麼強烈的、想要看下去的慾望……然而正是這樣的人做出了這樣的行爲,這也是事實……關於這一點,我實在是無法理解。」
我們之前閱讀過很多作品,並且總是被其中的情感所打動。明明如此,爲什麼大家還能如此輕易地笑着接受這樣的行爲呢?這種因爲閱讀故事而孕育出來的感受力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從故事中獲取的情感,結果最終都會被浪費掉嗎?可是,那樣的話我們又爲何要閱讀故事呢?
千谷學長用如同在觀察我一般的視線看着我繼續說道。
九里學長的話,再次給了我巨大的衝擊。將他人苦心創作的作品,非法上傳,自己因此獲得每年三億元的利潤。
「只是娛樂形式這種說法,是說不通的。」
然而,我卻無法全情投入到故事的世界中。這本書主要描述的是爲了準備中考而日漸疏遠的友誼的故事。書中不管是怎樣的語言和句子,都能讓我如同閃回般想起那過去的場景,我只能時不時地合上書本,抬頭看看牆上的時鐘,感覺像是要窒息般地嘆着氣。
「爲什麼,這麼說呢?」
「七百億……」
「所以,故事不會打動人心這句話本身,是錯誤的。」
因爲文化祭的時間越來越近,我注意到來圖書室的同學變少了。今天柚木老師休息,其他的圖書委員也都在準備文化祭,或者被強加了相關的工作。這對於我來說,則是求之不得的。能夠躲在這狹窄的接待臺裏,一個人讀書打發時間,實在是很舒服。哪怕爲此而失去了喫午飯的時間,只能買個麪包充飢也無所謂。反正對於看書的我來說,食物都是些無味的東西。
「明明是被故事打動心靈、流下眼類的人,卻在接下來的瞬間,馬上就能忘記這些感動。所謂的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吧。」
此時的教室,已經被不知何時落山的夕陽映照得一片深紅,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打造出一片光的幕簾。也許是因爲九里學長背對着發出書本氣的書架,眼前的這一幕,讓我記憶中的某些場景甦醒了。夕陽中安靜的圖書室。在那裏寫就的、曾經切實地打動過我的故事,不知何時,那些場景已經在我的心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記。
「這些竟然是……同樣一個讀者所做出的行爲,實在是難以置信……」
「所謂的故事,真的只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嗎?」
「你都沒打開筆記本。」
因此,我只能無地自容地緊緊握住裙子的一角。
不管故事如何去講述關於愛與勇氣,都無法傳遞到人心中。
「所謂故事帶給人的影響,也許只是極其微小的。然而,其中那些溫柔的感情,也許就能夠帶給讀者無法取代的體驗。比起所謂故事的力量,倒不如說,是由作者傳達到讀者心中的力量……我是這麼認爲的。」
就在我正好抬起頭來看時鐘時,結衣的身影出現在了靠近接待臺附近的桌子邊,她坐到了那裏,並且稍微向我這邊探出身子,向我揮了揮手。
「據我所知,關於這個問題,倒是對出版社批判的人更多,」千谷前輩聳了聳肩說道,「說官方電子書的瀏覽器太難用啦,或者是說現有收益模型有問題啦之類的。當然,這只是盜版用戶的藉口而已。對他們來說,小說漫畫,都只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免費看看就好了,根本就沒有爲此花錢的價值。而且,認爲只是瀏覽盜版作品並不違法,或者從司法解釋上找漏洞,這種將錯就錯的也大有人在。總之,關於這種網站,暫時還沒有完備的法律可以提供製裁的依據。」
「不是故事而是……成爲讀者的力量嗎?」
「啊,是的。不過也差不多要開始準備忙文化祭的事了。」
稍晚走進來的千谷學長則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緩緩走到座位上坐下,從包裏取出筆記本電腦打開,而後開始敲擊鍵盤,彷彿根本沒有發現我的存在一般。隨之,鍵盤發出了咔嗒咔嗒的悅耳聲音,我有些發愣地傾聽着這段聲音。
「如果說,將來作者和故事被扼殺了,那兇手正是我們這些讀者。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不會再有人去創作漫畫和小說了。所以,爲了不產生那樣的結果,我一直在思考,自己能夠做些什麼,可以讓人們持續閱讀。」
而後九里學長點了點頭,直直地向他望去。
「針對這個問題,出版社和法律需要做出相應的改變。可是,真正要改變的,並不是只有它們。真正要改變的,是我們讀者的意識。作家們也要爲此而奮鬥纔行。我想,應該總有一天能夠做到的。」
那恐怕,只是偶然吧。
「這可是日本幾乎人人都會上的網站,」他攤開雙手說道,「想要在這上面投廣告的公司,可是像山一樣多,所以網站的管理員可是賺得盆鉢滿滿。誰讓大家都只想免費看書呢?如果說,要找現在作家和文化衰退的原因,也不會有人去指責這些網站的。因爲這麼幹是真的很爽。不需要爲了構思故事而想到胃疼,不需要通宵趕稿而把身體稿壞,也不需要印刷費和人工費。只要把他人費盡苦心所創作的作品,這樣上傳到網站上,就能不經過我們的同意,給一億個人免費閱讀,然後賺上三億。這種好事,當然會給運營這種網站的人以持續的動力咯。」
「是的……」
「這很簡單。因爲成瀨如此生氣的原因,正是因爲你曾經有過、被故事打動過心靈的經歷,不是嗎?」
「可是,這卻是一億人所希望看到的。」
「成瀨你知道嗎?」九里學長靜靜地說道,「這家盜版網站的下載造成的漫畫的受害金額,一年就高達七百億日元。」
這到底是多麼醜陋的世界啊。
九里學長,在夕陽映照的深紅景色中,這樣嚴肅地告訴我。
「很遺憾,因爲只要有足夠大的需求量,這種網站就不會消亡。我曾經聽親戚家的孩子說過,這種網站在小學生之間都非常流行。大家都開開心心地去註冊,而且沒有任何罪惡感地向朋友們宣傳。」
我露出驚訝的神情,皺着眉頭,向九里學長問道。
千谷學長從鼻子裏哼了一聲說道。
我將今天中午的事情原委支支吾吾地告訴了學長。我的敘述相當散亂,也抓不住重點,可九里學長在默默傾聽。
「不是跟寫小說相關的事吧。」
「我啊,不覺得,故事無法打動人心。」
「九千八百萬人……」對這個過於大額的數字,我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這……日本的人口數是多少來着?」
「啊……這個,怎麼說好呢。」
「水越可是個認真負責的傢伙,你們都沒法偷懶了吧。」
「怎麼會這樣……」
「沒有辦法……取締這種盜版網站嗎?」
九里學長坐到了平日常坐的座位上,難得地笑了起來。
而千谷學長似乎也和我一樣。
同時,他們一邊閱讀着免費的故事,一邊笑着或者是爲此流淚。
「根據這句話,那麼讀者希望的,最終就是某種娛樂而已。沒有人會期待故事能夠改變什麼,或者是能夠打動人心什麼的。大家所追求的只不過是通過讀書讓心情變好,或者是爲了逃避現實而已。那麼爲此而讀書,就夠了嗎?」
那是在幾天後的週五午休時,我完成圖書委員的工作後發生的事。
「你有什麼煩心事嗎?」
九里學長歪起頭,做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的確,我的筆記本,是閉合着放在桌子上的。
「運營這個網站的人,聽說靠廣告兩年就能拿到三億元的利潤。」
「這……」
這不可能吧?
世界並非如此美麗,而故事只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
我震驚地看向了九里學長。
「啊,不,不好意思,突然問出這種問題……」
對於這一點,我果然,無法反駁……
「啊,沒這回事……」
只是批判出版業生產者的產業結構問題,卻對犯罪的當事人視而不見。這不就等於,是在指責那些被偷了東西的書店自身經營有問題嗎?就像是說因爲監控攝像頭裝得不好,收益模型有問題,還有因爲漫畫本身就比較小所以更容易被偷一類的,總之就是指責書店自身的安全措施沒有做好,而把漫畫書做得很容易被偷的出版社也有問題。所以我們偷東西是沒問題的。這個時代的很多人,已經默認了不需要爲娛樂作品付錢,他們只是冷漠地看着這種行爲不斷奪走他人的工作與生活。
一億人,佔了日本人口的大多數。這可是國民的意願。
這根本就是將原本屬於他人的東西強行奪走。這種事情對別人的傷害,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明白。有很多書店,都因爲有太多人偷書而經營困難。我們家書店,也不知道何時就會關門。現在這樣,用不正當手段將商業作品上傳到網絡,對出版社和作家而言,是致命的打擊。諷刺的是,做出這種行爲的人又會爲了作品而流淚感慨,只要心中稍有體諒他人的感受力,便一定能意識到這一點。
這麼說着,九里前輩苦笑了起來。
在真實面前,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找到該傳達給真中的話。
「這個數字也許並非完全準確。但假定它確實如此,這就證明,的確有很多人通過這種不正當的手段在閱讀作品。那麼,到底有多少人呢?那家盜版網站的用戶數,每個月就有九千八百萬人。」
「主要的被侵權作品,是超高人氣的少年漫畫。那些作品,都是講述友請和努力還有愛的偉大故事。我想很多讀者讀到那樣的故事,都會流下眼淚。然而,他們對自己的這種行爲毫不在意。」
最後,九里學長率先打破了沉默。
這就是故事無法打動人心的、鐵一般的證明吧。
「哪有這麼簡單啊?」
*
世界並非如此美麗。
爲什麼會這樣?
「不過,如果這是違法網站,警方應該逮捕管理員吧,到時候網站就會關閉了。」
「大約是一億兩千七百萬人,」九里學長毫不猶豫地回答,「雖然也有重複的用戶統計,不過如果只按數字單純計算,那麼網站的使用者已經佔到了國民總數的八成。」
「秋乃。」
原來在我耳中一直持續傳來的微弱的音色突然停止了。
高久結衣——和我同班的她,因爲和利香志趣相投,所以在入學儀式當天就和利香變得親密了起來。和我正好相反,她有開朗且擅於交朋友的性格,她的頭髮稍稍染過,裙子也被改短了,乍一看應該是我應付不來的類型了。在這個學校裏,只要穿着指定的制服,哪怕是將裙子改短也沒人會說什麼。也許是因爲學校裏成績好的學生偏多,所以學校並不會對學生的個性多加指責。
「怎麼了,結衣?」
她眨了眨眼,站起身,向我這邊走過來。
「利香她們在準備文化祭的事情,只有我閒得發慌。」
她一邊說着,一邊哈哈笑了起來。她笑的方式令人印象深刻,那是一種非常開朗又帶着點害羞的笑。
「秋乃在看什麼書?很難讀嗎?」
她搭着接待臺,向我這邊探出身子,看起來像是要來看看我正在看的這本書。我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將手中的書合上了。對方那燙過的長髮輕輕輕地撫過,留下一陣十分甜美的味道。
「你藏什麼呀,難道是小黃書?」
被燙過的睫毛下的眼睛,露出了些許驚訝的神色。
我趕緊回答:「不是啦,你怎麼這麼突然,嚇了我一跳。」
「嗯?」
其實我是有點猶豫,要怎麼說明自己在讀什麼書。因爲這時,我想起了小學時的痛苦回憶。
爲什麼要看輕小說這種東西啊?
我一直都記得,那時水越學姐的問題。
看着我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結衣會怎麼想呢?恐怕她會覺得,是我不想告訴她吧。她輕輕靠在接待臺上。
「秋乃喫午飯了嗎?雖然我喫過了,不過好像還有點時間,不知道幹什麼好,所以就來圖書室找你啦。」
她這一連串如同連珠箭一般的話,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纔好。
看着我發呆的樣子,結衣扭頭向我微微笑了起來。而後,她又不管我的反應,繼續自顧自說了起來:「這到底是什麼書啊,秋乃喜歡看小說吧?所以你纔會加入文藝部的社團。你是不是也在寫小說啊?好厲害,你寫的是什麼故事,戀愛小說?對了,你們文藝部社團平時都幹什麼呢,是大家坐在一起寫小說嗎?我記得漫畫家工作的時候就是那樣,助手們一起排排坐,然後都低頭不說話工作。我之前看漫畫的時候看到過哦。」
她就像是開了機關槍一樣,喋喋不休說個不停。
「這個嘛……文藝部啊,也不怎麼會這樣哦。大家大部分時候都是在看書……」
「是啦,你就推薦幾本這裏有的嘛,我從這裏借點。」
可是,剛纔提到的,有作爲作家出道的藝人,卻沒有作爲漫畫家出道的藝人,這的確很有意思。寫小說不需要什麼特殊技巧,但畫漫畫則需要一定的技術與勞力,這就是最好的論據。小說與漫畫,在作品中注入的創作者的能量是不同的,在結衣提到這一點時,我無法反駁。
在她似乎準備回頭時,風突然強烈地吹了起來。前輩用手抵住劉海,向我這邊投來了視線。看來她是注意到我的存在了嗎?她的表情柔和,微微笑着。隨後她向我招了招手,示意我去她那邊。樹木的陰涼,比我想象的更加涼爽。
我終於將這句想了很久的話問了出來,她唔了一聲,繼續靠在接待臺上,看着我身後擺了一大堆書的書架方向。我抬頭看到她的側臉,她似乎因爲正在努力思考什麼而皺起了眉。
我回想起了她剛纔提到的,她喜歡看的週刊漫畫雜誌。上面連載的漫畫之中,也有我最近在讀的。那麼,只要選類型相近的就行了吧。
她用手指尖,勾着自己的髮梢,同時發出唔嗯的聲音,在糾結要怎麼表達纔好。我繼續抬頭看着她,等待着她的答案。
「你會覺得……不好讀嗎?」
明明都是閱讀着故事成長的人,爲什麼會有如此之大的差異?爲什麼我就無法如此昂首挺胸地說出自己喜歡小說的事呢?喜歡的小說,喜歡的出版社書系,喜歡的小說類型,還有喜歡的角色,我無法像她這樣,充滿熱情地告訴別人。可是,那份深藏在心中的熱愛卻是相同的。
「因爲啊,小說只有文字嘛。」
「唔。」
結衣笑了起來,好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回憶一般,又將剛纔的話梳理了一番,重新結結巴巴地說了起來:
「果然還是不想看太難讀的啊。」
對着歪着頭的結衣,我鼓起勇氣,也只說出了一句話:
小余綾學姐。
看起來,結衣應該是對這本書挺感興趣。她看了看簡介,就馬上說了句「好像挺有意思」。我看着她看到小說封面時露出的笑容。
「比起戀愛,我更喜歡看熱血點的內容。比如打鬥或者運動一類的。」
哪怕她這麼說,我也感覺有些困難。要給不怎麼看小說的人推薦什麼樣的書纔好呢?
屈服於她那天真無邪的眼睛,我努力地思考着該說些什麼,最後給出了一個很難爲情的答案:
「只看文字,所以很難想象出那些故事中的場景?」
「怎麼了?」
「怎麼說呢,總感覺小說家這種職業,更像是種兼職?就像是沒人氣的搞笑藝人一樣,平時都有自己的工作,只是在空餘時間寫寫小說。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有很多藝人在寫小說啊,而且還有很多人寫出了成爲話題的作品。總而言之,感覺小說呢,就是這種利用業餘碎片時間寫出來的東西。可是,漫畫就不同了。我看過一部以漫畫家爲主角的作品,它需要很多人花費大量的時間與精力,漫畫並不是那種輕鬆搞定的東西。你看,和小說不同,就從沒聽說有哪個藝人作爲漫畫家出道嘛。」
我突然覺得,想再和她多說點話,不禁張開嘴小聲說道。
「唔,」結衣搖了搖頭,然後將小說放進包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之前的事,對不起啊。還有,謝謝你。」
然而,今天的文藝部,卻難得的是鎖着門的狀態。一般來說,九里學長都會過來把門打開的,像現在這樣鎖着門的情況,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大概是因爲今天我們放學比較早,二年級還沒下課吧。
「好厲害啊,」我一邊笑了起來,一邊老老實實地說,「結衣的話,讓我覺得很有道理。我以前,從來沒有考慮到這一層。」
這樣啊。剛纔她也提到過,比起少女漫畫,更喜歡看少年漫畫。
今天中午和結衣的對話,讓我想要與真中見面的情緒在心中愈加高漲了起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擁有這樣的資格,如果見面了,也不知道該對她說些什麼。如果想要將這種煩躁的情緒一掃而空,最好的辦法,只有直接和她見面了。
一直都開朗活潑、有點沒心沒肺的她,這時突然有一點害羞了起來,還露出了與平時不一樣的笑容。
「那麼,你爲什麼要寫小說呢?怎麼不試着畫畫漫畫呢?」
雖然我有不少想推薦給她的書,不過遺憾的是圖書室裏能出借的書目有限。我從中抽取了我最近剛剛看過的一本。
「所以啊,不好意思,這全都是我自己的主觀印象。和漫畫比起來,感覺創作小說只是需要花費很少的時間和精力就行,不管是誰都能創作吧……如果花同樣的錢,那果然,我還是想要買那種耗費了更多人力精力的漫畫……啊,抱歉,秋乃不會生氣吧?」
「不好意思打擾你工作啦,我走啦。」
雖然下午還有圖書委員的工作,不過在中午讓我代班的同學,似乎終於意識到了,不應該把工作都推給我,於是接替了我接待臺前的工作。雖然我並不討厭圖書委員的工作,不過我還是接受了她的好意,向文藝部走去。
「秋乃呢,爲什麼會喜歡小說呢?爲什麼不愛看漫畫,而偏偏喜歡看小說呢?」
「沒關係的。」
「都說了沒關係啊。」
「不好意思啊,我要說的全部都是我的主觀印象。」
「爲什麼啊……我啊,既喜歡漫畫,也喜歡輕小說。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兩者誰優誰劣。可是,如果一定要讓我從中二選一的話,我會選擇小說。可是,選擇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確實有不少人,因爲這樣的理由而對小說敬而遠之。
「不好讀嘛……確實有點,和漫畫相比肯定是難讀一些。」
「那……輕小說也可以吧?」
「什麼?」
「那個……」
「之前的事?」
我幫她辦完了借閱手續,將書遞到結衣手裏。對我來說,這一動作只是日常的普通重複性工作。然而對於結衣來說,卻好像很特別。
「結衣啊……比起小說來,你更喜歡漫畫吧?」
「啊,聽起來還挺有意思的啊,是不是挺好玩的?可以看漫畫嗎?」
結衣點了點頭,她一邊把腳晃了晃,一邊開始說起自己如何喜歡漫畫。如果說起看漫畫雜誌,比起少女漫畫,她更喜歡看少年漫畫,還有她平時會追的連載漫畫,會很在意漫畫後續的發展。因爲沒有太多零用錢買每週發行的漫畫雜誌,所以她比較喜歡買單行本漫畫。初中時朋友的哥哥會買這些漫畫雜誌,當時她超級羨慕朋友,還說自己也想要個哥哥姐姐。
因爲我有事想要找學長學姐們商量纔過來的,所以這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嗯,我就看看這本吧。」
我在活動室前思考了一會兒,轉而走向了學校的院子裏。今天是難得溫暖的好天氣,坐在椅子上去思考作戰策略也不錯。而且,我心中還有種淡淡的期待,也許在這裏,能碰到千谷學長也說不定。因爲之前,我就曾在這裏看到過他。
結衣將雙手的食指碰到一起,比出了一個心形,向我低下了頭。因爲這動作太過可愛,我也笑了起來。
看我沒有回答,結衣又把臉靠了過來,緊盯着我的眼睛。當然,這並不是心懷惡意的質問,只是單純的好奇罷了。她茶色的眼睛像寶石一樣散發着閃閃發光的光芒,等待着我的回答。
可是,等我走到院子中,望向那裏的長椅時,卻發現坐在那裏的,是我預想之外的人物。
原來世界上的確有這樣一羣人,不管是小學還是中學,除非是學校的課題需要,否則絕對不會踏足圖書室借書。那麼對像結衣這樣終於借了自己想讀的書的人,這可是值得紀念的第一次。雖然只是很無聊的想法,但我的嘴上,還是不由自主露出了笑容。
她正一個人坐在樹下的長椅上,好像是在望着天空出神。她那張放鬆狀態的美麗側臉,讓見者體會到一種如同時間暫停般的感覺。甚至還有人,特意從長椅上站起身來,遠遠地向她的方向眺望。在這如同夏季一般的炫目天空下,陽光透過被風吹動的樹葉的縫隙照射下來,而小余綾學姐身處其中,形成了如同繪畫一般的存在。我有些猶豫是否上前向她搭話。
我聽到了結衣的這番話,幾乎整個人當場愣住了。
「什麼都行啦。只要是秋乃喜歡的就好。」
「那,要不你推薦本小說吧,不要那種太難讀的。」
看着她微笑着離開,背影消失在我的面前,我將手放在胸前,此時我還能感到自己怦怦的心跳聲。我的手掌心也冒出了一絲汗水。怎麼回事,上次這樣和別人交談,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感覺到心裏那股溫暖的昂揚感。我發着呆,這樣想着:
「我當時讀到那裏非常感動,自己也變得熱血了起來,感覺一定要爲什麼而努力一把……我現在還能回憶起當時的心情。」
故事,不會只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一定是這樣。
「因爲漫畫啊,只是涉及畫的部分就會花費很多的精力吧。我感覺,漫畫家都是全情投入到其中的。剛纔也說了,你應該知道吧,漫畫家要有好多助手,大家一起工作才能完成漫畫,是一件相當耗費人手和精力的事。而且畫漫畫,不光要思考劇情,還必須用畫面很好地表現出來纔行。那些在雜誌上連載的漫畫,爲了趕稿,漫畫家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
「小說啊。」
她的聲音和平時聽起來有些不同,我稍微歪了歪頭。
我趕緊搖了搖頭。之前因爲過於喫驚而張開的嘴,趕緊閉了起來。
「結衣平時不看小說嗎?」
「我感覺……好像大家都不看漫畫。」
「嗯……」
「這個嘛……」
九里學長看的都是一些很難懂的書,像是文藝類的小說或者是純文學書,而我對那些領域完全不瞭解。千谷學長,我好像很少看到他看書,他總是攤開着筆記本電腦,皺着眉頭盯着屏幕。小余綾學姐,則是會讀各種各樣的書——戀愛小說,推理小說,有時也會讀專業書。我甚至看她讀過很厚的、關於魔女狩獵的歷史解說類書籍,她說這是爲了寫小說而查的資料。
「就是剛纔說的那個啊,那部以漫畫家爲主角的漫畫,不知不覺得就代入了進去。」
我站起身來,在結衣的催促之下,走到了書架這邊。
原來我一直都不知道啊。
「我中學的時候,有一次在電視上看到過。好像是個有名的、得了小說獎的作家的紀錄片吧。那個人寫了很多本書,我全都沒聽說過,也忘了作家的名字。不過那個人,好像就是個普通的上班族吧。」
爲什麼我們會如此不同呢?我一邊看着她的笑臉,一邊驚愕地想着。
「也不算吧……對了,活動室鎖着門。」
她用手摸着下巴,似乎在思考着什麼,然後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漫畫不行嗎?就非得是輕小說嗎?」
明明相處了這麼長時間,距離這麼近,卻不知道她在看什麼樣的故事,被什麼樣的東西所打動,對這些我全都一無所知。明明一直都在翻動着書頁,眼睛一直在追逐着文字,卻讀漏了那麼多的東西。
千谷學長之前因爲某事曾經說過,小說家是個根本就不賺錢的職業。當然我認爲,漫畫家肯定也是差不多的,不過因爲小說可以在業餘時間創作,所以肯定還是漫畫家這邊要更艱難一些。那些爲了連載而趕稿的漫畫家,單以工作量來看,白天絕不可能在公司上班。然而,千谷學長卻說,這在小說界是普遍現象。哪怕將來作爲作家而出道了,也絕對不能辭掉工作,這話他曾經酸溜溜地說了好幾次。
「我還是第一次來這裏借書呢。」
「爲什麼啊……」
「也不是這麼回事,怎麼說好呢……」
結衣低頭看着手裏的書,稍微有點難以啓齒地說道:
「那當然啦。」
她能對我喜歡的東西感興趣,我感到了純粹的高興。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拜託我幫忙薦書,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那我還是希望,讓她體驗到小說的有趣之處。
「以學校爲背景,加入戀愛元素的行嗎?」
「不好意思,我好像在貶低你喜歡的東西,」她輕輕坐到接待臺上,屈起身子探到我眼前,雙手合十道,「這並不是我的本意,只是爲了呈現我更喜歡漫畫的想法而用了這種方法說明。」
「因爲……小說啊,有很多優點啊。」
我完全搞不懂她的意思,只能沉默地繼續聽着她的話。
*
「唔……」
作爲創作小說的人,這的確是個讓我有些難以面對的事實。然而另一方面,結衣說出這段話時所體現的感性,卻讓我意識到了,可以從其他的視角來思考問題。這是我之前在利香的朋友圈子中,從未察覺到的,現在也算是注意到了她的另一面吧。
「我說,秋乃啊。」
我感覺她的動作很可愛,不由得也跟着笑了起來。
「到時候……讓我聽聽你的感想吧。」
結衣一邊回憶着,一邊豎起了食指。
看來我還是沒有閱讀世界的能力啊,不知爲何,我突然想到了這一層。
就像是不想服輸一般,我言不由衷地說道,想要爲自己找到更喜歡小說的證明。
我並不是覺得她的這番話是在貶低小說,正好相反,結衣話中的觀點對我來說幾乎是聞所未聞的。原來她是用這種觀點,在看待小說和漫畫的區別啊,在這之前我還從未考慮過這一點。
「難得在這裏遇到你,你在散步嗎?」
然而,結衣卻否定了這一點。
「這樣啊,好像確實如此。」
小余綾前輩好像沒有去活動室,但是像是料定了活動室沒人一樣。看到我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她說明道:
「千谷有事,一放學馬上就回家了。九里被叫走準備文化祭的工作去了。他肯定以爲,成瀨要去圖書室那邊值日,所以也沒有特意開門吧。」
這麼說起來,我好像的確沒有在週五去過活動室。可這樣的話,我又產生了新的疑惑。
「那麼小余綾學姐,在這裏做什麼呢?」
「我啊,在想事情。」
說起來,我和小余綾學姐兩個人,還是第一次在文藝部活動室外單獨相處交流。
「是在想關於小說的事?」
「嗯,差不多吧。」
小余綾學姐歪了歪頭,好像被逗笑了一般。
「成瀨呢,你好像有心事啊。」
她說出了和九里前輩一樣的話。我之前從沒意識到,自己臉上的表情竟然如此易讀。既然如此,我便索性順水推舟。
「這……方便的話,能聽聽我的煩惱嗎?」
「嗯,當然了。」
雖然學姐馬上便答應了,不過我發現,她悄悄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錶。
「如果趕時間,下次也行……你接下來有什麼安排嗎?」
「沒事的,」她微笑着說,「我今天晚上有事要出去。不過現在還有時間。反正現在回家的話,到出門還有段時間,也不知道做什麼好。可要是回家衝個澡換衣服什麼的,又感覺時間不夠用。倒不如在這裏打發下時間好了。」
不知怎麼回事,總感覺今天前輩的話要比平時多些,大概是心情不錯吧。
「難道說,是要去約會?」
聽到我這麼問,前輩做出了誇張的表情。
「這……怎麼說呢,我感覺沒有什麼特別的……」
「是和姐姐一起啊。」
「你,你在想什啊?」
「不用道歉啊,」前輩優雅地笑了起來,「對啊,成瀨不是在馬路上見過她嗎,當時有沒有看到什麼線索呢?」
「因爲你剛纔說,她們的衣服上都有相同的校章,但是她們的外套與裙子卻並不相同吧。雖然也有放了學就換鞋的學生,不過會換開衫和裙子可能性卻很低。也就是說,這個學校的校規,只是指定了要穿某種類別的服裝,裙子和開衫是允許在一定範圍內自由選擇的。」
「嗯,雖然普通人可能會喜歡這些,不過我不太一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我閱讀推理小說的方式,和其他人不同,這一點我是有自覺的。」
「你還記得其他事嗎?也許有什麼能夠成爲線索的東西。」
聽完我的話,她悄悄向我這邊看了一下,撇了下嘴。
「沒錯,雖然我不是名偵探,不過大概也能出出點子。」
「不好意思,現在天氣比較特殊,我多花了點時間選衣服。」
「用一句話概括就是——我喜歡名偵探的眼睛。」
的確,這時我纔想起來,剛纔在討論的話題。
不過是不是太好看了啊。就像是參加校園選美的大學生姐姐一樣?我的語言能力似乎一瞬間崩壞了,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纔好。
注意到了我的眼神,她露出了惡作劇一樣的笑容,然後伸出了一隻手。
原來是從她們的服裝推理出了校規,以此來縮小學校的範圍。
「這樣一來,就能夠把範圍縮到比較小了吧?」
我一邊回憶着,一邊結結巴巴地說着。
被我這樣一問,她露出了一絲竊笑。
「學姐喜歡推理小說嗎?」
這一天,終於迎來了某個新人獎頒獎儀式。
「不好意思,剛纔說了一番有的沒的。不過這種事,總感覺很難說清楚。對了,小學生的時候,大家都曾經有過,想要看星星的想法吧。」
「不,不是說不合適啦……」
因爲各種各樣的理由,不動詩止有些狂熱粉絲和黑粉會對她不利。因此,她在外出時,會戴上帽子和眼鏡進行變裝。而新人獎的頒獎儀式,包括時間和會場地點等信息都是公開透明的,想要調查就能查得一清二楚,所以想要埋伏在附近進行襲擊也是相當容易。事實上,這種事過去也的確曾經發生過一次。因此,編輯老師纔會讓我兼任她的保鏢。
「你在這裏鬼鬼祟祟偷看什麼?」
學姐的眼神,變得有些苦澀了起來。
「縮小範圍,什麼意思?」
「啊,你這麼看我?算了,今天就不跟你計較了,等會兒還要一起坐電車,就讓我好好品味一下你的這番誇獎吧。」
「喂……」
「謝謝。」
「啊,原來如此……」
「我曾經讀過一本書,書中講述的是一個初中女生觀測星空的故事……那時,我也想看星星。就像是命運中的安排一般,那天,正好是流星羣的觀測日。你看過獅子星座的流星羣嗎?」
「什麼啊,不合適嗎?」
小余綾露出不服氣的表情聳了聳肩,而我則不由自主地將視線移到了她露出的肩膀上,再也無法移開,彷彿是在凝視深淵中的謎一般。如果穿着這樣的禮服,女孩子的內衣要怎麼穿呢?是無吊帶式?我對這件事的在意程度,甚至超過了剛剛在讀的推理小說的結尾。
「是的。哪怕看着同一樣東西,看的人不同,所捕捉到的東西也不同……可是,只要窮極可能,就能夠用眼睛抓住美麗的事物,能用耳朵聽到那些重要的聲音。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夠成爲這樣的存在。」
我有一點,理解了她的感覺。
小余綾纖細的身體,被一件酒紅色的禮服裙所包裹。因爲露肩的設計,可以看到她露出的白淨而圓滑的肩膀與浮現出的鎖骨。頭髮也是被仔細編過的盤發。兩邊垂下來的兩絲頭髮,與盤在腦後的頭髮,如同裝飾品般,將她的臉頰映衫得更加嬌小。因爲穿了帶跟的靴子,她的身形與給人的感覺都與平時完全不同了。
前輩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而是看着眼前筆直的方向。
「這種感覺真棒啊。」
「嗯,喜歡啊。」
「你的話,聽起來就像是電視上播出的推理劇的臺詞啊。」
「穿同樣的制服嗎?」
倒不如說其實是超合適的。
小余綾皺起了眉頭,瞪着我,還用鼻子向側面輕哼了一聲。
我和她約好的會面車站,是離小余綾現在所住的地方最近的車站。我出了檢票口,站在售票機對面。現在離約定好見面的時間還有三分鐘,但小余綾不見蹤跡。應該不是被住處或者是學校附近的粉絲髮現吧,我有些擔心了起來。
而後,小余綾學姐取出手機,開始在網上搜索了起來。而後手機上出現了某個學校的官方網頁,裏面有關於制服的詳細說明。其中雖然指定了女生的西裝外套,不過蝴蝶節、領結都是自由選擇,下半身只要是短裙即可。而男生則是從上到下指定了一套。
在小余綾學姐的催促下,我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怎麼可能,不過我不能說具體是什麼事,是祕密哦。」
包括那個叫真中的朋友的事,還有在馬路上遇到她,想要找到她的事。
「沒,沒看什麼。感覺你現在就像是剛燙了金的書籍裝幀一樣。」
「雖然不少學校都允許學生穿自己的衣服,不過如果同時滿足,需要戴同樣的校章,但可以自由選擇裙子和開衫這幾個條件的話,本市倒是應該不多。你那個朋友聰明嗎?你覺得她會考上好一些的學校嗎?」
「你這個不寫人類的人,對自己的評價還挺高的啊……」
「你這傢伙……怎麼穿得像是參加婚宴敬酒服的姐姐一樣啊?」
小余綾學姐轉向我,微笑着點了點頭。如此漂亮的人如此近距離地向我微笑,讓我有些害羞了起來。
但事實上,我總是不經意地被她吸引視線,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現在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到了她的脖子周圍。
「我有朋友在這裏唸書哦。你如果告訴我你要找的朋友的名字,我應該可以請她馬上查到,她是否在那裏上學。」
「要不要,手牽着手一起走?」
她突然轉變了話題。
「是的,我想她們是同一所學校的。啊,可是……」
「啊,怎麼話題跑偏了呢……剛纔說到,你曾經在馬路上見過那位朋友,還能想起什麼其他線索嗎?」
根據過去的經驗,在頒獎儀式式上,穿成這麼隆重的人其實並不多。倒是有不少,穿得邋里邋遢就來的作家,還有不少出版社的工作人員,也穿着和平時一樣的衣服。不過盛裝出席的人倒也不是沒有,這麼穿也說不上奇怪吧……
站立在我面前的,是一邊說話,一邊用手放在胸口調整呼吸的小余綾詩止。沒錯,雖然這個人的確是小余綾詩止——
「好啦,平時可沒什麼機會穿成這樣呢。」
「眼睛?」
「雖然她的制服上有校章,卻看不清楚。」
很多出版社每年都會舉辦一次這樣的新人獎頒獎儀式,而出版社也會向和自己有合作關係的作家送出邀請信。我在作爲「帆舞駒生」出版小說之前,與這家出版社的聯繫並不緊密,因此,這還是第一次出席這邊的活動。這個新人獎正是不動詩止出道時所獲得的獎項。雖然她不喜歡在這種場合拋頭露面,但還是會出席這個頒獎活動。儀式定於晚上六點半,在某個酒店舉行。雖然學校放學很早,不過在我去雛子那裏給她送了換洗的衣服和書,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天之後,時間就變得緊迫了起來。我趕緊離開醫院,坐電車到達了約定好的車站。和我約好在這裏會合的人是小余綾詩止。因爲河野老師拜託我過來,將她送到會場。
「是觀測會啊……那也不錯。」
「不好意思,有什麼辦法嗎,就隨便說說也行。」
她將食指放在脣邊做了個示意保密的動作,甚至就連這副神態,也美得如同一幅畫。
「那麼,她當時是一個人嗎?還是和朋友一起?一共幾個人?她們幾個是同一所學校的嗎?學校的制服是西裝制服還是水手服呢?」
只是看着推理小說中的偵探,就能產生這樣的感覺。也就是說,每個人能從同一件事中捕捉到的東西是千差萬別的。可是,哪怕如此,學姐也願意仰着發痛的脖子一直看着天空,願意在寒風中持續等待那宇宙中的塵埃降落。哪怕是嘲諷的聲音不絕於耳,她也在用心感受着這一切的美。能夠這樣聆聽他人的聲音,我想也是一種偉大的行爲吧。
「好啦,我的事先放到一邊。你不是有事要找我商量嗎?」
今天的天氣也維持着和前幾天一樣完全不屬於這個季節的、夏天般的酷熱。我一邊擦着汗一邊懷疑地球是不是要滅亡了。這時,我注意到,有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在上樓梯,漸漸向我走來,而現在,正好到了約定好的時間。
*
「這……等等,我記得,她應該是和朋友一起,一共是三個人。」
「嗯,我覺得是比我要聰明的。」
「名偵探的所見、所感,與我們是不同的。他們會注意到普通人發現不了的東西,並將其當作線索。他們能從普通人無法察覺到的事實中,找到隱藏的想法。這種不放過任何重要線索的眼睛,實在是相當厲害。」
「原來如此,這聽起來,確實有點麻煩。」
「開玩笑啦。」
之前我看過電視上播的推理題材電視劇,偵探總是能從不經意的信息中,找出兇手來。小余綾學姐笑着點了點頭。
我發現,這樣的感覺,和真中曾經說過的,閱讀世界的文字,似乎也有着共通之處。
「如果這樣,我大概已經猜到是哪一所學校了。」
「我們家的家風,非常傳統嚴肅。所以並不怎麼讓我參加這樣的活動。可是,當時的我無論如何都想去看流星雨。我家附近,有一個能看星星的小山丘,我想去那裏看流星。我努力地懇求父親,可父親完全沒興趣,也不想讓小孩子自己在夜裏出門。最後,在我的死纏爛打之下,終於同意讓我和姐姐一起去看了。」
而且,在官網上出現的校章,我雖然因爲當時距離太遠不敢斷言就是這個,但看起來和我當時看到的,可以說是非常相似了。
「對了,那學姐自己會寫推理小說嗎?」
「那說起來,你喜歡看哪種類型的推理作品呢?是不在場證明詭計,還是那種設置意外兇手的?」
就好像是漫畫裏所描寫的名偵探一般,小余綾學姐將我之前所煩惱的問題,痛快地一下子便解決掉了。
而後,我結結巴巴地將自己之前思考的問題說了出來。
被她這樣連珠炮般問道,我眼前一黑。
小余綾學姐,將食指抵在下巴上聽我說着,隨後微笑着點了點頭。
不知不覺,我也抬頭看起了天空,那是一片藍到炫目的天空。對我來說,這片天空太亮了,讓我有些不舒服。但是,一定有人在看到這片天空時,產生了和我不同的感覺。我們眺望天空時的感覺,就是我們心之所向的反映吧。
「怎麼說呢。因爲我是那種,抓住了推理小說本質的人,所以哪怕我寫出了這樣的東西,也會被讀者吐槽,認爲是解謎要素太薄弱吧。」
這時,我恐怕是露出了非常困惑的表情。小余綾學姐意識到了這一點,向我這邊看過來。
「我小時候,參加過仙英座流星羣的觀測會呢……不過好像已經記不清了。」
「嗯,」學姐的聲音似乎是從上方傳來的,她繼續看着藍天說道,「不過很可惜,那天有一點陰天,說不上是非常好的觀測日……可是,有一瞬間,是那種稍縱即逝的工夫,我還是看到了,那從天空上劃過的小小光點,對我來說實在是非常美麗的東西。」可是啊,學姐低下頭繼續說道:「在姐姐眼裏,那卻是截然不同的東西。仰着頭看得脖子也痛了,一直盯着天上又很無聊,爲什麼要在大冷天出來幹這個啊,她一直這樣抱怨着,這是什麼啊,等了這麼久才能看到這一點,根本就沒有特意跑一趟來看的價值嘛。」小余綾學姐輕輕笑了起來。學姐像是在訴說着什麼不可思議之事。
終於,到了週五。
「這就是名偵探的眼睛嗎?」
「不是,怎麼說呢,就是和平時太不一樣了……」
她看着的前方,應該並沒有什麼東西。她所注視的方向,只是那些院子中經過多年風吹日曬的學校牆壁。不過倒是能從牆上的玻璃窗中,看到穿過走廊的學生們的樣子。
「流星劃過天空。如果有能夠感受到這份美的心境,就不會覺得無聊了。既有人會爲那小小的光點而歡聲雀躍,也有人會覺得,沒有特意跑出來看的價值。雖然這確實只是宇宙中如同微塵劃過一般的事情,可是此事的意義,卻完全在於人的心如何感受。」
她好像已經看到結果了一般說道。
前輩點了點頭,抬頭望向天空。
我趕緊背過臉去抗議,而小余綾則心情不錯地輕笑了起來。
她笑着點了點頭。不過說起來,我沒怎麼讀過推理小說,所以並不太清楚,推理小說具體是怎麼一回事。對於偵探形象的認知,也全部來自漫畫和電視劇。
要是有一丁點認真那就完蛋了,所以拜託別搞我了。因爲意識到身邊這個人的存在,我心臟的跳動節拍開始變得奇怪了起來。我向檢票口上方的時鐘看了一眼。
「我們趕緊出發吧。」
我和小余綾過了閘口,下了樓梯,我能聽到她的靴子踩在地上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也許是因爲今天的穿着打扮不太習慣,她的步速比平時要慢了一些。我們走進站臺,直衝進電車的車廂裏。好在車內很空,還有很多座位。不過我還是選了靠門邊的位置站住,把背靠在扶手上。這是因爲,我覺得兩個人一起坐下有些難爲情,說不定還會被小余綾嫌棄。
「你也坐啊。」
小余綾走到旁邊來,抓住扶手說。
「沒,沒事,我不坐。」
「這樣啊。」
在電車的搖晃間,我反覆地偷偷看着小余綾的樣子。怎麼回事,就是因爲她今天換了衣服和髮型的緣故嗎?雖然我一直都覺得,她如果保持安靜應該是個美女,不過今天的她卻更加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爲了查明原因,我確認了她的睫毛與嘴脣的顏色。搞不好,她今天還化了妝。「哥哥啊,真正厲害的化妝技術,是讓你意識不到化妝的存在哦!」我又想起妹妹熱情解說這一點時的樣子。雖然妹妹並不怎麼化妝,只會塗一點口紅。不過仔細一看,小余綾的睫毛比平日要長一些,拜此所賜我彷彿要被她的眼睛吸入一般。而她的臉頰則輕染了一層淡粉,看來的確是塗了腮紅。
這時,她又向我這邊看了過來,還浮現出了像是誇耀一般的笑容。
「你看,還說沒有偷看?」
「沒,沒有啦,」我趕緊移開視線,「我其實正想問你,你有沒有找到書寫續作的意義。」
「咦,」小余綾發出了驚訝之聲,「這麼說的話,我就給你看看吧。」
她將背靠在車廂的門上,手伸進紅色的手包內取出了什麼。那是一件蕾絲鏤空花紋的披肩。
「你冷嗎?」
「不是,只不過一靠近你,就能感覺到噁心的視線。」
「你又開始無理取鬧了,你是想說我是猥瑣男?」
「哥哥,女孩子啊,對男人的視線,比你想象的更敏感哦!哪怕你覺得自己偷看得再隱蔽,也絕對會被發現的哦!」我的腦海浮現出了妹妹說起這番話的樣子。但實際上,雛子從來沒跟我說過這種話。
這時電車停下,人羣走出車廂,小余綾開口說道:「回到剛纔的話題。」
「都說了我可沒做什麼怪事啊。」
小余綾笑了起來,看着她的側臉,我感覺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氣息。
一切都閃閃光,看到的景色也盡是晴朗之色。
因爲她的煩惱而備感焦慮,也許就是因爲這個原因。
我看着身邊的小余綾。她用認真的眼神望着獲獎者的方向。
「等等,爲什麼是你這樣的大叔來給我解釋少女心啊?」
說起來,我大概就是自帶冷場氣質的人吧。因爲我是蒙面作家,所以哪怕站在這裏,也不會有人過來跟我說話。而且我也不是那種,看到別人在交談,就會自動走上前去交談的、善於社交的人。
父親深愛着故事。
「那要不要先寫寫看呢,畢竟是出版社委託的工作,哪怕不能寫出非常好的作品,也至少應該先完成比較重要吧?不要這麼神經質,稍微放低一點要求也好……」
沒辦法,我和小余綾只能在人羣中交換着關於獲獎作品的感想。
結果得到的,又是什麼呢?
小余綾跟隨着電車晃動着身體,在黑暗中我有些看不清她的樣子。她和剛纔一樣,用憂鬱的神情,一直盯着窗外的景色。此時,電車終於快要到達我們的目的地車站了。
爲什麼,一切都改變了。
那時,平時一貫穩重的母親吼叫了起來。從門的縫隙之中,我看到了坐在客廳椅子上、無力垂下肩膀低着頭的父親的背影。那實在是非常軟弱的背影。
原來不是來找我的啊,我又覺得空虛了起來。
「你知道,我的親生父親千谷昌也的事嗎?」
「不動同學也是女孩子嘛,這不就像夏日祭時要穿浴衣一樣,是種少女心嘛。」
如果是我心中那個平時的小余綾詩止,此時應該會在這裏對我大唱反調。
也許小余綾所探求的,續作的意義,和所謂的神是一樣的。
「是啊。其實世界上,並不存在所謂續作的意義。雖然它也許是有意義的,但我認爲並沒有刻意去探求它的價值。刻意地去尋找它,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神?」我盯着她的側臉問道,「是指……小說之神嗎?」
春日井老師搖晃着肩膀笑了起來。
然而,現在的她低下了頭。
不動詩止,是否還能像最初一樣,繼續寫下去呢?
「你父親?」
聽着我反覆地講述這些的小余綾,沉默了。不知何時,電車裏的人多了起來。車廂內變得有些擁擠。也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小余綾的身體靠在了我的身邊。她一直盯着陰暗的車門方向。她的臉上,失去了平日的驕傲,在夜色的映襯下,反射在了車窗上。我繼續一邊回憶着母親的話,一邊說道:「你啊,比起停筆,倒是更應該找一個,繼續寫下去的理由。」
故事彷彿要從身體中滿溢出一般,敲擊鍵盤寫出文字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要問我想要表達什麼的話……總之,是個不怎麼樣的結尾吧。你所說的,寫續作的意義,也許的確也存在。然而真的有去尋找它的價值嗎?像我父親那樣,是不會有任何結果的。一直在尋找,花費了太多的時間……儘管最後終於完成了一部作品,結果卻與過去沒有任何變化。甚至讀者都沒有察覺。」
那時,我的未來看起來一片光明。
「說起來,你和不動同學的工作怎麼樣了?大哥我也想和高中生女作家一起搭檔寫作啊。」
她的未來,是否一片光明?
「你也該差不多點,好好工作吧!」
「都說了叫我大哥好嗎?」
「你想和她聊的話就去那邊……」
「那時苦悶的父親的樣子……真的是非常糟糕,讓人不忍直視。」
正當我心情陰鬱之時,救世主出現了。
「一直都是這樣,參會人數這麼多,會場訂得太小了。」
明明是關於小說的話題,她卻難得地示弱了,這讓我覺得有些不太對勁。
花費了如此之多的時間和精力,卻根本無法對讀者有所傳達,他們並不會追求這樣的東西。讀者只會在網絡上寫下各種抱怨,他們只會在意,自己有沒有讀到與自己付出的金錢等價的東西。這就是大部分人的意願,也就是人類的本性。你也曾經說過,讀書這一行爲,讀者本身的助力是必不可缺的。然而,到底有幾個讀者,擁有足夠的感受力,能夠發現你宿入作品中的神呢?
能夠做到這一點的人,一定很少很少。
現在的我,又如何呢。
「怎麼你的眼神,就像個迷路的小獵狗一樣啊……」
我一邊和他開着玩笑,一邊偷偷觀察着小余綾的表情。看着她被人圍在中間一臉愉快地談話,我想她大概只是在應付些無聊的應酬吧。
那些爲故事所奉上的熱愛,最後又會回應給我們什麼呢?
站到我身旁的春日井啓老師,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今天他好像終於颳了鬍子,不過身上穿的衣服倒是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不是那個,我指的是工作上的事。」
又一次聽到她提起了這個,久違的詞語。
「對了,不動同學呢?我是來和美少女說話的。」
「這打扮得也太過頭了吧,真的有必要穿成這樣來參加活動嗎?」
「她在那邊呢。」
「喲,老師,你來了啊。」
「你的父親,」小余綾用微小的聲音說道,「是真的熱愛着故事。」
竟然在那個心理描寫的地方,埋入了伏線,實在是太巧妙了。與我們意見一致的評委,終於唸完了評語,獲獎者登上舞臺。那是個高個子的人,我努力踮起腳看着。對方看上去二十歲出頭,一臉溫柔相。從他的個人資料來看,好像是個剛剛走出大學校門的人,也許是在校時寫的小說吧。我閉上眼睛,傾聽着他的獲獎感言。然而,在他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時,我的腦中,卻浮現出了三年前的回憶。那時那個剛剛獲得新人獎,在這裏正式出道的,那個名叫千谷一夜的小屁孩。
*
我在這裏看着會場中交錯的人。因爲在前臺登記時,會爲作家們發放名牌,因此,我能夠看到那些之前在書店裏擺放在顯眼位置的作者的名字,都出現在了我面前。一個,兩個,三個,我看着那些人戴着名牌圍成圈子。每個人,都是比我更晚出道,可現在比我暢銷數倍的。有在出道之後,只用了一兩年時間,就出版了好幾部作品,還獲得了加印、電視劇化、影視化的人。相對而言,我呢?千谷一夜,比他們出道的時間更早,但是從未有過加印經驗,可以說這是個沒有才華的作家。這樣的人,真的有資格站在這個會場中嗎?和那些只寫了一兩本書,便功成名就的人相比,我這樣寫了好多本卻全是垃圾作品的人,實在是相差太多。我甚至產生了一種無地自容的感覺。像我這樣被後浪拍死在沙灘上的垃圾般的前浪寫出來的故事,真的有什麼價值嗎?
和我們去參加過的其他頒獎儀式相比,這個酒店的會場確實要小一些。不過要我說,出版社與其把錢花在這種地方,倒不如爲剛出道的作家多印幾本書實在。
而後的敘述中,我加入了自己後來知曉的信息。那是作爲作家的千谷昌也陷入了創作低谷。因爲出版業本身的蕭條,讓父親這個本就不暢銷的作家,被大幅減少了出版的機會。母親說,那時父親賣書的銷量銳減,導致家裏的收入出現了問題。也正因爲此,一旦有了寫作機會,父親便會去嘗試寫一些跳脫的東西,試圖以此來起死回生,然而結果只是不斷地重複失敗而已。那時的父親,爲了創作出一本絕世佳作,在一本書上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
「哎呀,這人可真夠多的。」
「對了,說起來,您剛纔見到河野老師了嗎?」
我想,也許的確如此,不動詩止也和他一樣。
開始自由暢談後,場內的喧譁聲變得更大了。還有不少遲到的人,致使會場內的密度又增加了不少。我準備去會場後方人少的地方暫時避難一會兒,可就在一瞬間,我和小余綾被分開了。我端着一杯剛纔慶祝乾杯時只喝了一口的橙汁,在會場中尋找着她的蹤跡。她那穿着酒紅色露肩禮服裙的身姿,在會場中應該是相當顯眼的。此時,她正站在白色的圓桌附近,和好幾個人歡聲交談。看到她露出笑容的樣子,我估計這樣姑且應該沒事了。爲了把手空出來,我把手中的橙汁一飲而盡,並且開始物色桌子上的食物。桌子上擺滿了看起來價格不菲的、用小碟子裝起來的食物。然而,相對於到場人數而言,這個會場確實過於狹小了,想要在這裏喫點東西都頗爲麻煩。我取了碟盤叉子,準備退到牆角用餐。
「喲,還打扮了一番啊,這氣場跟平時完全不一樣了啊,遠遠看着就跟藝人一樣。」
小余綾抬起頭看着我,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你又在想那些過於複雜的事了吧。」
而無法企及的人,只能像我一樣有所改變。
「你再這樣下去,也只會是失敗這一條路。現在在寫的作品,到底有什麼問題呢?找不到其中的問題,這部作品又是部無聊而陳腐的作品,你知道嗎?」
如果是那樣,她就相當於讓神宿入故事中的巫女了?
「你找到了?」
終於,我們到達了頒獎儀式的酒店會場。
而後,父親花了大量時間打磨作品,在那之後沒過多久,就離開了這個讓他未能盡興的世界。而那被他用盡精力,甚至奉獻了靈魂所創作的,所謂遺作,我本以爲會成爲話題之作,然而它的銷量卻與過去並無變化。作品最後也沒有加印,只是一年拿到不足百萬元的版權費。
她看向了車窗外的景色。此時的夕陽已經落下,外面的天色完全暗了下來。
一直寫到,自己無法再動筆的那一刻。
我們將東西預存好,便向會場走去。頒獎儀式已經開始了,會場中人滿爲患。因爲電車途中延遲,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趕緊在前臺做了登記進場。此時,擔任作品評審的作家,正在講述評審意見,不過因爲會場中人聲嘈雜,我幾乎什麼也聽不清。
那時的我並不知道。
「啊,我剛跟他打過招呼,他說千谷和不動應該在一起,所以我纔來找你的。結果來了才發現,最關鍵的美少女並不在這裏啊。」
此時,我的腦海中閃過了第一次見面時,她曾經放出豪言,說自己見過神的樣子。那個沒有具體形態的奇妙概念,被她稱作爲神。我當時並不知道,她所謂的神到底爲何物。那種概念無法具象化,只能作爲一種曖昧模糊的存在出現,對於創作文字的人來說,大概每個人都有一番自己的理解。對她而言,小說之神到底是怎樣的一種存在呢?那時,她帶着自信滿滿的表情,然而現在,那番表情卻從她的臉上消失了,現在她的臉上顯出了若有所失的神情。看到她的樣子,我有些震驚。過去,我也曾經見過她這樣帶着寂寞低語的樣子。
「我……」
「是啊……也許你說的對。」
這就是我那個不成器的父親的人生最後一刻。
*
比起通往夢想的道路,實現夢想之後的道路,反而更加艱難。
父親低着頭。母親一定是感覺到了他在工作上的壓力。因爲看到父親一味悶在家中,完全沒有動筆,所以猜到了什麼。
現在那個站在舞臺上,正在發表獲獎感言的他,會保持初心嗎?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小余綾的話語傳到耳中,讓我回憶起了很多事。
在他的第二作、第三作中,還能夠保持着,和現在一樣的心情嗎?
「還沒有。搞不好,我是想找到神。」
盛裝打扮的小余綾,比平時吸引了更多人的目光,她只是走過大堂,就幾乎吸引了在場所有人的注視。而我則體驗了一把保護公主的騎士的感覺,雖然對我來說這並非樂事,因爲河野老師曾經跟我說過,要注意別讓人靠近她,所以我還頗有些緊張。不過還好,並沒有什麼人過來搭訕,我們便這樣安然走過了大堂。
爲了穿過人羣看着臺上的方向,我努力挺直了腰桿,卻只能看到評審委員的頭頂。沒辦法,我和小余綾只能一起努力去聽評委的話,然而也聽不清楚。因爲會場里人太多,就連擴音器的聲音我們都聽不清。
「爲停筆找理由……」
可是,我和她一樣,望向窗外的夜景。
「嗯……那是我上小學時的事了,」我一邊整理着自己的回憶,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我的父親和母親,平日的關係非常融洽。至少在我的記憶裏,他們從來沒有吵過架。然而,有一天晚上,他們突然大聲爭吵了起來,我被他們吵醒了。我當時十分害怕,因爲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所以便躲在門後,從門縫裏偷看着客廳裏。」
「我在寫了,可是,我寫不出來啊。」父親像是呻吟一般說道。
「我啊,可是在非常認真地創作故事的,」父親繼續說道,「因爲我發現,對於愛着故事的讀者,作者是無法在創作上讓步的。爲了讓讀者在故事中感受到靈魂的共鳴,作者也必須向故事奉獻出靈魂。如果不用如此真誠的態度對待創作,就無法真正完成故事。那樣的作品,是無法打動人心的。」
我想只有被命運恩惠着的人,才能做到這一點。
必須有足夠的金錢,才能負擔起孩子們的學費。母親這樣責備着父親。這些話,對於父親來說可謂是字字誅心吧。從那之後,父親只要一有空,就開始看招聘啓事。然而,以他的年紀,能做的工作實在是不多。爲了面試而離開家門,而後又垂頭喪氣回來的父親的樣子,在我的記憶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最後,父親開始在便利店裏打工,而他的創作速度,則更加緩慢了。在那之前,幼時的我一直以父親的工作爲榮。在我看來,他並不是普通的上班族,而是個專心致志坐在桌子前完成作品的男人。就像是個講究的匠人在反覆打造名刀一般。然而,那之後,父親卻最終變成了一個讓人羞於提起的中年男人。
我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她的方向。看到她後,春日井老師的語調馬上歡喜了起來。
電車的運行聲音實在太大。小余綾點了下頭,向我這邊靠了靠。那是和平時不一樣的香氣。不行,不能靠她太近,不然要心動了吧。
然而,母親卻這樣說道:「請你,不要再爲停筆而找理由了。」
可是,深愛着故事,爲故事奉上靈魂。
「所以啊,都說了,已經沒法再花時間好好打磨作品了。之前編輯部的人已經說了,要趕緊交稿。」
「你再這樣我報警了哦。」
「可是……所謂的故事,一定要非常認真地對待吧。因爲是自己創作的故事,如果連自己都不能夠去愛這個故事,我肯定是無法繼續前進的。這樣繼續下去,我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如果所謂的故事,都是作者隨隨便寫就的……那麼故事本身,也太可憐了。」
我將她在探尋小說之神的事告訴了春日井老師。
「續刊的意義啊……」
默默聽完我的話後,春日井老師小聲說道。
「只聽你這麼說的話,感覺不動同學是個完美主義者吧?」
我聳了聳肩。
我可以理解,完美主義者才能創造出非常優質的作品。
然而,如果只是一味追求完美的東西,那麼作品便永遠無法完成了。
「可是,我能理解她的感受哦。這種感覺,就像我當時寫第二本時遇到的瓶頸一樣。」
「寫第二本時遇到的瓶頸?」
「像我們這些作家,都會遇到第二作的瓶頸吧。出道作品公開出版之後,集期待與注目於一身,從而無論如何也寫不出來第二作的瓶頸。」
第二作的瓶頸,如果想要繼續成爲作家,這是每個人都要經歷的道路。
「出道作品,都是作家注入了心意寫成的作品。我出道時是二十五歲吧……在那本書裏,我將二十五年的積累全部塞了進去。那些想要傳達的心情與信念,還有構成故事的創意與詭計,都是使用了二十五年的時間去積累培育,全部注入其中的。至少,我是這樣的。」
聽到這番話,我低下了頭。這時我想起了自己在這世界上發表的第一部作品。那個當時只有十四歲的小屁孩寫出的故事,又是怎樣的呢。
「還與大量的投稿競爭……但是我的作品中,擁有其他候選作品中所沒有的,也是被當時評委們所認可的熱量與靈魂,因此我才能夠獲獎。然而,大家就會因此而期待,那傢伙之後再寫的第二本,應該更加厲害吧。第一作已經積累了經驗,在此基礎上的第二作,究竟會是怎樣的呢……當然,不只是周圍的人,對此最爲期待的,其實正是我自己。我自己也認爲必須寫出更加厲害的作品。然而,過去二十五年中的積累,是不會被短短几個月的熱情所超越的。那難以突破的瓶頸,其實正是我自己寫成的第一作。那部曾經讓自己無比自豪,認爲是最強的第一作,竟然成爲自己的敵人。而所有的壓力,也正源於此。」
我不知不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我掌中冒出的汗水,在燈光下發出了光亮。
「千谷同學,也有同樣的感受吧?」
「我是……」
現在,我終於意識到了。
第二作的瓶頸。當然,我也有類似的經驗。但是並不止於此。對我來說,不僅僅是我寫第二作時有那樣的感覺,現在的我,也正在經歷同樣的事。
曾我部老師還是和平常一樣的打扮,恐怕是剛剛結束工作趕過來的,或者是,打算結束了這邊的活動再回出版社,這就是編輯的常態吧。我把之前手裏的碟子和叉子放到小余綾面前,而小余綾則微微笑了起來。
「總,總而言之,趕緊喫海膽飯吧,我都餓了。」
「呃。」
「如果這樣那爲什麼你還非要去應酬呢?如果覺得麻煩的話直接……」
我拉着她的手腕,走向海膽飯的方向。
小余綾像是想要全力否認一般,被我的挑釁說得滿面通紅,不停地眨着眼睛。而後我再次挑起眉毛,口沫橫飛地繼續叫道。
「這是什麼啊?」
「非要說的話,我受的教育就是如此。」
「你啊……雖然我不知道要怎麼說好,可是這樣下去不也挺好的嗎?只要需要改改這個嘴太臭的毛病。」
「什麼意思?」
「我們家的家教非常傳統,」她抬起頭,用指尖理了理面頰旁的頭髮,「不管是哥哥還是姐姐,都是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成長起來的。當然,對於我這個最小的孩子,父母也會抱以期待吧。」
雖然一直以來,她給我的感覺,就像是那種出身良好的大小姐,但這還是第一次,聽她親口說起,自己家裏的事情。
「學習這種事,只要花上足夠的時間,任何人都能夠達到那樣的成績。可是從內心深處所溢出的、那種獨一無二的東西卻不一樣。我想要擁有的是那種獨特的東西,我是真的,希望能夠擁有……」
「之前這東西很快就被搶沒了,這次運氣好,這可是最後兩份了。」
「什麼啊。」
「啊,沒關係的。」
「沒事。」
「海膽飯啊。不是都說,不喫海膽飯,頒獎儀式是不會結束的。」
被她這麼一問,我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小余綾的方向,她還沒有開始食用料理,而是用疑惑的神情看着我們這邊。
「怎麼提到春日井老師了?」
這樣說着的她,露出了寂寞的表情。不知道是否因爲身着華麗服裝的原因,她的側臉給了我一種新鮮的美感,讓我暫時忘我地盯着她。不,這和穿着打扮應該沒有關係。對我來說,這個名爲小余綾詩止的女孩子,每一天都在給我新的感覺。不管她多少次落入我眼簾,她總是呈現不同的景象。她展露的笑容,她憤怒的表情,還有如此這般寂寞的眼神,都是如此。
明明只是牽着她纖細白皙的手腕,而我卻因爲過於狼狽,從額頭上流下了奇妙的汗水。小余綾瞪了我一眼,像平時一樣雙手叉腰,擺出一副傲慢的樣子又揚了揚下巴。
是什麼呢?我再次一個人站在角落了。
「沒什麼,」怎麼回事,我開始希望,讓她認爲這一切都是我爲她所做的,「你等一下,我去再拿點喫的,你待在這裏別動,如果你再去那邊,肯定又會被誰逮住聊天的。」
不知爲何,她做了個合起雙掌的動作,感嘆了起來。
說到這裏,春日井老師從這邊角落的位置走了出去。
回到小余綾身邊,原來我坐的位子上現在正坐着那位長了一張娃娃臉的編輯老師。
春日井老師這麼說着,將兩份飯遞給了我。看來他比我想象的還要紳士。
聽到這句話,原本還在努力扒飯的我,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你……你別老是說這種根本沒人聽得懂的敘述性詭計好嗎?」
隨後,曾我部老師微笑着帶我走開了一段距離。
「剛纔我看到天月了,我過去跟他們聊聊。」
我一邊焦慮地望着小余綾那邊,一邊想着些有的沒的。當然,我的視力並不足以看到那麼遠的地方。正在我想三想四的時候,春日井老師回來了,不知爲何,他手中多了兩個小碗。
我之前,經過考慮,應該已經下定了決心。
「啊?」
「謝謝。」
「不好意思,不動老師,能跟你借用一會兒千谷老師嗎?」
「千谷老師,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事吧?考慮得怎麼樣了呢?關於日程安排,是否有這個時間呢?」
這次輪到我的臉變紅了。
「不動同學啊,她從剛纔起就一直在那邊說話吧,也沒喫東西,肚子肯定餓壞了。」
「我幹什麼要嫉妒啊!你和別的男人怎麼談笑風生,都和我完全沒有關係!」
我簡直想要在地上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爲什麼我會如此不自量力啊?我硬要如此強行解釋的話,也就是說,我確實思考過,想要獨佔小余綾詩止。然而,這與我的身份太不相符。完蛋了,我恨不得死在這裏算了。
那種從內心深處滿溢而出的、獨一無二的東西。
要怎麼做纔好呢?我肯定不能兩手拿着海膽飯,一直堅持到小余綾從那邊回來。可是,要問我是否有勇氣加入小余綾那邊的交流圈,那答案是否定的。而且我還要拿着兩碗海膽飯,走進人羣,小心不能撞到任何人。這時我突然發現,在會場的後面,有幾張桌椅。在那裏大家可以安靜用餐。我姑且先把海膽飯和準備好的餐具放在那裏,然後一身輕地走向小余綾。
「啊,千谷老師回來了啊。不好意思,打擾了。」
「啊?」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你的表情會讓我如此痛徹心扉。
「我啊,自己是沒辦法從那種地方逃出來的。不知道你有沒有這種、因爲有人搭話而從一些人的包圍中解放出來的經驗。不過估計你也不會被父母和老師說教,所以沒什麼這種經歷吧。啊,就有點類似突然來了個勸你信教的路人那種感覺。」
「你要謝我的話就別陰陽怪氣地氣我啊。」
「過高的理想只會成爲自己的枷鎖,但是自己的第一本書,卻成爲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超越的瓶頸。」
我將手上的汗,在褲子上擦了擦。
「所以你在教室裏,也總是裝出一副優等生的樣子啊。」
「咦,你幹什麼啊?」
「你,你瞎說什麼呢!」
「是,是啊……餓得腦子都不轉了。」
我站起身,走去自助取餐處。如果讓她喫些美味的東西,她肯定就會恢復之前那副傲慢又自大的表情了。雖然我不太瞭解小余綾的喜好,不過我選了些看起來很好喫的肉、菜還有蝦放進盤子,雖然這麼看起來,有些不太好喫。
「這個嘛……」
那這樣的話,我又該怎麼做好呢?我真的能夠對想要超越這瓶頸的小余綾嗤之以鼻嗎?
「是啊,像那樣端着、擺笑臉的生活,其實並不開心嘛。」
我兩手拿着兩碗海膽飯,被留在了當場。
「像貓一樣啊。」
她突然這樣對我說道。
根本就沒有,不接受這個工作的選項。
「你明明擁有能拿到全年級第一名的頭腦,不要說這種話啊。」
春日井把手中的碗碟交給我,走向了在那邊聊天的人羣。
「作爲報答,等會讓我和美少女說說話吧。」
小余綾還在與其他人暢談。也差不多了吧,她到底打算把我丟下到什麼時候啊。現在的小余綾,正被一圈男性包圍。什麼啊,被帥哥作家們捧着,就開始飄飄然了吧?你該不會露出了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快樂表情吧?偶爾也把經常看着我的那種、看垃圾一樣的表情,拿出來給別人看看啊?
「一旦穿上了鎧甲,就再也脫不下來了,哪怕再累也不行。」
接受它,纔是更加聰明的選擇。
「等一下,我給你拿了個好東西。」
我的第一作,是我認爲最有趣的一本,然而這本書卻似乎並未被大衆所接受。如果不能寫出超越它的作品,那麼只會繼續重複和過去一樣的事。而這種莫名的困惑焦躁,幾乎讓我的內心焚燒殆盡。如果超越不了的話該怎麼辦呢?我真的能夠超越嗎?我自己也不知道,但心中卻隱隱覺得自己做不到。
「謝謝。」
「嗯……倒不如謝謝春日井老師啦。」
也許,小余綾心中的痛苦,與我的痛苦是相同的。
「你怎麼了?正好我還真的餓了,你幫了我大忙。」
「雖然我自己挺喜歡聊天的,」小余綾聳了聳肩膀,「不過,聊了這麼久確實累了。何況還要僞裝自己。」
聽到我這麼說,小余綾向我瞪大了眼睛,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而後,曾我部老師站了起來。
我在思考,在我的靈魂中,到底還剩下什麼呢。
「這……雖然很高興能接到這個委託,不過因爲我還有其他的稿子要寫,所以沒法馬上給您答覆……能不能,再稍微給我一點考慮的時間呢。」
「海膽飯。」
「而且這……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不是你說的那種嫉妒……我說的是,作爲作家的立場而嫉妒……」
「是啊,對我來說,如果要表現出真正的自我,就像讓我赤身裸體一樣膽怯心虛。我所持有的武器,只有能夠書寫故事的能力。然而這些在教室裏卻派不上任何用場,只會讓我變得像個異類。」
應該一開始就這麼幹的,拖了這麼久還不是在浪費時間。
我低下頭,一邊思考着該如何回應她的話語,一邊繼續喫着東西。
我指了指桌子上的飯,坐到了椅子上。
「你拿過去啊。」
她的這番話,想得太過深入,卻又過於奢侈。然而,這的確是屬於小余綾的思考方式。
「想要說明,書寫續作的意義的確很困難。讀者自不必說,一定會期待比第一部更加有趣的故事。但有可能費盡苦心寫出的第二本,會將第一部中的努力全部抹去。那些曾經寫過的熱情,傳達過的靈魂,如果你從最開始就全情投入的話,那麼能剩下的只有微小的火花了,而以這微小之力能做到的事,畢竟有限。哪怕揹負着這樣的危險,也要繼續寫下續作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呢……」
我看了看身邊的她,小余綾正一邊喫着海膽飯,一邊繼續說道。
她低頭看着海膽飯小聲笑了起來。
「啊,原來如此……你該不會是,嫉妒了吧?」
小余綾輕哼了一聲。
幹什麼特地讓我介紹啊,你們又不是不認識。
到底要說些什麼纔好呢?她依然被人羣包圍着,我走到她所處的圈子外。然而,她卻完全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我想要出聲叫她,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畢竟不能在公共場合叫小余綾的本名,所以只能喊她不動老師了。我之前從來沒有這麼喊過她,只是想象了一下,便感覺有些羞恥。我再次試圖擠到她的身邊。此時的她,正在與一個身材高大、長得像滑冰運動員的男人和一個身材瘦削卻做着奇怪動作的眼鏡男交流。這傢伙到底在幹什麼啊。我因爲過於焦慮,甚至有些發不出聲音,只能默默走近她的身後,用手拉住她纖細的手腕。小余綾發出了一聲慘叫回頭看我。
「等一下,你幹什麼呀?」
這種東西,我卻並沒有。
我幾乎是口沫橫飛般地反駁。甚至唾沫星子都飛到了海膽飯上。
「哇,千谷老師,還真是紳士呢。」
原來動機不純啊。
走到桌子邊時,她甩開了我的手。
她在我身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這時,一股清香飄過我的鼻尖。恐怕我對她身上的這股香氣,有些過敏吧。每次聞到時,都會感覺心中一緊。像是爲了從這股香氣中逃離一般,我向着海膽飯伸出了筷子。
「好了,你先過來一下。」
然而,我卻仍然因爲某事而感到猶豫。
原來他是連我的份也一起拿過來了,該說是紳士嗎?
「好的,那當然。因爲這個請求太過着急了,所以也可以理解,可是……」
曾我部老師,從手包中取出一本小小的筆記本。
上面的月曆上,用細小的文字,密密麻麻地寫着各種預定的時間。
因爲害怕被小余綾聽到我們的對話,我感到有些焦慮。當然,這麼遠的距離,再加上會場中的嘈雜聲,她應該是聽不到的。然而,我爲什麼不想讓小余綾聽到呢?是不是直接告訴她會比較好呢?如果你還在迷茫,那麼我就背叛你,去接受別的工作了——是不是直接這麼告訴她會比較好呢。
「可是,最多隻能等到下週了,等到下週的週日晚上,您可一定要決定了啊。」
期限是下週的週日晚上,今天是週五,也就是說,還有九天的時間。這應該相當充分了。可是因爲日程實在是太緊了,我內心充滿了抱歉的情緒。
不能再繼續空等着小余綾的答覆了。
而後,曾我部老師將雖然還沒有確定,但把大概預估出的印稅和發行量告訴了我。此外,設計也交給了現在最火的人氣畫師和封面設計師負責,再加上其他的作者,可以說是豪華陣容了。
一定是一本很厲害的作品。
「那麼……我們就郵件保持聯繫吧。」
「好的,讓您久等了。」
我對着從這裏離開的曾我部老師的背影行了個禮。
「有什麼事嗎?」
我回到座位上,小余綾不可思議地問我。
「不……沒什麼。」
不知爲何,我終始無法對小余綾說出此事,只是默默地看着曾我部老師的身影,消失在人羣之中。
*
填飽肚子之後,我們被河野老師抓個正着,去跟書店工作人員打了招呼。仔細一想,帆舞駒生實際是蒙面作家,卻這樣直接去露臉跟別人打招呼,那本身蒙面作家的設定便不存在了。不過河野老師跟書店的人們打了招呼,會讓書店的工作人員保密,對外界只說在活動上見到了她。於是我們便和相關的工作人員挨個低頭打了招呼。因爲我不善言辭,所以交流一類的事幾乎全部交給了小余綾處理。而女性店員們,無一例外都對小余綾的服裝發表了讚美之詞。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她們能對我們的作品留下一點印象就是萬幸了。
在頒獎儀式結束後,春日井老師過來,喊我們去參加二次會。二次會上不會有編輯參加,聚會人員全部都是作家。因爲要去居酒屋,我還在考慮去不去,但看小余綾似乎有點感興趣,於是便決定抽出一個小時左右。不過很顯然,比起我來,春日井的目的當然是邀請不動詩止參加。
隨後,我們來到了一家附近居酒屋的大包間裏,這裏聚集的主要都是年輕作家。大概有三十個人左右。我坐在春日井老師和其他作家這一桌。而小余綾,則坐在裏側女性作家聚集的一桌。因爲人數太多有些吵鬧,所以我也只能和桌子周圍的人聊天了。
「好像坐在這邊的,都是些不怎麼有人氣的作家啊。」
這一桌的所有人,都靜靜看着正在發表觀點的天月彼方。
「你們說的,都不過是,無視出版社和讀者對自己的批判的藉口而已。到底要怎樣才能暢銷,大家已經從現在流行的作品當中注意到了。那麼,這麼學着做就好了。然而,不這麼做卻在這裏瘋狂抱怨,你們的作品,並不會突然間瘋狂大賣的。」
我……
坐在我對面的春日井老師,示意了一個旁邊的座位。
「你們所差的,就是運氣。只有運氣的差異。賣得好的作品,是因爲運氣好才賣掉的,作品與作家是無罪的。」
「這麼說的話,如果我們也去寫這種東西,也能賣得不錯吧。」
天月老師面不改色地嘀咕了一聲。之前我曾經在電視上看到過他一次,感覺是個表情不怎麼變化的人。
他是業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年輕天才作家。作爲快筆作家,他所寫的作品,幾乎全都被影視化了,只要去書店,便可以在任何顯眼的展示區看到他的名字。因爲他的相貌出衆,因此也經常被邀請上電視節目,是個比不動詩止還要有名的作家。
隨後飲料上了桌,在裏面那一桌擔任幹事的前輩作家,喊着讓大家一起幹杯。我們這一桌也跟着,像是從靜止時間中抽出般,再次開動了起來。我一邊跟旁邊的人討論着沒什麼意義的話題說笑,一邊拼命往嘴裏塞着炸物。春日井老師邀請我來的時候可是說過:「你是未成年人不能喝酒,你的錢我來付好了。」,所以我也乾脆就不客氣了。
「是指拍成電影,或者電視劇嗎?」
「大家不會想把靈魂出賣給扼殺掉作家性的惡魔吧?」
「努力和才能,是無法戰勝運氣的。」
「可是……我沒辦法像天月老師那樣,寫那麼快啊。」
像是要制止春日啓老師開口一般,天月彼方抬起了手,繼續說道:
「我剛纔確實說了,不應該只是在這裏抱怨,而不去行動。自己必須做到某種程度,纔有被幸運眷顧的機會。如果你不去賭,哪怕運氣再好都沒有辦法一決勝負。在這個基礎上,你們認可這樣的大前提,我才能告訴你們,我的方法論。」
我之前無法理解的心境,被天月彼方的一句話,徹底收服。
我們繼續沉默着,無法反駁他的觀點。
「那麼,我就說了啊。」
周圍的作家們,也問了我不少關於學校生活的問題,大概是想作爲校園小說的素材來參考吧。在我們聊天期間,我偷偷往天月彼方的方向看了好幾次。雖然因爲他的氣質過於秀逸,而導致我根本連嫉妒也不敢。不知道是不是暢銷作家們的性格,都像小余綾一樣彆扭,我帶着這樣的好奇心,一直觀察着他。然而,不管是怎樣的話題,天月老師都只會以微笑來回應,之後則會拿起酒杯,靜靜地品着日本酒。看起來他是個不怎麼愛說話,也不怎麼愛笑的人。
「我可沒喝醉哦,阿啓,我只是在傳授自己的經驗而已。如果我的經驗對大家有幫助,讓大家一起賣得更好,出版業界也會活得更加滋潤,那不是挺好的嘛。」
本來還在開着玩笑的人,用筷子夾着炸物的人,都停止了動作,原本只是在默默聆聽的我也一樣。這句話帶來的強烈衝擊,讓我的心臟猛地揪了起來。甚至連呼吸都差點停止了。大家有些說不出話來,向發出這番言論的人投去了視線。
天月彼方用安靜的語氣,淡淡地繼續說道。
雖然感覺到了低聲嘀咕着的春日井老師的視線,天月彼方卻似乎視而不見,繼續喝了口酒說道:「啊,剛纔說到哪兒了……對了,決勝的第一步,是要學會看流行風向。然而,只會模仿是遠遠不夠的。作品要想獲得成功,需要有具體的概念。要爲你的目標設定具體的目標線,爲了達成這一目標,需要一步一步去落實自己的任務,這纔是最關鍵的。大家可能會覺得,無法具體設定自己的目標吧。這麼說吧,賣書這件事的目的,到底是爲了什麼?」
「就算品質不行,消費者也不會注意到的。你們都擁有能夠獲得新人獎的寫作技術,是否花時間打磨作品並不會產生太大的差別。倒不如持續去寫更多作品,讓自己的書成爲書店裏顯眼位置的商品。而讀者也總有一天會產生『現在想讀讀看』的感覺。只有那些超愛讀書的人,纔會去在意這書是誰寫的呢。」
這番話,讓我的心中苦悶了起來。這時,我又回憶起了小余綾的話。當看到讀者對我們小說發表的嚴酷評論時,她曾經對我說過的那些話。我沒有錯,當時的我是對的。人和作品,確實有合不合拍一說,作品是無法跨越感受力本身的差異的。人通常很難理解他人,而讀書本身就是一種照鏡子一般的行爲,如果沒有讀者的協助,作品本身就無法成立。聽了天月這些話,我心中的小余綾被喚醒了。你這是把責任都推給了讀者吧。找這種藉口,不等於是把讀者放在了敵人一般的對立面嗎?如果真的覺得難過,就去寫不管是誰,讀了都會覺得有趣的作品吧。
努力與才華,是無法戰勝運氣的。
天月彼方靜靜搖了搖頭。
「不過,就算這麼做,也並非一定可以影視化。而且也有不想這麼做的作家……」
另一名年輕作家,也開始附和春日井老師的話。而天月彼方則皺起了眉頭。
「那……這麼說,所謂的暢銷祕訣,也並沒有什麼厲害之處,只是運氣比別人好嗎?」
春日井老師笑着用胳膊捅了他一下:
這句話又從我的心中冒了出來。
天月彼方繼續介紹着他的祕訣:不要花太多時間構思大綱或者是推敲文筆,如果被拒稿了就去找別的出版社。和編輯花費一大堆時間討論改稿更是愚蠢至極。同時,事先了解好每家出版社的印量也是關鍵。
「這傢伙沒什麼惡意,不過他確實有點不看氣氛啦,只會顧着自說自話。不過這也算是種優點吧。」
「你這傢伙,又來了啊。」
「這就是關鍵。各位,什麼作家性,什麼獨特性,什麼作品質量,你們還想使用這樣的藉口嗎?」
「不是吧,我們都有自己想寫的東西吧。雖然也想跟着火一把,不過可不是去單純模仿。」
「對,對哦。要怎麼做才能像天月老師一樣,成爲暢銷作者呢?」
不知何時,飯桌上的話題,向着如何寫出暢銷書的方向轉換了。對於坐在這桌的人來說,這可是個無法迴避的話題。大家列舉着最近讀過的有趣的作品,分析這些作品流行的原因,或者討論着誰的作品又加印突破了幾萬部,這些話題說也說不完。在討論中,我們提到了,現在比較有人氣的作品類別裏,也就是輕文藝作品書系中,大部分書的標題和包裝都十分相似,擺在書店裏甚至很難區分。然而這些書實際上又都賣得很不錯,所以出版社也會重複這樣的行爲,讓相似的作品一直在市場上增加。
等他在桌邊坐好後,我們這桌的氣氛有些突然凝固了起來。
「那……運氣確實是佔了很大一部分比重吧。」
「雖然這麼做並非一定能夠成功。倒不如說,剛開始時一定會失敗。總而言之,先這樣去積累作品的數量。不要去想着一炮而紅,而是持續去寫作,總有一天會得到幸運女神的垂青。」
「我們的行爲說到底也還是商業行爲。如果大家的目標,只是要寫自己想寫的東西,那麼就算不影視化,就算賣得很差也無所謂吧。不要總是坐着等別人開口,必須爲了讓書更加暢銷而自己努力。你們需要把打磨作品的時間拿出來一些,去分析現在流行的電影和電視劇啊。」
我們互相看了看。
「大家不是都知道什麼東西會比較好賣嗎?事實上,我也是這樣,我寫的所有東西,都是對既有流行作品的二次加工。」
他將視線投向了正在往我們這桌走過來的一個人。而注意到這一點,大家都一起向這個人投去了視線。
在桌邊坐下,看了看周圍,並說出了這番超級失禮發言的,正是春日井老師。的確,在這個桌上的,大多數都是剛出道時間不太久,雖然已經有了幾年作家經歷,卻只出過兩三本書的人。而自稱爲不暢銷作家同盟代表的春日井老師,在這裏算是出道時間最久的人。雖然沒有什麼大熱作品,但是已經確實闖出名頭了。
說話的是一位身材修長、給人一種女性氣質的人,就像是爲了助長這種氣質一般,他的眉目也相當清秀,似乎和這種平民大衆光顧的居酒屋有些格格不入,像是不屬於這俗世間的人物。但與這氣質完全相反的是,他身上穿着極其休閒的襯衫和牛仔褲。
「可是啊,天月,」春日井呻吟道,「可是我們真正應該認真對待的,難道不是那些真正喜歡讀書的人嗎?」
「告訴我們吧。」有其他作家從桌邊探出身子說道。
「阿啓以前也是工程師,所以應該知道吧。顧客與消費者這兩者的概念,是不能混爲一談的。爲我們的創作成果,付出勞動報酬的是出版社。要對讀者負責的,則是他們付出金錢的出版社與書店。而決定了我們的印量,並且付錢給我們的,是出版社,並不是愛讀書的人。」
使用藉口。
「怎麼說呢……雖然我確實有適用自己的理論和經驗方法,但是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呢。」
「這……」
「咦,你們沒讀過我的書嗎?我經常看到有人批評,我的作品就是在依葫蘆畫瓢,但這是事實,所以也沒辦法。」
「其他人也是一樣,這麼想會比較輕鬆哦。我們工作的對象,並不是讀者,而是出版社。所以,如果書賣不掉,那全都是出版社的問題。要考慮推廣和銷售的人,是他們纔對。作品和作家本身是沒有問題的。我們只是拿個初版的印稅,交易到這裏爲止,就已經結束了。」
說出這句話的人,正是天月彼方。
「我的作品能夠暢銷,只是運氣使然。老實說吧,我寫的作品,和在座的各位所寫的作品相比,在技術層面,並沒有太大的區別。想必大家在看那些暢銷作家的小說時,也會有這種感覺吧?那傢伙的作品和我自己的作品,到底有什麼區別呢,心裏難免會這麼想吧。」
包廂裏再次被寂靜所包圍,甚至就連其他桌的人,也似乎都在聆聽天月彼方的話。
「適當放手,真的沒問題嗎?」
「沒錯,那麼我就會去思考,爲了這一點,我要怎麼做纔好。如果只是悶頭寫自己的東西,然後等着被影視化,那效率也太低了。我的做法是這樣的:每天我會看電視預告欄,研究現在流行的電視劇和動畫,是由哪家出版社出版的原作小說,然後對這些小說原作進行細緻分析,最後以影視化爲前提,來構思我的小說故事。這麼簡單的事情,大家是否能做到呢?」天月彼方說道:「舉個例子吧。如果是好幾個章節構成的,以學校爲背景的作品,就不適合電視劇化。本來能演高中生主角的演員就很有限,再加上外景拍攝的預算,收視率很難達到高點。但是相反,如果是以學校爲舞臺,單章結束,以戀愛和社團活動融合的小說作品,就非常適合電影化。這樣一來,將自己要寫的東西,和現在的流行方向進行打磨,思考自己應該從哪個點去發力。併爲了這一目標,來確定自己該去寫怎樣的故事。」
「你們寫寫看就知道了,實際的產出其實不會有那麼大的區別。不,也許作家和愛讀書的人,能夠看出區別,但是普通的讀者根本不會注意到。」
在家裏聚集的作家們,最後算是不得不達成了統一意見。對我來說,當然會對這些賣得好的作品產生嫉妒之情,這一點我是有自覺的,但是我也無法理解,一味追求這種傾向和市場風向的人。雖然我並沒有跟着他們發聲,不過內心卻是同意他們的意見的。大家一邊喝酒,一邊交流着對出版界的嘆息和抱怨。
「我找不到路了。」
「我說的是這個問題嗎?」
而對方則將酒杯端在嘴邊,用有些迷惑的神情看着我們。
「哎呀,天月,我還以爲你不來了呢。坐這裏吧。」
「不……也不能這麼說吧。」
而在他的緩慢動作中,唯一有些生氣的行爲,便是用遲緩的動作將酒杯送往嘴邊。他喝了一口酒,用修長而清秀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再次爲酒杯注酒後說道:
他像是要壓住天月彼方一樣,在他的頭上撫摸了幾把,可天月彼方的表情卻絲毫未變。
一位年輕作家這樣說道。
「我啊,覺得賣書的目的,就是爲了媒介化。」
我們一時間都呆住了。這位大型暢銷作家天月彼方的口中,竟然說出了這樣的話,這是任何人都無法預想到的。我們中的一個作家,像是呻吟一般說道:
「遺憾的是,讀者只會去買暢銷書看。也就是說,他們只會看運氣好的書。那些運氣不好的書,讀者甚至無法知曉他們的存在。當然,真正喜歡讀書的人,是不會只看暢銷書的。然而爲作品貢獻了大半銷量的人,並不是那些每年看幾百本書的愛書人,而是每個月甚至連一本也讀不完的普通人。這些人佔了總人口的大多數。這些人並沒有自己去找書的能力。所以只會根據大衆的讀書口味來選書。首先,我們要有自覺,那就是我們並不是爲了喜歡讀書的人而寫書,而是要以這些不愛讀書的人爲預設讀者。也就是說,決定勝負的第一步,就是要寫出消費者喜歡的作品。各位是否能以這個市場前提來進行創作呢?」
「這個,真的不是藉口嗎?」
是天月彼方。
天月彼方的話,的確是有說服力的。因爲這些話來自暢銷作家本人。沒錯。他的做法是正確的。這是我自己曾經考慮過很久,也曾經對成瀨和小余綾訴說過的問題。而天月彼方,則直接突破了思考去貫徹執行了這一點,並且實現了它,甚至最後獲得了成功。這種經驗方法,我想應該確實是真實的……
因爲和這個場合太不相襯的大人物光臨,所以大家都紛紛緊張了起來,我也一樣。再加上他的容貌和氣質,就像是吹來了一股異界之風,和平時絲毫沒有變化的,只有和他比較親近的春日井老師了吧。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天月,不如你把寫暢銷書的方法,跟大家分享一樣嘛。」
「也就是說,要學會蹭熱度吧……」
「難得你說這麼饒舌的話啊。不過,你能不能用大家都能聽懂的方式說啊?」
因爲這句話實在是過於實在,導致在場的人全都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不不,就請您直接說吧。」
「因爲出版社和作家都嚐到了甜頭嘛,這也沒辦法。」
「天月,你這傢伙該不會是喝醉了吧?」
「這裏的位子是空的嗎?」
「決定作品是否能夠大賣的,並不是努力和才能,而全部都是運氣。如果運氣好,無論是怎樣的作品,都能像飛一樣大賣,如果運氣不好,那不管是如何優秀的作品,都不會有人讀的。也就是說,不管你向作品中注入了多少的努力和才華,都是無用之功。」
如果是技不如人,反而是最容易理解的,因爲這種事情一看便知。然而,不管怎麼閱讀研究,卻始終無法看出,那些暢銷作與自己作品的差異來,然而那些書,卻能比自己的多賣幾倍,甚至幾十倍。不,就算是看不出區別也就罷了,也可以用風格或者感受性等方式來理解。然而,有的書卻明顯要比自己的作品更加幼稚,寫得更差,爲什麼會在銷量上有如此之大的差距呢?
也許,在座的很多作家,都有類似的疑惑。因此,雖然突然被戳到了痛點,大家都只能沉默以對。
天月彼方張口說道。
冰冷的聲音,讓場內的空氣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怎麼了啊天月,突然想起開口說話了。」
天月彼方的話,讓我們全部陷入沉默。
春日井老師有些喫驚地問。
只有春日井老師傻乎乎地笑着說道。
「各位在一本書上花費的時間實在太多了。你們哪怕嘗試一次也好,只用平時三分之一的時間和精力去寫一本書。不要太努力,而是適當放手。」
就在這個時候。
那些將爲自己的行爲正當化的話語,只不過都是藉口而已。
「首先,作爲大前提,請大家記住這一點。」
「不,我只是覺得不能理解。在座的大家,明明知道能夠暢銷的方法,那麼爲什麼不去執行呢?這難道不是在爲自己的不作爲找藉口嗎?」
我仔細地咀嚼着天月彼方的這番話,雖然幾次在內心想要反駁,但是最後卻接受了他的這番言論。因爲這的確是一種充滿魅力的思考方式。作品賣不掉,被腰斬,也不是自己的錯誤,作家本身無須爲此負責。我已經用了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了我的工作,有問題的是出版社,既不好好做宣傳,也沒有打廣告,只會一味地宣傳那些暢銷書,都是出版社的錯,是他們把這些工作交給了腦子不好使的人來做。這可是相當有吸引力的思路。然而,事實真的如此嗎?我是否有問題,我的作品又是否有缺點呢?
「最近賣得好的都是這種書啊。感覺已經沒有人,再去追求作家的獨特性了。」
要怎麼辦呢?我向裏面的那桌投去視線。
在女性作家聚集的那一桌,因爲難得看到天月彼方說了這麼多,大部分人也安靜了下來,向我們這邊看過來。
我正好和小余綾對上了視線。
「可是……」
當我回過神來時,自己的嘴巴已經開始動了。
爲什麼,我會發出這樣的言語,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然而,我卻一邊看着天月彼方,一邊自顧自地說道:「這樣寫出來的小說,真的有力量宿於其中嗎?比如說……那種能夠打動人心的力量。」
也許是想要尋找小說之神吧。
小余綾費盡苦心,想要找到書寫續作的意義的表情,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那樣寫出來的小說,是有神名宿於其中的吧。
爲什麼,我會自不量力地發出這樣的提問呢。
天月彼方,稍微看了我一會兒。
「你是,千谷吧?」
「是的。」
這時我才意識到事情不妙,趕緊低下了頭。
「如果是無法傳達到的對象,那不管怎麼努力,都傳達不到。」
某處響起了有些寂寞的聲音。
「所謂的故事打動人心,是由讀者的力量決定的。如果是沒有閱讀理解能力的人,不管你說什麼都沒有用。而相反,如果是擁有讀解能力的人,感受力一定非常之強。哪怕是我們放手寫出來的作品,他們也一定能夠汲取到,在我們書寫的東西以外的力量。可是,大部分的讀者……」
實在是個奇妙的回答。
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
「說起來,我有些話,想告訴千谷同學。」
我有些話中帶刺地對身邊的小余綾說道。
望着春日井老師看我時那副不好意思的神情,我也只能沉默地聽他的話。
「那是因爲,在這些十幾歲的讀者看來啊,」小余綾繼續補充道,「這個年紀的大部分孩子,都幾乎不曾有過與生活鬥爭的經驗。所以他們不會懂得這一點。不是任何人都經歷過四處碰壁,頭破血流的事情。更多的人都有家人遮風擋雨,只要向前走就行了。與我們同時代出生的年輕人,幾乎很少有過頭破血流的經歷。大部分人還處在探索要向哪個方向走,要怎麼走的階段。」
故事是無法打動人心的,讀者的所求也並非在此。
其實,這也是常有的事吧。
「大叔我是不是打擾你們了?要不我們就此作別吧?」
我們一言不發地在夜晚的路上行走着。小余綾一直沉默着。經過了長久的沉默,我們終於到達了車站。我們都是坐JR線,所以一起過了檢票口。而後小余綾說想去洗手間,便離開了我們。
只要一直寫,總有一天,會被認可,大賣的。
「你也不敢相信吧?而且他比我賣得更差,甚至還有段時間,他把稿子給了編輯之後,對方一年都不看稿。」
春日井老師,一邊撓着臉頰一邊說。
「我們關係纔不好呢!」
*
「老是把事情搞砸,一無是處,讓讀者感覺焦心的主角……的確如此,我們這個年紀的讀者,看到這部漫畫,大多都會產生這樣的感想。」
「我啊,還是知道看場合說話的。和某些完全賣不動的作家不同,作爲暢銷作家,我也有自己實踐過的理論。」
我點了點頭,隨後垂下了視線。那個男人煩惱苦悶的背影,不成樣子,完全無法讓人產生任何憧憬。然而,小余綾卻說,這是爲了生活而奮鬥的真實面目。父親是在奮鬥着的,那些煩惱與痛苦,正是他奮鬥着的證明。」
「哎呀,我還真是有點應付不來那個人。」
同樣的條件下是無法一決勝負的。
我再一次將視線投向了靠裏面的那一桌。
「阿啓的小說啊,就是寫得太真誠了,這可不是好事哦,」天月彼方聳了聳肩,「這樣寫出來的小說,如果出道就能夠得到電影化和加印,那一定是被幸福之神所眷顧了。但是一羣運氣都很好的人,在同樣條件下是無法決出勝負的。所以啊,我覺得,如果能讓這些認真寫書的人,都大賣起來也挺不錯的,那纔是真正的快樂。不用擔心銷量,也不用自己花宣傳費用,出版社就會幫你打無數次廣告。不需要向書店和編輯低頭拜託,去爭取雜誌的採訪和在書店顯眼位置擺放的權利。這樣……就能夠那樣安心寫作了吧。不過,現在還不晚哦。倒不如說,能夠取得那樣精神的安定,能在穩定的環境中創作,才能發揮真正的實力不是嗎?」
「因爲,好的刀刃都是千錘百煉而成的,只有那樣,纔會渾身滿溢着火焰與焦熱,創造出好作品來。」
走在路上時,小余綾突然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一般低聲說。
「之前,是千谷同學對我說的吧。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故事,你想讓我繼續將有朱的故事寫下去……所以,我才一直想着要再努力一下。所以,雖然已經決定了要停止漫畫的連載,可是我在想,能不能用別的方式,哪怕是再去拜託其他人,能讓我的任性再繼續一段時間……所以,謝謝你啦。」
「啊,這樣啊?」小余綾一邊走着,一邊用同情的目光打量着我,「我還以爲,千谷是那種喜歡被人罵的類型呢。你看,被像我這麼可愛的女生惡搞,應該會覺得有快感吧?」
幹什麼啊,不用特地擺出這副表情吧……
「什麼?」
聽到這番話,我有些喫驚。
小余綾站在女廁所前排隊,好像人很多的樣子。當我跟她眼神對上時,她瞪了我一眼。而後她轉了轉大大的眼睛,又聳了聳肩,我完全不懂她是什麼意思,大概是示意要排很久的隊吧。但是她看我又是什麼意思呢?我做了個敬禮的動作。小余綾笑了出來。我感覺有些不好意思,便看起了車站裏的指示牌。
看着她微笑着說這番話的樣子,我無言以對。
而我則因爲難爲情,只是低下了頭。
「哎呀,你們關係還真好啊,這就是青春吧?這就是真實的青春?」
「的確是這樣啊……可是,那些對於我們作品的評價……」
我一邊回憶着自己的作品收到的評論,一邊聽着小余綾的話。她看着我,微微地笑着說。
「我啊,雖然也不太認同天月的理論……不過的確也沒法很好地反駁他。不管我說什麼,對他而言,都只是負犬的吠叫吧。」
「像你這樣不描寫人類的人,也會代入有朱的感情嗎?」
那麼至今爲止,自己的苦心,全部都是無用功?
「天月嗎?」
而不動詩止,此時已經不見了蹤影。
我有些愕然。
「啊。」
面對我這個意外的提問,小余綾皺起了眉頭。
這,真的不是藉口嗎?
這也是大部分作家的目標。
「那當然了,你可真是個失禮的傢伙。我啊,從今年開始就一個人生活了,我可是一直在應對各種挫折的。」
「大部分的讀者,都對這種東西並不期待。」
我們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大概都在腦中,構想着那樣安穩的時刻吧。
她輕哼了一聲,聳了聳肩。
「你曾經說過,你父親的背影,也是那樣難看而讓人無法忍受吧。」
「爲什麼他們要那樣批評主角啊。」
「原來如此……」她眺望着窗外的景色,沉吟道,「我也曾經看過那部漫畫……真遺憾啊……」
「爲什麼會這樣啊。」
於是便成了我和春日井老師兩個人,無所事事地站在車站裏。
對於這個事實,小余綾的回答又是什麼呢?
不管故事中包含着什麼,其實都沒所謂?
「當然不是這樣啦!」
還是說,自己什麼都沒有錯?
我們作品的讀者,並非以十幾歲的讀者爲中心。會看那本書的基本都是成年人。
而後,他被編輯強推着去寫了當時流行的小說,對一切感到失望的天月彼方,只花了平時三分之一的精力和時間,就寫完了那本書。
雖然回去的電車很擠,但是在春日井老師下車的那站,有不少人都下了車。終於能在空一些的車廂內喘口氣了,我和小余綾,像來時一樣,靠在車門附近。因爲剛纔車中過於擁擠,所以我們一直都沒說話,也許是因爲察覺到了我情緒不對勁的緣故吧,小余綾問我,春日井老師在車站時跟我說了什麼。「感覺他好像特別認真的樣子。」她這樣補充道,我給她講述了春日井老師漫畫的原委。也許是想要多找點話題,我說了挺多對於他那部漫畫的感想。也不知道小余綾聽進去了多少。
小余綾的話,讓我回憶起了某個場景。當時,我也是在這樣搖晃的車廂中,將那個場景告訴她的。她的眼睛盯着我,彷彿會讀心術一般。
「喂,你也不用多此一言吧。不要老是特地強調什麼賣不動,很傷人好嗎?」
那些賣得好的人,都是運氣好。他們只是一羣走運的人而已。
「到現在爲止,編輯一直都在勸我,我卻一直都在任性苦撐着繼續。哪怕在網上搜索作品的名字,在感想頁面之前跳出來的都是被非法上傳的盜版頁面。先不說加印,只是畫到目前爲止我都覺得還好。然而,因爲那個免費公開的活動,我才意識到了讀者的真正想法。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再繼續勉強要求編輯了。而且爲我畫漫畫的畫家也很可憐。都是因爲我的任性,才一直被綁着,畫這種根本賣不掉的漫畫。雖然我沒有聽過畫師的心裏話,可是我也知道,要畫漫畫是非常花費時間和精力的。如果畫不能加印的漫畫,那收入是很可憐的。與其讓他一直畫這種東西,倒不如趕緊讓對方從我這裏解放出去,畫別的漫畫,或者去創作自己的作品比較好。所以,我覺得,也到了要放手的時間了……」
「等等,您可別對我們產生什麼奇怪的誤解。」
那些賣得好的人,都是運氣好而已。天月彼方,將所有的差距都指向了運氣。
也就是說,這種力量,並非故事本身所擁有的。這麼說,反倒更易懂吧。我越來越能夠理解,天月彼方所說的想法了。沒錯,只要去寫能夠暢銷的故事就好了。本來我選擇的,就是要售賣故事的工作。不動詩止的思考方式並非正確的。故事中並不需要神明的存在。哪怕故事中沒有那種東西,只要讀者足夠聰明,他們就能夠通過自己的心去找到。因爲將這一切貫徹成功的人,不是在我的面前嗎。
然而,達到這一目標時的心情,又是如何的呢?
銷量這兩個字,確實是一堵高高的牆壁。過去對我的想法三番幾次進行反駁的小余綾詩止,在天月的面前也只能保持沉默,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果然,不管聽了多少次,我也無法認同天月的這番理論啊。」
春日井老師,這樣笑着說道。
會覺得到此爲止,自己做錯了什麼嗎?
突然間,春日井老師的語氣發生了變化。我有些驚訝地抬頭看着他。他也跟我一樣,好像正看着車站裏的指示牌。
「當然,世界上也有確實在咀嚼痛苦的大人,然而也有想要逃避戰鬥,想要毫不受傷地生活下去的人。因爲自己沒有受過傷,所以便不會理解那種撞牆撞到頭破血流的感覺,這不是也挺好的?請他們繼續說吧,就這樣一直批判下去也好。」
在這個世界上,能夠在如此安逸的環境中寫作的人真的存在嗎?那樣寫出來的故事,絕對會把我們的故事殺得片甲不留吧?嫉妒與焦慮,挫折和生活的辛苦。不用爲這些而感到憂慮,而只是專注於書寫故事。我們在這樣紛亂環境下所寫的東西,真的能和它們相比嗎?
「我真的完全無法接受那個人的思考方式。」
飯局途中,春日井老師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之後,他耷拉着肩膀說:「我老婆生氣啦,我得趕緊回去了……」我看了一下手錶確認時間,現在已經過了九點,我也趕緊站了起來。差不多也該和小余綾一起回去了吧。想到這裏,我們和春日井老師一起,去往回去的車站路上。
「那傢伙啊,在和我同期出道後,有三年時間,也是完全賣不動的。」
*
「怎麼說好呢……是關於《前進的有朱》的事。」
「明明是和我說一樣的話的你纔有問題呢……」
「其實,我已經決定,要停止那個故事的連載了。」
「因爲他是比我更加認真寫小說的人啊。老實說,天月彼方早期的作品,可是非常厲害,哪怕是他現在的熱門暢銷書都比不上。可是,讀到那些作品的人非常少……所以那時,他便在寫東西時泄了氣。」
「可是,他也是個難得的、用成人的思考方式去想問題的人吧。」
「啊……」
春日井老師一邊向店員點酒,一邊說道。
以那一天爲界線,自己的作品開始沸騰。那些過去賣不動的書,也會隨之加印,銷量隨之瘋漲。的確,這種感覺十分不可思議。然而,書中的內容本身並不曾變化,書卻突然暢銷了起來,這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呢?
那種想要將神明宿入故事中的苦心行爲……
看着口沫橫飛地抱怨的我,小余綾露出了嫌棄的眼神,與我隔開了距離。
然而,這本書,最後卻大賣了。
「什麼啊,難道不是嗎?」
我和小余綾幾乎是異口同聲地一起叫道,看到這一幕,春日井老師笑得更起勁了。
「您可別走,」小余綾馬上說,「這個人,老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跟他單獨相處感覺會有危險的。」
然而,這在業界,實在不是什麼新鮮事,特別是在漫畫界。
我們就這樣一路沒精打采地走着,突然,春日井老師提高了語調:
「那是因爲,她所展示出的是與生活奮鬥的真實面目。」夜晚的氣溫,還是有些涼意。小余綾再次披上了披肩,繼續說道:「每個人的內心都有痛苦的一面。經歷挫折,流下眼淚,重複着各種失敗,狼狽地匍匐前行……如果只看這些表面的東西,的確和自己所憧憬的形象相差甚遠。可是,正是因爲在努力拼命,纔會露出這樣的一面。大家可能並不知道這樣的事實,又或者說是忘了這一點吧。」
「看來我有必要改變一下對你的認知了……」
「你這被害妄想症也太嚴重了吧!」
「像是飛躍一般的大賣,後來被電視臺推薦,而後又開始瘋狂加印。那傢伙鬆懈精力寫的東西,反而大賣了。甚至就連過去的作品,也得到了加印,當時天月這樣說道。『之前那些躺在倉庫裏的書,在那一天,就像是跨了線一般開始狂賣,這真的很有意思啊。小說的有趣程度,並不是在那一天開始增加的,大家只是讀到了之前一直被灰土掩埋的東西而已。那麼,這中間到底是什麼改變了一切呢?』因此,那傢伙纔會構思出這樣的理論。在他看來,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小說的趣味性,而讀者對此也不關心,只不過是運氣好就能暢銷。」
小余綾一邊瞪看着我,一邊小聲說道。
小余綾所說的話,我無法全部理解認同。
走在前面的春日井老師,回過頭來笑了笑。
與作品無罪論一樣,這真的不是一種自我防禦嗎?像這樣塞住耳朵,不聽讀者的意見,還想從那裏逃離,這真的是正確的處事方法嗎?
這時小余綾在對我笑着卻是不爭的事實,這是她爲了鼓勵我而說的話,她一直在看着我。對於這一點,我真心實意地感到高興,可是,這樣一來,我……
我真的能夠,在背叛她的路上走下去嗎?
突然間,電車的速度放緩了。
車廂內發出微小的受到驚嚇的聲音。我因爲慣性而傾斜的同時,看了一下小余綾。我抓住她向我這邊倒過來的肩膀,用腳踩住地板,後背因爲與座位的摩擦而感覺到了微小的疼痛。電車的速度開始無限放緩了下來,慢慢向前行駛。這時,列車廣播裏傳來了通知,提到了緊急停車按鈕什麼的,一時很難聽清。
「嚇死我了。」
小余綾抬起頭來,眨了眨大大的眼睛。
我依然抓着她的肩膀。披肩滑落,可以看到她雪白柔滑的肌膚。那溫暖的觸感,透過我的指尖傳了過來,而後,她身上的甜香氣息撲鼻而來。
「喂,你離我遠一點。」
她抬起眼睛瞪了我一下,我趕緊放開手。
「不好意思。」
電車又開始帶着轟鳴聲加速前進了起來,我的心跳急劇加速。當然,這並不是因爲電車突然停止造成的。我的體溫上升,汗水也湧了出來,全身的細胞,似乎都在索求這指尖傳來的觸感。
我感覺到曾經在那個夏天我所抱有的、不被承認的費盡苦心的感情,在這一刻,從我的心中開始湧出。
*
事態的發展,比我想象的還要更快,我週日就要和真中見面了。如小余綾學姐推理的那樣,真中果然在那所學校唸書。我通過學姐的朋友,將自己的聯絡方式,告知了真中,並在第二天的週六就收到了她發來的信息。並且馬上就提到了要見面的事。
我和她約好的地點,是在一個從沒去過的車站附近的咖啡館。
安靜的店裏共分爲兩層,我被服務員帶到二樓,發現她還沒到。這裏雖然地方不大,環境卻很漂亮。除了偶爾會和利香她們一起出門外,我還是頭一次獨自來這種地方。因爲我總感覺自己並不屬於這種環境。我坐在大大的沙發裏,身體僵硬地看着菜單。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緊張,甚至連飲料的名字,都看不進腦子裏。
我還沒有想好,等下見面要說些什麼。因爲這次見面,比我想象的要早,所以我也感覺到有些困惑。我應該對她說些什麼呢。當然,我心中可以確定的是想要告訴她,讓她繼續寫小說。可是,我卻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言表達纔好。世界並非如此美麗,而故事只是一種娛樂形式,對於這一事實,我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否定。還是說,先將這個問題放到一邊,只是告訴她,希望她繼續寫小說這件事呢。這是不是個很不負責任、也過於任性的要求?
我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古董風格時鐘。
已經稍微過了一點約定好的時間,這時,樓梯上傳來了腳步聲。
緊張地幾乎快要停止呼吸的我,向那邊看了過去。
那段曾經在圖書室度過的短暫的時光,我想要再一次……
真中歪着頭笑了起來,像是無法理解這個問題一般。
「對不起,我要回去了,結賬吧。」
聽她所說,她並沒有搬到很遠的地方,而是從之前租的房子搬到了另一處獨立住宅。距離之前我們住的地方並不遠。我問了離她家最近的車站,大概我們的距離只有三十分鐘車程吧。儘管如此,我們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聯絡過了。那時,真中說她沒有手機,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如果她能告訴我搬家地址的話……
我感到一陣寒意。
可是,哪怕這樣,我也必須問出這個問題。
因爲我,背叛了她。
而後,在這家環境優雅的咖啡館裏,真中一邊喝着精緻的拿鐵,一邊露出柔和的表情,我看着她,心中卻覺得有些茫然。
她所說的,都是關於新的住處還有房子的方便與不便之處,還有現在上的高中的事,新交的朋友,喜歡的音樂,還有時尚什麼的。她就像是那時在圖書室時一樣,笑着用開朗的、輕飄飄的聲音訴說着。
爲此感動,爲此流淚,讓心情隨時變得歡欣雀躍。然而,也僅此而已。到了第二天,我們不會有任何改變。所以千谷學長第一次見到我時,曾經說過的這番話,是正確的。
一定是有這種可能的。
「那個故事,後來怎麼樣了?」
如果能夠讓時光倒流就好了,我瘋狂地祈願,爲那時的所作所爲而深感後悔。可是,我又該如何告訴她呢?我又該,如何贖罪呢?
「我在遇到秋乃之前,只會因爲寫作而快樂……」
沒錯。
她投來的冰冷視線和發出的冷硬的聲音,都讓一廂情願的我馬上感到一陣寒意。我的身體顫抖了起來,氣血上湧。而之前一直咬着嘴脣,似乎一直在忍耐着什麼的真中,則像是從口中絞出一般說道:
「你真的要說這種話嗎?」
「那麼,那個故事……」
然而,她卻沒有提到故事。
「秋乃真的太過分了……都是因爲你,我纔不寫了的。」
「已經不寫小說了。」
「對,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我從那麼多的故事中獲取了勇氣,爲了那些描述友情之美的故事而淚流滿面,可是現實中的我,卻沒有一絲改變。
在被眼淚打溼的視界中,我看到她搖着頭說。
「可是……」我感覺自己近乎窒息,卻仍然繼續問道,「真中的夢想,不是成爲小說家嗎?」
「都是因爲你,秋乃的緣故,我纔不寫了的。」
如果這樣,能夠向你的故事贖罪的話……
那時的真中,一定對我袖手旁觀的事實感到了絕望。她看到了我的反應,從而對自己的故事沒有產生力量而感到了絕望。世界並非如此美麗,而故事也不過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完美地體現了這一點的我,到底應該說些什麼呢?因爲世界是美麗的,故事可以給人力量,所以請你繼續寫小說吧,我真的能夠說出這樣的話嗎?
真中笑着說道。
她的話,狠狠揪住了我的心臟,擊潰了我那淺薄而愚蠢的感性。
深切的悲傷與罪惡感,充滿了我的胸口。口腔中滿是咖啡的苦味,通過舌頭傳到了全身的神經。
我一直相信造成這一切的並不是我。
「也許是這樣,可是……不,不對,秋乃根本什麼都不懂!」
像樣的夢想,是什麼啊。
她笑了起來。隨後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垂下視線。
故事,是無法打動人心的。
因爲,她在網上所說的那番話,有可能是在說謊。也許現在,她已經忘了那件事,繼續在圖書室寫着故事,也許她依然在我不知道的圖書室的角落中,專心致志地,繼續寫着那個曾經無比吸引我的故事。
「不好意思,我初中的時候太幼稚了,還盡對秋乃說了些不知深淺的話。啊,真是丟人,小說,只不過是一種娛樂形式而已。」
也沒有說,小說的事。
此時,真中一直開朗地聊着天,完全沒有提到那時的事情。我在她的話中,找到了某種違和感。與在圖書室角落裏共處時相比,她似乎有些不太對勁。仔細想了一下,我馬上意識到了。
這句沉重的話語,輕易地打斷了我那稚拙的請求。我因爲不知該說些什麼而感到焦慮。我在混亂的大腦中努力尋找着合適的語句,想要醞釀出說服她的話語。
那時的那件事,無論怎麼道歉都不爲過。
眼中沸騰的熱度,讓我的眼瞼痙攣了起來。
那時,我只是置身事外,看着真中遭受了那樣的事……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也有這樣的預感。只是自己不敢去深想而已。我甚至一度欺騙自己,那只是個錯覺而已。
「好久不見了。」
走上樓梯出現的是一名少女。
「嗯,好久不見……」
如果不是這樣,爲什麼你也會雙眼溼潤地看着我呢?爲什麼你會咬住嘴脣,還是說哪怕現在,你的心中還在流血呢?如果真的是因爲我,而不去繼續創作的話,那麼,你就懲罰這愚蠢的我吧。
確實如此。
「讓我最難過,最痛苦的是……」
我早就發現了這一事實,可是直到今天,我都不敢正視這一點。我一直都不敢去深究,自己的所作所爲。
我不知道這時痛苦的自己,到底是該哭,還是該笑。
濡溼的雙眼,緊咬的嘴脣,發紅的鼻尖。
你的話打動了我的心靈,讓我發現,自己的世界因此而改變。
這是什麼意思。
她說出了與在網絡的一角寫下的同樣的臺詞。
「故事……並不只是娛樂形式而已啊。我也,開始寫小說了,都是因爲真中,所以也讓我想試着寫小說了。所以,我希望,真中能夠繼續寫下去。」
我想要讀那個故事的後續。
「不……不是這樣的!」
「我……因爲我當初,選擇了袖手旁觀吧?所以要以此來證明我的錯誤嗎?」
可是,對方卻發出了否定的聲音,我完全無法理解她的意思。
「你……還寫小說嗎?」
不,那是不可能的。因爲我自己,一清二楚。
結果呢。那個時候,我做了些什麼?
可是,我還是極盡恐懼地問出了那句話。
我眼前的真中,和過去我所認識的她,看起來有些許不同。原來她也會來這種咖啡館,原來她也會穿這麼可愛的衣服啊。那個曾經趴在圖書室一角的女生,雖然我和她曾經一起度過了一段短暫時光,可事到如今我才發現,我對她的事情,知道得很少呢。
她向我的方向投來視線望着我,那正是我記憶中的眼神。
「我一直,在期待那個故事的後續,真中在網上連載的部分,我也看了。那後面怎麼樣了?哪怕真中同學以後不寫了,那個故事的後續……」
我反覆眨着眼睛,在心中重複着真中的話語。
是真中。
小說,真的能夠打動人心嗎?
對方沒有一絲猶豫地斷言。
「我……」
「啊,不行了。」
和原以爲已經不會再見面的朋友再會,心中湧出的感情,與其說是喜悅,倒不如說是不安與緊張,還有更多的困惑。我也不知道,自己臉上的微笑,到底擺得夠不夠好看。
「等一下!」
我們的交談裏,沒有提到故事。
難道想要成爲小說家,不是個像樣的夢想嗎?
我想要否認,卻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資格。
「什麼爲什麼?」
那時的我,被你的故事所吸引,沉迷其中。
我想要說,不是這麼回事。可是就連這番簡單的話語,都無法脫口。
已經喝了好幾口的拿鐵咖啡,其中含着的微苦味道,現在已經支配了口中的感覺。
然而,這一切,全都是錯覺。
她穿着一件與秋天相應的針織衫,溫和地對我笑着說。雖然我還是第一次看她穿自己的衣服,卻意外地發現,其實她打扮起來是個挺時髦的女生。在穿過窗子直射進來的陽光的照射下,可以看出,許久不見的她,染了一個有些發亮的髮色。
「我不會再寫了。」
「嗯?」
「因爲寫小說,根本就沒有用啊。」
好不容易說出口的,是我的那個願望。
真中將咖啡杯端到嘴邊,而後,又將杯子拿開了一點,與杯子間拉開了幾分空隙,她輕笑着移開了視線。
雖然已經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可我還是感到一陣眩暈。我沒有想到,聽她親口說出這樣的話,會讓我如此的痛苦。
「哎呀,因爲要準備升學考試嘛,根本沒有時間玩了。」
真中用帶着因神情激憤而發出鈍光的雙眸看着我,似乎要把我的身體貫穿。
「你看,現在這個時代。作家根本就是賺不到錢的職業嘛。能夠出道的人少之又少。怎麼想,當小說家都只是幼稚的白日夢而已。我啊,想要找個更加像樣的夢想。」
她是想要懲罰這愚蠢的我吧。打我也好,讓我在滿溢的淚水中溺死也好。可是,我希望能夠得到你的原諒。在那之後,我希望能將那時被你的話語所打動的心情,與之後那些傷害過你的愚蠢的感受,全部都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掉。
我用有些發顫的聲音這樣問道。
她這樣回答,露出了奇怪的笑容,卻完全沒有看我的眼睛。
我想要讀你的故事。
「爲什麼?」
真中站了起來,杯子裏的咖啡,還剩了大半,卻已經徹底冷掉了。她從錢包裏取出一張千元鈔票,放到了桌子上。
「那個……真中。」
我不明白,如果你不告訴我的話,我又應該如何償還呢,我不明白。
「都說了我要回去了。」
她側過臉說着,而後她慌忙將包背到肩上,離開了座位,我根本無法去追上她。我只能站起來,膽怯地呆在當場,看着這一切。
就和那時一樣,我只能沉默地看着這一切發生。
這就是,醜陋的人類吧。
聽到她走下樓梯的聲音,我張開了嘴。
卻只是在無人的空間中,一張一合着:
「對,對不起……那時的事,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
溫熱的液體,從我的臉頰滑落下來,落到了口中。
我的朋友,對不起,那時的我什麼都沒有做。對不起,對你說了這種任性的話。如果那個人不是我就好了。如果讀你故事的人,不是我就好了。如果那個在圖書室裏和你相遇的人,不是我,就一定不會發生這種事了。如果是我以外的其他人,一定會被你的故事賦予勇氣,被你打動,那個時候,一定能夠站到你的面前,一定能夠陪在你身邊。所以,每個人的心中都有故事,根本就是騙人的。
故事是無法打動人心的。
我自己的存在,完完全全,證明了這一事實。
————————————————
[1]文庫本:日本的小型開本書籍,一般都是平裝,A6大小,105mm×148mm的版面,價格較之普通單行本更爲便宜。
[2]讀書之季在於秋:日本俗語,意爲到了秋天夜間時間變長,看書的時間也隨之增加了,此語來源於韓愈的詩作《符讀書城南》中的「時秋積雨霽,新涼入郊墟。燈火稍可親,簡編可卷舒」。
[3]面陳:指直接將封面朝向顧客的方式擺放在書架上,使顧客可以直接看到封面。
[4]薦書大會:日本中學及大學的一種活動,每位參加者準備一本書,花5分鐘時間介紹,並由其他參與者進行2—3分鐘討論,最後投票選出最想讀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