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渡靜一郎的猶豫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 · 有澤有 · 1.7萬 字
冬季期間,作爲我主戰場的廚房空調效果不好,腳底的寒冷簡直如同地獄。
一到春天,廚房的寒意就不知去向。反倒是因爲使用爐竈而微微出汗。對我這種寧可熱也不要冷的人來說,現在的季節堪稱天堂。動手幹活也輕鬆,工作也更有幹勁。
「小哥你沒有花粉症嗎?」
突然有位坐在吧檯的熟客向我搭話。熟客面前擺着剛泡好的混合咖啡和摺疊好的無紡布口罩。
我稍稍探出身子。
「偶爾會有點難受,但症狀不算嚴重」
「要是泡咖啡的時候鼻子堵住了可就麻煩了吧?」
「是啊,所以我會喫些市售的藥來預防」
餐飲店員工流鼻涕、隨地打噴嚏是不被允許的,菫設計了各種花粉症對策。
澄花同學在用着從未見過的中藥,而透乃小姐甚至說什麼有對花粉有效的穴位。
我覺得只要不刮沙塵暴就沒什麼大問題,所以很放心。
可我還是說難受,是因爲已經預感到這番對話的結局會走向何處。
「你知道嗎?其實日本也有花粉幾乎不飄散、沒有花粉症困擾的地區哦」
「是這樣嗎?不過杉樹和扁柏好像在日本到處都有呢」
常客的老爺爺嘴角上揚,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是沖繩啦」
「誒~原來是這樣啊~」
對於我略顯誇張的反應,對方顯得很高興。
老實說,關於沖繩和花粉症的話題,從事服務業的話會被告知很多次。我覺得這是因爲不同年齡層的人想要交流時,會選擇時事問題、天氣、地區話題等對全世代都普遍適用的內容。
而且大人們總想教導年輕人。
「您是沖繩人嗎?」
「那不是客人被搶走了嗎?」
在咖啡館菫目前的時間段,我的職責是咖啡和外場、雜務。澄花同學負責外場和飲品、烹飪輔助。那麼負責烹飪的就是這個人,伊吹透乃小姐。
和透乃小姐默契地統一了口徑。果然一起工作一年後,連應對麻煩事的敷衍方式都會變得相似呢。
順便說一句,菫野咖啡不引進Wi-Fi並不是因爲店鋪老舊。也不是因爲成本問題。由於同一棟建築的菫野家本身就有光纖網絡,給菫野咖啡引進免費Wi-Fi並不困難,運營成本也和一般小辦公室差不多,花不了多少錢。
「所以您才這麼瞭解啊」
「抱歉,進貨的商談拖得有點久了!」
「Wi-Fi啊……。我們店裏沒有啊~!」
「可能會降低翻桌率啊……。空閒時段還好,但在早餐和晚餐時間被佔着工作的話就麻煩了……」
哈啊,兩人爲餐飲業的困境同時嘆了口氣。
「誒,什麼嘛~原來你知道啊?」
「可是上個月,還有和去年同月相比,我覺得我們的客人在減少啊」
「該不會是業績下滑之類的吧?」
如果違反其中任何一條,店鋪就會被沒收,迎來立刻關店的結局。
透乃小姐像在打發不成器的弟弟似的笑了起來。
「其實我在沖繩住過。不過因爲當時年紀小,沒什麼印象了」
我臉部肌肉險些抽搐,仍強裝若無其事。
「喫了藥就完全沒問題啦。不過要是沒喫藥可能會很難受吧?」
「說過的呀,您忘記了嗎?」
那是決定先代去世後的咖啡館菫命運的規則。澄花同學要在經營店鋪的同時做到不出現赤字。不降低業績。就是這兩點。
「不,只是我太太是沖繩人」
就算店鋪停業,也不意味着會失去住處。更不會死。
我可是已經決定要在菫咖啡廳好好幹下去的人。
「我們店的常客也有很多人去呢。剛纔聽說,他們家的魚肉漢堡配塔塔醬和冰咖啡超級好喫」
熟客先生立刻興致勃勃地探出身來。看來能拓展話題了。
「啊哈哈,是這樣嗎。感覺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呢~」
「你還真是認真啊。在意的話去看看不就好了」
雖然似乎沒有惡意,但也不懂得客氣。真是個讓人不知該如何應對的話題。
「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寄住在親戚家」
「啊—,那家店?雖說是個還算有名的連鎖店,敢在這種夾在觀光地和都市之間的不上不下的城市開分店,還真是有膽量啊。能回本嗎?」
「你不在意嗎?」
「啊,真的,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澄花」
「喲—,誠—一郎—。……咦?怎麼了,表情這麼可怕?」
熟客先生開心地拍着膝蓋。
「因爲您太太是沖繩人吧?那我想應該就是沖繩了」
剛纔和我交談的那位常客合上書本,轉向澄花同學。
「確實被搶走了呢~」
「啊—,哈哈」我回以客套的笑容。
澄花同學故意挺起胸膛,發出「嗯哼」一聲。
被透乃小姐用手肘捅了捅。你哪來的臉說這種話,哪來的臉。
看着比剛纔的透乃小姐更加事不關己的澄花同學,我不由得着急起來。
「沒有的事。只是在裏面接個工作電話」
「咦?我告訴過你這件事嗎?」
「啊啊,你好。……澄花是花粉症難受的人嗎?」
幸好澄花同學沒聽到。環顧四周,客流量只有一成左右,店內顯得冷冷清清。這個時間段的客人比上個月減少了。
如果說菫開在住宅區前算是好地段的話,那家漢堡店位於離車站步行三十秒的超級黃金地段。
「這可不是別人的事啊」
「嘛,等等。反正老字號咖啡館和快餐連鎖店的客羣本就不同。我們這邊是生活寬裕的成年人或家庭顧客,那邊主要是學生和年輕人吧」
但如果繼承這家店是澄花同學的夢想,我想要支持她。絕對不想讓店鋪關門。想要守護她給我的這個容身之處。
像菫這樣少數人經營的小店,洗碗機本該很有用的,但菫的玻璃杯、杯子、餐具每一件都是澄花同學的奶奶—前任店主挑選的古董。由於存在精細裝飾被磨損或薄玻璃破裂的風險,所以不能使用洗碗機。
「剛纔聊到了站前那家漢堡店的話題」
透乃小姐露出了苦笑。
倒也不是討厭洗剛做完拿波里意麪、沾滿番茄醬和油的平底鍋。我像往常一樣往平底鍋裏倒上洗潔精,唰唰地洗起來。
無論是我也好透乃小姐也好,當然澄花同學也都希望客人能夠盡情放鬆,但若是無法維持經營的話這也持續不下去。
這時像是要吹散兩人的憂鬱般,連接生活區的門砰地一聲打開了。
雖然浮現着與平時無異的笑容,但看到我們的樣子後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沒能糊弄過去。
「你去偵察過了?」
「說起來他們好像已經換成可降解吸管了」
我一邊小心翼翼地仔細清洗每一件餐具,將最後一件放入瀝水架。正當我因今天也沒打碎餐具而心情舒暢時,從旁邊粗魯地塞過來一個「嗯」聲和沾滿油膩的煎鍋。
「沒那回事啦」
「嗯~,不愧是澄花!……看到了吧,靜一郎。王者面對新挑戰者的出現,就該如此沉着穩重!」
赤中帶棕的頭髮鬆鬆地束在胸前,身材高挑修長。帶着些許慵懶氣息,年齡不詳但大概是二十後半的美女。
「啊,該不會是在說車站前那家漢堡店的事?」
既然如此,不僅限於咖啡,我也想掌握更多技能。冬天時還不擅長待客,只能一味沖泡咖啡,但現在想像澄花同學那樣遊刃有餘,漸漸開始考慮咖啡之外的事情了。
「嘛,不會游泳確實會這樣呢!」
這種時候,正是活用「還不錯的好青年」的處世之道來巧妙生活的時候。
說着熟客先生啜飲了一口咖啡。
「說什麼有沒有問題,不管來的是哪傢什麼店,菫都會盡全力製作每一道菜品,用心接待客人!這就是咖啡館菫!」
「算是吧」
「順便問一下,你知道日本哪裏不容易得花粉症嗎?」
「啊,上原先生,您好!」
「沒有,只是從熟客那裏聽來的。誰會去那種店啊」
透乃小姐抱着胳膊,嗯嗯嗯地皺起眉頭。
「是啊。不過我當時還不會游泳,總被同齡孩子們排擠在外」
就算我這麼說,透乃小姐依然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咦,怎麼了?」
之前被其他常客問同樣問題時,我回答「是沖繩嗎?」,讓對方稍微有些失望,所以現在都假裝不知道。
「我怎麼可能去啊。透乃小姐你也認真考慮一下啦」
「雖然是照搬前任店長的話啦,菫可是在這經營餐飲業近半個世紀的老字號哦?至今爲止周邊出現同行競爭對手的情況也有過好幾次,但每次都存活下來了。怎麼可能輸給那種用紙吸管喝冰咖啡的軟腳蝦店呢?」
「『被搶走了呢~』,澄花同學?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提心吊膽地注視着,果然如我所料,常客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我環顧店內。客人只有一組中年女性。再加上一位穿西裝的大叔。剩下的都是空位,如果晚餐時間也是這種狀態的話,菫就撐不下去了。
澄花同學和作爲她父親的菫野叔叔有過約定。
即便如此還是暫緩引進是有原因的。
「算是挺罕見的店呢。店面在東京都內都屈指可數,居然在這附近開了分店」
「不過還是會擔心呢。我的熟客朋友們也都完全不見蹤影了啊」
「哦?你是沖繩人?」
澄花同學從我們身旁走過,用餘光確認沒有積壓的訂單後,走向大廳。
「話說店長今天休息嗎?」
「啊,是沖繩吧?我知道哦!」
菫的店裏沒有洗碗機,這在如今的餐飲店中實屬罕見。
本想回嘴說從現在開始學,但還是先敷衍過去吧。
「不,那個,稍微聊了會兒閒話……」
「請您反駁回去啊」
話題突然轉變。
「靜一郎你啊,一直很在意那家店吧」
我去洗堆積的餐具。
「那邊的海和這裏完全不同,很漂亮吧?」
「即使高峯時段相同,我們店比那邊桌子少,負擔更大呢」
常客先生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取出文庫本,開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雖然知道他沒有惡意,但總覺得莫名地煽動着不安,所以他能這樣待着真是幫大忙了。
「那可是會提供廉價咖啡的競爭對手啊。而且明明在站前有店,還連車站月臺都貼了廣告,花了不少錢呢」
「果然是車站前那家店的緣故吧?之前看到我熟客朋友中的一個走進那家店了。真是薄情的傢伙啊」
「Wi-Fi的引進……」
「啊—,靜一郎雖然咖啡是專業級的,但對店鋪經營還是個外行呢」
「您太太身體好嗎?」
「還是老樣子,是個暴脾氣。明明是沖繩人還真是少見呢」
「因爲上原先生總是一個人來喝咖啡呀。偶爾也帶她去約會嘛~」
「哎呀~被澄花這麼一說我可真招架不住啊~」
單從字面理解簡直像在責備他似的,但常客先生卻靦腆地笑着。那副模樣看起來比我接待他時還要開心得多。
果然要像澄花同學那樣應對,就需要那般寬廣的胸襟。不禁爲自己那如同小酒杯般狹隘的器量感到羞愧。
◇
比平時客流稀少的晚餐時段結束,關店打烊。
伸手要收起門外立式招牌時,粗糙的觸感讓沙粒沾滿了手掌。春風在送來綠意與花香的同時,連沙塵與花粉也一併捎來。
我用抹布擦拭後,將招牌塞進店內。
這世上哪有什麼純粹美麗的事物。說不定每個角落都隱藏着犧牲與缺陷—一邊這樣文藝地想着,一邊拎起門口地墊拍打起來。
「咳!咳咳!」
漫天黃塵飛揚,我忍不住嗆咳起來。
飄雪的冬天固然麻煩,但春天也有春天的煩擾之處啊。
把備品搬進店內後被叫住了。
「辛苦了,謝謝你」
「啊,澄花同學,妳也辛苦了」
聽到聲音回望,澄花同學明明沒在做什麼卻在廚房深處靜靜注視著這邊。
澄花同學臉上完全看不出接下來纔要開始工作的樣子,甚至不見疲憊的陰影。
肌膚水潤嬌嫩得令人以爲她是不是纔剛做完早晨梳妝。
我「呼」地吐了口氣。多少恢復了些體力。
「誰知道呢。透乃小姐也說過我對經營一竅不通」
「今天也是嗎?最近的練習都是靜一郎君在泡呢──」
「要是能那樣就好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懷着「說不定」的期待。
但回想起這幾周的情況,確實可能一直是我在衝咖啡。
「我想透乃小姐也說過吧,菫的危機已經發生過很多次了。但像電視劇那樣推出新品就能戲劇性地改變什麼的情況並不常見。只能耐心等待客流的轉機」
去不熟悉的店裏喫飯時總會特意點小份。
不知該說是認真還是熱心,這種典型的澄花式思維讓我感到安心。
「那靜一郎君就兩邊都喝!」
「我們班發了升學調查表哦。靜一郎君那邊怎麼樣?」
「啊,我也收到了呢」
「因爲靜一郎君在咖啡的事情上絕不讓步嘛~」
「升學方向?」
「我也想嚐嚐自己衝的咖啡啊」
「美式咖啡」
連我自己都覺得聲音裏透着沒自信。
我隨口說着,從咖啡罐裏取出中烘咖啡豆開始燒水。
「是想增加新菜單嗎?」
「要泡什麼咖啡?」
我走進她所在的廚房。
「真讓人着急啊」
「誒?」
「會睡不着的」
「這是想從車站前那家店把客人搶回來嗎?」
「可能會苦得喝不下去哦」
「嗯。不如說沒推薦是出於善意哦」
明明沒必要隱瞞,我卻不知爲何故意賣起了關子。
「奶奶說過,那是日本只有劣質豆子時的沖泡方法呢。說是爲了來日本的外國人能喝才這麼做的」
「說起來靜一郎君,你的升學方向決定了嗎?」
澄花同學投來懷疑的目光,但那種說法也沒錯,所以我不予否定。
「……啊,只加砂糖的話好像也沒問題……」
「原來如此」
「真冷淡」
「用濃咖啡搭配牛奶做成咖啡歐蕾或咖啡牛奶倒是無所謂。也很好喝。但唯獨不能往我的美式里加牛奶」
即便如此,我覺得自己也無法忍受就這樣乾等着。
「來嚐嚐看吧」
「我不喜歡往美式咖啡里加牛奶。味道會變得太淡」
「不是『不能接受』而是『不允許』?聽起來執念更深了啊……」
澄花同學像個網紅一樣興奮,在咖啡前張開雙手展示。
最近的澄花同學有時會像透乃小姐那樣粗暴地對待我。距離變近不是壞事,但要是變得像透乃小姐那樣可就傷腦筋了。這可不是好趨勢。
「呵呵」澄花同學微笑道。
「抱歉」
「這就是靜一郎君的美式咖啡啊~。嘛,雖然偶爾在菫那裏也看到過」
「和菫賣的不一樣哦。那個是用淺焙豆沖泡的,但這個是用中焙豆沖泡後稍微加了點熱水的」
「我又不是因爲壞心眼纔沒推薦的」
「啊,美式咖啡?好期待~!」
雖然是從那個冬天開始的,但每當和她對視時,我的大腦有時會變得一片空白。心跳加速,感覺臉頰漸漸發熱。
「最近在嘗試各種咖啡呢?」
「沒有哦」
在澄花同學歪着頭疑惑的時候,我將濾壺中沖泡的中焙咖啡倒入白色杯子,稍作加工後放在吧檯上。
感覺自己的計劃不僅被否定,還被潑了冷水。
澄花同學下定決心將杯子湊近嘴邊,然後戰戰兢兢地傾斜杯子品嚐褐色液體。
果然如此—我心想。
「但反過來如果菜單質量下降,客人就會一下子都不來了哦」
澄花同學突然東張西望地環視着吧檯桌。
「誒,怎麼辦,我大意了。……真的不行嗎?」
「是這樣嗎?」
「啊,這樣啊~。沒辦法呢~」
澄花同學擺出鬧彆扭的態度。
「嗯嗯?」
「嘛,要是能提供好喝的咖啡,客人也會開心吧」
烹飪用的器材雖已清潔收拾完畢,但茶壺和服務器等接下來需要的物品仍放在瀝水架上。
「觀摩也是練習的一部分,而且我想嘗試些新東西。說不定對菫也有幫助吧」
「拜託你囉,靜一郎君」
「要是能喝兩杯咖啡的話,澄花同學也可以衝哦?」
她在胸前像祈禱般啪地合攏雙手。
雖然不想讓澄花同學陪我一起瞎摸索,但實際上已經變成這樣了。
「寫了什麼?」
剛認識時她明明喝不了帶苦味的咖啡,現在卻漸漸習慣了。我猜她現在應該能喝美式了,事實證明果然如此。
「那個,平時我喝不了時準備的牛奶呢?」
澄花同學與剛纔判若兩人,臉色發青地不安俯視着咖啡。
感受到她的視線,當我轉過臉去時,我們的目光相遇了。
爲什麼用敬語。
澄花同學變了。
「那麼開始吧」
「誒?但美式咖啡不應該是加牛奶和糖輕鬆享用的咖啡嗎?」
櫃檯只有一處亮着燈,就像聚光燈一樣。我有點緊張。或許參加試鏡的演員或歌手也是這樣的心情吧。
「今天可以讓我來泡嗎?」
「嗯,當場就交了」
「砂糖可以允許。牛奶絕不允許」
澄花同學在不礙事的距離外偷看我的操作。
澄花同學是個儘量不想剩下食物的人。
我說話時沒有看向她。
「抱歉」我用輕鬆的語氣道了個歉。
「今天由我來泡」
當我像石頭一樣沉默不語時,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對這個意想不到的問題,我反問道。
「交了嗎?」
「靜一郎君要是能更早點給我泡美式咖啡就好了」
「我寫了就業」
這是她雖然喜歡咖啡卻喝不了時努力過的證明,而能夠成爲理想中的自己的她,在我眼中是如此耀眼。
「不行」
「靜一郎君喝我衝的咖啡。我喝靜一郎君衝的咖啡?」
「你問得可真起勁啊」
「嘛,嗯。沒錯」
雖然這個時間段是以澄花同學練習衝咖啡的名義聚集的,但最初只是練習品嚐的澄花同學也逐漸能忍受苦味,自己動手衝咖啡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只不過,讓這樣的澄花同學喝無奶咖啡的始作俑者就是我。
「靜一郎君真壞心眼。人家好歹也是咖啡館的女兒啦。我知道美式咖啡是用淺烘豆子沖泡的苦味較淡的咖啡。果然世界上還是有很多不擅長苦味的人呢,能讓這些人也能喝的咖啡要多少有多少呢~」
「用淺焙豆沖泡的話能做出平衡感很好的咖啡,但用熱水稀釋的話香氣雖好,酸味卻容易變淡。兩種都是清爽的口感」
「對~不~起~」
菫也雖然存在食物浪費問題,但正因如此才更不想剩飯—這是澄花同學的主張。
我們走出廚房,在吧檯坐下。
「這樣啊……」
澄花同學嗯嗯地應着,像是確認般連連點頭。
不知道她會說什麼,我有些害怕。
「那個啊,靜一郎君。要不要跟我爸爸商量一下升學的事?」
「升學?我嗎?」
「嗯」
大腦全速運轉。我不明白她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爲什麼突然…。我想爲了菫工作。我是這麼打算的」
「但是菫能開到什麼時候誰也不知道啊。所以爲了儘可能增加選擇,最好也把升學納入考慮範圍…,也許」
「什麼啊,這話。可不像澄花同學你會說的。不是要守護菫嗎?」
「是啊。但是以後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開店的話,努力得不到回報,最終店鋪倒閉的故事我可是聽過很多哦」
「我不會讓菫變成那樣的!」
我站起身離開了座位。
偏偏從澄花同學口中聽到不想聽的話,聽着很痛苦。
我和澄花同學隔着櫃檯對視。
雖不是互相瞪視,但與往常不同。彷彿回到了那個冬日的一瞬間。
「我還沒能成爲自己理想中的菫的一員」
我這麼說後,澄花同學從肩膀卸下了力氣。
「『我想成爲能站在你身旁的人。所以希望你能稍等一下』。靜一郎君是這麼說的吧」
「啊。說過的,在情人節那天,確實說過……」
看到有點結巴的我,透乃小姐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表情。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難爲情,但當時的我,看起來似乎相當沮喪呢。店長就把我帶到了開店前的菫。……在那裏喝到的混合咖啡特別美味。直到那時我才終於意識到,不是爲了提神喝的紙杯咖啡,而是值得細細品味的咖啡的美味」
「剛纔明明很普通地喝下去了,現在相當生氣嗎?」
「就算你奉承我,我也沒幼稚到會因此幹勁十足啦」
澄花同學說過要升學。據說是叔叔的吩咐。
「……我也沒幼稚到會把忠告當耳邊風」
「如果能依靠澄花爸爸的話,去依靠他不就好了嗎?」
「嘿~,真意外」
「然後我被感動了,請求她說『請讓我在這裏工作吧』,結果立刻就得到了OK的答覆,於是轉職了」

對於總是說些模棱兩可話語的透乃小姐,更準確地說,是對自己貿然提問感到憤怒。
「沒必要道歉啦。要說我會生氣或傷心的話,大概也就只有你不給我咖啡加牛奶這種程度吧—」
看到我這邊露出厭惡的表情,她似乎更加來勁了。
感覺一下子被拉回了現實,但因爲她總是在上學時間送我到玄關,沒有保持警惕是我的錯。
「透乃小姐是大學畢業的吧?」
「在我看來,靜一郎應該能過上不錯的人生喔。比我大學時期可靠多了對吧?」
真是充滿自信的一句話。
透乃小姐看著我笑了。
情人節那天。收到巧克力的我和送出巧克力的澄花同學,有過這樣的對話。
「什麼嘛~,明顯擺出一張苦瓜臉。是覺得害羞嗎~?」
「決斷真快啊」
「唔—」
但現在的我連搭理她的心情都沒有。
雖然不甘心,但我覺得透乃小姐就算自誇到這個程度也是可以原諒的。
◇
「這麼說來,那就是和澄花同學的奶奶相遇的經過啊……」
「奇怪的地方倒是很認真呢。
糟了。忘記用委婉的說法了。
「啊呀─,原來你是被當成小孩就會在意的類型啊」
「唉—明明不久前我們還是緊緊相擁的關係呢—真不溫柔啊—好寂寞啊—」
澄花同學帶着些許挑釁的表情抬頭看我。
而且這段時光還能和重要的人共享。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心潮澎湃了吧。
真麻煩。真麻煩。
「只是看在當時的約定份上才退讓,我並沒有改變想法哦」
「轉換得也很快呢……」
這是該由我提議的時候了。
糟了。說漏嘴了,該死。
「要去」
「聽說你要和澄花出門?莫非是約~會?」
突然出現的透乃小姐打斷了我的思緒。
這樣啊,一聽到升學話題,大人就會擺出大人架子嗎。
雖然不是八彌,但我也開始思考起來就感到厭煩。
而且被當作小孩子對待果然很羞恥。
真是令人火大。
「咦~,是這樣嗎?那你爲什麼突然問這個?」
「真是的。我聽說你跟澄花爲了升學方向吵架了?」
爲什麼人生盡是些麻煩事啊。
「你看你又專挑人家痛處戳!」
透乃小姐稍微思考後說道。
「嘛,我是那種喝了酒就沒事的類型,不過那時候連喝酒的時間都沒有。結果,後來和上司吵架,腦袋砰地一下炸了,自暴自棄地喝悶酒錯過了末班電車,在公園長椅上睡到早上時,遇見了正在散步的上一代店長」
「真是辛苦呢」
我也在沮喪時,會想喝菫的混合咖啡。
雖然我能斷言自己不會這麼做,但有時候還是會羨慕透乃小姐。偶爾啦。
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並非如此。
「嘛,單純的我當時立志要製作讓孩子們開心的東西!但現實可沒那麼簡單。我沒被分到企劃開發部,而是被調去了宣傳部」
如果澄花同學能喝美式咖啡的話,去純咖啡館也不錯。不過要是去咖啡館的話,要不要先去能成爲當時聊天話題的地方?電影院呢?話說回來,如果是澄花同學的話,能滿足求知慾的地方她應該也會開心吧。比如博物館啊,美術館之類的──。
「啊!該不會是想諷刺我說『難道大學畢業後的人生目標就是住在咖啡館裏,對男高中生出手嗎?』這樣嗎?搞什麼啊,明明是個小鬼頭還專挑人家痛處戳!你是我媽嗎!」
澄花同學微笑着,但似乎帶着些許悲傷,讓我的心躁動不安。
「抱歉」
「因爲我說過會等的嘛」
菫的混合咖啡是一款容易入口卻不寡淡的咖啡。既有苦味也有醇厚感,但餘韻不會太過纏綿。能讓人產生如同看完有趣短片電影時相同心情的咖啡。
「非常抱歉—!」
那雙大大的可愛眼眸一動不動地凝視着我,彷彿要用盡全力的瞪視來審判我。
現在還是隻考慮開心的事情吧。
「誰知道?大概是因爲長得好看?」
「爲什麼會偏離正軌呢?」
「因爲不想讓澄花同學看到我丟臉的一面啊」
「算是吧。我只是在那個時候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真的嗎?真的嗎~?嗯~」
「爲什麼啊?」
我點了點頭。
「抱歉。我只是想知道爲什麼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沒有惡意的」
「我覺得再待在前公司也沒前途了,沒什麼留戀的」
我想這是我的任性。明明展現了那麼丟臉軟弱的一面,卻無論如何都不願只被她守護着。
「沒見過所以難以相信」
「算不上吵架那麼嚴重啦」
前途啊。
「請、請當作沒聽到。拜託您了……」
透乃小姐眯起眼睛,回想着遙遠的記憶。
「下次放假,要不要去哪裏玩玩?」
「我很抱歉」
「剛纔是在聊升學話題對吧?我被父母罵說白讓我上大學了,還被頑固的老爸斷絕關係,但要是沒有大學這段經歷的話,就不會遇見菫了,所以我覺得不算白費啦。不過啊,人生的正確答案只有自己才知道,不管被別人說什麼都無所謂吧?」
我立刻低頭認錯。就算再泡美式咖啡她可能還會這樣,但我已做好每次都要道歉的覺悟。
「這就對了。不自己決定的話人生會很無聊的」
我不僅負責日常飲食,還幫菫的忙領到了工資。用自己賺的錢去想去的地方,感覺獲得了自由,這讓我很高興。
想要了解某個人的人生,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然後去了宣傳部的我每天都有大量的會議。還要運營根本不想做的社交媒體。被文書工作追着跑。連睡覺喫飯的時間都沒有還要面對職場騷擾,和閃閃發光的理想相差甚遠」
「哇~!男孩子的心思~!」
澄花同學放鬆肩膀嘆了口氣。
「咦?啊──算是吧。畢業了喔」
雖然是情急之下的提議,但得到了同意讓我很開心。
「即便如此,謝謝你」
「然後啊,順利上了大學,就業也定在了一家相當有名的玩具公司」
下次休假要和澄花同學約會。
透乃小姐猛然一驚。
澄花同學勸我升學,該不會也是被叔叔說了什麼吧。
「你應該知道我學生時代是個閃閃發光的優等生吧?」
「完全不是這個意思」
◇
春天的天氣變幻無常。
似乎是因爲偏西風交替帶來高氣壓和低氣壓的緣故。
塵土飛揚的暴風。熬過寒冬綻放的櫻花轉瞬凋零,蒲公英爲了不被吹走而拼命紮根。
然後下雨了。
像是延續着不久前神經質氛圍的雨,偏偏在要和澄花同學約會的那天下了起來。
從自己房間的窗戶望向山的方向,烏雲密佈,還能看到閃電。
和澄花同學約會的日子正好是菫休息的週一。雖然期待雨能在上學期間停歇,但回到家時雨勢卻越發猛烈。
咚咚,身後傳來敲門聲。
探頭看向走廊,澄花同學站在那裏。
「真是不巧的雨呢」
「靜一郎君覺得這是不走運嗎?」
「那個嘛,算是吧」
「只要是約會,任何時候都是幸運的!」
「你是認真的?」
「當然!」
天真爛漫地笑着的澄花同學,穿着與這樣的日子毫不相稱的連衣裙和亮色開衫。嘴脣也顯得格外明豔,似乎比平時淡妝更精心打扮了一番。
「我們走吧?」
「嗯」
雖然沒提前說好,但我覺得不會因爲下雨就取消約會,所以我也好好穿着外出的衣服。
「要共撐一把傘嗎?」
「啊,確實…」
拿起套着防燙紙套的紙杯,掀開帶飲口的杯蓋。人類的味覺會受到氣味影響,所以確認氣味是不可或缺的步驟。
這個人從不迷茫。雖然作爲人類不可能沒有煩惱,但她總能立刻找到答案。這並非成績好那種優秀,而是另一種優秀。簡直讓人羨慕。
聽到了讓人有些不安的消息。
「你肚子餓了嗎?」
「誒~!」
「總覺得被那種像是浪費的品牌溢價給坑了。真不爽」
「靜一郎君,你不點漢堡嗎?」
「只有我一個人喫的話會很不好意思嘛~」
M明明比起日本本土的店,這裏的價位要高得多,大家是因爲新奇才來的嗎?
懷著無力感喝下一口咖啡。果然味道不差這點實在可恨。
「又~來這種奇怪的堅持~」
「如果是體育中心的話,不是可以打打羽毛球之類的嗎?」
「正因爲是競爭對手纔要去偵察敵情啊!出發!」
不小心顯露出了膽小的一面。
她今天告訴我學校裏與白鬚賀及其他朋友發生的事情,還有回家電車上看過的視頻話題。
「別當真考慮啊」
「別用必敗的前提說話。不吉利」
「因爲最近經常看到靜一郎君很普通地喝咖啡,我很開心呢」
「開什麼玩笑!怎麼能去競爭對手店裏花錢!」
「今天果然還是沒法出門啊」
被澄花同學拽着手腕,我踉踉蹌蹌地開始往前走。
一路上,我始終擔心着從建築屋頂和雨水管流下的雨水會弄髒澄花同學漂亮的衣服。
雖然很勾起食慾,但相比之下我更在意的絕對是咖啡。
因爲車站的電子時刻表上顯示着「暫停運行」的字樣。
我變得害羞起來。
「不,真的不用」
「咦,哪裏?」
「電車好像停運了。說是強風」
「確實如此」
雖然和澄花同學點的東西不同,但我的漢堡看起來也很美味。兩片厚實肉餅滴落的肉汁,連同番茄的汁水一起被面包吸收。
「真的假的啊」
面對猶豫不決的我,澄花同學輕快地走下車站的樓梯。
「你看學校附近的河堤那邊風不是很大嘛。我覺得就是那裏」
忽然澄花同學邊看着我邊眯起眼睛,露出了微笑。
「菫的店長這麼沒志氣可不行啊」
覺得是很好聞的咖啡香氣,那麼來一口。
「啊,對了。有能立刻去的地方吧?」
「不算差。算是中等水平吧。咖啡這方面是我們家完勝」
「但是靜一郎君不是經常誇便利店的咖啡嗎?」
只把漢堡包裝紙拆開一半似乎是這家店的風格。
「坐巴士能去的像樣地方,也就只有神社或市營的體育中心了吧」
「怎麼了?」
「因爲。對咖啡很挑剔的靜一郎君都說好喝了嘛?這樣會輸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啊?」
我隨後跟上,仔細打量着店鋪。
M但並非國王。剛從美國進駐的連鎖店那略顯時髦的招牌。沒有拙劣廣告的外觀。從外面就能看到的高腳椅吧檯座,柔和的間接照明。
「這是關乎自尊的問題。在品嚐對手的咖啡時,我不願意附加讓澄花同學請客的額外價值。如果要品鑑咖啡,我希望條件能保持公平」
「喂,不是吧?」
說實話,總比在站臺上一直等着不知何時會來的電車強。
澄花同學邊說邊撐傘前進。
「這話只在這裏說。因爲是偵察所以會作爲經費報銷哦?」
「果然開在出站口就是很有優勢。普通來說,就算下雨也不會有客人特地從車站走到菫那裏去吧」
我取消了咖啡訂單,重新將直火炙烤雙層漢堡套餐加入購物車。既然她這麼說,那我就乾脆點個分量足的好了,雖然鼓起勇氣這麼想,但結賬時兩張千元鈔票,只剩二十日元找零。這可真是肉痛。
「果然在快餐店裏算是偏貴的呢」
「唔嗯。畢竟現在食材價格普遍上漲,如果用的是好食材的話,說不定反而是良心價呢。雖然貴但實惠,這種感覺」
我也不想被菫的常客看見,正打算往裏面的座位走,澄花同學卻指着靠窗的座位移動過去。
「誒?」
「不用了。我自己付。我在旁邊點單」
但是要去搶走我們客人的店裏,實在提不起勁來。
「誒~!」
「啊啊。和便利店擺着的咖啡機同等水平的味道哦」
下完樓梯就看到了漢堡店。
叫到取餐號碼,在收銀臺旁領取了餐點。不知是不是店員特意照顧,澄花同學也是同時取餐。
澄花同學卻完全不顧我的擔憂,像穿着雨衣的幼兒園小朋友般歡鬧着。
澄花同學明顯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
溫柔地否決了這個雨天裏可能會遭殃的提議後,我們向車站走去。
我們城鎮通行的鐵道線路只有經過這個車站的這麼一條。電車停運,對這片區域來說無異於交通癱瘓。
「是這樣嗎?」
澄花同學沮喪地垂下了肩膀。
「抱歉抱歉。不過嘛,畢竟現在不景氣啊~與其聊這些不如先喫吧」
「但價格只有我們店的一半,性價比是我們輸了吧?」
澄花同學輕輕靠近在耳邊低語。
澄花同學自助結賬機的屏幕上顯示着魚肉漢堡套餐的選項。
「今天風有那麼大嗎!」
「誒~,爲什麼啊?」
「那就能贏了呢。要是菫的話用這個價格連甜點都能附上,性價比很高」
「從沒聽說過從家門口就開始共撐傘的」
我在旁邊的自助收銀機開始點單。
澄花同學在自助收銀機前說道。似乎已經把自己那份加入購物車了。
不禁露出壞笑。
搞什麼啊,我心想。果然我對業務方面還是不太懂。
當我只點了熱咖啡準備結束訂單時。
我的大腦瞬間死機然後重啓。
「我以爲約會時會喫點什麼,所以中午飯就喫得比較少……」
「看起來好好喫呢」
澄花同學嗯嗯沉吟片刻後,靈光一閃般抬起頭。
雨聲雖然干擾着對話,但漸漸習慣後,在我也開始感到開心,這時到達了車站,澄花同學罕見地露出了悶悶不樂的表情。
「雖然好喝,但比不上咖啡館的咖啡」
「不要嘛,我們去哪兒玩吧!還有巴士呢,巴士!」
「不景氣……」
雖然聽起來像是強詞奪理,但這個理由意外地正當?
「靜一郎君要怎麼辦?」
「我家店只是勉強維持着底線價格,先撐不住的會是我們這邊呢」
澄花同學扭扭捏捏地說道。
巴士確實是有,但如果鐵路是往返東京的上下移動,那巴士就只是左右移動罷了。實在沒辦法,在這隻有一條鐵路線的地區,巴士可不是能方便地帶人去約會勝地的東西。
因爲帶着對競爭對手的偏見,那份時髦感顯得刺眼。說到底不過是喫高熱量漢堡和薯條的店吧。
「你暗示說這是爲了菫,不覺得太狡猾了嗎?」
我用手機看了新聞後說道。
「真是的」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
澄花同學堂堂正正地率先進入,我則躡手躡腳地跟進去。
「你看,新開的漢堡店」
「正常點那個魚肉漢堡套餐不就好了嗎?」
店鋪面積幾乎是菫的兩倍左右。上座率大約佔座位的一半。在這個地區這個時間段應該算是相當不錯了吧。Wi-Fi嗎。果然是Wi-Fi啊。
「我們明明在討論營業額的事情……」
「再說那種話題漢堡都要冷掉了啦。快喫吧」
澄花同學這麼說着,拿起魚肉漢堡大口咬了下去。像是要強行打斷話題似的,我不由得愣住了。
「好好喫!果然就像客人說的那樣,塔塔醬的酸甜度絕妙。而且剛炸好的魚排外酥裏嫩!」
澄花同學像倉鼠喫向日葵籽一樣,雙手珍重地捧着漢堡,開心得不得了。
我也稍晚一步開始喫自己點的份,確實很美味。肉和蔬菜都分量十足,讓人擔心起還能不能喫下晚飯。
「這真是強敵呢~」
「你從剛纔開始是不是在故意嚇唬我?」
「呵呵,誰知道呢?」
「塔塔醬沾到嘴角了哦」
「騙人!」
澄花同學慌張地用紙巾擦拭嘴角。
澄花同學有些害羞地看着我。
她使壞心眼的時候通常不會持續太久。嘛,像是要轉換話題似的。
「客羣不一樣呢。雖然常來我們店的熟客說這個時間段他們也去過,但現在這裏並沒有那些人。全都是做作業的大學生和上班族。年齡層比我們店更年輕些」
「是啊,感覺年齡層確實不一樣」
「但我覺得我們店最近客人減少的問題並沒有解決。現在物價很高對吧?去咖啡館這種事就像興趣愛好一樣,生活拮据的話這方面就會被節省掉吧」
「誒?那不是很糟糕嗎?」
澄花同學的語調帶着認真,我的背脊一陣發涼。
剛以爲找到了競爭對手的弱點,卻感覺像是出現了不同級別的boss。
「……明白了」
將生咖啡豆變成大家熟知的褐色咖啡豆的工序就叫做烘焙。
「那個店長。有什麼對策嗎?」
畢竟我曾在冬天逃跑過一次。不可能這麼輕易就重新贏得信任吧。
「聽說咖啡豆要漲價了」
澄花同學因被取笑而漲紅了耳朵。她嘴角彎成へ字形,可愛地嘟起了嘴。我不想踩到她的雷點,所以在接下來的咖啡時間裏一直在不停地道歉。
「因爲你說些奇怪的話嘛」
「是嗎?但靜一郎君偶爾會莫名地陷入沉思呢」
澄花同學重新開始喫起來。明明剛說完這樣的話題,她還是像往常一樣優雅地喫着。因爲剛纔被指出了嘴角沾到醬汁,現在每一口都咬得很小,反而更顯得與漢堡店格格不入的高雅。
不妙。
這位不僅是在菫野家收留我的澄花同學的父親,更是被我老爸添了天大麻煩的對象。
「嗯……」
拿起手機一看,似乎剛剛有來電。
「果然,很好喫!」
我像客人一樣在櫃檯前坐下。
雖然很慚愧,但連經營的基礎知識都不懂的我只能這樣詢問。
之後喫完飯,我和澄花同學在餐廳區集合。
「漲價是最後的手段。可能會讓客人更不願意來」
畢竟讓她忍耐了半個月的練習,我明白積累了不少壓力。我也感覺到澄花同學最近對我說話越來越直率,決定在她生氣前至少交換一次練習機會。
是澄花同學花粉症嚴重的時候嗎?
她並不是那種會讓壞心情持續太久的人,反倒是我在意得話變多了。難得澄花同學幫我泡了好喝的咖啡,卻覺得白白浪費了這個機會。
澄花同學一邊害羞地思考着。明明連純黑咖啡都還沒能喝得盡興,她的理想卻很高遠。
另一方面,我則是暈頭轉向地小口吃着。聽了那些傷胃的話題後,直火烤漢堡肉的雙重攻擊實在難受。
我一邊笑着,一邊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
澄花同學一邊用手指確認一邊轉過身來。
◇
「摩卡」
「哇啊!」
香醇的氣味也飄散開來。不過注水的速度似乎稍微變快了些。
打開電燈走向書桌準備寫今天的作業。手扶在古董椅上時注意到,爲了充電而放在那裏的手機螢幕亮著。
「來,請用」
「真的啦—」
當我用手指捏住杯柄時,澄花同學投來了期待的目光。大概是很有把握吧,她微微露出得意的笑容。被她這樣盯着看,實在很難下口。
她看起來似乎有點疲倦。
「照這個進度成長下去,很快就能超越我了吧」
在我眼前的澄花同學真的和平常一樣嗎?
我假裝沒注意到,將嘴脣湊近杯子。
「我覺得已經很不錯了」我又喝了一口。
「……靜一郎君」
然後放入研磨機研磨,填入濾杯,開始沖泡。
面對在灰暗雲層下如太陽般燦爛笑着的她,我只能點頭回應。
想起在漢堡店時的對話。
總覺得胃部開始陣陣抽痛。
雖然坐在櫃檯前看不見她的手部動作,但我知道她正在正確地衝泡。因爲不僅聽到咖啡滴入玻璃壺的聲音,還傳來「滋滋」的聲響。
當熱水滴在濾杯裏如泡沫般膨脹的咖啡粉上時,就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靜一郎同學,真無趣耶?」
「熱水,OK,服務器也預熱了,過濾器也沒問題──」
我究竟能爲她做些什麼呢?
「噗,拉鉤?你是小孩子嗎!」
「唔~該怎麼辦呢?總覺得還差得遠呢~因爲香氣和靜一郎君還有奶奶泡的咖啡還是不一樣嘛」
澄花同學毫不猶豫地從幾個咖啡罐中挑選並取出咖啡豆。
但內心某處仍感到不安。
「抱歉,沒問題的。真的,要是有什麼事的話我會先找你商量的」
於是澄花同學微微彎曲右手小指伸了過來。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嗯。已經可以直接在店裏出售了吧?」
突然聽到帶着幾分認真的呼喚聲,我抬起頭,發現澄花同學正用嚴肅的表情凝視着我。
總之澄花同學在泡咖啡時是認真的。
喫完飯後,外面依舊是雨天,但雨勢減弱了。
比起咖啡的沖泡手法,烘焙纔是決定咖啡風味的關鍵工序,這麼說一點都不爲過。
「好──遵命──」
「啊,過分!」
「那通電話是金森先生打來的」
「那要上調菜單價格嗎?」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要是按透乃小姐的風格來說的話,總會有辦法的吧」
真讓人不安。
於是澄花同學稍作思考後,睜開了眼睛。
不過要是有事的話還是得問清楚。
「約定」
這是真心話。如果去普通咖啡館能喝到這種品質,應該不會有任何抱怨。
我愣住了。什麼?難道我說了什麼讓她擔心的話嗎?
她揹負的東西有多沉重,我其實並未能真正理解。畢竟我是個不懂經營的門外漢。
雖然自己說了些否定傾向的話,但果然還是很開心吧?
我還在想這是什麼暗號,澄花同學就開口了。
「你看,之前不是說過營業時間有電話打來嗎?」
「嘿嘿,謝謝」
「真的嗎?」
「金森?那位烘焙師金森先生?」
和叔叔平常也能正常交談,還會一起打遊戲,但那僅限於叔叔待在菫野家的時候。他很少會打電話過來,不禁讓人懷疑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重大事情。
「嗯?」
是喝咖啡的時間。
「怎、怎麼突然說這個?」
「都說了沒問題啦。真的,我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從澄花同學身邊逃走了,請相信我……」
「今天的約會很開心呢!」
烘焙師正如其名,就是負責烘焙的人。
之後,咖啡時間結束,我把有事要處理的澄花同學留在一樓,回到二樓自己的房間。
看了眼來電者姓名,是菫野叔叔。
雖然不能無視來電,但我還是心生畏懼。
「嗯~喫過飯了所以來杯冰紅茶?」
手機突然響起,我不禁發出慘叫。
因爲澄花同學用過於直率的眼神要求着,我不禁笑噴出來。
「我只要你能陪在我身邊,這樣就夠了」
爲什麼要借用那個活得最隨心所欲的人說的話?
我盯着智能手機呻吟起來。
澄花同學穿著家居服圍著圍裙。頭髮紮成馬尾,是幹勁滿滿的模式。
也就是說對菫來說,負責決定味道生命線的烘焙工作的重要人物就是金森先生。……遺憾的是我還沒見過他。
雖然想說她擔心過度,但這話由我來說或許也很滑稽。
「來吧,客人。要喝什麼咖啡呢?」
過了一會兒,澄花同學從廚房出來,把咖啡放在我的手邊。
那天我和澄花同學的晚餐都只盛了小份,被透乃小姐懷疑了。要是說明原因似乎會被各種說教,雖然不是事先商量好的,但我們倆一起糊弄了過去。
「哪裏奇怪了?我只是普通地說出感想而已啊」
「好喝」
來電顯示是叔叔。不愧是叔叔,性子真急。
「喂,我是靜一郎」
『哦,是我、我』
「抱歉,剛纔把手機放在一樓,沒能及時接聽」
『啊—沒事。只要你不是不負責任地和澄花約會什麼的,那就行!』
我強忍着差點漏出的怪聲。叔叔這樣調侃我是常有的事,真希望能早點習慣。
「那麼,是有什麼事嗎?」
『你小子最近情況怎麼樣?』
感覺像是在試探什麼。
「挺好的。外面也很暖和,很舒適」
『花粉症沒關係嗎?在餐飲店工作會有各種問題吧』
「沒問題的」
『你知道嗎?日本也有一個不會得花粉症的縣──』
「是沖繩吧」
『啊哈哈,原來你知道啊!這個季節這可是固定段子呢!』
叔叔笑了一陣後,聲音漸漸微弱下來,變成乾澀的聲調。
叔叔的性格要是用遊戲來比喻的話,就是會不停搓高火力必殺技的類型。也就是說他不擅長試探性的刺拳。
他清了清嗓子,發出「咳咳」的聲音。
『靜一郎,聽說你在升學調查表上填了就業啊』
我很驚訝。
雖然是恩人,但這種地方真是麻煩啊。
但是,這也是個機會。
那種人,早就不是父親什麼的了!
「而且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菫總是像在走鋼絲一樣危險,我能儘快從早上開始工作對菫來說不是更好嗎」
「您知道父親在哪裏嗎?」
「我覺得就業更適合我」
又開始說麻煩的話了。
『那爲什麼不跟我商量?』
即便如此,只要存在可能性,我覺得還是應該試試。
雖然不知道揹包客的事,但我曾聽說過瑞士是個經常喝咖啡的國家。那是母親教我的,還是父親教我的呢……。
「可能在瑞士嗎?」
『那確實很難開口啊!』
因爲討厭被鼓勵,我露出了像是在策劃壞事的笑容。
『你的高中升學率不是有九成以上嗎?不可能沒考慮過吧~』
「哈啊?」
『嗯?等等。我只是說有理,可沒同意啊』
『要不要試着找你老爸?』
『說得有道理!嗚哈哈哈!』
澄花同學大概會跟我說,讓我爲了自己的未來花錢吧。
但是,等等。有個問題。
是想說因爲我是那傢伙的孩子才這樣嗎?
『你不想給我添麻煩的升學費用心情,還有不想見那傢伙的心情我都理解。但我認爲正因爲現在的你有菫在,做個了斷也未嘗不可。你不僅有澄花,還有伊吹,我也在支持你。沒什麼好擔心的。見面什麼的全部由我來安排』
窗戶在強風中嘎吱作響,不知從何處飄來的淡粉色花瓣,在夜空中四散飛舞。
希望我考慮未來的澄花同學的臉龐在腦海中若隱若現。
『我好歹也是監護人,定期和你班主任保持聯繫呢』
大腦一片空白。
『從那個混賬東西那裏榨取教育費的權利你還是有的』
「說什麼……」
「我有菫在,沒問題的」
『多少還是有考慮過的吧?』
讓那傢伙多少支付些金錢,用來償還債務,或是應對菫的危機──。
對於無依無靠的我來說,能有菫就已經很幸運了,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能升學的話就去升。如果菫能做靜一郎的後盾,我會很高興。但你要是成爲只爲菫而活的人,那我就不能認同了。菫只是你的選擇之一而已」
「那種事情我哪有餘力去做啊,我」
『沒有確證。但以前,那傢伙邊進行咖啡修行邊當揹包客時曾去過瑞士。那裏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咖啡消費國。你知道吧?』
『不。不知道。以前,我曾找遍世界上能想到的地方,但都沒能找到。不過自從收養你之後,我又重新開始尋找了。從一位老相識的瑞士人那裏得到了目擊情報』
「如果是我能得到的錢,那就可以用在我身上對吧」
「您怎麼知道的?」
「怎麼樣。要不要試試看?」
菫只是選擇之一?
這麼說來確實如此。因爲之前一直沒被說過,我都忘了這回事。
撫養費什麼的都行。
大叔彷彿在說這纔是正題般提高了音量。
「因爲我父親的原因不太好說,但這是有負債的人該說的話嗎?」
『雖然那傢伙確實是把債務推給我就逃走了,但原本是個認真的男人。如果還活着的話,說不定在哪兒工作攢着錢呢』
叔叔用像哄哭泣孩子般的溫柔聲音說道。
「考慮的事情當然有啊,那是自然」
見我沉默不語,叔叔又開口了。
叔叔最初似乎有些困惑,但立刻笑着回應道『會變成這樣啊』。
「您太糾纏不休了」
這就像買彩票一樣。不中獎是理所當然的。本來對那個男人抱有期待就不正常。
我根本不覺得能找到。
升學之類,爲了我的未來着想的事情──。
和那傢伙的親子關係在法律上是無法消除的。對我來說這就像詛咒一樣,但相應地應該也能主張權利纔對。
說什麼原本認真。開什麼玩笑。那傢伙拋棄了我和媽媽。
『怎麼樣?跟叔叔說說看』
在我無法回答的時候,大叔繼續說道。
「我覺得這沒什麼好笑的,不過能得到您的同意我很高興」
『你不想上大學嗎?』
但是對我來說,菫是無可替代的重要存在。
被他瘋狂大笑了。這真的是這麼好笑的事情嗎?
『嘛,也不一定要是大學。大專也行,考資格證也行,找其他工作也行』
居然承認了。
衝動地想說別開玩笑了。我已經不想再和那種男人扯上關係了。
『所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