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那就如,狂舞的花朵般

第三章 堇野澄花的獻身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 · 有澤有 · 1.7萬 字

第二天晚上。

說着『這種事不該在電話裏談』

這種昭和風發言的叔叔回到了菫野家。然後在晚飯後邀請我去兜風。

雖然說着有欠債,但叔叔的車卻是國產高級車。我坐在那輛車的副駕駛座上行駛了一會兒,來到了山路。

據叔叔說,大人談祕密話題時一般會選擇高級料亭、卡拉OK或者車裏。

因爲沒開過車所以不太清楚,但叔叔能在視野不好的夜間山路上一邊說話一邊開車真是厲害。

進行了約二十分鐘無關緊要的閒聊,在翻過兩座山附近的路肩處,叔叔停下了車。

「結論就是,你的父親。新田和正沒有找到」

「這樣啊」

連我自己都驚訝於自己發出瞭如此無機質的聲音。

車內一片昏暗,偶爾經過的對向車燈光線刺眼。

「讓你莫名產生期待真是抱歉啊。學費由我來出,你就去升學吧。我在現在的公司也算能賺到錢。這點能耐還是有的。你就安心地把自己交給我吧。」

叔叔似乎時不時地瞥着我的反應。

「大學還是讀完比較好。我是中途退學的,踏入社會後經常被人瞧不起。結果就是哪怕窮困潦倒也要用高級的車子和西裝。這就是所謂的無聊虛榮吧。」

叔叔像是說了個自嘲的笑話般笑了起來。

但我的心卻一片冰涼。

「父親到底怎麼了?」

「所以──」

「您明明知道了卻隱瞞着對吧?」

我這麼一說,叔叔頓時緘口不言。

這真的是。

「雖然我覺得這只是個比喻啦。我想爲菫全力以赴。但菫並不是我的全部。她一定是不希望我將來變成那種沒了菫,就一無是處的人吧」

走到車外,唧唧—,夜晚的蟲鳴聲響起。似乎是名叫頸切螽斯的春蟲。那位博學多聞的優等生在玄關前等著我,告訴了我這件事。

對澄花同學也好,對叔叔也好,對透乃小姐也好,對朋友們也好。

「我已經足夠任性了」

我搖了搖頭。

或許他是想還清債務。

「什麼?」

「今天非常感謝您。」

「靜一郎,你是可以任性一點的啊」

「那賺來的錢去哪裏了?」

躺在自己房間牀上的我站起身,打開了門。從小心翼翼的敲門方式就能猜到對方是誰,果不其然是澄花同學。

「可惡,那個混帳傢伙……」

他正試圖對背叛自己的男人的兒子負起責任。

我笑出聲後,澄花同學露出了不知道該不該生氣的表情。

「靜一郎……」

澄花同學明顯很動搖,我等待着她的話語。

叔叔推測父親可能是去物價高的地方打工了。

如果是以前的我絕對會否定,但現在不同了。

「靜一郎,我說啊。這話對你可能很殘酷,但和正原本也是個認真本分的人。可能是因爲公司破產了,纔想靠自己的手藝老實打工還債吧。瑞士是個物價很高的國家,作爲外出打工的選擇條件還不錯」

「你小子,居然在想這種事啊!」

我深深靠進座椅,望向車頂。因爲是在車裏,看不見天空,感覺很侷促。

聲音顫抖的大人,讓我覺得這個人是個好人。

澄花同學走進房間,我指了指椅子,她便規規矩矩地輕輕坐下。我則毫不客氣地坐在牀上。

「啊,這樣啊…」

「啊,當然。這點小事,什麼都可以幫你做」

只是有必要知道,有必要傳達。

「雖然可能恨過他,但小時候他也是很重要的父親呢」

「沒關係。我想讓菫營業」

明明好不容易從春原和白鬚賀那裏獲得了幹勁,卻被潑了冷水,我內心的火藥受潮了。

因爲他說了令人在意的話,我轉過頭去,只見叔叔正瞪着我。

「你小子,是發生了什麼改變想法的事嗎?」

「沒有在交往啦」

之後幾天,我感覺自己像是啞彈。

新田和正這個男人,對我們來說就是這樣的存在。

說不定真是如此。

父親是個喜歡咖啡到會教兒子泡咖啡的咖啡師。

腦海中閃過的只有一個人。

那就好,叔叔就此作罷。

談話就此結束。既然已經報告完了,也就沒必要談父親的事了。我想,也許我再也不會和叔叔談論父親的事了。

「靜一郎君,早上好」

「我會上學的。不過我會依靠獎學金之類的。畢竟沒有父母,說不定有能獲得幫助的制度。如果不行的話,我也可以先工作自己存錢再去上學」

「該說什麼纔好呢……只能說節哀順變……」

「那個男人,有一天突然來到城裏,好像在咖啡館打工賺錢。據說他用的是假名,不知道來自哪裏,是個能泡出絕頂美味咖啡的傢伙。」

澄花同學穿着菫高中的制服。

叔叔碰了碰我的肩膀。

「喂靜一郎君……」

「我去了以前在瑞士住過的城市,但真的沒找到和正。不過,我聽說了關於一個國籍不明的亞裔男人的事。」

「那是什麼,社會人嗎?」

「澄花?」

我把門大大地打開催促道。

叔叔也笨拙地回以笑容。

「啊,那個…」

「必須告訴母親纔行呢。下次請開車帶我去鎌倉的墓地吧」

「所以你們在交往嗎?」

「無論在哪個國家,沒有繼承人的遺產通常都會歸入國庫。但已經過了這麼久,又是火葬的話,可能無法證明你和和正的血緣關係。要取出錢應該很難吧」

我提高音量打斷叔叔的話。

「沒關係,纔怪吧……」

「菫的風向不好──」

「你去上學吧。不用跟我客氣」

「嘛,不知道該怎麼做也很正常吧。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的心情。明明之前還幹勁十足的說」

「這樣、啊……」

「大概吧。但是,總覺得都無所謂了。雖然覺得他死了也好,但實際知道他不知何時已經死了之後,在感到爽快或是悲傷之前,首先是不知所措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空虛吧」

「其實就算能從父親那裏取出錢,我也沒打算用在升學上喔」

然後,我回家的時間比來的時候還要短。

短暫的沉默。叔叔顯得有些驚訝。

「瑞士一般是火葬的。那個男人火化後被安葬在自治體的公共墓地裏。在日本的話,就相當於無緣佛的處理方式。」

「但是五年前,那個男人好像病倒了。然後就轉眼間去世了。」

真是抱歉。即使我裝出一副好青年的樣子,一旦看到對方真摯的感情,我就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了。

「遺體呢?」

雖然不太想被人知道,但叔叔應該也不想傳達這件事,澄花同學原本應該也不想知道吧。

「澄花也考慮得很周到呢。既然菫的風向似乎不太好,那這樣更好」

「之前澄花同學跟我說過,菫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消失,所以還是去上學比較好」

「我想用來還債,如果可以被原諒的話,我其實想把這筆錢用作菫的運營資金。因爲現在想開發咖啡的新菜單,正在考慮能不能在菫的倉庫裏引進一臺小型烘焙機」

「新田叔叔的事,我從爸爸那裏聽說了。我追問了他」

「叔叔不就是那個把父親失蹤歸咎於自己,所以纔來尋找我的人嗎?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重新找了一個月左右,就對高中生的我說9;給你錢所以放棄父親吧9;這種話」

「進來吧」

在我人生的大部分時間裏,父親就是那樣一個瘟神。

咚咚,門被敲響了。

但叔叔不會就這樣罷休。

「想到你就是這樣察言觀色,揣摩着大人說的每句話每個表情活過來的,我就想哭啊。」

「國籍不明的男人?」

叔叔擦了擦鼻子開始說話。

叔叔的手從我身上離開。

今天是週六,接下來還有營業,但還沒到該被叫去的時間。

「如果你想去掃墓的話,我帶你去。」

「早上好,澄花同學。怎麼了?」

「啊—真可惜,沒有錢啊。結果對那個父親永遠只有失望呢—」

我看了看天花板,然後把臉轉向窗戶。

「感情無法接受呢。菫暫時休業吧」

叔叔靠在方向盤上深深嘆了口氣。

這不是因爲我對那個男人的人性抱有期待之類的,而是因爲我會想,世上就是有那種無可救藥、不擅長活著的人。

叔叔夾雜着嘆息搖了搖頭。那個動作彷彿在說,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搞不懂。

不是對我,而是對某人的叔叔的低語,隱約傳入耳中。

「靜一郎,學費我會負起責任—」

目光交會時,澄花同學微微笑了。

朝著澄花同學在的家邁步走去。

「不用了。太浪費錢了。」

我從車窗出聲打招呼,叔叔回答「啊」。

於是澄花同學試探般地說道。

叔叔揉了揉鼻子。

沒錯,我這個還不錯的好青年的直覺告訴我。

「這個房間啊,是那傢伙在菫打工時住在這裏時用的」

「是啊,抱歉。我考慮不周呢」

「不,剛開始知道的時候很討厭,但現在沒事了。感覺很不可思議。想到那傢伙也從這個房間眺望過景色,就不知該說什麼好」

窗外只有平凡的住宅區延伸着。到處都有葉櫻,要是在稍早之前,應該能看到漂亮的櫻色。

那傢伙失落的時候,也會望着窗外嗎。

怎麼可能呢,我笑道。

「雖然不知道那傢伙在想什麼,但正常人會拋棄妻子和孩子嗎?」

「太過分了。」

「嘛,不管有什麼理由,反正他已經死了,誰也無法理解他了。只有這一點或許有點可憐吧。」

我如此唾棄道,澄花同學站了起來。

澄花同學一步步逼近,用她纖細的手臂將有所防備的我拉向她。

只是一瞬間的事。

我現在正被澄花同學抱在胸前。

我想起了那個冬天的事。自從那時以來,我們從未如此接近,而此刻,我又像那時一樣,感受到身體力量逐漸流失的舒適感。

突然,從我頭頂傳來了嗚咽聲。

「嗚……」

「爲什麼澄花同學反而哭了啊?」

「因爲……」

澄花同學說不出話來,我想或許應該做點什麼,於是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背。

我突然注意到。

當天營業結束後,我在菫的櫃檯學習。

因爲澄花同學悄悄從背後靠近讓我有點喫驚,但我還是整理好課本和筆記挪到一旁,站起身來。

就這樣過了好些日子,成果終於跟了上來。

冬天時也發生過同樣的事。雖然那次是我的錯。

也許有人會說不過短短一年。

「我在想,菫要不要關門」

說不定其實是爲了忘記父親的事。討厭的事情、悲傷的事情、連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感情,用其他事情來填滿就好。

「因爲有受傷的人,我很擔心啊」

「因爲我們明年就要考試了。學習也會變得忙碌,未來也會被決定下來。所以趁現在把菫賣掉換成錢,不是挺好的嗎?」

但是我們都削減了和朋友玩耍的時間,甚至犧牲睡眠時間,只爲了咖啡館菫能夠繼續經營下去。

「嗯,算是吧。不久前從澄花的爸爸那裏聽說的。」

前任店主留下了完整的冰咖啡配方就是最好的證明吧。

「澄花同學?」

「我剛纔已經說過了啊」

但我覺得我能保持冷靜也是因爲和菫一起度過了冬天。

中途突然感覺到奇怪的視線,雖然想着如果弄錯了會很丟臉,但還是向透乃小姐搭話了。

我思考着。

努力得到回報讓我很開心,我越來越有幹勁了。

「很厲害哦。明明經歷了那種事,還能這麼努力,我覺得真的很厲害」

之後我像往常一樣在菫咖啡廳努力工作。

「菫的經營狀況呢,一直在下滑,照這樣下去,我覺得撐不過今年了」

我壓抑着怒火,覺得自己的聲音應該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地說了出來。

「啊,啊啊。我反正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了」

本以爲她會贊同我的提議,沒想到澄花同學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也有過被重要的人背叛的經歷。

轉眼到了四月底,明明還是春天,我們的城市卻遭遇了異常的炎熱。

「真的沒關係嗎?」

「爲什麼?爲什麼要說這種話啊」

只是單純把熱咖啡冷卻的話,是做不出好喝的冰咖啡的。需要專門調配冰咖啡用的配方。

透乃小姐就在那裏。

「靜一郎君……」

「不是認真的吧?」

雖然有些店會用現成的材料做冰咖啡,但菫是堅持手工製作冰咖啡、對咖啡很講究的店。

正在擦盤子的透乃小姐右腳踝上纏着繃帶。因爲是在餐飲店工作所以沒有貼膏藥,說是營業期間只靠貼扎就能撐過去。

我聽見常客這麼問透乃小姐。

「沒關係,剛做完」

雖然有不希望聯想到父親面孔的想法,也有如果照單全收這句話會產生的難爲情,但我內心因不祥的預感而呼吸困難。

澄花同學笑了。

我謹慎地出聲問道。

這裏對我來說是個重要的地方。我愈發強烈地這樣認爲,於是決定全身心投入工作。

澄花同學要放棄菫。對我來說菫被奪走這件事,怒火在胸中翻滾着湧上來。

「最近天氣熱,要不要練習做冰咖啡?雖然比熱咖啡難,但不用調整咖啡豆,所以沒什麼好糾結的」

「對不起……」

「要是那樣就好了呢。」

澄花同學像連珠炮似的繼續說道。

澄花同學抬起臉。

但唯獨這次我完全沒有頭緒,應該沒有才對。澄花同學也不可能開玩笑說這種話,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真正的心意什麼的……沒有啊……」

「爲、爲什麼這麼覺得?」

但是不想在不瞭解情況的狀態下,自以爲明白了就放棄。

就這樣集中精神寫了會兒作業,不知不覺間澄花同學過來了。

「抱歉。你在學習啊」

「關於我父親的事,您有在聽對吧」

「如果發生了什麼的話,告訴我吧」

那也是個笨拙的笑容。

可以只享受在咖啡館學習的好處,算是個相當不錯的特權呢。

「澄花同學不是要把菫打造成日本第一的店鋪嗎?連鎖擴展也是這個目標。這種程度的困難怎麼可能讓你放棄夢想呢?澄花同學那時候是真心向我傾訴夢想的。所以我現在也做着同樣的夢」

「我們之間,已經不是那種連理由都不能說的脆弱關係了吧?」

「喂靜一郎,我要讓你哭哦」

她睜大眼睛後,將視線垂向地板。不安地用自己的左手緊緊握住右手。

如果是冬天的我,聽到父親的結局說不定會陷入錯亂。

「發生什麼事了嗎?」

「是用了比平時更好的咖啡豆嗎?」

「哈?」

「嗯—。扭傷那天的晚上腫了差不多兩倍,但不到一週就快要痊癒了。哎呀,我也還很年輕呢—」

換上制服,走下樓梯,進入廚房。

「要是真年輕的話,我想除了運動之外是不會扭到腳的吧」

一個勁兒地道歉。

因赤字而關門只是理所當然的規則。

就這樣持續沖泡着咖啡。

因爲有澄花同學和菫陪在我身邊,我才能像這樣保持平靜。

「本以爲父親死了就能輕鬆些,但並沒有變成那樣。也會想着那傢伙是不是也有什麼苦衷……不過,讓媽媽傷心這件事是絕對不能原諒的。」

「澄花同學的制服,有咖啡味呢,你一個人練習了嗎?」

「我還沒有聽到澄花同學真正的心意」

我的大腦花了些時間才能消化這句難以理解的話。

我知道那是騙人的。因爲是這樣對吧。

仔細一看,澄花同學表情悶悶不樂,和我對上視線後,才微微笑了笑。

其實我想說的是讓人安心的味道。對我來說咖啡的香味就是家人的味道。但是那樣說的話,我也快要控制不住情緒,於是就在那裏靜靜地待了一會兒。

「哦,挺會說的嘛~」

「喲,靜一郎。既然是澄花的好意,你休息一下不就好了」

「這樣不就好了嗎?孩子啊,無論以何種形式都必定會與父母分離的。靜一郎只是稍微早了一點而已。所以靜一郎比其他孩子更早地長大了啊。」

「我,給小咲良和小紫。還有靜一郎君的朋友們喝咖啡,真的很開心。所以回憶的製造就到此爲止吧。專心學習!」

澄花同學緊緊抿住嘴脣,然後無力地垂下肩膀。

這個人的這種笑容,我一點都不想看到。

並沒有感覺到世界顛倒過來,或是發生了什麼戲劇性變化的感覺。

但爲了遵守這個規則,我們求助了很多人,投入了大量的時間。

這對我們來說無異於死刑宣告。

「笨蛋。」

澄花同學好幾次用肩膀呼吸後,看向了我。

既然客人減少了,哪怕只是一杯咖啡的訂單,我也比平時更細緻地完成。掌握常客的喜好,在味道上下功夫。待客態度也更熱情。學習也從不懈怠。

那張臉看起來就像快要哭出來的孩子。

就像季節從冬天轉變爲春天一樣,不知何時變得溫暖起來,回過神來才發現日落時間也變遲了的感覺。

「我們都在一起一年多了。你藏着心事時的表情我還是看得出來的」

「提議?」

之後我也開始準備咖啡設備。

「你一定會覺得我突然在說什麼啊,也會嚇到吧。但我有個提議」

但是……。

這個時節,比起房間,有吊扇的大廳通風更好,更舒適。也沒有客人,不會分散注意力。

「靜一郎君,最近學習和工作都很努力呢」

我也是因爲能在菫工作纔得到了救贖。

菫的消失,等同於將我的心撕裂成兩半。

「這樣啊」

抑制住差點動搖的我的,是多虧了那份罪惡感。

雖然有過「要是情況這麼嚴峻的話告訴我啊」的想法,但仔細想想,確實有不少蛛絲馬跡。在漢堡店的時候,春原來店裏的時候,澄花同學都提到過菫的困境。那是澄花同學想隱瞞也隱瞞不住的悲鳴。

澄花同學抬頭看着我。

「你不覺得與其揹負債務,不如早點放手比較好嗎?」

「你該不會是想用這個來幫我解決學費問題吧?」

「我的學費也計算在內哦。這不是隻有好處嗎?賣掉快要虧損的店,就能獲得兩個人未來的保障」

澄花同學的聲音在顫抖。

「是因爲我在才把你逼到這一步的吧。對不起,沒能察覺到」

澄花同學慌張地搖着頭。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是菫的店長,菫的事情必須由我來負責!」

「但要是沒有我的話,澄花同學是打算堅持到最後一刻都要在菫戰鬥下去的吧?」

「不對,我是……」

我將手伸向從剛纔起就一直僵硬的澄花同學的手。

抓住那隻手後,澄花同學也沒有反抗。

纖細的手指冰冷得彷彿沒有血液流通,掌心卻莫名有些汗溼。

那雙曾經溫暖的手,如今卻如此脆弱,令我感到悲傷。

「本來想好好跟你談的,但因爲發生了太多事一直拖延,現在就說吧」

「就是說啊。沒有櫻桃的布丁根本就不是布丁嘛」

澄花同學滑動平板,調出了舊年份的數據。

感受到數字與自己感覺的偏差。

「是叫金森先生來着,菫的烘焙師?」

所謂烘焙工坊,是指專門批發烘焙咖啡豆的供應商。

一邊學習,一邊克服人際關係的糾紛,還要經營菫。

「這真是太惡劣了」

「因爲我想回去的地方不是菫,而是有澄花同學在的地方。想和你一起歡笑,一起哭泣,一起喝咖啡」

「你是說爲了提升利潤,要去找比我們混合咖啡使用的豆子更便宜的替代咖啡?」

每條商業街理應都有一兩家這樣的工坊。

但是,現在已經不需要這麼想了。

「不對不對,奶奶可是超級機械白癡哦。她連N64的手柄都會拿反呢。這些數據是我根據奶奶記的帳本輸入製作的啦」

「好厲害……。這是多少年份的數據啊」

所以正如白鬚賀所說,就算調整咖啡的濃度,也只是停留在表面的改動。

「夏季和冬季的銷售額似乎不錯,但整體來看呈現下降趨勢呢」

我已經被這個人支撐了無數次。

這個困境,必須靠我們自己的力量來克服……

「不是什麼東西,是所有的東西都在漲」

「成本率好的菜單就是飲料或咖啡之類的吧?」

雖然我總是被趕出家門,但唯獨那種情況,我能想象到自己會陷入連消沉、悲傷這類詞彙都無法形容的狀態。

我的目的地金森先生的烘焙工坊,坐落於靜謐住宅區內,是間類似平房倉庫的建築。

澄花同學先是抱臂露出苦惱的模樣,隨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漲價是最後手段啦。總之只要在物價高漲平息前,能有足夠客人迴流就能輕鬆不少。另外就算成本率差的菜單,只要客人願意連同成本率好的菜單一起點,暫時就能撐過去」

「哼哼!」

「這種話根本沒必要特意說出來啊」

「蛋包飯是熱門菜品,布丁上的櫻桃也不能去掉啊」

我不管不顧地繼續說下去。

「下次休息日,我去那個人所在的烘焙工坊看看。去找找有沒有好的咖啡豆」

「話說回來,奶奶居然輸入了這麼多數據啊。明明是昭和咖啡熱潮時期就開業的店長,卻還這麼擅長操作這種機器,真厲害呢」

「要是覺得不行了就會哭着放棄,也會尋找其他目標。爲此我儘量繼續升學,掌握知識和技術。即使沒有堇,我也不會放棄未來」

許是經過精心打理,枝頭仍盛開着絢爛的櫻花。瓦片屋頂與櫻花的組合營造出近乎刻意的和風韻味,頗具觀賞價值。

「如果我說相信我,你會相信嗎?」

澄花同學笑了出來。

澄花同學的嘴巴一張一合,整張臉都漲得通紅。

「什麼東西漲價了?」

「因爲奶奶是個不太漲價的人,所以沒有數據,但漲價的話確實會流失一定數量的客人吧。所以必須等到客人增多的時候才能這麼做」

「不是才說過現在物價高漲嗎?」

也就是說只要有意,完全可以把混合咖啡中的高價品種偷偷換成便宜的。

不,等等,這個話題好像在哪裏說過……

澄花同學切換到了四月份的圖表。

「爲了拯救菫,我要製作能成爲話題的新混合咖啡。咖啡館果然還是要靠咖啡吧?」

圖表下面有註釋,但只看一次根本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不久後,她睜開了眼睛。臉上浮現出和往常一樣充滿活力的表情。

我想成爲在那種時候能支撐他人的人。

咖啡豆種類繁多,但其根源都來自三大原種。

雖然這麼說,我內心其實相當驚歎。

「嗯」

星期四放學後。

「啊,咖啡豆漲價……」

提議去烘焙工房商量,是因爲被白鬚賀說得一無是處。

「在沒客人的時候漲價的話,那些離開的客人應該就不會再回來了吧?」

「是這樣的嗎?」

正因爲是重要的人,所以總是單方面被支撐着是很痛苦的。

咖啡是爲了能充分展現豆子的美味,通過調整烘焙程度和萃取時間來制定菜單的。

「不對不對。要是那麼做,我們那些懂行的老主顧馬上就會發現的」

「物價上漲的話,漲價不就好了嗎?總比店倒閉強吧」

這一帶是日本多處自稱「小江戶」的觀光地之一。保留着許多歷史建築,海外遊客也絡繹不絕。

我雖險些沉醉於花景,仍漸漸離開觀光區域轉向住宅區。

我等待着她的回答。

「真的假的……」

澄花同學把記賬用的平板放在桌上,給我看了數年單位的銷售額與利潤圖表。

我從澄花同學身上感受到某種踩到地雷般的壓力。

「客人還是很少,物價高漲也是個問題。利潤出不來了。本來我們店的菜單成本率就偏高,物價一漲馬上就撐不住了」

但澄花同學應該會討厭被這樣對待吧。如果站在同樣的立場,我想我也會討厭的。

「但是現在放棄是不對的。如果現在放棄的話,我們肯定就完了。沒有全力以赴去拼搏這件事,會讓我們後悔一輩子。這一點澄花同學應該更清楚吧?」

即便如此。

澄花同學閉上眼睛,做了好幾次深呼吸。

「說得對呢。必須努力到最後纔行」

正規烘焙工坊里老師傅現烘的咖啡根本不在一個層次。

「特別貴的是雞蛋和大米,還有水果吧。蛋包飯這種菜不做反而更賺錢,現在根本沒什麼利潤。布丁上的櫻桃也想去掉算了」

「然後,這是本月的圖表」

因爲就是這樣啊。

澄花同學的視線從被我握住的手移向我的臉。

當然,通過精心設計萃取時間、改變牛奶等配料比例來製作新菜單是很常見的,但即便如此也應該驗證並準備適合那個菜單的豆子。

我覺得大叔可以再多放點水。

我從學校最近的車站坐上下行電車,經過菫最近的車站,在更遠的地方下車。

看來連澄花同學都爲此感到自豪,想必是相當辛苦吧。

實在不願想象堇消失的光景。

「啊,啊,那個,這意思是……」

那時候,雖然澄花同學選擇了退讓,但我覺得她其實一直在擔心。雖然她之前說得輕描淡寫,但菫的經營確實在逐漸陷入困境,即便如此她還在爲我擔心。

在一起的話,總會有一個人感到痛苦悲傷的時候。

因此在便宜的品種中,也有與高價品種相似的咖啡。

既有像町工廠般的場所,也有單純引進烘焙機的咖啡館。

「那你要怎麼做?」

我的將來啊未來啊,就是這類事情對吧?

那已然是超越咖啡的咖啡了。

部分烘焙工坊會附設零售店面對普通顧客,我始終認爲與其在家喝速溶咖啡,不如購買工坊的咖啡豆。

「對我來說堇是個重要的地方。如果堇消失了,我會拼了命工作想要奪回它,也會爲了重建新的堇四處奔走。但我會注意不迷失自我」

澄花同學疑惑地皺起眉頭。

「這個也是下降趨勢啊。我還以爲從這個月中旬開始客人稍微回來了一些呢」

澄花同學一直在考慮這種事情嗎。

等澄花同學冷靜下來後,我們開始了作戰會議。

「嗯。烘焙師傅又打電話來了,說豆子果然要漲價」

「真難辦啊……」

澄花同學回握住了我的手。

「咖啡館要不是靠成本率高的飲料賺錢,就是靠優惠菜單薄利多銷。現在咖啡要漲價,客人又少,連薄利多銷都很懸。總之不想辦法增加客人的話會很困難呢」

「新商品啊~。如果光靠一杯咖啡就能逆轉局勢的話,我覺得我們店根本不會陷入困境吧?」

雖然覺得不至於這麼誇張,但咖啡館的布丁要是那樣確實會讓人失望呢。

「那隻要增加客人,再漲價就能解決了嗎?」

之前跟澄花同學說起這件事時,她曾移開過視線。

澄花同學雖然也想來這裏,但對方能配合的日程只有這一天。因爲是營業日,所以拜託上午打工的人延長工作時間,總算讓我一個人能來了。

當然澄花同學的嗅覺很可靠,樣品做好後都會請她確認氣味。真是令人安心。

這是寶貴的時間,不能浪費。我加快了腳步。

走進烘焙所的院子。

平房建築有好幾處出入口,玻璃門的地方似乎是銷售區,我就從那裏進去。

銷售區陳列着袋裝咖啡豆,好聞的香氣刺激着鼻腔。雖然做的事情和商業街的日本茶批發店沒什麼兩樣,但在暖色間接照明點綴下的這個場景,卻有着時尚麪包店般的氛圍。

首先向收銀臺的人說明情況,請他們代爲傳達。

因爲澄花同學已經以咖啡館菫的名義預約好了,金森先生立刻出來接待我。

金森先生是位體態豐盈、性格開朗的人。

後來我也見到了金森夫人,他們夫婦連笑容和表情都如出一轍,令人會心一笑。

我向金森先生說明情況請求協助,他欣然接受了。據說今年開始已有四家合作的個體咖啡館倒閉,他表示只要能幫上忙就願意盡力。

爲了製作新的混合咖啡,我逐一品嚐了菫咖啡館所沒有的咖啡種類。但新的混合配方並非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當天我挑選了必要的咖啡豆,決定先帶回菫咖啡館。

值得慶幸的是,我和金森先生交換了私人聯繫方式。

這意味着只要我有需要商談的事,他都會願意協助。

金森先生是位樂在其中的咖啡沖泡者,手藝確實精湛。在試飲過程中,我再次認識到自己的知識和技術都還遠遠不夠。

但回程的電車上。我懷抱着裝滿咖啡豆的袋子,內心雀躍不已。

能爲菫咖啡館做的事。

若能製作出直接帶來收益的混合咖啡,那就能成爲我存在於菫咖啡館的證明。

再沒有比這更令人期待的事了。

我頓時覺得肩膀的力氣都卸了下來。

「因爲不加熱所以不花燃氣費,做法也不難,只要注意衛生方面誰都能做出同樣的味道哦」

我立刻將咖啡倒入玻璃杯,把水萃咖啡端到澄花同學面前。

她的臉龐瞬間綻放出光彩。

當天就可以加入菜單。

雖然重複多次後逐漸習慣了,但像這樣再次心跳加速的感覺既痛苦又快樂。

用水萃法沖泡的咖啡雖是褐色,卻更接近琥珀的顏色。對着燈光舉起時,冰塊使光線漫反射,讓液體呈現出美麗的色澤。

這簡直是堪比創造天地的創造性工作。

他們是否也曾爲年幼的我費盡心思,從無咖啡因或苦味較淡的飲品中精心挑選呢?

但爲了確保萬無一失,我們也拜託了常客幫忙試飲。

我打開冰箱,取出法蘭絨濾布和蓋着蓋子的單柄鍋。

頓時,澄花同學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本以爲能讓澄花同學開心的我,啊咧,僵住了。

我啜飲了一口咖啡。

「冷萃咖啡。……就是水萃咖啡哦。不用加熱就能沖泡的咖啡」

「當然!我一直很期待呢!」

澄花同學用吸管在玻璃杯中攪拌三圈,輕輕含住吸管。

「好漂亮的咖啡呢」

此刻的我正慌得不行。

若上課時靈光乍現出配方組合,午休時便速記下來進行驗證。向八彌他們說明情況後,被評價爲「執着起來就會深陷泥潭的類型」。

「水衝咖啡啊,真令人懷念呢,以前住在大阪的時候,有家很美味的店哦」

澄花同學看着我嫣然一笑。

「等等,我現在就泡,請你等一下」

「之前你說過的吧。用碳酸水兌咖啡這件事……」

「感覺好久沒這樣了呢。在這個時間點並排坐着喝咖啡」

「啊、不怎麼苦呢……」

有一次在打烊後的店裏不小心睡着了,不知何時肩上被蓋了條毛毯。澄花同學再三叮囑說這樣實在讓人擔心,希望我能在牀上睡。

看到澄花同學開心的樣子,我也感到高興。

「而且這傢伙的真正本領是在和其他飲料混合做成Mocktail的時候。一杯的成本根據材料不同還能變得更低哦。碳酸水什麼的很推薦」

咖啡的評價會因飲用者口味偏好而浮動,本就不存在完美之作。

她還說「我贊成加入菜單哦。炎熱的日子很適合呢,很清爽」。

我也泡了咖啡坐在吧檯座位上。

「碳酸水?」

學習也不能疏忽,所以上下學的時間也不能浪費。

注入玻璃杯的茶褐色咖啡通透澄澈,帶着些許紅色調。

但是,看到澄花同學像小孩子一樣閃閃發光的眼睛,喝着我泡的咖啡,就覺得辛苦都得到了回報。在心裏比了個勝利手勢。

明明剛纔還順風順水的,絕不能在這裏栽跟頭。

再也沒有人能理解他們二人。

我將這杯咖啡蘇打—或稱冷萃湯力水—端到澄花同學面前,但她卻眯着眼睛死死盯着看。

「嘿~原來冷萃咖啡是這樣做出來的啊。最近很流行呢」

「嗯。啊……。說得對,或許先讓常客試飲一下比較好」

「好厲害,好厲害呢。靜一郎君,你連這些都考慮到了啊!」

「試作品完成了吧!」

我打開鍋蓋,傾斜着讓澄花同學能看見。

就這樣滿懷期待地守候着我露出欣喜的表情。

每當有人喝下我親手沖泡的咖啡,我想自己都會感到緊張。

「把這個加入菜單吧,靜一郎君!」

人生和咖啡雖然都是苦澀的,但這樣的咖啡也不錯。

不久澄花同學做了個深呼吸。

「這段時間努力了不少,不如就讓澄花同學聽聽我的牢騷吧」

因爲冷萃咖啡是在低溫下萃取的,苦味成分不容易溶解到液體中。但並不是說味道會顯得不足,而是能享受到風味和咖啡果香的口感。

或者說,爲了能調製成可以享受的味道,我一直都在努力。

澄花同學坐立不安地站着,注視着我的動作。

「非常歡迎哦」

對此,我感到些許悲傷。

「才、纔不是呢!真的,咖啡的香氣明明很濃郁,卻一點都不厚重!」

這是透乃小姐的感想。

增加菜單時需要訂購新的材料,不過我做的飲品除了咖啡豆之外用的都是店裏原有的材料。

就這樣不知不覺日曆翻到了五月,我終於完成了覺得可以拿給他人品嚐的混合咖啡。

雖然心想也不至於要抱着必死的決心喝啦,但還是守望着澄花同學的舉動。

「是冰咖啡嗎?」

我將冷萃咖啡重新倒入新玻璃杯,用碳酸水按適當比例稀釋。加入糖漿,在杯沿裝飾了檸檬切片。

「嚐嚐看」

但現在和那時已經不同了。

每當我工作到很晚,澄花同學就會帶着夜宵飯糰過來。

實際上,我也這麼認爲。

要是能做得更巧妙些就好了,但我當時完全沉浸其中。

把澄花同學叫到暫停了一段時間的咖啡練習時間的店裏,她似乎也察覺到了我的意圖。

「無酒精雞尾酒?」

澄花同學在享受完咖啡的顏色後,將杯子湊到嘴邊。

我裝好法蘭絨濾杯,端起鍋傾斜着倒入分享壺。比起平常的法蘭絨手衝,分享壺被咖啡注滿的速度更快。

「那個鍋是做什麼的?營業時我就很在意」

從那天起,我便埋頭鑽研起混合咖啡的配方。

在些許苦澀中嚐到了甘甜。

初次相遇時,澄花同學還無法喝下我泡的咖啡。

「冷萃咖啡確實不錯呢。不過特地來咖啡店卻點碳酸飲料的人應該不多吧。雖說比想象中好喝,但這幾乎就是果汁了」

「確實,有些品種會不好喝,網上評價差得都傳得誇張了。但用正經的冷萃咖啡兌碳酸水的話是很好喝的哦」

清晨趕在所有人之前起牀在廳區作業,夜晚甚至請求澄花同學讓出咖啡練習時間來爭取時間。

每當想調整烘焙程度時就會聯繫金森先生,提早放學趕在菫營業前順路去他的烘焙工坊。

有人厭惡咖啡果實自帶的酸味,也有人對此情有獨鍾。在此前提下需明確咖啡的定位主題,同時保留菫特有的風格。

「是在冷萃咖啡」

但那是否就是真相,已經永遠無法得知了。

至今仍頻繁光顧菫咖啡廳的佐佐木老爺爺是個溫和的人,我和澄花同學一拜託他就爽快地答應了。

「靜一郎君?」

澄花同學隔着櫃檯踮起腳尖,凝視着鍋中盛滿的褐色液體。

「就是無酒精雞尾酒」

「也可以做成使用湯力水的無酒精雞尾酒」

反覆嘗試混合各種咖啡粉,量產失敗作品,即便偶有風味出衆的配方,只要判斷無法確保盈利就僅留存筆記後棄用。

爲我泡咖啡的父母或許也是如此。

我取下分享壺,倒入放了冰塊的玻璃杯。冰咖啡接觸冰塊時發出了冰裂的聲響。

明明是爲了讓對方開心才沖泡的,卻總在擔心是否會被接受而戰戰兢兢。

「這是咖啡粉和水混合而成的。接下來直接用濾杯過濾這個」

「既然是靜一郎君說的嘛。肯定不會是奇怪的飲料嘛」

這讓我回想起第一次爲澄花同學泡咖啡時,以及在菫花亭初次站到客人面前時的心情。

「嗯。能幫我試喝嗎?」

這時,一種懷念的心情湧上心頭。

「沒錯呢。要不要拜託佐崎先生他們試試看。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先找透乃小姐吧。然後還有……」

「真是很有澄花同學風格的感想呢」

「唔……」

「無酒精?」

「就是咖啡蘇打啦!」

「啊,是那個啊…現在都流行這種時髦的叫法了呢」

雖然說得含含糊糊,但佐佐木先生還是點了咖啡蘇打。

我立刻端上去,等待着佐佐木先生的感想。

「嗯…我從以前就不太喝得慣這個呢」

對佐佐木先生的感想我感到失望,但佐佐木先生又補充道:

「不過真令人懷念啊。你們兩個知道嗎?前任老闆還在世的時候,菜單上是有咖啡蘇打的」

「誒,是這樣嗎?我都不知道」澄花同學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那還是澄花媽媽像現在的澄花這麼大的時候呢。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啦」

佐佐木小姐姑且喝完咖啡蘇打水後就回去了。

我把空玻璃杯放回廚房,開始進行反省會。

「果然還是要看對象吧。因爲是試飲才讓人家嚐了,但照這個情況來看願意下單的人應該很少吧」

「但是佐崎小姐說她說不定還會再點哦?」

「那可能只是客套話吧。果然還是應該改變口味嗎。要是當初讓人單獨試喝冰萃咖啡就好了」

但就算想改變配方,花費半個多月做出來的東西也不可能一天就拿出修改方案,第二天就這樣到來了。

當天營業時,植木先生來了。

他是自從站前的漢堡店開業後就再沒來過的老爺爺。

「我從佐崎先生那裏聽說,你開始賣咖啡蘇打了?」

面對坐在吧檯的植木先生,我認爲這是個機會便提議道。

我凝神細看照片,認出了熟悉的玻璃杯,還有上下顏色不同的飲料。

而且感覺年輕人特別多。

即便這樣說服自己,果然還是不甘心。

怎麼看都是上週我家常客喝下的丘比特照片。

截圖中有「這是和過世的爺爺常一起喝的」「能再次喝到很開心」的訊息,以及模糊的照片。

那是自稱女高中生的帳號發文,伴隨著「奶奶在喝什麼?」這段簡短文字,還附上了通訊軟體的截圖。

透乃小姐似乎想用某種美好的說法來收尾,但到底有幾分是認真的呢。

「和咖啡沒關係啊……」

總有一天,我想真正調製出能成爲人們話題的咖啡。

我感到疑惑,回覆道:「評價很好嗎?」對方便無言地發來一個網址。

看向澄花同學,她一臉茫然。顯然沒明白是什麼意思的表情。

打烊工作結束後,和澄花同學在往常的時間碰面,把咖啡放在一旁打開平板電腦。

「不正是多虧了您四處奔波嗎?……說什麼不管怎樣都能存活下來之類的?要是就那樣放任不管的話,菫早就倒閉了吧」

「順便問下那個能加冰淇淋做成漂浮飲料嗎?」

「知道了。我沒鬧彆扭,不用再奉承我啦」

這篇貼文發展成了猜飲料的有獎徵答小熱潮,後來還出現尋找店鋪本身的回覆。

託這個的福利潤率確實提高了,但澄花同學把食指抵在嘴脣上。

「怎麼可能……」

「而且澄花也很精明呢」

正在準備水衝咖啡的我的手停住了。那是什麼?丘比特?

「正好是個機會,靜一郎和澄花也記好了。這個有點訣竅,端給客人的時候可爾必思和可樂要是混在一起就失敗了。要先倒入比重較重的可爾必思,讓它分成兩層。然後吸管要插兩根,方便情侶一起喝」

「哎呀是嗎?真開心呢。讓我想起和去世的丈夫約會時喝過,好懷念啊」

「啊,有的」

「菫那邊沒問題吧?」

「說到底,這不還是澄花同學的功勞嗎」

正如澄花同學所說,光靠一杯咖啡是無法扭轉局勢的。

「誰知道呢」

「纔沒有奉承呢」

感受到視線後望向澄花同學,發現她正拘謹地挺直腰板。

說起父親的時候,叔叔是這麼說的。恐怕是因爲和澄花同學的約定才查看了賬簿吧。

就在我因不明原因而困惑地結束當天營業時,手機收到了消息。

我感覺澄花同學瞥了我一眼,於是用力搖了搖頭。

你好。情況如何?看來反響不錯呢。

「可是大叔分析說風向不好來着?」

「不許鬧彆扭啦—」

「雖然不能樂觀的因素要多少有多少,但幾十年紮根於本地的店鋪也有其優勢。大家都喜歡菫咖啡館啊」

「聽說你們在做老式咖啡館的菜單?」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昭和時期的咖啡館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啊。

簡短的內容附帶一個笑臉表情。

並非靠我的咖啡贏來的。

「反正都是靠丘比特那樣的老菜單和道島先生的孫子幫忙吧……」

即便如此澄花同學還是毫不在意地嚐了一口。

「雖然還不能掉以輕心,但總算看到曙光了吧。等到夏天冰滴咖啡的銷量應該會增加。而且車站前那家店開業初期的熱度消退後,回我們店的客人應該也會變多」

這次是道島老奶奶來了。

「你看,雖然和去年同月相比營業額還是偏低,但下滑趨勢已經止住了。這很重要哦」

難道說這反而勾起了老顧客的懷舊之情嗎?雖然我知道這是昭和時代就有的東西,但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以前還有更糟糕的時候呢。疫情期間透乃小姐也很消沉,每次物價上漲客人就會減少。但這次靜一郎君成了話題焦點,說不定能吸引到新客人」

菜單似乎又增加了一項。

澄花同學操作着平板電腦調出過往數據。

那天的客流量恢復了。

前陣子還在喝賣剩的冷萃咖啡,但最近都賣光了,看來確實挺暢銷的。

說到底只是菫勉強滿足了常客要求的結果。不過是客流的趨勢回到了菫這樣一家紮根當地、口碑良好的老店而已。

「澄花同學,聽說那些復古復刻菜單其實都漲價了?我從透乃小姐那裏聽說的。你是覺得老顧客們記不住價格就偷偷漲價了吧」

聽到是女高中生引發熱潮,腦中浮現白鬚賀和春原的臉,但並非他們所爲。若是常客的孫女,雖說並非完全偶然,卻也實在令人提不起勁。

是製作冷萃咖啡時關照過我的烘焙師金森先生。

「那我來做吧。……讓開啦小鬼們」

「透乃小姐,那個,丘比特是什麼?」

我一邊把澄花同學的話當耳旁風,一邊喝着咖啡。

宣傳也只是在澄花同學的菫官方賬號和各大美食網站上登載而已。如果光靠這種程度就能增加客流,澄花同學也不會這麼辛苦了。

澄花同學拿出大號玻璃杯,模仿透乃小姐試着做了一杯,但可樂和可爾必思混在一起,分層塌掉了。

不知道澄花同學怎樣,但作爲擁有普通感受力的我向來不習慣被誇獎,被人抬舉反而會特別難爲情。

水衝咖啡本是爲了吸引顧客、迎合潮流而推出的菜單。甚至可以說是爲了對抗漢堡店,想要吸引年輕客人。

「是是」

「就是用可樂兌可爾必思的東西」

該說是很符合我的風格呢,還是該怎麼說呢。

「啊,太甜了……情侶們喝這個居然沒事嗎……」

澄花同學突然插話進來。

「不,不是那樣的──」

看到澄花同學正在用平底鍋炒菜,還嗯嗯地搖着頭,我就試着用水衝咖啡做了本該用冰咖啡做的咖啡漂浮。

「沒錯!我們正在考慮增加菜單,道島女士有什麼想喝的、想喫的東西嗎?」

「纔不是呢。契機是靜一郎君的咖啡對吧」

距離正式將冷萃咖啡加入菜單還不到一週。

還沒從丘比特的衝擊中緩過神來,週末就過去了,臨近週中的時候,我注意到了菫的異常。

該怎麼說呢,我一下子泄了氣。

雖說是有熱度,但也沒到上趨勢那種程度,只不過被一些復古咖啡廳愛好者賬號關注了而已。

「雖然目前還只是試飲階段,植木先生要不要也嚐嚐看?」

今天想喝熱飲。

「澄花的爸爸又不在菫咖啡館,所以不瞭解外部因素嘛。那個人,說不定連現在日本杯麪的價格都不知道呢」

呵呵,透乃小姐笑了笑,然後把臉湊近我的耳朵,輕聲告訴我這次真正的功臣做了什麼。

「原來是這樣啊……」

「我還是想要冷萃咖啡。有在賣吧?」

又過了一天。

「就是這個~」植木先生高興地說。

在廚房深處的透乃小姐走了過來。

澄花同學在吧檯座位上開心地搖晃着肩膀。

「有丘比特嗎?」

「纔沒那回事呢,冷萃咖啡明明賣得很好哦?」

「我從前任店長那裏學來的,這就給您做杯最棒的」

「我覺得自己對靜一郎君做了很羞恥的事」

我把手肘支在吧檯上託着腮。

植木先生稍作思考後回答「不用了」。

「什麼意思?」

透乃小姐把做好的雙色調可愛飲品放到櫃檯上,道島女士就像小孩子一樣歡鬧起來,還用智能手機拍了照。

「我承認靜一郎確實很努力。但是咖啡館賣的是嗜好品啊。要是因爲經濟不景氣就忍耐自己的愛好,活着也太痛苦了。所以常客們遲早都會回來的」

因爲透乃小姐打開冰箱蹲下了,我也蹲下,澄花同學也蹲下。

要是高中生花個把月調製的咖啡就能走紅,專業咖啡師也不會那麼辛苦了,但就是不甘心。

「看吧,靜一郎。菫果然沒事吧?」

道島老奶奶說道。

第二天營業時,透乃小姐過來搭話。

「噓—!不行啦,不知道會被誰聽到,而且現在稍微有點熱度,要是傳出奇怪謠言會引發炎上的!」

冷萃咖啡和冰咖啡的點單量差不多,雖然值得慶幸,但不知爲何無法坦率地高興起來。

我深深嘆了口氣。

「羞恥?」

「嗯。因爲靜一郎君很辛苦,我就想着必須幫忙解決任何問題,必須成爲你的支柱。但仔細想想,這或許是我潛意識裏看輕了你,讓我自己感到羞愧」

澄花同學自嘲般地微微一笑。

「我有時候也會想,要是能像小紫那樣就好了。我無論做什麼都流於表面,沒辦法像小紫那樣勇往直前」

大家聚集在菫家的那天回去時,哭泣的春原確實沒有欺騙自己的感情。

那對澄花同學而言,想必是春原的美德吧。

「澄花同學很容易懂啊。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

但我覺得那一定是因爲她在我面前努力想要表達自己心意的緣故。

「是這樣嗎……」

「要是沒明白的話,多說幾次就行了」

「說得也是呢」

澄花同學垂下了頭。

澄花同學珍惜地用雙手包裹住咖啡杯,輕輕啜飲。

當杯子被放回桌上時,杯底已經露了出來。

不知不覺間時間也差不多了。

「該睡了。因爲準備工作增加了,睡得比平時晚了呢」

由於冷萃咖啡需要在冰箱裏冷藏,爲了早上使用必須在營業結束後提前準備。因此和澄花同學一起喝咖啡的時間比平時要晚。

將兩個空杯子放在托盤上,端到廚房。這是重複了數百次的動作,把杯子放在水槽裏,開始清洗。

先洗兩個杯碟,斜放在瀝水架上。

然後在裝飾繁複的杯子上像撫摸般移動海綿。

心臟像敲鼓般劇烈跳動。

外面颳着強風,窗玻璃劇烈晃動。春天的蟲子應該也在鳴叫,但現在的我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呃……誒?」

從呼吸聲就能知道澄花同學就在身邊。

突然背部傳來輕微的衝擊。

體溫一下子升高,手開始顫抖。爲了不摔碎餐具,我只能像石頭一樣僵在原地。

現在澄花同學正靠在我身上。

「對不起…我知道這樣很打擾。但是請再讓我這樣待一會兒…」

理解到自己所處狀況,是因爲澄花同學把手搭在了我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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