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鬚賀咲良的任悻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 · 有澤有 · 1.9萬 字
我自認爲站在人生岔路口的次數,比同齡人的平均值要多些。
自從當咖啡師的父親失蹤後,輾轉寄宿在各個親戚家的我,被迫要不斷做出各種抉擇。
當被問及家庭情況時,是該賠笑還是發火的判斷。
向監護人討要東西時,哪些可以開口哪些不該開口的判斷。
寄宿家庭做的咖喱裏放了魚糕時,喫還是不喫的判斷。
最關鍵的還是半年前,要不要跟着叔叔走的那個選擇。
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能說,哪些可以刨根問底,哪些應該適可而止。
雖然現在我總算在菫野家安定下來了,但之所以能避免過度自卑,正是源於這種自我認同感。正是自認爲在過去的分岔路口都做出了還算正確的選擇,這份自負支撐着我成爲「還算不錯的青年」。
雖然平時充滿自信的我,唯獨這次卻遲遲無法決斷。
「你和菫野澄花是朋友嗎?」
我被白鬚賀紗拉看到向澄花揮手的情景。
如果這件事導致我和澄花的關係暴露該怎麼辦?雖說只是揮了揮手,但我從未告訴過任何人認識她。嫉妒優等生的人多多少少總是有的。要是被胡亂猜測甚至傳出不好的謠言…
本來就已經很忙的澄花,我不想給她增添更多負擔。
「到底怎麼回事啊渡?」被白鬚賀逼問的我全力開動腦筋。
「咦,那是A班的菫野同學嗎?」
「啊?」
我用右手撓着頭轉過身去。
白鬚賀懷疑地皺起眉頭。這傢伙長得好看,瞪人的時候表情特別可怕。
「我還以爲是圖書委員的女生呢。剛纔去還書時和她說過話。……原來是看錯了嗎。半夜打遊戲太多把眼睛搞壞了吧」
我和澄花所在的位置相距甚遠。大約隔了五個教室的距離。
我想起之前和澄花同學的對話。她說過喜歡我,但並不是那種意思,只是看到我遺憾時她會感到動搖……
聲音冷冰冰的。她完全不相信我的解釋。
「雖然果香濃郁但帶着強烈的粗獷酸味!讓人不禁想起被萬年積雪和熱帶草原包圍的嚴酷環境!能感受到這種咖啡豆蘊含的生命力呢!唔~真想登山露營時喝一杯!」
「哼!你說我像沒心沒肺似的!我練習喝咖啡本來就是爲了品嚐豆子的味道,只是想享受食材本真的風味而已!」
身高和澄花差不多。比我矮一個頭還多。
上課時我轉向白鬚賀那邊會顯得不自然,所以不能回頭,但總覺得一直能感受到來自白鬚賀方向的視線。
白鬚賀大概也明白沒時間繼續追問了。即使我朝着與澄花消失方向相反的樓梯走去,她也沒再說什麼。
「但是靜一郎君就能喝黑咖啡吧?」
「……和同學有點小摩擦。只是因爲搞不清該保持什麼距離感,真的不是什麼大事」
之前那件事——和澄花之間產生的奇怪氛圍彷彿從未存在過一般,我能和她正常相處。
如果說散播謠言需要網紅般的才能和人脈,那麼白鬚賀可說是與此完全相反的類型。
老師走進教室開始上課。
不知爲何,我彷彿能想象出坐在吧檯的澄花奶奶,以及旁邊喝着果汁的小澄花的身影。
內心突然一陣發涼。
「爲什麼這麼說?」
她那種傲慢的態度,在以成績較好、優等生居多的我們學校,甚至傳出她是不是不良少女的流言,比我在入學典禮後匆忙轉學過來還要顯得格格不入。
澄花輕輕搖晃着杯中的液體嗅了嗅。
「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簡直就是在直指我「還不錯的好青年」這副做派。
「嗚!……所、所以我正在練習啦!」
「像什麼?都是Homo sapiens(智人)這一點嗎?」
這種感覺對我來說是可以接受的,而且我也不太擔心因此和叔叔產生矛盾。
回教室的路上,我感受着脊背發涼的視線快步走着。
還是老樣子的反應讓人安心。
見我點頭,澄花稍微思考了一下。
「哈?你想說什麼?別模模糊糊的」
「倒也不是無所謂…」
「給,牛奶和糖」
多虧如此,營業結束後我懷着平靜的心情爲她泡了杯咖啡。
我的座位在教室正中央倒數第二排,白鬚賀則坐在靠窗的最後一排。
「乞力馬紮羅!」
「比起這個,第四節快上課了。回教室吧」
我也不由得想起母親,感到一陣懷念。
在班上沒有朋友,課餘時間總是看手機或課本的形象令人印象深刻。就算有人搭話也不好好回應,被老師點名也只是搖頭。有一次被老師硬逼着讀課文時,只說了一句「忘記帶課本了」。
「認識年級第一的優等生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嗎?爲什麼要隱瞞?」
「果然還是很喜歡咖啡的吧?」
◇
教室裏大部分人都已就座等着老師來上課。遲到的我被朋友嘲笑說去廁所太久之類的,但沒人跟白鬚賀搭話。
她一邊笑着,一邊用胳膊肘輕輕戳我。就像對待不成器的弟弟那樣的提醒方式。
「黑咖啡嗎?」
「其實不挑戰黑咖啡也沒關係吧?從世界範圍來看喝無糖咖啡的纔是少數派哦」
「那人是菫野澄花對吧?」
不僅如此,她的眼神變得朦朧,下一秒就開始打哈欠。雖然用手遮着,但確實是個大哈欠。
「因爲靜一郎君。不管我怎麼想,你都無所謂吧?那我也不用刻意裝客氣啦」
「但澄花同學不是不能喝嗎」
澄花同學盯着我放在櫃檯上的咖啡看了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喝了一口。
「你說什麼啊?」
「我居然會把別人錯認成菫野同學。太丟人了。千萬別告訴別人啊?」
她還沒釋懷嗎?
「我啊,從小就被常客和老師們說『你真是個乖孩子』,就這樣長大了,結果都忘了該怎麼向別人展示自己不堪的一面。其實我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只是個任性的人而已」
「就是這種地方」
「正因要享受咖啡,才更該加牛奶和砂糖。咖啡是能通過豆種、萃取方式、奶糖比例展現無限可能性的飲品。若只執着於黑咖啡,就錯過了維也納咖啡上奶油坍塌的樂趣,也無法體驗濃郁拿鐵那令人沉溺的圓潤苦味,實在太可惜了」
本以爲掩飾得很好,但看來每天見面的澄花同學似乎察覺到了。
白鬚賀咲良。
「被一個話癆常客纏住了嘛」
白鬚賀不依不饒。
話音剛落,附近的廣播就響起了上課鈴。雖然知道時間快到了,但這恰到好處的時機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
不,還是別想這些奇怪的事了。
「因爲我覺得靜一郎君和我很像呢」
被一針見血地戳穿。但爲了我和澄花的日常生活,絕不能退讓。
「看起來是這樣嗎?」
「今天就是不想乖乖低頭……」
我覺得她錯了。
澄花同學似乎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輕輕撫摸着杯子。
「答對了」
「……那、那是因爲」
澄花雖然撅着嘴這樣抗議道,但對黑咖啡的深色逐漸泛白的過程卻沒有抵抗。
如果是視力不好,確實看不清人臉。這個藉口應該說得通。
「你看吧?」
「沒什麼」
「禁止咖啡騷擾!噗噗!」
也就是說,這種朋友以上、家人未滿的距離感,就是如此難以把握。
「好苦啊……」
那天,像逃跑般回到堇的工作,順利地進行着。
「可是——」
「奶奶啊,每天關店後都會喝一杯咖啡呢」
「人生已經夠苦了,咖啡這點苦根本不算什麼」
「嗯哼」她輕輕吐出一口氣。
「你不就是想隱瞞認識菫野澄花這件事嗎?」
說着這些話的澄花同學正小口啜飲着焦糖拿鐵。
會對我這樣說的她,明明就好好地展現出了任性的一面不是嗎。
我確信自己已經獲勝。
取而代之的是用兇狠的眼神瞪着我。
我求助般地喝了一口面前的冰紅茶。
「幹嘛露出那種不信任的表情?」
「我想知道呢」
畢竟白鬚賀不知道我是寄住在菫野家的食客,這個答案她永遠都猜不到吧。
「不要這麼說人家啦」
澄花說過她不明白我們之間的關係。
「和澄花同學不同,我只是能嘗得出味道而已啦——」
「嗯。那樣很帥氣。我也想要成爲那樣的店長」
「靜一郎君看起來很累的樣子。發生什麼事了嗎?」
「還問爲什麼……」
「今天累了吧」
儘管她當時明明攤開着課本。
那天我被那如同裹挾着寒氣的視線所震懾,根本無法專心聽課。
既然那次已經矇混過關了,威脅程度應該降低了纔對。
「不是無所謂?」
總是把金色頭髮紮成馬尾、看起來百無聊賴的女生。
「有嗎?」
「在別人面前總是努力扮演別人期待的樣子這點」
我往澄花同學的咖啡裏倒入牛奶和砂糖,還試着淋上了焦糖醬。
「總覺得你對我的態度變隨便了啊」
只是和心胸狹隘的我不同。
「沒問題的,我們都能做好。我也是,澄花同學也是」
「是啊」
沉默。然後澄花同學偷偷瞥了我一眼。
「順便問下,惹上麻煩的對象是女孩子嗎?」
「……誰知道呢?」
「什麼叫誰知道啊!」
「誒?你在意這個?」
「纔沒有」
「啊!難道是喫醋了?」
「纔不是。別自作多情」
雖然像是在開玩笑,但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在學校要對白鬚賀提心吊膽,在家又要對澄花同學忐忑不安。簡直活得提心吊膽。
◇
那天。我到了學校想快點暖和起來,正忙着爬樓梯時,卻在某個地方停下了腳步。
這是前幾天向澄花揮手的那條走廊。
真安靜啊。今天一個人都沒有。
揮手什麼的,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澄花對我很親切,把我當作家人一樣接納。
而且我也多少算是幫着澄花實現夢想。
我很喜歡現在的關係。不想失去這個容身之處。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微弱,像是期待落空了。該不會真是我想的那樣……
這也都怪白鬚賀。這個女高中生,真讓人棘手。
目光相遇時我們會相視而笑。
說了多餘的話。這不符合「還不錯的好青年」的立場。指出問題但不加以批判,這本是渡靜一郎的處世之道。他很清楚這並非值得稱讚的做法。
「歡迎光臨!」
「爲、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老師忙不忙不是重點吧?」
這傢伙難道在調查我和澄花同學的關係?如果真是這樣那也太死纏爛打了。
「我們家從奶奶那輩開始就在這裏經營咖啡館了。這邊的紅豆吐司也很推薦哦。紅豆餡是早上從商業街的老字號的和點心店現做的」
我決定發出警告。
來到菫的,是白鬚賀咲良。
「這樣啊」
「那個嘛……」
「我知道很麻煩,但至少笑得可愛點的話,就不會被無端說壞話了。說不定還能交到朋友」
敞開的門外,夾雜着細雪的冷風捲了進來。
雖然基本都是瞎編的,但必須斬斷後患。要是被澄花同學知道這事就不好解釋了…
我也非常不願意這樣做。
「誒?」
澄花匆匆離開了白鬚賀身邊。
「有個必須要見的人」
往喜愛的店鋪潑髒水編造無端謠言,強烈的自我厭惡。這是罪惡感。但爲了菫,爲了我和澄花同學,必須狠下心來。
「被其他老師和學生圍着看起來很忙,沒找到搭話的時機」
偶爾她的視線會朝我這邊移動。
果然還是不太想和她有牽扯。趕緊去教室吧。
「反正只是高中階段的關係,有必要強顏歡笑地交朋友嗎?」
不祥的預感應驗了。
穿着堇的制服的澄花此刻正處於待客模式。比在學校時亢奮好幾個等級。不認識她的人準會嚇一跳。
「雖然離學校有點遠,但聽說是在這條街上很有歷史的老牌咖啡館」
「早、早上好,白鬚賀」
不知爲何被叫住了。
那個獨來獨往的少女表情微微變化。眯起眼睛,皺起眉頭,分不清是在生氣還是不安。
「你不是說沒去過堇嗎」
趕走她?請她進來?不行不能趕走,澄花同學絕對會生氣的。但不趕走又很不妙。那麼該怎麼委婉地請她回去——
白鬚賀搖了搖頭。
「爲、爲什麼?」
「等、等一下…!」
和澄花認識的事也暴露了。
雖然對叔叔心懷感激,但我覺得我和澄花之間有什麼決定性的東西改變了。不知道是我在電車上偷聽的時候,還是我不再用姓氏稱呼澄花的時候,總之要像以前那樣繼續相處的話,有些事情已經無法忽視了。
「嗯知道」
「………………這樣啊……」
「……誰知道呢,可能路過過附近吧」
「雖然我也明白學生應該放在第一位……」
最糟糕的是,剛聽到此刻最不想讓白鬚賀見到之人的聲音,下一秒——穿着堇制服的澄花一看見白鬚賀就飛奔過來。
修長挺立的睫毛。染上硃紅的柔軟臉頰。反射着光芒閃閃發亮的大眼睛。隨着呼吸緩緩起伏的胸部。
既然如此,爲什麼這傢伙聽到同意會這麼驚訝呢。
完蛋了——
多虧如此,白鬚賀難得明顯地垂下了肩膀。
白鬚賀微弱的抗議聲被輕描淡寫地無視了。
爲了不被懷疑,我主動打了招呼。
是教師辦公室吧。第一教學樓確實有教師辦公室。就算是白鬚賀,被老師叫住應該也不能無視。
我默默目送着用怨恨眼神看我的白鬚賀。一旦變成這樣,澄花同學可不是我能應付的。
她輕撫咖啡杯時,放鬆的側臉深深烙印在我眼中。
「……啊,那個,因爲經常能看到。像是年級代表之類的場合」
差不多該去教室了,我正這麼想着,突然喫了一驚。
我以爲是澄花,但根本不需要仔細辨認。
走廊盡頭。昨天澄花出現過的那個位置,此刻站着一名女生。
白鬚賀明顯慌亂起來。
◇
「啊,那個,因爲總是人滿爲患,進店要等三四個小時是常態,老顧客還特別霸道優先接待他們,而且到處都是爲了發動態拍照的人根本沒法好好享受…」
「這樣啊這樣啊,啊,不過外面冷還是先進來吧。既然是靜一郎同學的同班同學,我會給你特別優待哦。不過靜一郎居然會帶朋友來,真讓人開心呢」
「這是我們學校的制服吧?該不會是靜一郎的朋友?」
「去過嗎?就在渡你平時用的車站附近吧?」
「白鬚賀……」
當我靠在收銀臺附近的牆上時,澄花走了過來。
明明只要像往常一樣就好了,但總覺得這樣不行。
「怎麼了?你是來第一教學樓有事嗎?」
白鬚賀銳利的眼神中明顯帶着怒意。
雖然考慮過這種可能性,但親眼目睹現實時只剩下絕望。
白鬚賀對待我和菫野同學的態度截然不同。莫名帶着幾分恭敬。總覺得有點受傷。
「建議你別去」
「……嗯、嗯……」
她只回了個「嗯」。「嗯」也能算是問候嗎?
白鬚賀被澄花同學的氣勢逼得連連後退。方纔對我的那股怒氣不知跑哪兒去了,明顯被澄花的架勢弄得手足無措。
「……那還是算了吧」
澄花拽着白鬚賀的手臂強行將她拉進店內。
還是別再回憶了。
白鬚賀雖然眼珠亂轉,好歹擠出了這句話。
「打工?」
「那個,菫野同學,我是咲良。白鬚賀咲良……」
「見着了嗎?」
「啊,不好意思,你想慢慢看菜單對吧。那等決定好要點什麼就叫我,我馬上過來取單」
結果我就這樣傻傻地等,直到白鬚賀來到面前,兩人打了個照面。
聲音都變調了啊這傢伙。原來意外地怕生嗎?
白鬚賀是學校裏唯一察覺到我和澄花有聯繫的,最危險的人物。雖然一瞬間感到膽怯,但她無精打采孤獨行走的身影卻讓我困惑不已。
白鬚賀皺起眉頭,瞪着我。
「你知道堇咖啡館嗎?」
「誒?」我發出愚蠢的聲音,此刻臉上一定掛着本世紀最窩囊的表情。
「……不是朋友,只是同班同學」
「咲良醬知道我嗎?該不會是從靜一郎君那裏聽說的吧?」
即使在遠處也格外醒目的金色雙馬尾。
「渡你纔是,在這裏做什麼……?」
我知道的,大人們總是教導孩子要遵守的典範,自己卻從不踐行。
「啊,那個…渡!」
「確實,這種做法也未嘗不可。剛纔的說教味太重了,抱歉。就當是我一時糊塗忘了吧」
「騙子」
「可能是期末考前老師們都很忙吧」
白鬚賀後退一步,確認店鋪的招牌。
「喜歡甜點嗎?我們店有很多推薦,不過先從布丁開始如何?用的是奶奶傳下來的配方,口感偏硬很有老式布丁的感覺,客人們都說這種昭和復古風味很棒哦」
正值菫的營業時間。因客流中斷而開門打掃時,撞見了一位嬌小的客人。
「啊,嗯,差不多是這樣……」
「真是的!要帶朋友來的話提前說一聲啊,靜一郎!嚇我一跳!」
「……不是的,不是這樣。白鬚賀只是同班同學。來這裏真的只是巧合」
「是嗎?靜一郎總是很溫柔呢~讓人忍不住懷疑呢~」
「其實她就是昨天說的那個和我有爭執的傢伙!所以讓她知道我寄住在這裏會很麻煩!說不定會傳出奇怪的謠言!」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皺着眉頭髮出「唔」的聲音。
「什麼?」
「嗯…靜一郎君隱瞞住在我家的事,是怕傳出奇怪的謠言?還是說討厭和我扯上關係呢?」
「怎、怎麼可能!是前者啦,前者!我怎麼會討厭澄花同學!」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真的嗎~?」
澄花抱起雙臂。這莫名的壓迫感讓我招架不住。白鬚賀的意外加上在這裏栽跟頭…
「話說澄花同學才該擔心吧?和我傳出奇怪謠言的話會很困擾吧?」
「不管傳出什麼謠言都只是謠言而已。我又沒做任何見不得人的事」
「啊,太耀眼了眼睛要瞎了!」
在學校裏的澄花同學很顯眼。想必在受人稱讚的同時,背地裏也會遭到各種嫉妒吧。她和我經歷的修羅場肯定不一樣。
讓我充分意識到自己是個多麼渺小的存在。
「你該不會爲了不讓那孩子來菫,就在背後說菫的壞話吧?」
「沒、沒有說過……」
「真~的嗎?靜一郎君用敬語的時候通常都是在對我設防呢~」
白鬚賀喝了一口黑咖啡。
「誰知道呢?總之先來杯混合咖啡」
「……怎麼了?」
「什麼意思?」
「在日本沒有。剛纔說漏了」
「好的,混合咖啡……還有加滿奶油的瑞士捲」
「給,您點的摩卡」
「啊,是的」
「是嗎?我倒不這麼覺得」
「嗯?」
冷靜點,靜一郎。只能像昨天一樣應對。
被澄花同學盯着看了好一會兒,常客來了她就去招呼那邊,我總算才解放了。
「我也沒有爸爸媽媽。所以現在寄住在奶奶家」
我又在白鬚賀面前擺了一份。這是澆滿焦糖、點綴着櫻桃和奶油花的布丁。充滿手工製作的氣息,側面那些不平整的凹痕反而顯得可愛。
「我沒點這個」
不過可以說白鬚賀引起的騷動就此平安收場了。
白鬚賀再次光臨,坐在和上次相同的位置,向我點單。
白鬚賀歪着頭問。
「什麼叫順其自然?」
……看吧,氣氛變得奇怪了。
「怎麼了,白鬚賀。莫非你喜歡上堇了?」
雖然被安排了麻煩的客人,但由我來應付正好。
不能無視客人的召喚,我湊到白鬚賀身邊。
「……所以你纔不讓朋友來店裏」
「我沒點這個」
我並沒有說謊。只是沒說我寄宿的家就是堇家而已。
「不知道。還沒決定。日本也很麻煩」
我覺得自己編了個還算像樣的藉口。
白鬚賀像是要給我們潑冷水般清了清嗓子。
「渡也挺不容易的呢」
從白鬚賀那張如冰雕般精緻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視線卻牢牢固定在布丁上。
因爲試圖揣測對方的意圖,我錯失了逃跑的時機。
「咦?原來你有父母啊?」
「好、好的!靜一郎君馬上就會做好的請稍等!」
「好喝。豆子的風味很鮮活」
「那你爲什麼和菫野同學變得要好了呢?」
這傢伙是沒看出人家不想回答嗎。把我設下的防線全都突破了。
但正好救星來了。
事實上,白鬚賀點了點頭。
「我就是這麼想的」
只是我自己太過緊張了,說不定她意外地坦率?
我把放在杯託上的咖啡杯擺好。砂糖和奶精也一併放上。
「啊,這樣啊……」
白鬚賀在桌邊舉着手。雖然聲音很小,但勉強能聽清。
「你可能從其他同學那裏聽說了,我是孤兒。所以不想失去這個未成年人也能做的工作機會。能拜託你別在學校裏提起堇的事嗎?」
「真拿你沒辦法……」
第二天營業日。
白鬚賀瞥了一眼廚房裏的澄花同學。
「別打情罵俏了快點單。令人不快」
我回到廚房衝好咖啡,和另外準備的東西一起放在托盤上端過去。
澄花同學正利落地做着料理。她抖動着平底鍋,那不勒斯意麪在空中飛舞。
「渡、渡,能過來一下嗎?」
◇
「這倒像是自信的人會說的話」
「好~的,現在就去~」
切,是在監視我嗎?
澄花同學立刻跑了過去。
「這樣啊,那就好」
之後他一邊小口啜飲咖啡一邊享用布丁,在晚餐時間前離開了。這段時間裏我有多提心吊膽自然不用多說。
「……嘛,你想說的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話說突然開始自說自話是怎麼回事?這傢伙,難道只是個邊緣人?
「可以」
「這種說法讓人很難爲情啊…!」
「我沒白鬚賀那麼優秀,不依靠別人就活不下去。要依靠別人就得態度友善。態度友善朋友自然就多。僅此而已」
在她皺眉施加的壓力下,我幾乎要敗下陣來。
澄花發出「嗯嗯」的聲音望向遠方。
「嗯。從小因爲爸爸媽媽工作的關係在世界各地輾轉。前段時間因爲抱怨生活,就被丟在日本了」
或許他還是在尋找我的弱點吧……
白鬚賀搖了搖頭。
「怎麼了?」
「就算在店裏也沒必要搞好關係」
「纔沒有打情罵俏,別這樣說啊,氣氛會變得很奇怪的」
「那你這段時間是打算在日本安定下來嗎?」
「一杯混合咖啡」
沒錯,不是不能理解。但是,這與我的立場完全相反。我想要一個歸宿。失去歸宿的痛苦,比冬天的嚴寒更難忍受。所以我纔會扮演「還不錯的好青年」這種角色吧。託這個的福也交到了三個要好的朋友。
「點單」
「你在學校不與人來往,是因爲分開時會難受嗎?」

「嗯,我知道。不會說的」
「不是」
「一杯摩卡」
「……只能說順其自然吧」
被澄花用手肘捅了一下。感覺像是吐槽卻帶着沉甸甸的一擊。
「渡既然也在很多地方輾轉生活過應該明白吧?朋友這種東西只要換個居住地就會疏遠。與其依賴這種東西不如好好磨練自我。優秀的人不該害怕孤立。我就是被這樣養大的,也認爲這是正確的」
「但這是我的真心話。靜一郎君一直都很努力呢」
「在學校絕對不要說出去」
「所以這是收買?是這個意思嗎?」
「嘖……」
看着面無表情說出這些話的白鬚賀,我產生了一絲罪惡感。難不成這傢伙……
「因爲沒必要。我很優秀,一個人就夠了」
「您要點些什麼呢,白鬚賀同學?如果想的話可以讓靜一郎君來做嗎?靜一郎君做甜點和飲品都很用心的」
我端上他點的東西,以及從本地蛋糕店進貨的每日限定蛋糕。裏面塞滿草莓的高級貨。
「還有布丁」
「差不多吧」
「相反我有事想拜託你」
「是這樣啊」
白鬚賀趁這段時間脫下外套,簡單摺疊後放在自己身旁。
嚥下之後,白鬚賀抬眼看向我。
「她可是店鋪的大小姐啊」
今天的學校裏她既沒有告訴我評價,也沒有任何對話。
白鬚賀點點頭,彷彿在宣稱蛋糕纔是正當報酬般,堂而皇之地開始享用。用叉子分解圓柱狀的蛋糕,送入微微張開的嘴裏,就着黑咖啡享受苦甜交織的滋味。
「不優秀還真是辛苦呢」
「哈,是啊。畢竟我器量小嘛」
白鬚賀的視線垂落在餐桌上。
如果這只是單純的諷刺或同情,我可能也會生氣吧。但白鬚賀看起來只是單純地產生了共鳴,反而讓我想笑。
「白鬚賀你該不會是寂寞了吧?」
「……」
雖然只是我的經驗之談,但似乎猜中了。
在我心裏,突然覺得白鬚賀親近了許多。
這傢伙和我在來堇之前被親戚們踢來踢去時的樣子很像。像刺蝟一樣豎起尖刺,拼命想保住自己的容身之所。雖然現在靠僞裝過活的我也不怎麼樣,也不覺得這樣是對的,但至少能和人正常交往的我比過去的我要強多了。
白鬚賀露出了厭惡的表情。不難想象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關你屁事。滾一邊去。煩死了。」
白鬚賀說完就再沒理我,喫完蛋糕就立刻離開了。
我收拾着白鬚賀那桌的餐具,把原封未動的砂糖和奶精放回托盤。和某個小孩舌頭真是天壤之別。
◇
又過了一個營業日。
第三次,白鬚賀出現在堇。
「高中生能連續三天泡咖啡館真是好命啊」
「蛋糕。免費的。」
「咕……喂、喂,好歹是我在付錢。可別忘了這點」
這麼提醒着看過去,白鬚賀正僵在原地,菜單還攤開着。
「怎麼了?」
開始上餐。
正如白鬚賀所說,這是用高品質的咖啡豆和水源,嚴格遵守萃取時間才能孕育出的辛勞結晶。
「幹嘛?」
比我高出一大截啊……
「不知道。但就是會在意……」
白鬚賀搖晃着小腦袋錶示拒絕。
「啊……」
「你無視班上同學,也是因爲不想被嘲笑不認識漢字吧?」
「嗯。每次看到你們都在笑眯眯地聊個不停」
白鬚賀在咖啡和蛋糕碟之間來回看了看,然後把視線轉向我。
我不由分說地附上了餐具和賬單。賬單上只記了咖啡。
「好的,混合咖啡和抹茶慕斯蛋糕」
「嗯,我是這麼問過」
白鬚賀警覺地左右張望,我像說悄悄話般湊近她耳邊。
「這是給連漢字都認不全卻一直很努力的白鬚賀的獎勵」
「嗯…確實好喝到想再來一杯。口感清爽但又不寡淡」
「你能明白我和透乃小姐在堇混合咖啡上花了多少心思嗎……」
「難怪敢自誇,確實挺優秀的……」
「話是這麼說,但聊過之後發現他是個有趣的人」
「就是抹茶蛋糕!」
澄花同學的祖母。也就是說先代留下的這款混合咖啡,是作爲料理套餐搭配呈現的,按照「不會干擾料理風味,但懂行的人自然能懂」的條件來調配的。
「這種水平都能考上我們高中挺厲害嘛」
「白鬚賀……」
「別若無其事地貶低人啊」
白鬚賀小聲嘟囔了個數字。
這麼不想讓母親失望,是因爲特別喜歡母親嗎?還是因爲自尊心太高?又或者兩者都是?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我正困惑着,她卻別過臉去。
「明明我這麼優秀卻要被當成搞笑外國人角色,我受不了。自尊心不允許」
「纔不是!我明明讀得懂!」
「真是好性格啊……跟老師商量過了嗎?」
「沒必要,學習又沒問題,成績單媽媽也會看,不想被寫些奇怪的東西」
「你問我寂不寂寞對吧?」
「在意?是想親近的那種嗎?」
「所以我沒說過自己看不懂漢字啊……」
「白鬚賀你總是點咖啡,是因爲喜歡嗎?」
如果白鬚賀想和我做朋友的話,我……
「又不是我特意叫來的。是他自己擅自過來的」
白鬚賀指向其中一款蛋糕菜單。
「倒是知道些奇怪的詞嘛……」
「只是因爲來了堇才客氣招待而已」
之後接到點單我便先退下,
白鬚賀又縮成一團。
「是誰啊?」
「對,抹茶!我就知道是抹茶!」
「抹茶的漢字考試不會考所以我纔不認識。我是優等生。別把我跟渡相提並論」
「明明其他朋友都不叫,爲什麼偏偏叫白鬚賀同學來了這麼多次?」
「哦,你很懂嘛」
正這樣想着,「喂」正在收銀的澄花同學突然叫住我。
「那你爲什麼要問啊」
「那、那當然。學習用的漢字我都有好好記……」
澄花同學一邊忙着手上的活,時不時朝我這邊瞥一眼。
「抹茶慕斯蛋糕怎麼了?」
當天打烊後,我正在用拖把打掃地板。
看着那張透着知性與冷豔的美麗臉龐,我心中浮現一個疑問。
「呃!」
「你該不會是…看不懂漢字吧?」
「啊,嗯。就普通地喝」
「堇的混合咖啡很好喝吧?」
總是在固定時間來的白鬚賀,雖然只是偶然,卻每次都坐在同一張桌子。
她耳尖泛紅,用瞪視般的眼神盯着我。
雖然在我心裏已經把她歸類爲搞笑JK了,但我沒說出口。我覺得白鬚賀大概是個好壞都很直率的女孩。和我不同。
這就是所謂的暴擊吧。
「真的嗎?」
「這個?」
「抹茶蛋糕有什麼問題?」
「那個…我有在意的人了」
「等等,不對。我沒點抹茶蛋糕」
她向我傾訴身世,難道是在尋找處境相似的同伴嗎?
「那個……請問!」
「誒?有這麼明顯嗎?」
「是內容!我看不懂的不是漢字是內容啦!」
「誒?」
「沒有雜味,和料理或甜點都很配。不過要衝泡這種咖啡,對水溫、咖啡豆和水質的管理都很費功夫吧」
要說對白鬚賀沒有特別感情那是騙人的。聽完他的身世後難免會心生共鳴。
白鬚賀一臉困惑地抬頭看我。
白鬚賀用手勢驅趕着我。
琥珀色的瞳孔像切割複雜的寶石般閃閃發亮。
我?該不會……
「日語又是平假名又是片假名還帶漢字有夠麻煩的。只能在日本用,學習性價比太低了」
「你不是說過和他不是朋友關係嗎?」
白鬚賀移開菜單,漲紅着臉大聲吼道。
經過白鬚賀坐過的餐桌旁。
「你小時候就在世界各地到處跑對吧?不認識漢字也不奇怪」
◇
白鬚賀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白鬚賀的語氣彷彿被母親失望是最痛苦的事。
白鬚賀,真是個能體諒他人辛苦的好傢伙。在我心裏白鬚賀的評價已經漲停板了。
「對、對不起,還是算了吧!你快走開!不是還有工作要忙嗎!」
確認我離開後,白鬚賀慢慢品嚐着瑞士捲和咖啡,在晚餐時段開始前就離開了。
白鬚賀猛地挺直腰板,隨即又像泄了氣般弓起背,用菜單遮住臉。耳尖都紅了。
「已經不需要封口費了」
「你期中考試總分多少來着?」
「這是事實」
「————」
白鬚賀抬起頭。
「啊,承認了」
白鬚賀像看着珍貴寶物一般,凝視着抹茶瑞士捲繼續說道。
「你和白鬚賀同學關係好像特別好啊」
「盡情享受吧白鬚賀,咖啡續杯可以半價哦」
「謝謝……姑且道個謝。……在日本還是第一次和別人說這麼多話」
「你咬得可真狠啊,很少見呢。怎麼了?」
「沒、沒什麼」
澄花同學把頭一扭,繼續幹活。氣氛變得有些奇怪……
「又不是小孩子喫醋」
「……!」
澄花同學的手停了下來。
我本是無心之言,卻被澄花同學異常的氣氛堵得說不出話來。
「才、纔不是喫醋呢!只是作爲咖啡館堇的店長關心蛋糕而已!」
「蛋糕?」
「雖然看起來你經常請白鬚賀小姐喫蛋糕,但這樣不好!就算只是一次,哪怕是朋友之間,餐飲業也得有底線!我、我並不想深究靜一郎君是什麼想法,但這裏是咖啡館!是靠提供飲品和簡餐來賺錢的生意!如果免費提供蛋糕,我們的存在意義就會動搖!」
她那架勢簡直像個要跺腳撒潑的小孩子。
爲什麼對白鬚賀和蛋糕這麼在意?平時她不是這樣性格的人。該不會真的是在喫醋吧?
「不過最近考試將近,澄花同學的朋友也沒來店裏吧。這種時候我卻和白鬚賀閒聊,是我不對」
澄花同學的朋友偶爾會來堇。
當然,每當澄花同學的朋友來時我都會躲進廚房,但我很清楚朋友來訪時她那欣喜若狂的樣子。
本就覺得沒多少時間與朋友相處的澄花同學。卻在她面前和白鬚賀東拉西扯地閒聊,可能確實讓人惱火。
「纔不是因爲那種事!我纔不會爲那麼幼稚的理由生氣!」
「那是什麼問題?」
「…………」
要沉默嗎。
「在班上…應該算是關係最好的」
這句話聽着耳熟。自己聽到簡直羞恥得要命。
早上。在廚房打招呼時還很正常,然而緊接着。
「啊——」
「是我不好。關於蛋糕的事。你是因爲不好意思提醒我才煩惱的吧?」
我儘量提高興致提議道,澄花「嗖」地一下抬起頭看我。
當然白鬚賀的蛋糕錢是我自掏腰包付的,三個蛋糕的錢相當於我自己來咖啡館消費三次。也就是說花了不少零用錢。
但白鬚賀根本不會考慮我的處境。
但澄花的表情消失了。
「嗚!」
「嗯、嗯……」
啊,好討厭。這種氛圍總覺得特別討厭。
那眼神彷彿在訴說着什麼。
然後不等我回答,她就開始在廚房處理其他訂單。
「誒,原來是在聊咖啡啊……你和白鬚賀同學關係這麼好嗎?」
被問到後又反問回去。澄花在腹部附近扭扭捏捏地絞着手,低下頭。
明明就是因爲這樣的關係纔想糊弄過去的,但實際被說討厭時,我還是受到了極大的打擊。這種狀態恐怕還要持續一年左右吧。
「我是你的競爭對手!」
我沒拿點菜單,直接走向白鬚賀的桌子。
澄花同學突然叫了一聲,隨即「哼」地別過臉去。
「抱歉。白鬚賀同學那邊還是讓靜一郎君去接單比較合適」
被澄花這樣對待真是衝擊。
「從之前開始就不對勁,我。靜一郎君明明和透乃小姐一樣,應該是家人來的…」
今天可是地獄般的週六營業日啊。
「抱歉,他現在在忙其他工作」
「說是給平時努力的獎勵啦。那個蛋糕…」
「菫野同學和渡關係很好嗎?」
我原本還安心地想着白鬚賀應該不至於連學校放假的日子都來吧。
既不能喜歡上她,也不能讓她喜歡上我。
「那澄花,爲了轉換心情下次我們兩個人一起去喫蛋糕吧!怎麼樣?」
「早上好,澄花同學」
澄花眨了眨眼睛,低下頭。
還沒等我讀懂她眼中的含義,白鬚賀突然嘩啦一聲站起身,澄花移開了視線。
「是、是這樣嗎…?」
「那是爲了搞好關係?」
我剛要出聲招呼,澄花同學就笑容滿面地搶先上前接待。
「之前是指?」
「白鬚賀同學每天都來呢,謝謝你!今天要點什麼呢?」
「聽說菫野同學成績很好呢」
白鬚賀啊,求你做個週末不愛出門的人吧。
雖然希望她有話直說,但又害怕她會說出什麼不得了的話來。
我差點要發出慘叫。
我急忙爲其他客人沖泡咖啡。但即便再匆忙,這副身體也不允許我馬虎地製作咖啡。
◇
「啊!」
真希望她能別想起來。我也不願再次咀嚼這份不快。
「你聽到了啊」
當我直直地盯着她看時,澄花同學先是移開視線,而後又用餘光瞥向我。
「就是這點」
雖然心情憂鬱,但我還是打算把該說的話說出來。
今天的澄花同學絕對不對勁。因爲她居然主動聊起與工作無關的話題。
「請隨意入座!」
白鬚賀看到我的身影,在座位上坐了下來。
看澄花同學沉默就明白了。
澄花同學掛着職業微笑,白鬚賀則顯得侷促不安。
那就試着揣摩一下吧。靜一郎。無論如何都要揣摩出來啊靜一郎。
「不是的。如果是用自己的錢請蛋糕的話,就算靜一郎君白打工,也和我沒關係」
開什麼玩笑。和我關係最好的明明是後排那個溫柔的化身——佐二。『對我而言是』給我加上定語啊。啊,不僅漢字,連遣詞造句都不擅長嗎,白鬚賀啊。
澄花快步離開白鬚賀身邊,回到了廚房。
「嘛,白鬚賀好像挺喜歡咖啡的」
看來白鬚賀也有自己的想法。
或者說要是他在這般忙碌的日子出現,我的精神真的會崩潰。
「我說,白鬚賀。如果是來見我的話在學校跟我搭話就好。沒必要特地來堇吧?剛纔那種事就別再做了」
「這樣啊……」
「早啊~靜一郎君!」
胡扯。我根本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想法。
等我意識到不妙時已經晚了,澄花同學正拿着點菜單站在白鬚賀桌前。
今天的澄花同學顯得扭扭捏捏。與那個作爲學生代表昂首挺胸站在講臺上的她判若兩人。
「不,不要隨便請客這個說法很正確吧?我也太輕率了」
「嗯…希望關係能變好呢。白鬚賀同學和靜一郎君關係很好嗎?」
正在廚房忙活的我冒着冷汗準備回應白鬚賀的點單,這時在店堂的澄花同學卻應了聲「好~的」。
被討厭了。
難道要以這種狀態和店長一起迎接今天的營業嗎?
「靜一郎君這種想要矇混過關的地方,最討厭了!」
「對不起。我…可能說了奇怪的話……」
澄花的表情一瞬間凝固了。
午餐時間過後不久。就在往常那個時間點。隨着叮鈴鈴的門鈴聲響起,金髮女高中生白鬚賀紗羅進店了。
由於白鬚賀突然提高音量,店內瞬間陷入寂靜。
「看你聊得挺開心的樣子」
一瞬間,澄花看向我。
我並不是想說她給人添麻煩。
我對白鬚賀抱有的是共鳴。不是友情也不是好感,只是把她當作同志罷了。
澄花同學小聲地自言自語。
「搞砸了呢…我……」
但因爲澄花沒有回應,過了一會兒客人們的閒聊聲又漸漸響起。
我一開始以爲聽錯了。
「錯——了。我是因爲遇到困難時被大叔伸手相助才得救的。所以看到處境相似的白鬚賀,就想哪怕只是微不足道也好,也想伸出援手而已」
千萬別出什麼事啊。千萬別出什麼事啊。
我的處世之道被看穿了。感覺像被擊中胸口般難受時,澄花似乎已經完成工作,大步流星地從大廳走了出去。
白鬚賀發現常坐的位置被人佔了,顯得有些慌亂地東張西望後,最終坐到了最角落的餐桌。
「我覺得自己還算努力」
接着白鬚賀宣言道。
「都說不是關係好不好的問題了……」
主動找我搭話的白鬚賀,和對白鬚賀有所在意的澄花同學。
「還有其他原因嗎?」
「就是這點?」
她一臉悶悶不樂的表情。
澄花同學那標誌性的營業式笑容突然微微抽動了一下眉毛。
是聽說電車那件事的時候,就是我坦白的時候。
「呃,那個……渡在嗎?」
澄花露出困擾的笑容。
「渡,點單」
白鬚賀與澄花同學對視一眼後僵在原地。
澄花同學只是爲我考慮不周的行爲感到焦慮。
白鬚賀只是太寂寞了。
是我太輕率了。
白鬚賀低着頭左右搖頭。
「不是的,我不是想和渡搞好關係」
「啊。是想和澄花同學拉近距離吧?」
「……誒?」
白鬚賀喫了一驚般抬起頭。他琥珀色的眼睛注視着我。不知爲何,這感覺像是第一次真正與白鬚賀四目相對。
「我還以爲你對我有興趣,要真是那樣在學校就會跟我說話了吧?」
「……嗯」
「對吧?所以很簡單,你的目標就是澄花同學。我原以爲你是喜歡那杯咖啡,但那樣就不會對澄花同學說那種話了」
「……」
過去的我和白鬚賀很相似。所以我明白。即便逞強說着一個人就好,這傢伙內心一定很寂寞。
「但我不明白你選擇澄花同學的理由。爲什麼是澄花同學?想交朋友的話,班上不是大有人在嗎」
「……」
白鬚賀眼神遊移片刻後,像是認命般垂下眼簾,顫動的雙脣微微開合。
「堇野同學。成績優秀還幫忙打理家業,也有自己的朋友。沒有放棄私人生活。當我看到她在保留着各種東西而我卻在不斷捨棄時,就覺得『開什麼玩笑』,然後對她產生了興趣」
「原來如此,這很符合白鬚賀的風格…是吧?」
白鬚賀並沒有看清澄花同學的全貌。如果只瞭解她在學校的樣子,會有這種感覺也情有可原。
實際上,澄花同學必須爲了堇保持優異成績。當然也不能荒廢堇的工作。說什麼沒有捨棄私人生活,根本就是公私兩面都被束縛着…不過這件事,現在不說也罷。
「喂…我這樣子,看起來是不是很像在喫醋啊…」
「嗯?」
「我想告訴你我其實很優秀……其實我有能和你比拼成績的頭腦」
在狹小的廚房裏,澄花同學手中的菜刀正在將洋蔥切片。
會喫醋的澄花,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
唔唔唔,澄花同學的臉越湊越近。
「……是嗎?咖啡館員工還真是辛苦呢」
「靜一郎可是我們店裏非常重要、非常重要的員工啊!他放着工作不管去和女孩子聊天,我覺得不高興不是很正常嗎!」
「真的很努力呢,好厲害」
「噗、咯咯咯——」
「他大概是想說自己也像您一樣優秀吧」
原本氣勢洶洶的澄花說到最後卻蔫了下來。洗洋蔥的手也停下了。
聽我說完,澄花同學開始思考起來。
「總之你給我等着。我去收拾一下就來」
「這也太笨拙了吧?」
澄花轉過身來盯着我。懷疑的眼神和泛紅臉頰的不協調感。
我覺得越是慌張情況就會越複雜,所以乾脆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雖然動作嫺熟,澄花同學的表情也很平靜,但總覺得莫名地粗暴。
「謝謝你讓我注意到自己沒察覺到的事。……可能你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哈?我要是想做當然能做到。區區一個渡少在那瞧不起人」
澄花的眼神開始遊離不定。
「你別回去!現在別走!你不能走!」
「話說,爲什麼要說是競爭對手啊?」
透乃小姐似乎也察覺到了澄花同學的異常氣氛,朝這邊使眼色。本以爲是在叫我行動,卻見她笑得意味深長。
我伸手製止她後,轉身回到了廚房。
「哦呵~?那在澄澄看來是什麼心情呢?」
白鬚賀注意到澄花走過來時最初還有些慌亂,但當澄花靠近時,立刻垂下了眼簾。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從店長的角度來說,這不是喫醋啊」
「……你想說什麼?」
◇
「怎麼了澄花?靜一郎被搶走所以喫醋了?」
唰的一聲,菜刀順勢將洋蔥劈成兩半。
「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請澄花同學基於剛纔的談話,去接下訂單?白鬚賀應該也想道歉……」
說實話,我沒有自信。
「所以說我纔不會逃啊!」
爲什麼要多管閒事。爲什麼。雖然心裏有些怨恨,但現在優先解決澄花和白鬚賀之間的芥蒂更重要。
「嗯。堇是家特別漂亮的店。蛋糕很好喫,客人們也都帶着笑容。我覺得真是家好店。所以雖然不甘心但也認輸了。你學習和店裏都沒偷懶。不如說看起來反而更重視店裏的事情……」
「還有,謝謝你誇獎我們店」
「啊,是那時候啊」
「纔不是喫醋呢!這怎麼想都是正當的憤怒好不好!我也很清楚能衝好混合咖啡的人對堇來說有多重要啊!想聊咖啡的話明明可以找我聊的!他明明都知道的!」
「……嘛,雖然自認爲很努力,但你不請我喫蛋糕這點,我覺得有點狡猾呢……」
「可是…他卻做出那種,像是故意氣人一樣的事…」

不知道我寄居在菫野家的白鬚賀,恐怕想破頭也想不到吧。
雖然我無法揣測這究竟意味着什麼,但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現在還是別想這些了。
原來是一直在等周圍沒人的時機,專門衝着澄花去的啊……
想象自己變成砧板上的洋蔥,不禁打了個寒戰。
澄花輕咳一聲,臉上浮現出微笑。
「有什麼事嗎?」
澄花同學緩緩搖了搖頭。
「實際上,你不是能和我好好說話嘛。和澄花也應該能這樣交流吧」
「……爲什麼渡你要這麼拼命阻攔?」
「這家店啊,是和爸爸的約定,成績下滑就會被收走」
我想起了白鬚賀那時從第一校舍慢吞吞走來的身影。
「啊、是啊。這個確實沒法否定呢……」
「嗯…好像是呢。又搞砸了」
「我不會再來了。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白鬚賀沮喪地縮成一團,隨後沒說要點什麼就抱起了小包和外套。
「澄花同學。那個…」
因爲實在太尷尬,不自覺就用上了敬語。
「我在國外的學校時很優秀。但那是捨棄了很多東西纔得到的位置。所以聽說菫野同學的傳聞時,我很不甘心。成績比我好還在幫家裏幹活,太讓人嫉妒了」
不久後澄花離開我身邊,拿起點餐單走向了大廳。
澄花把切好的洋蔥倒進漏盆,在水槽裏嘩啦嘩啦地洗起來。
「誒?」
澄花蹲下身,仰望着白鬚賀。
「之前在學校想跟堇野同學搭話,但周圍人太多了只能來堇野家…」
「你不是想和澄花同學搞好關係嗎?那就去和她說話啊。如果傳達不到就說到能傳達爲止。……怎麼,難道說你做不到嗎?」
大概。
「那所謂的競爭對手是怎麼回事?」
低頭致歉後,白鬚賀戰戰兢兢地抬眼望向澄花。
澄花困擾地說着「爲什麼會這樣呢」,透乃小姐終於忍不住笑噴出來。接着她抱着肚子大笑,最後越過澄花的肩膀用下巴向我示意「快去」。
「嗯,所以店鋪和學習我都在全力以赴。……不過,也只是靠大家的幫助才能勉強維持下去啦」
「……別說得我很陰暗似得。我要回去了讓開」
澄花走向白鬚賀那邊。
「我就直說了,白鬚賀似乎是因爲想和澄花同學搞好關係,才接近我的」
「所以你纔對我產生興趣來堇的?」
「完全沒傳達出來啊……」
白鬚賀似乎早就準備好了要說的話。
雖然事不關己,我卻感到一陣悲哀。恨不得抱頭苦惱。
「剛纔真是對不起」
「哦,這可是你說的?那我這就去叫澄花同學過來。可別逃跑啊?」
「什麼意思啊?」
「喂白鬚賀,你就這樣放棄回家嗎?不是說自己很優秀嗎?」
澄花同學也像被抽走了力氣似的。發出「啊哈哈」的乾笑聲。這是在學校不會露出的笑容。
雖然對白鬚賀很抱歉,但現在絕不能讓她回去。
「他就是這種人啊……」
「喫醋?這種詞怎麼能表達我的心情!」
「您聽不懂很正常。就連我自己也搞不明白,但這是真的。白鬚賀那傢伙確實是從發現我認識澄花同學之後,纔開始接近我的……」
「請問您要點些什麼?」
「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人搞好關係,所以剛纔說了些奇怪的話」
「等等」
我已經做好被她罵「別開玩笑了」的心理準備,但澄花同學卻停住了腳步。
更想不到之後我要和受打擊的澄花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那種如坐鍼氈的心情。
難道這個人——
咚咚咚,菜刀敲擊砧板的聲音響起。
澄花的腦子一定正在思考着該如何與白鬚賀相處的方案。應該不是在想怎麼拒絕白鬚賀纔對。
「啊~這個嘛,因爲不能讓堇咖啡館失去新常客啊」
今天就是實現的時候。
「這樣啊?」
澄花同學向我逼近一步。
但前幾天想要幫助白鬚賀的心情確實是真實的。
「雖然我們還不太熟悉,你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啊,嗯。……請多指教……」
白鬚賀笨拙地鞠了一躬。
雖然是個不苟言笑的女高中生,但經過這幾天的觀察我能看出來——白鬚賀很高興。
「白鬚賀同學,你總是喝黑咖啡呢」
「嗯,怎麼了?」
「嗯——那個,因爲很多人都喝不了黑咖啡,所以我覺得你很厲害。人生本來就是苦澀的,連苦咖啡都能喝的人真的很了不起呢」
「人生和能不能喝咖啡有什麼關係?」
「因爲有人這麼說過嘛」
「哼哼,不能喝黑咖啡的只有小孩子啦」
「這、這樣啊。說得也是呢……」
之後她們交換了聯繫方式,又閒聊了一會兒。
這段時間我依然在應付其他客人的點單。雖然處在午餐和晚餐之間的空閒時段,但一個人應付起來還是相當棘手。不過我不想打擾他們兩個。
沒過多久澄花同學回來,把點單貼在了廚房。
「一杯摩卡」
澄花同學把我泡的咖啡放在托盤上,又多加了一杯。
今天的蛋糕是芝士撻。外表粗糙不平,內餡純粹柔軟,某些地方令人想起白鬚賀。
我最終也在想自己是否也想爲朋友提供些優惠,但身爲還不錯的好青年,我選擇了沉默。說出那種話就太不解風情了。
窗外稀稀落落地飄着白色的東西,風聲呼嘯。
然而店內卻感覺比平時更加溫暖。
◇
笨蛋。混蛋。
話題跑偏了。想去阻止,但我正在衝咖啡不能動。這種時候還嚴格遵守萃取時間的自己,真讓人討厭。
我認爲自己再也不會在堇和白鬚賀見面了。
「哼……」
「不,兩種都很討厭好吧!」
「誒?」
「所以渡他們在班上算是比較好搭話的類型,連罐裝咖啡的話題都能帶動全班同學和老師一起討論」
「哎呀~誰知道呢~」
「啊,那個,澄花同學,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的。是你們比較的對象不對。因爲白鬚賀在班上幾乎不說話,相比之下顯得我話多而已。
窗戶被風吹得嘎嘎作響,外面飄着雪。
喫醋了。她正在喫醋。
「誒……順便問下靜一郎在班上受女生歡迎嗎?」
總之關於白鬚賀的事,從各種意義上都已經解決了。
正因爲如此我反而覺得她有點可憐,想着在學校裏至少該跟她打個招呼吧,要是看她情緒低落就說句「別在意」安慰一下吧,結果卻陷入了意想不到的局面。
「你之前說過和我很像對吧,如果說我用敬語是種隔閡的話,那澄花同學的敬語就是遮掩真心的窗簾吧」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聊點別的,比如讀過的小說啊,看過的電影之類的。爲什麼兩人之間最熱門的話題偏偏是渡靜一郎啊。
兩人正拿我當下酒菜聊得熱火朝天。
「嗯。前幾天我想用剩下的洋蔥、香腸和火腿隨便做個員工餐的意麪,結果他說沒有青椒意麪的味道平衡就會崩潰,明明很忙卻開始切起了青椒。明明只是員工餐而已啊」
「哇~連這種無聊事都這麼較真啊,靜一郎君。然後呢然後呢?」
沒錯,這肯定只是朋友之間、夥伴之間的那種程度的嫉妒。可是,爲什麼我會感到有點開心呢。
「他經常和女孩子說話哦。比我還多」
雖然算是幫我圓場了,但最後明顯結巴了呀,澄花同學。
簡直和澄花同學形影不離。雖說僅限於客人少的時候,但兩人聊得熱火朝天,簡直像失散多年的姐妹重逢。
因爲那傢伙是個比傳言還要糟糕的社交障礙女高中生。那種人就算能和人做朋友也僅此而已。即使明白關係是需要培養的,但不懂得方法就無法長久維持。
「沒什麼啊,這只是普通的員工品行檢查。話說被人在看不見的地方議論才更討厭吧?」
可惡,好想去解釋。
雖然不是什麼交往關係,但我和澄花同學本該是共享着祕密,同一家咖啡館的夥伴。她此刻感受到的,大概就像自以爲關係很好的朋友,卻在和別人聊得更熱絡時,那種微妙的滋味吧。
更離譜的是。我還在納悶澄花同學哪來這麼多話可聊,結果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渡和他那三個朋友最近在學校討論哪種罐裝咖啡最好喝來着。渡堅持說喝咖啡就該喝現煮的,比罐裝的好多了」
「啊,好的……」
這話可不想被白鬚賀說啊。絕對不想。
她開始以兩天一次的頻率往菫跑。
「什麼不是?」
「順便說一句,我從咲良那裏聽說靜一郎君說了店的壞話哦」
正被這種衝動驅使時,咖啡做好了,澄花同學回來取咖啡。
禍從口出。雖然沒必要全盤托出,但說謊也不是最佳選擇。
面對我的指摘,澄花同學收起笑容,賭氣似的別過臉去。
因爲白鬚賀根本不在乎我的處境。
澄花同學一副若無其事的笑臉反而讓我感到壓力。
「這是怎麼回事呢,靜一郎君?打烊後我們可得好好談談」
「不過平時多虧了這份固執,我和菫都經常受益,只是偶爾啦」
「真是不懂看氣氛呢,渡」
「嗯?」澄花同學微微傾頭。
「渡這麼固執的嗎?」
今天的咖啡時間,看樣子要一直持續到積雪爲止了。
怎麼會,那傢伙,居然說出去了嗎……
「關於白鬚賀的事。該說是比較的對象不對…而且在我工作的店裏談論我的八卦算什麼啊?」
「話說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