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 · 有澤有 · 4857 字
作爲一個還不錯的好青年,我正享受着高中生活。
這個「還不錯」最爲關鍵。
人生八成時間要勤奮,與朋友們開朗歡笑,保持整潔乾淨,對大多數事情都表示贊同。
剩下兩成則要說不。睡懶覺,與朋友們一起胡鬧,對麻煩事直接拒絕,讓大人們苦笑着感嘆「要是能再老實點就好了」。
完美的東西是凡人造不出來的。
所以從一開始就故意露出破綻,稍微偷點懶輕鬆地活着。
以前的我也會鑽牛角尖,偶爾勉強自己露出馬腳,但自從實行還不錯好青年計劃後,無論老少男女評價都不錯。
還不錯。也就是四比一。
這和沖泡拿鐵時牛奶與濃縮咖啡的黃金比例一樣。
人生像咖啡般苦澀。
但沒必要就這樣苦着喝下去。
如果有人爲生活感到煩惱的話,我建議不必太過勉強,適可而止地活着就好。
「但是渡你沒有女朋友吧」
十一月的放學時間。在越來越令人煩躁的嚴寒中,我們幾個不想回家的男同學正窩在教室裏,我突然就被這麼問了一句。
發問者是那個把髮色染到校規允許極限的輕浮傢伙。
「那又怎樣。你們幾個不也沒有嗎」
「話是這麼說啦,但你明明看起來很機靈的樣子卻連個女朋友都不交?媽媽很擔心哦」
「嗯嗯」,被剛從中學開始交往的女友甩了的失戀男點頭附和。
「誰是你媽媽啊。我現在的生活就已經夠忙的了。交女朋友什麼的等人生有餘裕了再說吧」
「哈?你不想享受青春嗎」
我能維持還不錯好青年的形象,是因爲我清楚自己並非真正的好青年料子。
「……明明是你們自己挑起的話題,現在又來教訓人也太不講理了吧」
以這副外表和名聲來看,應該會有不少男生搭訕纔對,但似乎並非如此。是覺得會被看穿小心思嗎?嘛,擔心被看穿的心情我倒能理解。
我還是挺喜歡這幫傢伙的。
「這不是正在享受嗎?像這樣和你們幾個瞎扯不也是快樂的青春嗎」
我天生就只有一碗茶的器量,根本裝不下好青年所需的一切品質。
早已看膩的風景根本無所謂,我用手機尋找着感興趣的新聞。就這樣隨着電車駛過一站又一站,車廂裏的乘客也逐漸增多。
據說最近的異常氣候讓北國的冷空氣都壓到關東來了。搞得天氣軟件裏的本週預報上,零星出現了雪花的標誌。
「聽說就連數學課那個陰險谷崎對她說話都用敬語」
「傳聞都傳開了,大家不都點頭了嗎」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其中一人的身影牢牢抓住了我的視線。
聽我這麼說,兩人笑着承認「確實如此」,我也跟着莫名笑了起來。
不過說到底,這些都只是傳聞罷了。
今天她是一個人嗎?
「啊~沒有啊」
「哦」我輕輕用手示意後離開了教室。走廊冰冷的空氣從衣領灌進來,我把灰色大衣前襟攏緊,整理好領口。
……姑且打個招呼吧……
囂張的傢伙歪着頭問:「比如說可愛的女孩子?」失戀男回答:「那當然得是超級可愛的啊」「比如白鬚賀那種?」
「你這情報哪來的」
「那麼澄花」
我故意露出做作的傻笑。
「靜一郎你這傢伙少說這麼可愛的話。話說回來」
我的耳朵捕捉到了她的聲音。
菫野澄花——
菫野澄花。
電車開門後,我站在空座位前。
不過倒也不覺得討厭。
「確實。同年級但她在第一教學樓,我們在第二」
「別這樣啦,澄花也是會生氣的——」
「就是就是,會被甩得很慘的。很痛苦的」失戀男附和道。
我慌忙想要重新關上門。
這時列車駛入彎道,車身猛地一晃。我身體大幅度傾斜,差點鬆開了門把手。要是現在鬆開把手,快速移動的車門會發出很大聲響,肯定會被菫野同學和她的朋友們發現。我拼命堅持住,用盡全力穩住身體。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從門縫傳來了隔壁車廂的聲音。
這時透過車廂連接處的貫通門窗,隔壁車廂的光景映入眼簾。
身體立刻感受到慣性作用,電車啓動。
我邁步走向相鄰車廂。
「不僅學習好,運動也很厲害,跟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真該死。不管裝得多酷都扛不住寒冷的我,向來都把等電車的時間壓縮到最短。雖然偶爾會算錯時間,但今天很順利。剛下到站臺電車就來了,我在心裏比了個勝利手勢。
我說道。和平常說的蠢話不同,氣氛稍微變了還挺新鮮的,但有點尷尬。今天可能是個容易說錯話的日子。而且時間也差不多了。看了眼教室的時鐘後,我拿起放在椅子上的書包。
「優等生澄花,——看起來不像會有那種事呢」
但生理反應終究無法控制,我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寒顫。
推開兩節車廂間的第一道連通門。因爲平時不常用感覺格外沉重。再推開第二道門。走到一半突然意識到。
「別挑三揀四光找可愛的,靜一郎。女孩子重要的是性格」
「你小子別以爲有空閒了就理所當然能找到女朋友!這麼得意忘形可是會喫苦頭的!」
囂張的傢伙適時插話道。
「就當是給這羣傢伙腦袋降降溫的好藥」
「能和那麼可愛的女生一起學習真羨慕啊,A班那些傢伙」
「一邊幫忙家業一邊還能保持年級前幾的成績,我真想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原來是早起和朋友開學習會努力學習啊」
他們倆撇開我聊得正歡時,一直沉默坐在椅子上的第三個人呆呆地張開了嘴。是個溫順得像不會叫的柴犬似的傢伙。
「抱歉,到幫忙的時間了。我先走了」
我一時,無法將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我怎麼可能會重蹈你們的覆轍」
「……比如,菫野同學?」
「幹嘛啊?」
今年春天,當我人生中第一次在東京近郊生活時才發現,只要不在市中心,日本任何地方的車窗景色都大同小異。房子、房子、大樓、大樓,偶爾出現一片農田。
對在這裏的這些人來說,他們想討論的應該是同班的女生,像那種高不可攀的優等生根本無關緊要。
「我上次就被她無視了」
「可愛是可愛但太冷淡了吧,那傢伙」
「是啊。物理上也是」
如果說真有人天生就具備包容這一切的器量,那大概就是她了吧。
這是混雜在噪音中的她們的聲音。在說什麼呢?我的大腦反射性地全速運轉,試圖將這些雜音轉換成日語。
剛說完,三人帶着不適的目光刺向了我。
我插嘴道。
◇
雖然笑着,但並非發自內心感到快樂。
「她還要幫忙家裏的工作吧?」
突然注意到一位駝背的老奶奶在尋找座位,我默默挪開示意空位。就在老奶奶顫顫巍巍坐下的同時,「轟」的一聲狂風拍打車門的聲響傳來,車身輕輕搖晃。
「胡說什麼。……我哪配得上她啊」
囂張的傢伙和失戀男面面相覷。
而且據說就算鼓起勇氣上前的人,也會被她的朋友攔下。
我踉蹌了一下,正要調整姿勢站穩。
囂張的傢伙插嘴道。
這所高中並非所有學生都認識她,但至少在意自己排名的學生都會默記一次她的名字。
「哈?怎麼可能,沒這回事」
「是啊」
這個名字一出現,男生們全都沉默了。
「那你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
每次考試後公佈的前十名榜單上必定會出現的,她的名字。
「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題…」那個溫吞的傢伙說道。
嬌小的身材。將校服西裝外套穿得端正得體。給人清純印象的烏黑長髮。伸展柔軟的背脊。
「啊,就是啊!菫野同學感覺完全不一樣呢!」
那個溫吞的傢伙朝我揮手。這傢伙無論好壞都看不懂氣氛,所以不用擔心。
該就此打住——雖然八成沒人管我,但我內心八成的部分都在低吼着這個念頭。
只是偶爾會覺得,這種已成固定套路的對話很空虛。
「嗯。還有工資拿所以不能偷懶。明天見」
「渡你見過誰和白鬚賀說話嗎?」
人羣讓我沒注意到,菫野同學周圍還有三個穿着同樣制服的女生。原來她是和朋友一起乘車的。她們正愉快地交談着。
「這樣啊明天見」
「澄花,有喜歡的人嗎?」
她站在三號車門附近,正望着車外。
「啊。是去照顧你的那戶人家?」
真是巧啊。
不,這樣不行。至少她們不會想到被同校男生聽到,若知道被我這種人聽到,肯定會露出厭惡的表情。
「啊?……就是聽說的傳聞而已……」
然而現實總是殘酷的。
心跳陡然加速。偷聽讓我心有愧疚,但好奇心在辯解:既然是在電車這種公共場合交談,我就不算偷聽了吧。
「需要年級代表的活動,基本上都是選她吧。從不推辭這點很了不起」
有人在叫菫野同學。
「渡?你該不會是在打菫野澄花的主意吧?」那個囂張的傢伙說道。
「別因爲稍微受女生歡迎就得意忘形」
「跟沒交集的女生告白只會嚇到人家,還是算了吧靜一郎?」失戀男說道。
「再見靜一郎!」
沉着的語調。理性的音色。
哐當哐當——電車行駛聲中依然清晰可聞。
「E班的——」她準確說出了我的班級,「靜一郎君」。
哐啷——
被我鬆手的貫通門發出刺耳聲響彈開了。
她似乎——轉頭看了過來。
當時的我鬆開門把手,不顧一切地往反方向逃跑,根本無暇顧及她後來怎樣了。
臉頰發燙得像火燒,心臟如擂鼓般狂跳。明明是冬天,額頭卻滲出汗水。
拼命擺動的雙腿和雙臂都失去了知覺,卻仍繼續逃竄。
等回過神來時已站在末節車廂,早該下車的站臺被甩在身後。
◇
早上的天氣預報沒提過的細雪正紛紛揚揚地飄落。
雖然能感覺到冰涼的雪粒打在頭髮上,但我根本無暇顧及。
折返的電車讓我遲到許久才抵達本地車站,歸途上腦海裏像壞掉的玩具般不斷重複着同一句話。
糟糕、糟糕,啊——
不對。菫野同學對我?怎麼可能——
「靜一郎君」
她那悅耳的嗓音在耳畔循環迴響。
腦中一片空白,如同被白雪覆蓋般純淨無暇。
品行端正、成績優異、溫厚篤實。若被高中才女中的佼佼者青睞,本該欣喜若狂纔對,可此刻的我卻如同等待宣判的嫌犯般坐立難安。
回過神來時已站在某戶人家的玄關前。
「沒什麼,坐電車時不小心睡過頭了。你也知道,座椅很暖和嘛」
「……沒、沒事。因爲睡了一覺」
「啊,抱…對不起……」
我飛快地脫下鞋子塞進鞋櫃,衝上樓梯逃回自己的房間。
門口確實掛着寫有「菫野」的門牌,她的戶籍想必也在這裏。
視線彷彿要將我吸進去,令我無處安放目光,卻又害怕移開視線會暴露內心的動搖。
「啊~電車的搖晃確實很舒服呢。那種嘎達嘎達的搖晃感」
電車上的事,實在難以向菫野同學坦白。
「看吧,暑假的約定!不是說好爲了變得親近要互相停止使用敬語嗎?」
「啊,歡迎回來,靜一郎君」
「不用了!我進店前會量好體溫的!不用這樣」
在昏暗的房間裏,我靠着緊閉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真不想推開這扇門。
菫野同學的手突然朝我的額頭伸來,讓我慌了神。
我努力挑選着回應的話語。
堆積在我肩頭的細雪簌簌落下,在木地板上慢慢融化。
我甚至混亂到記不清是如何回到這裏的。
「這什麼比喻啊,你只是想摸我吧!」
爲什麼非要和我搞好關係呢。
雖說是玄關,但這棟商住兩用的房子或許稱作後門更爲貼切。
正如她的名字所示,宛如在路邊靜靜綻放的菫花。看似柔弱,卻帶着某種堅韌的力量。
她疑惑地眨着眼睛,眼角長長的睫毛隨之輕輕顫動。

而且我在學校登記的住址也確實是這裏。
「好,那我來看看你有沒有發燒」
「靜一郎君?……說起來比平時回來得晚呢,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並非異常情況。
「敬語」
「這有什麼好懷疑的?」
本以爲她會隨着話題綻放笑容,卻突然板起臉來。
「回房間馬上就會量的,差個一兩分鐘有什麼關係」
但家務時間已迫在眉睫。我用着乾涸的嘴深呼吸,將冰冷空氣灌滿肺。體溫下降讓我冷靜下來,我緩緩拉開了門。
真是的,如此偶然,她正碰巧經過連接後門的走廊。
雖然菫野同學不斷湊近,但我還是找到機會躲開了。
菫野同學停下腳步,一看到我便露出微笑。
此刻若是有人觸碰我的額頭,一定會誤以爲我在發燒——我的臉頰燙得嚇人。腦海中不斷回放着菫野同學用溫柔聲線呼喚我名字的聲音。
「對永遠養不熟的家貓就是想多關心嘛」
也就是說我和她住在同一個家裏——
一時慌亂,不知不覺就用剛認識時的語氣說話了。雖然還有些不習慣,但既然許下約定也沒辦法,只是——
她的大眼睛反射着光線,虹膜閃爍着奇妙的光芒。
「我現在就想知道!」
像我們這種寄人籬下的關係,保持距離不是更好嗎?
「身體不舒服嗎?」
她微微偏着頭。精心打理的烏黑長髮順重力垂下,散發着甜美香氣。
「我、我回來了!」
要是就這麼站着不動,會被誤以爲出了什麼事。
「啊!」
「真的嗎~?」
看吧,我的不祥預感總是應驗。
她緩緩靠近。由於玄關有上下臺階之分,此刻嬌小的她與我視線平齊。
「啊?」我不明所以地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