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渡靜一郎的動搖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 · 有澤有 · 2萬 字
最近總覺得雪下得特別頻繁,昨晚似乎下得尤其大。
黎明前醒來發現,這一帶變成了銀裝素裹的世界。
從有暖氣的房間往外看,積雪或許很美,但我只覺得憂鬱。
要上學的話得在這種天氣裏步行吧,電車還在運行嗎,這些還都是其次的問題。
關鍵是我現在住的地方是咖啡館,爲了能讓客人正常光顧,必須得先剷雪。
我迅速準備好工具,拿着倉庫裏的鏟子開始,清理咖啡館門前和通往商店街的人行道積雪。積雪雖然不到五釐米,但要是結冰導致那些老主顧摔倒就麻煩了。
默默地持續作業着,當從灰色雲層縫隙間開始透出朝陽時。澄花同學呼着白氣從堇走了出來。
「咦?這麼早就幫我剷雪了嗎!」
「算是吧」
「明明這麼怕冷真不好意思。我來一起幫忙吧!」
只見澄花手裏握着應該也是從倉庫找出來的鏟子。雖然她自己也注意保暖了,但這身打扮與其說是適合幹活,更像是出門的裝扮。是不習慣雪天嗎?
「比起被使喚着幹,自己主動快點幹完反而能省去一半麻煩」
「說得好像我和透乃小姐總讓你幹體力活似的!」
確實是這樣覺得的。
「剷雪這種事,作爲店長的我也要認真參與的!這可是爲了堇啊!」
澄花用鏟子剷起新雪。
「雪也沒那麼厚,太用力的話會傷到手腕的」
「這樣啊,我會注意的!」
「話說澄花,你今天特別興奮啊」
拿着鏟子的澄花眼睛閃閃發亮。
「誒,這麼辛苦啊……」
「是是」
「要是在看的話透乃小姐也來堆雪人就好了啊!太浪費了!」
澄花同學邊說邊從紙袋裏掏出藍色紐扣和碎布片,蹲在雪人前面。
澄花又把藍色碎布捲成螺旋狀,像圍巾一樣繞在雪人脖子上。
不知怎麼的露出了憂鬱的表情。是因爲我說了自己的事情嗎?
還沒意識到她在偷懶的澄花開朗地說道。
「嗯!」澄花同學也綻放出最燦爛的笑容,安靜地跟在我身後。
當我蹲下身伸出手時,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或者說是指尖相觸。僅僅如此,澄花同學卻「呀!」地小聲驚叫往後退去。
透乃轉身往家裏走,澄花也跟着。我輕輕拍了拍澄花的肩膀。
「這裏只有我們用所以隨便弄弄就行了吧」
「哎呀,這寒氣對老骨頭來說太難受啦……」
「比起這個,看你們倆這麼努力,姐姐特意做了紅豆湯,要不要喝?很冷吧」
澄花同學準備把含在嘴裏的髮卡不加角度地直接插上去。
「剷雪很辛苦呢!」
「纔不是光玩呢!是鏟完雪順便堆個雪人啦!」
「而且好久沒鏟了動作有點慢,後門那邊還沒開始清理」
澄花同學畢恭畢敬地,像是要避開與我的接觸般握着鏟柄末端,把鏟子遞給了我。
「剛開始說不堆雪人讓人放鬆警惕,結果用了好多鬆軟的新雪呢」
「是啊」
「可是你看你裹得嚴嚴實實的,靜一郎!就是雪男嘛,雪男~!」
就在澄花站起身的時候,玄關的門開了。穿着運動服披着羽絨服的透乃從裏面探出頭來。
「這邊的雪還沒被人踩過很乾淨,要不要堆個雪人?」
「啊,畢竟比較熟練了」
「啊,抱歉」
「像模像樣了呢」
「就是啊!說這種話會讓氣氛變得很尷尬啊!真是的!」
「連我的雪人也要裝飾?」
這成品好得簡直該放在菫的店鋪門口展示。我自知審美方面比不過,從一開始就舉白旗投降了。
澄花一臉驚訝地看着我。眼睛瞪得圓圓的,耳朵比剛纔被透乃取笑時還要紅。
透乃走出來低頭看着雪人。
「鏟完啦~」
「靜一郎君的這個比較大呢」
「別說得跟雨男似的。而且說雪男的話會變成未確認生物啊」
「來比賽看誰堆的雪人更可愛?」
「因爲靜一郎看起來很冷嘛」
我插嘴道,難得看到澄花生氣的樣子也跟着說。
我們相視而笑,試圖驅散方纔的尷尬。
「澄花,我去把鏟子放回倉庫。借我一下」
「還差得遠呢」
「來了,新手玩雪的典型想法」
「老是下雨的體質帶把傘就能解決,但老是下雪的體質簡直是詛咒啊!」
「但靜一郎不是已經習慣了嗎?幾乎都收拾得很乾淨了」
最近的澄花同學有點奇怪。
澄花愉快地回答着,我卻感到疑惑。
「勝負不在大小而在可愛程度哦」
「怎、怎麼了靜一郎君?」
「不是啊我覺得我的表情挺親切的啊」
「什麼情侶啊」
「啊,確實有點餓了」
「啊——裝飾環節」
「別把雪人當成我啊」
澄花將兩枚紐扣嵌入自己堆的小雪人臉上,又在下方插了一根微微彎曲的髮夾。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個藍眼睛的笑臉雪人。
說着就從廚房後門跑進屋,抱着個紙袋回來了。
「靜一郎君別嘻嘻哈哈的,還是用你本來的表情吧」
看着故意抱着手臂發抖的透乃,
「嗯~」
「澄花同學你堆吧,我繼續幹活」
我內心猶豫着是否該爲此感到受傷。雖然應該不是討厭我,但確實在避免肢體接觸。
「這種程度的雪應該還能送到」
盯着光禿禿的雪人看了一會兒後,澄花同學歪着頭,
「啊,鏟完雪了嗎?」
我們把店前的雪堆到不妨礙通行的程度,,然後往住宅正門方向移動。持續勞動讓大腿和上臂不停發抖,雖然很辛苦但就差一點了。
「誒~來堆嘛!下次積雪可能要等好幾年後了」
被澄花同學這樣對待正是我的軟肋。連自己都覺得沒出息。
「啊,靜一郎該不會是雪男吧!」
「因爲這一帶好久沒有積雪了嘛。大概有三年沒見了吧。好興奮啊」
穿着羽絨服圍着圍巾還戴着耳罩,實在無法反駁。
說這話的澄花耳朵都紅了,搞得我也很尷尬。
「等一下!」
「比可愛的話我完全輸了啊」
澄花同學撿起因驚慌掉落的髮卡,稍微調整角度後插在我的雪人上。
「那個…該道歉的是我。我的手,很冰吧」
「唔唔…」
「好啊。今天我就被甜食收買吧」
「怎麼樣?」
我們倆在廚房後門周圍進行了一會兒滾雪球的謎之儀式後,像是商量好似的將雪球排列在玄關旁,最後放上頭部。

「啊,你要幫我收拾嗎?謝謝,不好意思……」
「挺好的」
不論是剛纔的接觸,還是現在這副模樣的澄花同學,都不是第一次了。大概是從白鬚賀那件事之後開始的吧。
「誒?最近明明一直在下雪,真意外」
我捏了個拳頭大小的雪球,在還沒碰過的新雪上滾了起來。
「啊!」
「因爲在秋田老家住過一段時間……那邊的積雪更深。在那邊剷雪會出很多汗,要是穿着羽絨服反而會感冒」
就這樣我們開始從後門到人行道的剷雪工作,但剛清理完一半,澄花同學就開始頻頻偷瞄我。
「不,這是堆雪人手藝的差距」
「就是因爲這個和寒冷,我纔沒法喜歡雪」
「嗯,很罕見呢。雪變多可能是在靜一郎來了之後」
寒風吹過。
可澄花卻「嗯——」地陷入沉思。正想問她怎麼了,只見她又從紙袋裏掏出紐扣、髮夾和紅色碎布。
「別說得好像是我造成的」
「啊,那邊也得清理纔行呢。不然郵件就送不到了」
「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要是打擾正在堆情侶雪人的情侶,不知道來世會遭什麼報應呢,所以還是算了吧!」
「才~不~要~」
被咯咯笑着調侃。
我本以爲連澄花同學也累了,但看來她另有打算。
看起來還挺親切的,感覺不錯。
「透乃小姐,明明知道我們在外面剷雪,就自己一個人在家暖和着吧」
「要是這裏也認真清理的話,工作就沒體力了呢」
「沒什麼,就是鏟子」
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因爲一直站着不動,身體已經完全凍僵了。
◇
毫無疑問她的心境發生了某些變化。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如果是我讓她困擾的話,她應該會直接告訴我。希望我們至少有這樣的信賴關係。
我這樣想着。
「澄花同學最近是不是有點怪?」
營業結束後。在完成關店工作和晚餐後,我向深陷在客廳沙發裏的透乃小姐詢問道。當然是在澄花同學回自己房間之後。萬無一失。
「嗯啊,有嗎?」
透乃小姐迷迷糊糊地回應道。看起來似乎不太明白的樣子。
透乃小姐正在玩着大叔年輕時可能玩過的老式掌機遊戲。遊戲機發出「沙沙」的讀盤聲。
「如果是我多心那就最好了」
穿着衛衣的透乃小姐撓了撓頭。
「嗯…是因爲期末考試快到了吧?」
「下週一開始」
「因爲澄花和她爸爸有約定啊」
「要是成績下滑的話…」
「這家店就會被沒收」
透乃小姐騰出一隻手,像變魔術的魔術師那樣「啪」地張開手掌。
這家店本來是要關掉的,但澄花同學堅持要繼續經營。
條件只有一個。在保持成績的前提下經營店鋪。學業和事業必須兼顧。
「本來考試就很麻煩了,現在連自己的夢想都壓在上面,會緊張也很正常吧」
「是啊。怎麼可能沒有壓力」
「你是笨蛋嗎,白鬚賀?你是個笨蛋嗎?」
「反正聊天界面肯定都被吐槽我的內容佔滿了吧」
「連這種事都跟你說了啊,澄花」
「空轉狀態?」
「那還真是讓人羨慕啊」
「爲什麼?我成績比渡要好,日語雖然不擅長文字但說話完全沒問題。現在還在跟某人努力學習漢字呢!」
白鬚賀蹲下身,把室內鞋隨意往地上一扔,開始換鞋。
「媽媽說過直率的咲良很可愛。而且渡可能沒注意到,其實你和澄花聊得挺多的,沒說錯吧」
「因爲我們都是懂得苦澀滋味的人,彼此惺惺相惜啊」
「澄花的爸爸意外地頑固啊,光是談判到這個程度就很費勁了,而且…」
「哦呀—,哦呀哦呀?靜一郎聽到這種話就會變得怯懦嗎?」
不行。這個話題不能再繼續了。
「因爲說不定我比你和澄花聊得更多呢」
「什麼變化?」
透乃小姐猶豫片刻後開口說道。
「話說我聽說這個條件的起因還和透乃小姐有關呢。爲什麼不設定更寬鬆的限制呢?」
但是,就算被問到除了透乃小姐還能找誰商量澄花的事,我也完全沒問題。
「只是抽空休息而已」
「不過啊,你不覺得女生之間有些話題比跟我這種男生聊起來更方便嗎?」
「這樣啊……」
「哼哼」
「直接問比較快」
「什麼優越感啊?」
「啊,說起來確實是這樣。……澄花醬最近有什麼奇怪的理由來着」
「……白鬚賀,別隻顧着自己想說就說。是我在提問對吧?」
白鬚賀撅起嘴脣。明明是個冷淡的傢伙,卻也有可愛之處。
「你想了半天就得出這個結論?」
「她說很信任你呢。店裏打烊後你們總是一起喝咖啡休息對吧?」
「你該不會沒發現吧?澄花一直在努力創造和你相處的時間」
◇
完全搞錯了商量對象。看來找透乃小姐商量是個錯誤。
「等等。我不會讓你後悔找我商量的」
「沒怎麼仔細考慮…」
「我說啊,就是因爲不想讓澄花本人知道我在打聽她的事,所以才特意去問她朋友的」
「是~這~樣~呢~」
「大概是從靜一郎來之後不久吧。總之自從你們開始融洽相處後,初中時期的澄花有那種『死也要守住店鋪』的極端空轉狀態就消失了」
「嗯」白鬚賀點點頭,我們走進教室後便分開了。
「想着『澄花的話總會有辦法的吧!』就這麼開始了」
就連我小時候,搬家時也會感到心神不寧。
「得意個什麼勁啊」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具體要怎麼問啊?」
「說了奇怪的話真抱歉。就當沒聽過吧」
總之。透乃小姐繼續道。
「我經常在堇看到你們倆閒聊所以知道哦」
白鬚賀開始往教室走,我也並排跟上。
當我用甩話般的語氣說完,沒想到白鬚賀卻搖了搖頭。
「確實有很多事都不方便跟渡說呢。要是我肯定不行」
現在的我有個可靠的幫手。
「果然性格很好啊,白鬚賀」
「靜一郎,你和白鬚賀同學居然有共同話題?」
「說不定我和她關係更好哦。我們還交換了LINE」
我感覺突然害羞起來,變得坐立不安。
「就說最近渡想知道澄花醬有什麼奇怪的理由」
「你還沒明白嗎?雪人君?」
「總覺得很不安啊」
「只要巧妙地套澄花的話就行了吧?等回覆期間先等着……!」
「現在能依靠的只有我了吧」
這樣搞得我像個傻子一樣。
「是啊。死了還怎麼守住店鋪呢。但就算我這麼告訴她,畢竟我只是他們父女關係的裁判員,有時候我的話也傳不到她心裏」
「這種話是指什麼話?」
已經直呼名字了。
對澄花同學來說,這場關乎許多人命運的考試壓力很大。
透乃小姐坐起身來,抱住了頭。
「那就拜託了」
等等。
我們走上樓梯。白鬚賀走路很快。
這傢伙不知道我和澄花同居所以這麼想也難怪。……剛纔我該不會燃起對抗意識了吧?
「纔不是。她又要工作又要學習很忙的。連和班上朋友相處的時間都擠不出來。但她總是努力確保有時間和你聊天對吧?……『確保』這兩個漢字,是最近剛學會的」
「真羨慕」
雖然心裏犯嘀咕,但眼下確實只能相信這個金髮女高中生了。
白鬚賀在教室前停下腳步,用手製止了我。然後從大衣口袋取出手機開始操作。LINE的界面亮了起來。
「哇!聽起來好酷!我也想知道!」
「這是在秀優越感?」
白鬚賀皺着臉陷入思考。
但最初提出想喝我泡的咖啡的人是澄花。
我從未這樣想過。
「啊啊啊!要是店沒了我就失業了!這個年紀回老家太丟人了!」
「知道什麼情況嗎?」
對,就是白鬚賀。
「不過澄花確實有點奇怪,或者說能感覺到變化呢」
「澄花最近有點奇怪?」
「和澄花認識更久的是渡吧」
確實,過度的壓力可能會導致情緒不穩定。
「我就成流浪漢了……」
這樣說來豈不是顯得她把我放在優先位置?
「澄花比渡溫柔多了」
沉重的嘆息聲充滿了客廳。
我試圖想象帶着險惡表情的澄花同學,但想象不出來。
一邊落座一邊應付着溫吞的佐二的閒聊。實際上對白鬚賀來說,我不過是澄花同學的附屬品罷了。話題也全是圍繞澄花同學展開的。
看來我得再提高點成績,讓白鬚賀暫時追不上我纔行。
第二天。到校時正好在鞋櫃前遇到白鬚賀,我便試着搭話。
「而且?」
「我、我根本沒做什麼值得被這麼說的事啊」
確實,如果我不在的話,澄花應該會邊喝咖啡邊和朋友聯繫吧?
「既然如此就直接去問她」
「這都多虧了靜一郎呢」
走向座位的途中,感受到了教室裏投來的震驚目光。畢竟我是和那個出了名不合羣的白鬚賀在自然交談,這反應也難怪。換作是幾天前的我,看到現在這個場景肯定也會大喫一驚吧。
「不,那個……」
◇
放學後的營業時間。在距離晚餐時段還有一段空閒時,趁着客人斷檔,我試着和澄花同學聊起了今天的事。
「哼哼,其實教小咲良漢字的人就是我哦!很意外吧?」
「哎呀,白鬚賀的朋友不就只有澄花你一個嗎,這還用猜」
「小咲良的朋友至少有兩個吧?」
「那傢伙絕對不肯承認我是她朋友就是了」
水壺在爐上沸騰了,我開始行動。把一分鐘用的沙漏倒置,用電磨研磨咖啡豆。
「沒客人點單你這是幹嘛?」
「想在端給客人前先嚐嘗新進的豆子。雖然透乃小姐應該已經試過了」
準備工作完成後,等待沙漏裏的沙子全部漏完。
「這樣啊,一直都謝謝你」
「爲了守護棲身之所當然要全力以赴」
「好乖好乖」
也許是錯覺,但澄花看起來似乎很疲憊。果然是因爲考試嗎?
「考試準備得怎樣?」
「完全沒問題」
「不愧是優等生」
「爲了守護這家店當然要全力以赴,對吧?」
「沒在勉強自己吧?」
「對不起,謝謝你擔心我」
澄花同學微微鞠躬行禮。
咖啡的香氣與苦味在口腔中擴散,稍後酸味與細微的甜味如花朵綻放般湧現。即便心不在焉也能泡出好味道。這是從小浸染的技藝使然吧。……不由得想起些往事。不行,現在可是在澄花面前。
我試圖忍耐,但針刺般的寒冷正蹂躪着我的手掌。
「……我有喝得那麼香嗎?」
澄花同學興奮地眨着發亮的眼睛,把杯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纖細的喉頭滾動着——
「不是啦,是咖啡!」
「看吧,根本算不上什麼傷對吧?」
「對不起,對不起嘛…」
「不行,必須纏上!」
「明明身上這麼濃的咖啡味的人」
「你一旦開口就聽不進別人的話!」
以連自己都想稱讚的驚人反應速度用左手接住杯子,隨即放回廚房檯面。溢出的褐色液體將我手掌浸得透溼,又滴落在瓷磚地面上。
唉,結果如何我心知肚明。
「嘿咻」
想到這裏時我已伸手去接。
而我的左手只是瞬間接觸了一下而已。
「啊!」
「反正咖啡粉本身就放多了,試味的話沒問題」
我聞了聞自己的袖口,哪有那麼重的咖啡味。
失手了。由於不小心將杯子放得離檯面邊緣太近,杯子受重力牽引開始下墜。糟糕。那也是澄花奶奶留下的遺物杯子。
沙漏漏完了,我開始沖泡咖啡。
「別勉強自己。會被客人發現你喝不了咖啡的」
我把這件事在學校告訴了白鬚賀。因爲她一直對我手上的繃帶指指點點,不過我隱瞞了寄宿的事。
「對、對不起。但是不習慣咖啡的人,真的能忍受讓咖啡味滲入身體的職業嗎,我就是有點好奇……」
澄花同學用手捂着張開的嘴,眼淚汪汪。
「哈……,請用。尊敬的客人」
我這樣向她證明,但澄花還是悶悶不樂地說「對不起」。
擤着鼻子的澄花因咖啡的衝擊動作遲緩,正要接過我遞去的水杯時,杯子卻從她手中滑落——
「又不是開水別大驚小怪」
從早上開始就進行這種無謂的爭執。
結束後馬上就是晚餐時間。之後是打烊工作。
順便一提,我極度討厭冬天的水槽。
「都紅透了啦!」
「聽起來完全不像是沒問題啊……」
「我覺得不錯。這種程度的話,應該值得付出比便利店咖啡更高的價錢」
「看吧我說什麼來着。快,清清口!來,喝水!」
「對不起,都怪我沒拿穩…」
我爲了不被察覺出心虛而移開了視線。
「啊,真是的,快過來!」
「都說了沒受傷啦。纏着繃帶多不方便,真的不用了」
「和某位不知是誰的傢伙不同,倒也沒到喝不下去的程度」
「不用沒事,我這邊也挺有信心的」
「真的沒事嗎,靜一郎?」
「對不起……啊,太苦了鼻涕都……」
澄花的鼻子輕輕抽動着。
「不,不用了。今天輪到我了吧?」
「我、我也有奶奶給我做美味的早餐哦!」
「我開動了!」
第二天早上。拆開繃帶一看,果然什麼事都沒有。
「靜一郎,這杯是試味的對吧?是不是衝太多了?」
「求你了,給我泡一杯咖啡吧!」
之後雖然我多次拒絕,但她還是用藥膏和繃帶處理了我的傷口。
澄花同學對討厭咖啡的我正在喝的咖啡味道充滿了好奇。一旦變成這樣的澄花同學就攔不住了。我不情不願地把咖啡機裏剩下的一點咖啡倒進杯子。
「因爲靜一郎君喝得很香的樣子,我也想喝」
「怎麼樣?」
澄花同學一邊道歉一邊繼續爲我的手降溫。
「我心裏過意不去嘛!」
「啊!」
我將咖啡從分享壺倒入杯中,啜飲了一口。
「是啊,抱歉。弄錯分量了」
「之前也聽你說過,這與其說是喝不慣……嗯ー?」
即便如此,澄花同學還是慌慌張張地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水槽邊,將水龍頭開到最大,連着她自己的手一起,往我手上衝水。
「果然還是有問題吧?」
「某位不知是誰的傢伙是指誰呢?嗯嗯?」
澄花同學的手沒有放開我的手。她用右手抓住我的手腕,左手從手背覆蓋住我的手。在流水沖刷下她應該也很冷纔對。
「成績下滑就沒收店鋪,出現赤字就沒收店鋪!開出這種條件的父親,突然說要收留一個男高中生卻不放寬條件!不過幸好那個男高中生很努力,所以暫時還撐得住!」
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坦然接受她這句話。
澄花同學露出了頑皮的笑容。
「靜一郎君,今天的早餐我來準備」
她饒有興趣地直盯着我手中的杯子。我莫名感到尷尬,把杯子拿遠了些,像是要躲開澄花的視線。
「好苦……」
爲甩掉淋在手上的咖啡,我條件反射地大力甩動手腕。
「燙!」
不知爲何,澄花露出了不開心的表情。
「不,我擔心靜一郎君,所以到下次營業時間之前都要纏着繃帶」
「這有什麼好較勁的」
「聞到了啊……又要像上次來我房間時那樣,氣氛變得奇怪了吧」
「哪裏在炫耀啊。明明不是什麼嚴重的傷,卻要小心翼翼地不讓繃帶弄髒」
「沒問題!」
「靜、靜一郎君,不要緊吧?」
咖啡館堇勉強維持着盈利。但據透乃小姐說,這是因爲有拿低於最低工資的我,和八面六臂般的澄花同學這個外掛般的存在。
「不,怎麼會。撒這種謊有什麼意義啊。我其實不太喝得慣咖啡」
「……嗯」
「別擔心啦,不過是個考試而已」
「靜一郎君,果然還是喜歡咖啡的吧?」
◇
「因爲原本都是給家裏人泡的,自己喝總覺得不太對勁」
「哦~」
如果再增加人工成本就會虧損,所以澄花同學不能休息。
澄花面色慘白地尖叫。
果然不出所料。啊,啊……
「真的沒問題嗎?」
雖然被指出心不在焉有點慌,但正在沖泡的咖啡沒問題。畢竟萃取時間早已形成肌肉記憶不可能出錯。原本只想衝一杯分量的咖啡…咦?怎麼變成兩杯了。
「今天的早餐是班尼迪克蛋,還有用正宗意式濃縮做的拿鐵咖啡!」
但澄花似乎很在意這件事,動作顯得無精打采,廚房清掃和收銀結算都拖延了。
我繼續默默地喝着咖啡。
「真正有問題的其實是靜一郎你自己吧?要是對考試沒信心的話,要我教你學習嗎?」
「不是這個問題,你本來就不擅長喝咖啡吧?」
我看了看手。
「這裏應該說『謝謝你保護了紀念杯』纔對吧?」
溼潤咖啡粉上的泡沫依然完美地膨脹成圓頂狀。不知是下意識重複了給上一位客人沖泡的動作,還是重現了從前爲家人泡咖啡時的習慣。
「什麼啊這是在炫耀澄花對你很溫柔嗎?」
沖泡咖啡的開水即使煮沸也要冷卻至適宜溫度。經過滴濾落入咖啡壺後溫度會進一步下降,澄花同學再喝到嘴裏還需要一段時間。
「好厲害啊,白鬚賀的奶奶!」
「……其實我更想喫奶奶做的飯糰。但是不想讓她費心所以說不出口」
「白鬚賀的奶奶,真溫柔呢」
「嗯,我最喜歡奶奶了」
從白鬚賀操作的自動販賣機裏,哐噹一聲掉下一罐咖啡。
午休時間我陪着白鬚賀,來到體育館附近的自動販賣機區域。這裏有頂棚但沒有牆壁,算是半露天的地方。
白鬚賀取出咖啡罐,拉開拉環,喝了一口。飄來淡淡的咖啡香氣。
「我問了澄花不少事」
「怎麼樣?」
「我不想跟渡坦白」
「還在記恨我瞞着你在菫打工的事嗎?」
「只是因爲渡總是和澄花那麼要好,太狡猾了所以不爽而已」
「那個真是對不起了」
「嗯」
白鬚賀又喝了一口。在店裏明明喝黑咖啡的,現在卻選了牛奶咖啡。
「我問澄花,是不是在和渡交往」
「……你在搞什麼啊,白鬚賀?」
我的臉現在一定抽搐得很厲害吧。
「你們沒在交往對吧?」
「那倒是沒錯。不過也太誇張了吧,我還以爲要死了呢!」
「這個嘛…確實是這樣呢」
「是真的啦」
「啊哈哈,對不起。最近的我…是不是很奇怪…」
出於衛生考慮解下繃帶回到店面。本想向先到廚房的澄花展示自己沒受傷,卻發現她的狀態有些不對勁。
「……既沒咳嗽也沒流鼻涕,作爲服務業員工每天都有量體溫,真的沒事啦」
「你哪來的這種自信?」
「發生什麼事了?是學習不順利嗎?」
什麼都不知道的白鬚賀微笑着,也揮手回應。
「睡着了嗎?」
從髮梢滴落的水珠,在我眼中彷彿變成了別的東西。
「最近總覺得讓澄花太拼命了。連我的生活都成了她的負擔。這種罪惡感……」
「這裏我來收拾,你快去洗澡換衣服!會感冒的!」
「學校?」
聽到我的聲音,澄花像觸電般猛地站起來。
白鬚賀把易拉罐從嘴邊拿開,什麼也沒說。
「你以爲這種虛張聲勢能騙到她?澄花可是會帶着水壺來學校的環保主義者」
「畢竟我覺得自己作爲員工還是有所貢獻的……」
「但也不代表討厭那個味道和香氣」
「在學校裏我就是這樣應對的」
「啊……」
不好。真的很不好。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澄花僵在原地,她用手接住從劉海滴落的水珠。
「這種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爲什麼?澄花醬要過來了哦?」
「對不起,我馬上就做完」
「看起來有那麼糟嗎?」
「看着我的時候?」
大廳裏還亮着燈,澄花一手拿着拖把,坐在吧檯座位上。
總算熬到打烊。
她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
「身體不舒服嗎?」
「……對、對不起」
「抱歉,我先回教室了」
最近的我確實不太對勁。爲什麼這麼擔心澄花同學的事?明明和叔叔有約定應該遠離她纔對,卻總想知道她的困惱,想要成爲她的助力。
我順着白鬚賀的視線望去,深刻意識到自己的愚蠢。
而且,她整個人無精打采地耷拉着肩膀。
聲音微微發顫。
「啊!」
「是啊。明明擦肩而過這種事以前就有,現在纔在意反而很奇怪吧」
「確實看起來不太好」
「說不定她早就想問了呢?」
「就是下意識…」
我站在自動販賣機前的這片空間裏,感覺時間的流逝似乎都變得不同了,經過一段沉默後,白鬚賀纔開口回答。
◇
「……也許吧」
澄花扶着吧檯椅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事已至此,只能直接找本人試探了。但在考試前,以我的成績實在沒精力應付這種大事件,想着或許可以延後處理,我便回到了堇。
「靜一郎君,其實你是喜歡喝咖啡的吧?」
「啊,靜一郎君」
「……那個啊。看着靜一郎君的時候,有時候連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
澄花溼漉漉的劉海遮住了臉龐。
她做飯的手似乎不太利索。自從來到這裏後,每天都看着她下廚,所以我能看出來。
「澄花同學」
「澄花同學,如果不舒服的話就去後面休息吧」
沒能聽到什麼有用的信息,我也陷入了僵局。
「……」
我剛說完,她似乎想要邁步卻像引擎熄火般動彈不得,只能發出乾澀的苦笑。
澄花再次搖了搖頭。
「但她不是已經往這邊來了嘛。看,是澄花」
「沒關係。這是我的工作」
她就像一座蓄滿水的大壩。
最後看了澄花一眼。距離太遠,看不清她的表情。
「喂、喂,你沒事吧澄花!」
在滿負荷運轉中苦苦支撐,偶爾也需要向我這樣的小河宣泄一下才能堅持下去。
「你覺得澄花同學會怎麼聽進去啊」
當我覺得不妙時,澄花已經注意到我們並開始揮手。漸漸地,澄花的朋友們開始騷動起來,說着「那不是——」。雖然被稱作「那傢伙」讓我很不爽,但在她們眼中,渡靜一郎大概就是個覬覦澄花的討厭鬼吧。
我這個混蛋。
「那不就說明你沒必要慌張嗎?」
「對了,澄花同學有說過我身上有咖啡味之類的話嗎?」
「今天也是,看着靜一郎君離我而去時,心裏就亂糟糟的。明明在學校裏分開是很平常的事…」
但她卻奇怪地停下腳步,望着轉身離開的我。明明被朋友們落在後面,她卻像要向我傾訴什麼似的呆立不動。
她說這話時沒看我的眼睛。反正能休息的時間也微乎其微,客人絡繹不絕。她就這麼繼續工作着,堇餐廳迎來了晚餐時段。
「幫助澄花同學就是我的工作」
「你太累了。這裏交給我吧。今天早點休息」
「是真的」
「你不記得了呢……」
「啊,別碰!」
我立刻從白鬚賀身邊退開一步。
「所以我只是品嚐味道而已,並不是真的喜歡」
她用力甩開空着的那隻手,想要推開我。
澄花的話語中帶着無法迴避的認真。
「啊,那個…確實…」
「啊……!」
「我並不是討厭才這麼做的,對不起」
「澄花說過,要是渡不在了她會很困擾」
我看到澄花同學和她的朋友們正從第一教學樓穿過連廊走過來。
我丟下這句話,沿着從自動售貨機區通往第二教學樓的走廊返回。
不知道是在斟酌用詞還是在回憶,讓人等得心焦。
白鬚賀說得對。我爲什麼反應這麼過度?這樣不就像是心裏有鬼一樣嗎。
但她的手臂根本沒使上勁,不僅沒能推開我,反而被反彈回來,澄花腳下一滑,在溼漉漉的地板上摔了個屁股蹲。
放心不下澄花的我草草收拾完倉庫,趕回店裏想替她完成今天負責的大廳和廚房收尾工作。
白癡吧我。
我想起和澄花一起喝咖啡時她的側臉。
潑灑而出的冰水,從澄花頭頂傾瀉而下。冰冷的水流無情地從上到下浸透了她的制服。
她又搖了搖頭。
我校的自動販賣機區域,從補充水分的角度考慮,設在體育館旁邊。也就是說無論在第一教學樓還是第二教學樓上課的學生都會來使用。
「爲什麼用敬語?現在是需要用敬語的場合嗎?」
「你直接跟澄花說不就好了?」
我伸手要去拿她手中的拖把。
水珠不斷從澄花的頭髮、裙襬和袖口滴落,圍裙右邊的肩帶也滑落脫開。看着自己這般狼狽的模樣,澄花完全僵住了。
回過神來發現白鬚賀正睜大眼睛看着我,一臉興致盎然的表情。
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起來。
不巧的是,我伸手想要扶住即將摔倒的澄花時,碰到了還沒收拾的水壺。那壺裝滿冰水的容器被澄花的手碰倒打翻了。
「我雖然不能喝咖啡但還是喜歡它,是因爲和奶奶有美好的回憶」
「我知道」
「那靜一郎君和我相反呢?」
「……」
「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呢。不能說的理由,也不願意告訴我…」
讓她困惑的是我的態度。
是我太遲鈍了嗎?明明知道她揹負着許多東西還在努力,所以一直避免深入觸及。
但這種距離感從我來到這裏就一直存在。
如果說感到不舒服的話,改變的人是她。
即使她想要改變,我也不行。必須明確劃清界限。
本該是這樣的……
「澄花。考試結束後想做什麼?」
「誒?」
當我這麼問時,她一臉困惑地抬起頭。
「總該有點空閒時間吧?那時候做一件喜歡的事應該被允許吧」
她猶豫着,戰戰兢兢地開口。
「……可能想散散心。最近除了家和學校哪兒都沒去」
「那去玩吧。就當慶祝考試結束。在固定休息日去玩總可以吧?」
「但、但是……」
「想去哪兒?感覺澄花會喜歡動物園或水族館之類的地方」
「週末不能休息吧。明明是最賺錢的時候……」
雖然沒有交流,但我們不約而同地快步衝上樓梯,回到澄花同學的房間門前。
大腦瞬間清醒過來。
傢俱和我房間一樣給人沉穩的印象,但私人物品卻散落着可愛的顏色。棕色的牀上放着動漫角色的移動電源和粉色耳機。古董風格的桌上,擺着五顏六色的筆和筆筒。
「好。那你快去洗澡吧。這裏我來收拾」
「我會考慮的……」
「喂喂透乃小姐?」
我們一邊進行着如此愚蠢的爭執,一邊各自開始手頭的工作。
「是靜一郎!」
因爲和她一起堆雪人的時候,我開心到連煩心事都忘記了。
附帶了一個「對不起」的表情貼圖。
「對、對不起……」
當我把招牌換成「休息中」的瞬間。疲憊感猛然襲來,草草做完閉店工作就回到了房間。
回頭一看,從略微敞開的門縫中,房間的主人正探出臉來。大概是趴着的姿勢,位置相當低。
「別搞砸啊靜一郎。要是出什麼差錯我們可就要無家可歸了!」
現在的我使用「家人」這個詞實在太過虛僞。
「和平時裝優等生的樣子完全不同,真是狼狽啊……」
她像是要確認我的真心般凝視着我,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望。我們像在玩瞪眼遊戲般對視着,最後認輸的是澄花同學。
「已經想辦法解決了」
透乃小姐盯着手機屏幕看了一會兒,然後翻轉屏幕讓我也能看到。
◇
過了一會兒,透乃小姐過來告訴我,有個兼職員工會來。
『對不起。拜託了』
澄花坐在牀上。
「啊……」
剛睡醒看到的透乃小姐眉頭緊鎖,讓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我又和透乃小姐對視了一眼。
「要是出什麼問題都是副店長透乃小姐的責任」
「……謝謝你,靜一郎君」
雖然剛纔那樣爭吵過,但平日的這些工作幾乎都是透乃小姐獨自完成的。雖然不願當面說,但我確實很尊敬她。
「姑且讓她喫了市售的感冒藥倒在牀上,今天怎麼辦?」
「抱歉!」
「嗯?」
總覺得澄花的房間有些不協調。
澄花同學穿着睡衣,額頭上貼着退燒貼。畢竟在牀上躺了一整天,纖細的頭髮也亂蓬蓬的。
「兼職那邊我來聯繫,之後還要去進貨。靜一郎能把早上的準備工作全包了嗎?」
透乃小姐的手機又響起LINE的提示音。
關於「我需要菫才能生存,而澄花同學需要我才能生活」這樣的藉口,已經完全從我的腦海中消失了。
我揉着惺忪睡眼應了聲「來了」,打着寒顫從被窩裏爬起來開門。
「怎麼了?是想要什麼東西嗎?」
「別在意。我們可是……一家人啊」
「澄花同學,就算只有我和透乃小姐兩個人,堅持一兩天也沒問題的」
透乃小姐往下指了指,我便跟着她下樓來到客廳。
「再說就算只有一天盈利不佳,只要整體不虧損不就行了嗎?」
澄花同學的身體逐漸失去了力氣。
我們再次回到一樓。
「是啊。這周又是下雪又是客流不好,週末不賺回來就……」
我扶起淚眼汪汪的澄花,讓她搭着我的肩膀準備帶回牀上,並排走進了房間。
屏幕上顯示着對話界面,發信人的頭像是我也很熟悉的澄花同學。
「靜一郎君,靜一郎君……」
『今天休息』
透乃小姐從運動服口袋裏掏出手機,劃開屏幕。
「店長,發燒了」
「明白了。看來沒法悠閒地喫早餐了呢」
看似掛着教授頭銜的人才會使用的厚重書架上,雜亂地排列着漫畫、小說、雜誌、參考書和實用書籍,宛如一個沙拉碗。在澄花視線高度的位置,陳列着逼真的動物手辦。
接着是一個「謝謝」的表情貼圖。
「靜一郎!」
我很害怕。
雖然想說「那就努力吧」,但實在說不出口。僅靠我和透乃小姐兩個人應付週六的客流實在太勉強了。能否維持店鋪正常運轉都是個未知數。
我按照食譜準備着咖啡果凍和布丁等自制甜點,同時煮着大量的雞蛋。
雖然這次只是單純的擔心沒什麼問題,但想到我的內心可能對她抱有超越擔心的某種期待,就讓我感到害怕。
「發生什麼事了?」
走上樓梯來到自己房門前時,聽到了微弱的聲音。
短暫的沉默。
「我還沒答應要去呢!」
她臉上浮現出些許微笑。
澄花失去平衡向前撲倒在走廊上。反作用力讓門完全打開,反彈回來打到澄花的頭。然後又彈回去再打了一次。砰、砰。
正當我和透乃小姐面面相覷露出爲難的表情時,LINE的提示音突然響起。
「就是啊,而且我們試着聯繫一下打工的學生,說不定會有人願意來幫忙呢」
營業時間裏連感受疲憊的餘裕都沒有,在忙亂到連一件事都記不清的狀態中,我自己都很驚訝居然能熬過這個週六。
「那就別給我施加壓力啊!剛纔那話算什麼啊!」
「啊、啊、昨天出了事故被水淋溼了,澄花同學」
「唔……不要看……」
「太、太好了——」
今天是週六。
我感受到一絲希望,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剩餘食材的預處理,在開店前和透乃小姐一起灌下了便利店最貴的能量飲料。
「哈?副店長明明是靜一郎吧!」
透乃小姐毫無愧疚地吐着舌頭道歉。
「必須去。店長也需要休假」
◇
望着澄花同學的房門。沉默的門後,澄花同學正在痛苦煎熬吧。
透乃小姐豎起大拇指,指向身後的門。
她把掉在地上的拖把遞給我,脫下溼漉漉的圍裙繞過廚房,朝着走廊走去。
「可能是過度勞累導致免疫力下降了吧」
「店鋪會被沒收……」
「嗯,拜託你了。讓你擔心真是抱歉……」
這就是我的結論:讓她感到寂寞了。
「是透乃小姐哦」
「就是就是,病假確實超出了約定範圍。別客氣。而且我又不會勉強自己,只是把靜一郎當苦力使喚而已」
「我能過上高中生活全靠澄花同學守護着堇,而我卻可能一直像個局外人似的旁觀着。讓你一個人承擔,對不起」
通過與她的對話,我意識到最近這段時間我一直在爲澄花同學擔心得不得了。這肯定不是出於理性,而是感情驅使的行動。
「至少週六是沒問題了」
「不睡覺可不行啊」
「三十八度」
雖然不知道算不算是階段性進展,但我選擇積極看待。
相處半年就能知道,這種粗魯的敲門方式絕對是透乃小姐。
得想辦法報復回去。
然後我們拼盡全力投入了戰鬥。
第二天早晨。我在鬧鐘響起前就被敲門聲吵醒了。
「嗚……我擔心營業情況怎麼樣了」
「透乃小姐!」
「那、那週日呢?果然我也應該去……!」
我按住想要起身的澄花的肩膀,讓她重新坐回牀上。順勢想要說些什麼的我,在牀前單膝跪地蹲下。和平常不同,這次我的視線位置更低。
「店長最清楚不能讓病人去上班對吧?」
「嗯……」
「剩下的我們會想辦法的,你就好好休息吧」
她一臉不情願的表情。真是的。
她低着頭卻又微微抬眼偷瞄我。
「你生氣了?」
「怎麼可能啊」
表情怯懦的澄花同學,帶着歉意支支吾吾地開口。
「昨晚啊…打烊之後我在學習時想着,靜一郎君會帶我去哪裏呢?是不是該先做些提案?該去哪裏好呢?…查着查着就開心得忘了時間,回過神來已經天亮了,站起來時突然頭暈…」
「我好像找到生氣的理由了」
這就是所謂的無語凝噎吧。
但這是我的錯嗎?明明已經很注意了,我的慶功計劃卻適得其反。
「真的對不起…」
「現在體溫多少?」
「37.8度」
「還是有點高燒啊…」
「我想去店裏…休息的話會想死的」
「明明是個女高中生卻這麼工作狂」
「爸爸是入贅女婿啦。因爲媽媽說討厭爸爸的姓氏,就讓他入贅了」
「所以你住在這裏,不需要有什麼顧慮或罪惡感」
「嗯。可能是吧」
昨天透乃小姐聯繫時就已經問過今天的安排,所以早已知曉。
我把牀頭備着的紙巾盒遞過去,她擦了擦眼睛,擤了擤鼻子。
原來是個不甘心到會流淚的人啊。
聽我這麼說,澄花紅着臉頰,害羞地笑了。
她把被子一直蓋到頭頂。
「…………」
「真是個好勝的傢伙啊……」
「奶奶可是很精明的。建房子時多做了幾個房間,讓員工進來住,但從工資里扣錢。爲了節省人力成本。這個機制現在還在支撐着菫咖啡呢」
「那個…靜一郎君…要是看到什麼的話…請忘掉…」
「好、好的,那我要努力趕快好起來。……對了,退燒藥一天最多能喫幾片啊?要不試試喫到極限吧!」
再次陷入沉默。
但她的力氣突然消失,失去了平衡。
想着這種地方反而讓人覺得親近,不過說出來不太好,還是作罷。
就連平時的週末都會耗盡體力,今天更是連軸轉工作了一整天。不睡覺才奇怪。
「因爲人家很不甘心嘛」
「是啊,至少不會要了我們的命」
「好複雜」
可惡,快忘掉。要替換成大叔的臉。大叔、大叔、大叔、大叔、大叔——!
她的臉從一開始就是紅的。她可是病人啊。我還讓她說了這麼久的話。
「是」
大叔,大叔,大叔!
「而且爸爸堅信『生命無法用金錢購買,但沒錢就無法獲得豐富人生體驗』。所以他對涉及金錢的事特別嚴格。」
「叔叔讓我住在菫野家原來也是這個安排啊…」
敞開的衣領處。筆直鎖骨的下方。沒有被內衣支撐的兩團柔軟在重力作用下向兩側攤開,顯露出平緩的輪廓。
「難道說,晨會上致辭時也是在硬撐?那次代替學生會發言的時候」
剛纔的景象已經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裏。
「嗯。年輕時爸爸和那個人在堇住店修行的。靜一郎君的房間就是那個人的,而我的房間以前是爸爸的房間」
我以連自己都想稱讚的反應速度,伸手環抱住她的身體支撐,但帶着重力加持、毫無力氣的女高中生重量,不是單手能支撐的。她就這樣摔在了牀上。雖然已經儘量緩衝了力道,但最糟糕的是,我就這樣壓在了仰躺在牀上的她身上。我的體重由撐在牀上的右手支撐着,左手則抓着她的睡衣。
「叔叔那麼嚴格,是因爲被壞的合夥人坑害揹債的緣故嗎?」
因爲這次沒有幫手。
「我、我什麼都沒看!」
她爲了躺下,用胳膊支撐着身體想要改變姿勢,我便伸手幫忙。
話說回來,我究竟在幹什麼啊。
「消沉只是發燒時的狀態而已。明天也要好好休息,實在不行的話考試前半段也可以請假」
奇怪的是我覺得這樣很不錯。與對菫野家的恩情無關,單純覺得她爲目標努力的模樣很美好。
「明白的吧,靜一郎」
「我一直都是在硬撐啦」
澄花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雖然看似脆弱卻帶着某種堅強,就像在雨中綻放的花朵。
「是這樣嗎?感覺有點受打擊呢……」
連這種事都沒察覺到,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對。最多就是接到大量投訴、被客人怒罵、遭受刁難、精神崩潰、失去熟客,最後連房子都保不住。僅此而已」
「嗯,好的」
「原來叔叔是會被老婆管得服服帖帖的類型啊」
充分飽眠後頭腦格外清醒,也因此更清晰地感受到新的絕望。
「順便說一下,透乃的房間原來是媽媽的房間」
「說、說得也是……」
「真是咖啡館菫的歷史啊」
菫野家的二樓有四間房。現在樓梯附近是我的房間和澄花的房間。裏面較大的房間是叔叔夫婦的。剩下的房間是透乃的。
「雖然平時很隨意啦。但承諾的事從不食言哦」
她纖細的手指抓住我的手,用力支撐。
換上制服,距離營業還有十分鐘。店門前已經排起了長隊。
「問了你這麼多真不好意思。總之先休息吧」
雖然道歉了卻被無視。尷尬的氣氛。
「跟叔叔說明情況的話應該會給通融吧?我不覺得那個願意收養毫無血緣關係的我的人會那麼嚴格」
我從未見過澄花同學的母親。據說因某些原因在遠方生活。
澄花同學。澄花同學……
「纔不是因爲和爸爸的約定!我是氣自己連決定的事都做不到!老爸什麼的怎樣都無所謂!」
「不敢相信」
「請遵守用法用量……」
澄花同學的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
「不工作的我毫無價值啊……」
「別浪費水分,別浪費。……給,紙巾」
回到自己房間的我本想回味在澄花房間裏交談的對話,剛躺到牀上就直接睡死過去。
「後來在爸爸媽媽結婚後,因爲爺爺去世了,就把奶奶夫婦的大房間和居住的房間互換了。奶奶直到去世前都住在這個房間裏」
我感到懊悔。我一直在擔心澄花的情況不對勁,原來澄花也一直在關心着我。
「這、這樣啊。等病好了再說也沒關係吧?」
「哎」
「聽說那個人啊,是爸爸十幾歲就認識的摯友呢」
連燈都沒關,半夜也沒醒來,直接就天亮了。
「這也太糟糕了吧?這就是長官對即將奔赴戰場的士兵說的話嗎?」

「誒?叔叔以前住店工作?」
把被子蒙在頭上的她傳來聲音。
我幾乎要驚叫出聲,慌忙從她身上離開。
「……」
「連精神都垮掉了!」
「順帶一提,他現在就住在靜一郎君之前的房間裏哦」
「果然還是很火大啊,那些傢伙」
「都說了當時很緊張嘛!」
「更加不可原諒了。背叛摯友什麼的。不僅因爲我對叔叔心懷感激,作爲人類這也是絕不能容忍的」
「因爲媽媽性格很強勢嘛,啊哈哈……」
「還以爲你更堅強些呢。沒想到意外地也有脆弱的一面啊」
「怎麼辦啊,靜一郎君……」
◇
「對、對不起」
「謝謝你」
「真的在哭啊……」
「考試我絕對要去。要是因爲這樣成績下滑,可不是後悔到哭就能了事的」
「嘛,畢竟這裏待着很舒服啊。平時享受了這麼多好處,這種時候就該努力了」
澄花像只鼴鼠似的,從被窩裏微微探出腦袋。
見我皺起臉,澄花同學噗嗤笑了。
「嗯……」
雖然她確實經常強調自己很任性、只是在做想做的事,但原來失控時會是這樣的狀態啊。
澄花用眼神表達了抗議,但很快就堅持不住,把像蘋果一樣通紅的臉從我這邊別開了。
「……對、對了還得跟咲良道歉纔行。今天她本來該來店裏的,但怕傳染感冒就推掉了」
感覺看到了澄花同學新的一面。
「光靠我們兩個人根本撐不起週日的咖啡館堇。不過呢,反正又不會死人,不用害怕啦」
她窸窸窣窣地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身體,然後轉向牆壁那邊。
看着比平日更顯英姿颯爽的透乃小姐,我不禁想問。
「話說透乃小姐爲什麼在先代去世後還留在店裏呢?甚至不惜冒險把店過戶到自己名下……果然是爲了澄花同學嗎?」
「因爲上班通勤只要一秒,還不用付房租伙食費啊,哼哼~」
透乃小姐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簡直讓人又羨慕又火大。隨着開店時刻一分一秒逼近,我緊張得無法自已。
想着要不要再去趟廁所,剛轉身往住宅區走,突然門鈴響了。
離正式營業還有十分鐘。我慌忙打開玄關大門,卻被來客嚇了一跳。
是白鬚賀。
「這裏有可愛的雪人套裝耶!」
「喂,你來幹什麼啊白鬚賀」
「啊、那個…我是來探望小澄花的!」
白鬚賀遞過來裝在塑料袋裏的高檔水果禮盒。我小心翼翼地接過。
「特意跑這一趟?」
「嗯。因爲很擔心」
正當我猶豫該如何應對時,透乃小姐姍姍來遲。
「不行哦,你是白鬚賀同學對吧?和靜一郎他們一樣明天開始就是考試周了吧。我家靜一郎倒是無所謂,但是考試前傳染感冒給別家孩子可不行。快回去吧」
「啊,那個……」
「雖然你說我無所謂讓我有點火大,但確實是這樣白鬚賀。你先回去吧」
我連自己還有沒有明天都不知道,成績什麼的根本不重要。現在優先要守護的是作爲住所的堇。白鬚賀除了態度以外都是優秀的高中生,學業優先。這毫無疑問。
但白鬚賀卻「可是……」不肯老實回去,露出猶豫不決的樣子。
「那、那我來代替澄花同學幫忙看店之類的!」
明明是即將迎來地獄般的週日營業,卻被我行我素的白鬚賀消除了緊張感,或許我也該放鬆些纔對。
送白鬚賀去車站的路上,她不停地自豪誇耀着自己的表現。出乎我意料的是,白鬚賀做事幹淨利落,我只能點頭稱是。她問起打工招聘的事,但怕她發現我寄住在堇家,就隨便搪塞過去了。
屏住呼吸。
「考試周就要開始了還能保持好心情的也就澄花你了吧」
「學習重在平時積累啦。就算一兩天不碰書本,我的考試成績也不會變的!」
然後轉眼就到了開店時間。
是聽錯了嗎?
梳理整齊的黑髮。通透白皙的肌膚。充滿活力的大眼睛,爲其增色的長睫毛。朝氣蓬勃的笑容。一絲褶皺都沒有的高中校服。
那雙溫柔的眼眸直視着我。
甜蜜的夢境,突然變成了噩夢般的感覺。
白鬚賀負責洗碗和店外清掃,以及其他雜務。
「奶奶、爺爺、媽媽、在堇工作過的大家。當然還有靜一郎君和透乃小姐。對我來說大家都是家人。爸爸和新田叔叔也……」
「嗯,新田叔叔」
「都說了沒什麼啦」
白鬚賀從透乃小姐手中接過堇的備用制服後,眼睛都亮了起來。雖然不太清楚怎麼穿,不過透乃小姐幫她解決了這個問題。
最後一位客人離開後,透乃小姐給白鬚賀稍多些的工資和優惠券,然後一頭栽倒在沙發上。
雖說週末營業,但平時都是澄花同學和透乃小姐同時進廚房配合,我的職責和平時沒什麼不同。
澄花同學看了眼客廳的掛鐘。
「沒事沒事。還看到了穿着堇制服的白鬚賀這種有趣畫面呢」
心中泛起一絲寂寞。
「如果是後臺工作的話應該可以吧?」
「當然透乃小姐和靜一郎君也是哦」
白鬚賀在初次打工中奮力拼搏,只是打碎了一個玻璃杯的程度而已。
那天初次見面的一瞬間,澄花同學就低下了頭。
「所以謝謝你」
「之前明明還很有信心的!」
………………
我已經下定決心今天先放棄這門科目,後半程再追回來應該還能挽回面子。要不從今天開始每天都來個臨時抱佛腳吧。
我雖然這麼嘟囔着,但再沒有比嫉妒努力之人更可悲的事了。
但她的話確實是事實。
「……當然還有靜一郎君和透乃小姐」
雖然感覺像是被觸及了某個不願被深入的部分,卻並沒有產生不快的感覺。
「這次真是給您添麻煩了!」
「透乃小姐,你該不會…」
◇
要是被澄花同學聽到的話,感覺會立刻被錄用,好可怕啊……
是我拉低了這個空間的偏差值。
「爸爸和新田叔叔」
「與其說是居住的地方,不如說是迴歸的圖標吧。現在不在家的爸爸媽媽。因爲相信家人終有一天會回來,所以我想守護好堇」
明明以爲自己站在天堂,地板卻突然塌陷直墜地獄。
「澄花你纔是,發燒沒複習真的沒關係嗎?」
透乃小姐在忙得不可開交的情況下,還被熟客糾纏着搭話而煩躁不已。
突然之間就決定了讓白鬚賀加入。
「不要自問自答啊」
和叔叔一起在澄花奶奶那裏工作的男人。
是因爲被她稱作家人嗎?簡直像個渴望被認可過頭的可憐蟲。
與活力四射的澄花形成鮮明對比,我的心情十分低落。
叔叔的話語在腦海中不斷迴響。
「不只是週末營業的事。靜一郎君雖然有點神祕主義,但總是很關心我呢。至少這點不是假的」
澄花頭頂浮現出問號。
「那個呢…就是…那個共同經營者,爸爸的摯友。我小時候也見過他一次」
「靜一郎心情不好嗎?」
「謝謝你」
「我不過是去收拾敗局罷了」
「要是沒感冒白鬚賀就不會來打工了,真是的」
澄花突然說道。
那個瞬間,我感覺心臟像被鷹爪攫住一般。
「剛纔,你說什麼?」
但即便把所有失誤都算上,也比營業前想象的慘狀要好得多。可以說相當不錯了。
這份從我心底湧出的感情,無論是現在打扮整齊的她,還是臥病在牀時蓬頭垢面的她,都未曾改變。
透乃小姐負責料理。
「哪有那個閒工夫啊」
「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
我負責咖啡、飲品製作以及大堂所有事務。
我打碎了一個咖啡碟,搞錯了一次上菜。另外還有一單我無法認同的點單投訴。
……算了,現在先別想這些。
透乃小姐託着下巴陷入沉思。
「這個提議我很感激但不行啊白鬚賀。你根本沒打過工吧?」
「不是吧?」
「新田?」
「早知道就不該感冒的……」
「你個優等生……」
我想我是被這個人的智慧、品格和忍耐力所吸引的。
我覺得澄花是個漂亮又可愛的人。
推給她這點工作量應該能被原諒吧。
「那個是……」
「對我來說啊,堇就是家」
有種回到故鄉般的安心感。
「和新田只是師出同門而已」
「那可不就是嘛」
「啊,到時間了。我先走了。……要一起嗎?」
「嗯……」
第二天早晨,我看到了久違的精神飽滿、狀態完美的澄花同學。
好想大喊這不是真的。
白鬚賀似乎很高興能穿上制服。確實,高挑的白鬚賀與堇時尚的制服很相配。
雖然堇度過了危機,但我即將進入爲期一週的考試期。
「真好啊,我也想看看!靜一郎你沒拍照嗎!」
「怎麼樣?很適合我吧」
「第一次打工就在週日的餐飲店,這種程度簡直能讓人留下心理陰影,變成家裏蹲的尼特族都不奇怪。這種責任,對我來說太重了」
「……家人啊」
我終究只是個裝模作樣的普通凡人罷了。
「吶」,我像是確認般將視線移向透乃小姐。雖然刻意避開了會刺激到白鬚賀自尊心的說辭,但說到底對於白鬚賀能否勝任接待客人這份工作,我也抱有極大的不安。實在太冒險了。
但今天澄花同學不在,只能改變人員配置。
在這個地方長大的澄花,有着遠比我在這裏生活的時間所無法企及的回憶吧。
「後面那句」
回到堇後,我只做了最低限度的關店工作就馬上休息了。明天是固定休息的星期一,剩下的就交給透乃小姐吧。
「那我來幹!」
白鬚賀明顯很興奮。雖然我都不忍心看她那張臉何時會染上絕望,但結果她非常努力地完成了工作。
在旁人看來,或許可以用更直接的表達來描述我懷揣的感情,但我既不辯解也不反駁。我的願望只是在她身邊繼續泡咖啡,直到她能自立爲止。僅此而已。
澄花繼續說道。
就這樣分工完畢。
「我呢。靜一郎,算是你那個失蹤父親的義兄弟吧」
家裏柱子上的傷痕。牆上的污漬,天花板的污垢。大多都是看不見的。
把債務強加給堇野家後消失的混蛋。
我用盡全力,命令幾乎痙攣的喉嚨發聲。
「不,不用了……」
「這樣啊。那我出門了!」
澄花同學離開後,玄關的門立刻打開,發出「咔嗒」的聲響。
又想起叔叔說過的話。
「爲什麼」這三個字充斥了整個腦海。
你應該早就明白了吧。怎麼可能弄錯。
爲什麼要把我帶到這裏來?
「如果你真是新田的兒子,那我對你的咖啡手藝確實有所期待」
雪——
如果是澄花同學的話,會把雪裝飾得很可愛吧。
但不知爲何,我想起那其實是能讓人從心底感到冰冷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