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 · 有澤有 · 3604 字
『喲,靜一郎,過得還好嗎?』
好不容易接通電話,沙啞的嗓音卻若無其事地寒暄。完全不知我這幾天如坐鍼氈的心情,我幾乎要虛脫了。
當然是堇野叔叔。
「挺好的」
『那就好。我家雖舊但住着應該挺舒服。所以有什麼事?』
「那個……其實我這幾天打了好多次電話,您到底在忙什麼呢?」
『啊—剛纔爲止我都在國外出差,爲了省錢就把私人手機關機了。國際電話沒打過來就不會產生費用對吧?反正那邊有小伊吹在照顧,想着兩三天應該沒關係吧,抱歉啦』
這人真是夠隨性的。話說透乃小姐居然被叫做「小伊吹」啊。按照堇的歷史來說她確實是後輩呢。
「出國是去哪裏了?」
『紐約!紐約可不得了,物價高得離譜根本不敢在外面喫飯。我都想省掉酒店錢直接睡地鐵了,你知道嗎?這邊地鐵可是24小時運營的。不過最後還是被出租車司機勸住了,說太危險還是別這麼幹』
「您現在是在日本機場嗎?」
『對對』
「叔叔能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哈哈哈的笑聲。想到那個皮膚黝黑、肌肉發達的大叔模樣,感覺應該沒問題,但爲了澄花同學着想還是希望他別做危險的事。
『所以呢?有事兒吧?』
打了電話卻不說正事,難怪會被追問。
我也只能下定決心了。
「那、那個…」
突然傳來大叔「咳咳」的嗆咳聲。
『該、該不會靜一郎你小子…對澄花出手了吧!』
大叔稍作思考。
大叔的壓迫感太強了。
「那你爲什麼還和我們一起往車站走啊!靜一郎這個大笨蛋!」
「靜一郎,要去哪兒啊?」
「我和大叔有過約定的!怎麼可能有那種事!」
「那先走了……下次再解釋」
大叔曾在澄花奶奶那裏學習手藝。
「我沒資格讓叔叔您道歉。那傢伙給叔叔你們添了那麼多麻煩。即使這樣,叔叔還是把我帶到菫。給了我找到容身之處的機會」
『嗚嗯!』
「謝謝您。託叔叔的福,我現在過得很開心。所以別再這樣了。與其整天回憶那些不愉快的事,我更想享受現在的生活。我是這麼想的」
『但要交往的話,就你小子。能負起責任來嗎?』
「今天有事,不好意思啊」
八彌像中槍一樣誇張地後仰。
突然覺得大叔的聲音冷了下來。透過手機,能感受到像武士拔刀前的那種恐怖氣息。
最近躺在牀上望着天花板時,總會莫名想到父親是否也曾看過相同的景象。
那是個星期一的放學後。
我開始更熱心地在菫幹活。雖然有贖罪的意思,但主要是因爲開心。
終於擠出聲來,順勢繼續道。
溫吞的佐二眼尖地發現了。
『如果澄花有意思的話交往也行。澄花總有一天也會和某人那個那個……』
「不,所以說,不是那樣的……」
『能負得起嗎?』
「喂,靜一郎,週一你打工休息吧,一起去玩啊!」
「在等人嗎?」
『啊?約定?你和澄花交往本來就不需要我同意吧?』
「那個是指什麼?」
「想着和澄花去東京探探店。咖啡館的聖地之類的」
那天即使離開校舍還是被朋友們纏着。
腦海中浮現的大叔面孔正在逼近。
「哈?你之前不是說過絕對不準對她出手的嗎?」
『我說的是不負責任地出手就宰了你』
這傢伙絕對沒打算讓我們交往。
『啊,這個嘛…』
『話說可能是我多心了,你說「別把我當小孩」該不會是在請求我允許你和澄花以結婚爲前提交往吧?喂,臭小子?』
「什麼意思?」
「不、不是的!」
說完這些話,我自己也感到一陣輕鬆。能夠暢快地傾訴出來,心情很舒暢。
『負得起責任的話交往也行』
好、好近。
『搞什麼,你小子果然想和澄花交往是吧?』
「那就別把我當小孩子看待啊」
本該說「我沒那個意思」的喉嚨卻像被凍住般發不出聲。
「我是聽說我家那個混蛋老爹在這裏白喫白住!」
我憤然回嘴,大叔像猛獸般低吼起來。
『是罪惡感吧』
說完這句話,我就小跑着朝澄花的方向奔去。
「還順便考察其他店鋪,很有靜一郎的風格呢,真期待啊!」
『你慌個屁啊!喂靜一郎!幾個意思啊!』
大叔像是要把積壓的話都吐出來般繼續說道。
在朋友們竊竊私語時,我走上前去。
興趣。也就是說他打心底裏喜歡咖啡吧。
隨後傳來有氣無力的回應:『這樣啊』
一邊想着真麻煩一邊往前走,終於到達車站開始登上站臺的臺階。
『靜一郎。你…長大了啊……』
澄花注意到我,輕輕揮手,目光落在我身後目瞪口呆的男生們身上。
但我偷偷用袖子擦去眼眶裏積聚的淚水,不讓他發現。
「那根本不是大叔的錯」
「不要這麼冷淡嘛,靜一郎!」洋司說道。
◇
「才、纔不是!」
期末考試也結束了,氣氛變得鬆弛起來。去三年級所在的樓層可能不是這樣,但至少一年級那邊瀰漫着輕鬆的氛圍。
看着遠處吵吵嚷嚷的朋友們,我不禁苦笑。這下肯定要被他們捉弄了。
『新田失蹤是因爲公司失敗了。提議創辦公司的人是我。所以你失去父親都是我的錯』
「什麼意思?」
「走吧」
「朋友?」
我催促着澄花,開始下樓梯。
我也曾有過不考慮未來、單純享受當下的日子。
『嗯?』
我也瞥了一眼。
短暫的沉默。
「爲什麼您…要收留我這個新田的兒子?」
「……夠了快放開我」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週一匆匆離開教室後,明明今天應該是休息日卻很奇怪,這羣傢伙還是跟過來了。
無論叔叔當時是怎麼想的,對我來說叔叔是恩人這點不會改變。所以我不想看到叔叔這副畏縮的樣子。
果然已經先到了啊。
愛鬧的八彌用手指戳我的肩膀。
澄花同學需要我。被人需要的感覺真好。
「喂,靜一郎!要是敢揹着我們偷偷交女朋友的話,我們可饒不了你!」
真是的,這種打鬧偶爾真的很煩人。
關於父親的事,之後在菫野家再沒人提起過。
雖然父親從菫野家逃走了,但我會留在這裏。
「你在這打啞謎呢!」
『這世上有人適合把興趣當工作,有人則不適合。我就是那種完全不合適的人。和新田創立的公司原本是進口咖啡豆和設備的。因爲太過沉迷這個興趣,我低估了成本。在通常應該止損的時候卻固執己見。這就是失敗的原因』
或許大叔也一直很痛苦。
意外的回答。
還有失戀男洋司。
『對不起,靜一郎。沒告訴你實情是我的懦弱。全都是我的錯』
「男人嘛?」
澄花站在上行站臺靠近下行樓梯的地方。
明明面前根本沒有對話對象,我卻還是搖了搖頭。
短暫的沉默。隨後大叔笑了起來,我也不由自主跟着笑了。
「啊,是菫野同學」
大叔似乎難以啓齒,停頓片刻才繼續。
『不,你有恨我的權利。對不起……』
我父親肯定是個混蛋,想揍他的心情也沒變。不過,可能有些事情是小時候的我不懂的。自從和叔叔聊過後,偶爾會這樣想。
我很驚訝。完全沒想到他會如此在意這件事。
『你明白責任是什麼意思嗎?嗯?』
「嗯」
「雖然希望你交女朋友,但你要是不能陪我們玩了會寂寞啊」
「因爲最近的站是同一個啊!」
「你們到底是希望我交女朋友還是不希望我交啊!」
她反應很熱情,我暗自鬆了口氣。
電車很快就來了。
車廂比平時這個時間乘坐的下行列車要擁擠。偶爾也能看到穿着同樣制服去東京遊玩的學生們。
雖然有空位但沒有能讓我們兩人並排坐的地方,雖然沒有特別商量,但我們還是站在了車門前。
她愉快地望着窗外風景的側臉。
看着她的笑容,一直侵蝕着我內心的痛苦漸漸緩解。
人的心裏堆積着各種各樣的東西。
快要忘記樣貌的母親。
應該怨恨的父親。
無法向朋友們傾訴真心的空虛。
想要守護自己立足之地的軟弱。
總有一天會得到回報的期待。
還有最近雨點般傾瀉而下的罪惡感。
我想要幫助她。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一旁看着她爲客人沖泡咖啡。。
總有一天,我能否吹散這些積累的陰霾,成爲配得上站在她身邊的人呢?
連續彎道讓電車搖晃不已。
澄花同學抓着車門旁的扶手搖搖晃晃。雖然不會摔倒,但保持平衡的我試着靠近澄花同學。
「喂?」
「幹嘛?」
「把手伸出來」
今天,我發現了新的自己。
原來我比自己想象的更不擅長處理這種事情。
「啊,臉紅了哦,靜一郎」
「……你纔是」
我想要待在她的身邊。
現在還不能說。現在,還不行。
「什麼叫不好說啊!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我期待着也許有一天,對她說出那句話的日子會來臨。
「怎麼了?」
我順從地把因寒冷而一直插在口袋裏的手伸出來。
也有和想象不太一樣的原因。因爲預想氛圍會更爲平常,沒想到會這樣緊緊貼在一起,這讓我有些坐立不安。
不只是空想。我會爲此付出努力。
紛紛揚揚的雪花,只是不停地堆積。我想和她一起漫步在這雪中。純白的雪彷彿在告訴我,未來可以由自己的意志來決定。我有這樣的感覺。
「……不好說啊」
「這樣看起來就像在約會吧?」
澄花同學像說悄悄話般低語。
「你這麼說我也很爲難啊」
於是她捏住了我的袖口。
那種彷彿觸碰就會融化一切的溫暖。
「我們看起來像是在交往嗎?」
「靜一郎覺得像約會嗎?」
作爲一個還不錯的好青年,這確實是弱點,但對方是澄花同學。算了,就這樣吧。
想象着總有一天,連從電車窗外看到的雪景都會被她的溫暖融化。哪怕是堆積如山的雪花,在她面前恐怕也撐不了多久吧。想到這裏,我不禁暗自竊笑。
雖然被她瞪得有些退縮,但我們對視了一會兒後,她突然笑了出來。
「我最討厭靜一郎君這種想矇混過關的地方了!」
我覺得澄花同學笑起來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