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菫野澄花的狼狽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 · 有澤有 · 1.8萬 字
關於我校引以爲傲的優等生菫野同學,有件軼事令我印象深刻。
那天三年級都去修學旅行了,本該由二年級的副學生會長在全校集會上致辭。可不巧副會長也染病缺席。
走投無路的教師們找來的代打,竟是雖爲一年級卻早已聲名遠播的優等生菫野。
儘管僅在半小時前才接到請求,她卻絲毫不見慌亂。
「我平時都有認真聽學長姐們的致辭,沒問題的。請把問題交給我吧」
接着她落落大方地站在全體學生面前,完成了一段包含季節元素的三分鐘演講,全程流暢毫無滯澀。
這個軼事的關鍵部分還在後面。
她的致辭剛結束,圖書副委員長的女生就走了出來。這位副委員長本應對圖書室使用情況進行彙報,但因突然要代替三年級發言過於緊張,竟在臺上冷場了。
由於副委員長遲遲不說話,冷場期間察覺異樣的學生們開始發出竊笑聲,這更助長了她的緊張情緒。
就在副委員長像石化般僵住不動,老師正要上前的時候。
會場中突然響起了麥克風的嘯叫聲。
當衆人像尋找犯人般東張西望時,擴音器裏傳來菫野同學「不好意思」的聲音。如果直接出聲制止嘲笑,反倒等於公開宣告副委員長正在緊張。所以菫野同學才故意拍打麥克風來吸引注意。
接着菫野同學走近講臺說「是我把連着音響的麥克風拿走了,非常抱歉」,並與副委員長交換了麥克風。
雖然不知道當時菫野同學施了什麼魔法,但隨後副委員長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順利完成了報告。
這件事一度成爲學生們熱議的話題。大家都在討論菫野同學是真的操作失誤,還是爲了幫助副委員長而主動背黑鍋。
我不認爲澄花同學是拿着麥克風下臺的,反倒覺得她是爲了副主席特意準備了備用麥克風,於是不識趣地向她本人確認了這件事。
「誒?是我的失誤啦。靜一郎同學真是多疑呢」
「那遞麥克風時你和副主席說了什麼?」
「我說『想象自己與他人之間有一道透明牆壁就會安心哦』。這是我的緩解緊張小技巧。可能有點多管閒事吧,但我突然上臺也緊張得不行呢」
「菫野同學也會緊張啊。真不可思議」
菫野叔叔不僅給我提供了住處,還給了我學習的機會和賺錢的門路。所以我下定決心,一定要和菫野家的人保持純粹良好的關係。
這位能體貼他人、舉止優雅的菫野同學似乎對我抱有好感。
「會有嗎,流言?」
最初我還以爲是親戚關係。
◇
她推開向裏開的房門與我四目相對,先是睜大眼睛,隨即露出微笑。
就像現在這樣。
走廊裏沒有開燈,但深處的窗戶斜斜地透進光線。窗戶陳舊,經年累月的污垢無法完全清除,透過的光線略顯模糊。
「太死板啦。靜一郎君已經像我們家人一樣了,不用這麼見外」
像叔叔說的那樣對菫野同學產生非分之想什麼的,絕對不可能。
「你看啊,就是世上那些當爸爸的常說的話。別靠近我女兒啊——之類的。我爸他有時候操心過度,到讓人煩的地步啦」
當時我因家庭變故無處可去,菫野家的叔叔——也就是菫野同學的父親突然出現,表示願意收留我在他家生活。
「沒,那可是那位叔叔啊。不會說那麼小心眼的話」
「……要不作弊試試?」
我把學生制服塞進自己房間的衣櫃,換上了工作用的制服。
「我應該沒說過那麼羞恥的話吧」
「在業界裏」
心臟猛地一跳發出走調的聲音。
「說老員工還差得遠吧。從被叔叔帶來這裏才七個月零兩週」
我內心感到極度無語。
「來這裏已經很久了呢」
「我覺得沒必要這麼拘謹啊」
「你、你看!期、期末考試不是隻剩不到一個月了嗎?想着想着就有點緊張而已,真的只是這樣!」
這套黑白分明、毫無裝飾的制服本該是餐飲店最標準的幹練正裝,但穿在她身上卻更顯清麗脫俗。
這套制服就像是想象服務員時最先浮現的那種標準款式。白襯衫配黑褲子,腰間繫着保護下半身的圍裙。雖然是偏正式的服裝,但實際穿上後發現褲子兩側有鬆緊帶設計,便於活動也能快速穿脫。
「但是剛來就說『咖啡的事請交給我』的靜一郎君,確實很有老員工的風範呢」
「還是別說叔叔的壞話了」
「接下來要帶你去的是我妻子的孃家,那裏經營着一家咖啡館作爲家業」
「現在就開始緊張是不是太早了?」
「若你真是新田的兒子,確實期待你的咖啡手藝。不過和你想的可能有點不同,店裏一直是我女兒一個人在打理」
「吶,該不會你爸爸跟你說什麼了吧?」
「要是被人知道我們同居的話,只會傳出奇怪的流言惹來麻煩吧」
「好吧,我會認真學習的」
「聽着,絕對不能對澄花出手!要是你敢不負責任地亂來,我就殺了你再自殺!」
「順帶一提,她還是高中生」
「不行啦~要是習慣了作弊,不能作弊的時候會更痛苦的」
連自己都覺得這藉口很蹩腳。
我鬱鬱寡歡地走出房間。
「說過的啦。我們店當時正爲這事發愁呢,那時的靜一郎簡直像個英雄。靜一郎,真是帥呆了」
現在她把頭髮紮成了馬尾辮,這種髮型也很適合她開朗的氣質,奪走了我的目光。
「這種小事被說不可思議我也很困擾呢?」
她聳聳肩嘆了口氣。
「而且因爲某些原因我平時都不在家,所以特別擔心…」
這簡直是在捧殺我。本該像往常那樣用玩笑話來回應的,但因爲電車那件事,我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我記得叔叔當時清了清嗓子,露出嚴肅的表情。
「「啊」」
「這纔是最好的」
菫野同學也穿着制服。
「來的不是JK真是抱歉」
那別收養我不就得了。
不,我想直白地說出心聲。很可愛。
「要不,減少在店裏幫忙的時間?」
她言外之意似乎最在意的就是這件事。
「真想跟朋友們也炫耀一下呢—」
「那、那他不准你和我來往嗎?」
在菫野家分配給我的二樓房間,剛好正對着菫野同學的房間,因此一起工作時經常會在走廊相遇。
叔叔淚眼汪汪地顫抖着。
她露出掩飾害羞的笑容。
「完全不用。工資少了我也爲難,相信我這個通過轉學考試的人吧」
既不過分親近也不疏遠,雖說被告知不必拘謹但終究只是同居人。雖非外人卻也不能心安理得地以家人自居。爲了把握這微妙的平衡,我可是花了八個月時間,現在怎麼可能搞砸。
誒?您女兒是高中生嗎?
不能忘恩負義。
「那可得好好努力纔行呢!」
「很可能會通過家長傳到叔叔耳中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原本就白皙得能看見血管的肌膚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儘管着裝整齊,卻因爲這種體質而無法完全隱藏內心波動的她,讓我覺得很有趣。
「傳到的話?」
「雖然不能坐視店裏優秀員工面臨不及格危機,不過靜一郎君該認真的時候還是很可靠的」
若是普通男高中生的話,恐怕早就飄飄然了吧。
菫野同學「嗯」地挺起胸膛叉着腰,但馬上又歪着頭。
「不,只是和新田的師承同門而已」
菫野同學咧嘴笑着明顯在捉弄我。想不出好的回應讓我很不甘心。
「咦?那個……總覺得靜一郎君,雖然措辭很正常但好像又變回從前那樣了?該怎麼說呢就像剛認識時那種客套的笑容……現在既不是在學校也不是在店裏哦?」
偶爾開開玩笑纔像高中生之間的對話嘛,要不然太奇怪了。
是要我去給叔叔幫忙嗎?
「是啊,而且超級可愛。就算不以父母偏袒的眼光來看也絕對是個美女。…居然要讓你住進有這種女兒的家」
「我說啊。靜一郎,我和你那個人間蒸發的老爸,算是新田家的義兄弟關係」
「會傳的。毫無疑問。而且要是隻在學生之間流傳還好,要是傳到家長耳朵裏的話……」
「被年級前二的優等生這麼說還真是…」
爲了不被她發現我的動搖,我像史萊姆一樣融解了僵硬的表情,擠出一個笑容。
「又來了。今天真是心有靈犀呢」
「怎麼了?」
她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抬起頭。
就算她這麼說,對我來說這就是事實。不過要是辜負了菫野同學的好意,我也會過意不去。
「不、不是的,真不是!」
圍裙配黑色馬甲和及膝短裙。在學校冬季制服中不易察覺的白色襯衫此刻顯得格外醒目,胸前還繫着小小的蝴蝶結。
堇野同學是接受了嗎?總之我也恢復了平常的語氣。
那是今年三月的事。
最初我之所以表現得像個還不錯的青年,起因是想避免被因各種原因而不得不同居的菫野同學討厭。如果這個策略奏效了,我本應感到高興纔對,但可恨的是我卻做不到。
「確實呢,靜一郎君是我們店裏的老員工了」
「叔叔只是很重視菫野同學而已」
對於現在使用母親舊姓「渡」的我來說,「新田」這個姓氏既帶着懷念的餘韻,又令人作嘔。
「閉嘴!不這麼做我根本沒法安心!只要你忍忍就萬事大吉了!記住了,要對我的女兒溫柔,要好好相處!但是絕對不準愛上她!」
「嘛、嘛就是有點擔心幾個地方……學習方面的」
師承?同門?
突然瞥見裝在衣櫃門上的鏡子。即使想擠出笑容也很僵硬,可惜我只有這張臉還行。
「我爸他就是粗線條啦。當初帶靜一郎君回家時,直到最後一刻都沒說是男生,把我都嚇了一跳」
「說白了我就一個差點餓死的浪人。叔叔就像收留我的主公大人。可不敢惹他不高興。我日夜都在想着有朝一日能報恩」
「啊,你在取笑我!」
「說什麼是指?」
我記得自己當時歪着頭感到困惑。父親是咖啡師,難道他們是同行?可我對「菫野」這個姓氏完全沒有印象。
唯獨這個必須避免。
「動搖了吧?」
菫野叔叔留着衝浪者般的短髮,有着健康的小麥色肌膚,最重要的是體格健壯。可就是這樣一個男人現在穿着昂貴西裝,淚眼婆娑地對我怒吼。
「我纔不是什麼優等生,只是個靠大家支持才能站穩腳跟的後輩而已!」
「哦,優等生髮言!」
菫野同學突然看向口袋裏的手機。似乎是在確認時間。
「比起這個,透乃小姐應該也想休息了,我們快點下去吧!」
「啊,糟了!絕對會被說風涼話的!」
她快步從旁邊的樓梯下樓,我也緊隨其後。這家的樓梯坡度有些陡,偶爾會讓人害怕。她總是吸引着我的注意,所以下樓時要格外小心。
搖晃的馬尾辮上,飄散着幾縷沒紮好的短髮。
◇
菫野家經營着一家名爲「菫」的咖啡館,住宅是商鋪兼住宅的形式。
一樓的一部分和二樓是住宅,其餘部分是店鋪。
這家店原本是在八十年代咖啡館熱潮時開業的,內部經過多次改建。店內保留着美好舊時光的現代咖啡館風格,但後廚設備新舊錯綜複雜,簡直變成了溫徹斯特神祕屋。
實際上,連接店鋪與住宅的走廊還保留着老式民宅土間般的古樸風格,但天花板上安裝的照明已經換成了LED燈。
我換上工作鞋穿過走廊。沿着直通兼職更衣室和倉庫的走廊一直走,就能到達咖啡館的廚房。
「哦,店長你終於來啦。歡迎回來」
廚房裏一位女性迎接着我們。
身材和我差不多高。修長的四肢像模特一樣修長。及胸的長髮隨意地紮起,帶着些許挑釁感的搖滾風紅褐色頭髮。
伊吹透乃小姐。雖然她說年齡是祕密,但估計二十七八歲。在菫野同學不在時負責管理店鋪的資深員工。
「對不起透乃小姐,我來晚了」
「沒關係澄花,只要你願意從工資裏補償的話」
「實物支付也可以哦!今晚的晚餐要喫得豪華點!」
「反正不就是員工餐嗎?」
本以爲透乃小姐懂得適可而止,結果她又在後面和菫野同學竊竊私語起來。
「靜一郎歡迎回來。雖然有點晚,是和澄花在卿卿我我嗎?」
「這小子該不會是被女生告白了吧,靜一郎」
在狹窄的廚房裏走動,兩個人勉強能錯身而過。
透乃小姐也回到店裏,廚房和用餐區都全力運轉。
爲了在咖啡館工作,我給叔叔和堇野同學、透乃小姐泡了咖啡,但堇野小姐沒有立即伸手去接。
「中村先生,今天也謝謝您光臨!您的膝蓋今天看起來好多了呢!」
我本想聽聽他的評價,但澄花同學暗示這樣就足夠了,於是我們退下了。
「只是在閒聊」
「明明知道還這麼說~,好壞心眼~」
說到底……堇野同學真的對我抱有好感嗎?至今仍難以置信。她到底看上我哪一點了?
嗯?彷彿有電流穿過。
雖然我心裏急得要命正在加緊衝咖啡,在廚房做菜的透乃小姐卻用眼角餘光催促着我。
正當我僵住的時候,菫野同學也湊了上來。

「這種說法可不像個好大人啊」
「別開玩笑了,萃取時間不夠的話咖啡會淡得跟水一樣啊」
澄花同學處理了那個投訴客人的牢騷。
「靜一郎君」
從壺中滴落的熱水吸收了咖啡豆的成分,在壺內形成咖啡液。
「請您慢慢享用,大家都說很好喝呢!」
「馬馬虎虎吧」
店內明亮溫馨,紅色沙發整齊排列,三臺吊扇旋轉着——這種吊扇要是壞了,換最新設備反而更划算——營造出一種復古氛圍。
可以說,菫咖啡館的歷史幾乎與日本的咖啡發展史同步。
「……可惡,我一定要讓你喝到後悔計較那一分一秒的美味咖啡」
「很拼命呢,靜一郎君」
將咖啡倒入杯中,放在杯託上,再置於廚房檯面的托盤上。
「什麼?」
雖然她不知道那些話被我聽到了,但這種話題不正是最不願被人觸及的敏感部分嗎?我不明白。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於是尼龍濾網中的咖啡粉像鬆餅一樣膨脹起來。這是烘焙後時間短、新鮮度高的證明。像觀察花朵綻放一樣,這個瞬間總是令人愉悅。
菫野同學發出驚訝的聲音看向這邊。
想必我那個營業笑容也相當僵硬吧。
「啊,謝謝。三號桌。火腿三明治套餐。配混合咖啡」
「啊、那個…謝謝你泡咖啡,那個、實在不好意思……我、我不能喝咖啡……」
「如果有啤酒的話?」
這是剛來堇野家時的事。
「真厲害呢」
「很可疑呢,靜一郎」
我確信菫野同學的評判標準根本不是這種外在條件。但反過來說,我也實在找不到她喜歡我的理由。我還沒高看自己到那種程度。
「是遇到什麼好事了嗎?感覺和平時不太一樣呢?」
「笨蛋。不是作爲咖啡館的前輩,是作爲戀愛前輩啦」
「就是啊!確實感覺不一樣!」
不久晚餐時間開始,店裏變得忙碌起來。
她擺着一張鬧彆扭的臉,把做好的火腿三明治和咖啡在托盤上擺好,立即又換上職業微笑,端着餐盤去往三號桌。
「明明和工作沒關係就別擺前輩架子了,很煩人啊」
咖啡萃取時間過長會發苦,過短則不夠醇厚。無論何時我都以同樣的速度沖泡咖啡。哪怕是在菫野同學不停鞠躬道歉的時候也一樣。當然心情不好所以泡好後我會以最快速度把咖啡送過去。當我單手端着托盤走近時,菫野同學朝我眨了眨眼表示歉意。我壓低聲音說「非常抱歉」,然後遞上咖啡「這是堇的混合咖啡」。
「哎呀,應對得很冷靜嘛。看來你已經很擅長接待客人了呢」
話說回來,爲什麼菫野同學這麼興致勃勃的啊。
回廚房的短短路上,菫野同學用手肘捅了捅我。
透乃小姐眨了眨細長的眼睛。有種被估價的不好預感。
堇咖啡館的餐點菜單充滿復古咖啡館特色,以西餐爲主。而且種類豐富到即使每天光顧,近兩週都不用點重複的菜品。價格比那些如黑船般湧入的連鎖咖啡館更便宜,分量也很實在,因此用餐時段總是人滿爲患。
當菫野同學接待時,熟客們都會露出笑容。短暫的談笑。對於從上代店主時期就光顧的常客來說,她就像溫柔的小孫女。這也是菫野同學的職責所在。
聽到這句話時,我的表情想必相當愕然吧。
「到底要讓人等到什麼時候!咖啡還沒好嗎!」
我還以爲她是不喜歡突然作爲同居人出現的我,但事實並非如此。堇野小姐扭捏了一會後,很抱歉地這麼說道。
「是啊,澄花醬!我找了個很棒的按摩師!想着又能來喝到堇的咖啡,就趕緊跑來了!你看,一個人在家喝速溶咖啡多沒意思,而且最近堇的咖啡也很棒啊!」
「嗯,果然靜一郎君的咖啡和奶奶的咖啡有着相同的香氣呢。真好啊,能泡出這樣的咖啡」
打開冰箱,從盛滿水的密封容器中取出法蘭絨濾布。外觀就像溼潤的布口罩,展開後呈研鉢狀的布袋。將咖啡粉裝入其中進行滴濾的方式,被稱爲法蘭絨濾泡法。
「到底怎麼回事啊靜一郎,偷偷告訴前輩嘛」
即便現在顧客羣體變得廣泛,點咖啡以外飲品的客人增多,咖啡依然是菫咖啡館的金字招牌。
客人將杯子湊到嘴邊後發出讚歎。大概是苦味刺激味蕾後,果香般的酸味與些許甜味豐富地包裹住了舌頭。堇的混合咖啡就是這樣的風味。
透乃小姐聳聳肩露出無奈的半笑。雖然進行着這樣的對話,但她的手依然麻利地動作着,將做好的三明治切成兩半裝盤。由於個性大大咧咧,蛋沙拉三明治的餡料稍微漏出來了一些。
就在我胡思亂想時發生了狀況。
「明明不懂味道的差別?」
雖然有些令人在意的細節,但現在到了衝咖啡的時間,我得集中精神。
一位顧客衝着菫野同學發起了投訴。
透乃小姐悄悄靠近我身邊。不說話時看起來完全是個成熟女性,但因爲她性格上的問題,我對她從未心動過。
◇
「反正我也是爲了這個才被帶來的吧」
就這樣——
「如果用相同的豆子,香氣應該不會改變吧?」
即使前任店長從開業起一直堅持親手沖泡咖啡卻突然離世,即使現任店長菫野同學因某些緣故無法親自沖泡咖啡,這一點也從未改變。
「抱歉。比起這個,在涼掉之前快端過去吧」
「更煩人了!真是的!剩下的我來做,透乃小姐快去休息吧!」
不明白這個反應是什麼意思,我驚訝地移開了視線。
接着客人像趕蒼蠅般擺了擺手示意我們離開。
「冷靜點」,我輕輕搖了搖頭。
按常理來說,知道自己喜歡的人可能被搶走,任誰都會介意的吧?
「誠一郎——還沒好——?」
「誒?! 騙人的吧!是這樣嗎?」
她精緻的眉毛微微皺起。
菫野同學端着盛放三明治的盤子,走近咖啡。
「透乃小姐,辛苦了」
我確認着貼在廚房的點單。
首先用熱水溫燙咖啡壺,然後倒掉壺裏的水,放入剛磨好的咖啡粉,再慢慢注入熱水。
「但感覺和其他人泡的就是不一樣」
三號桌雖然離窗戶較遠,但靠近空調,是個暖和的座位。
「聽說這個味道很接近前任老闆的手藝」
「嗯?」
「哦~學校怎麼樣?」
盛滿杯子的褐色液體飄散出芳醇的香氣。
即便如此,在忙碌的間隙,方纔的疑問仍不由自主浮上心頭。
雖然裝作一個還不錯的好青年,朋友們也都恭維我說我挺受女生歡迎的,但客觀來看學校裏比我帥,還更受女生歡迎的傢伙也不在少數。
法蘭絨濾泡法是昭和時代咖啡館熱潮中流行的手法。
「所以沒有靜一郎君在的話才很困擾啊!」
見工作開始,透乃小姐便離開了,菫野同學開始製作不加芥末的火腿三明治。她在蒸好的麪包上塗上黃油和蛋黃醬,夾入火腿和生菜。爲了裝盤,她從我身旁經過取盤子。我聞到一股甜香,不是香水或洗髮水的味道,而是帶着清爽感的甜香。
「可是客人都發火啦——」
「好~」
「靜一郎君」
店內充斥着顧客的交談聲,就像那天的電車一樣。在雜音和電車行駛聲中,我真能準確聽清菫野同學的聲音嗎?
說不定是我聽錯了。
畢竟堇野的態度和往常沒什麼不同,而且我這半年來也一直恪守分寸保持距離。會喜歡上保持這種距離感的我才奇怪呢。沒錯,一定是這樣。
在平息了投訴的店裏,我帶着一種莫名浮躁的心情回到工作中。
◇
之後沒再發生什麼狀況,等招牌燈熄滅,所有客人都離開後,我才終於長舒一口氣。
「好嘞,今天的工作也完成了!我去泡個澡,剩下的就拜託啦~」
在這裏站了一整天的透乃小姐疲憊地離開了。不知道她是故意裝老骨頭還是真的累壞了。送走透乃小姐後,堇野同學來到了我面前。
「今天真是抱歉呢。關店前稍微休息一下吧?」
如果真是我誤會了,那我這副動搖的樣子也太噁心了。別做些奇怪的舉動,冷靜點啊我。
「好啊。要喝點什麼?」
「交給你來決定啦!靜一郎你呢?」
「老樣子」
我走進廚房,從玻璃容器中取出摩卡咖啡豆。將微溫的水重新加熱後再次調至適宜溫度,用研磨好的咖啡豆沖泡咖啡。
將咖啡倒入即使是在老店裏也被擦得閃閃發亮的杯子,放在坐在吧檯座位的菫野同學面前。
「請用」
「我開動了」
冒着淡淡熱氣的咖啡杯。
菫野同學俯身凝視着杯子,彷彿要融入那褐色的水面一般。
我在菫野旁邊的座位坐下。吧檯上放着菫野準備好的冰茶玻璃杯,杯身凝結的水珠正緩緩滑落。
「這個啊。那傢伙的事我記不太清了」
正因如此,我每天都給菫野同學泡咖啡。和我不同,我覺得她應該能喝上咖啡。現在的菫野同學只是味覺還沒跟上而已。
「這算是你不喜歡的理由嗎?」
「啊等等」
「不喜歡的東西沒必要勉強喝啊。就算不喝咖啡,咖啡館裏也有很多樂趣」
「從剛纔開始,這到底算不算是『不喜歡』呢…?」
「對吧?」
「果然是因爲苦纔不喜歡的嗎?」
她端起杯子,輕抿一口。
「我也不喜歡喝咖啡」
「因爲是要守護與已故奶奶的回憶之店啊」
「好苦…」
「對苦味敏感的舌頭對毒物也很敏感,從生物角度來說這可是有助於生存的特性呢~」
「嗯,很棒。有種懷舊的感覺」
菫野又抿了一口。
「可你還經常講解咖啡的醍醐味」
正當我這麼想着時,菫野同學表情認真地開口了。
「是摩卡呢!這果香四溢的芬芳讓人想起咖啡不僅是豆子更是果實!這深邃的風味甚至能讓人感受到歷史!彷彿來到了從未去過的、充滿黃沙與蔚藍的中東炎熱港口!」
「這個時間段讓人特別放鬆呢」
菫野同學本就很大的眼睛睜得更大了。
出於某種上司優先的微妙心理,我靜靜等待菫野同學先動口。

「靜一郎君從一開始就準備好的做法有點傷人呢」
「是這樣啊」
「果然還是不行呢」
我在猶豫該不該糾正菫野同學的牢騷。
我的目光越過櫃檯,望向廚房的天花板。
「不行。店長和頭牌員工都喝不了咖啡的咖啡館太不像話了。爲了重振堇,我必須學會喝咖啡,要像奶奶那樣能泡出好咖啡」
「還是有點苦,但甜甜的很好喝……」
「嗯?」她歪着頭。
「你這樣說,聽起來就像在炫耀喜歡的人一樣…」
「沒騙你」
她又露出了驚訝的表情。那是「這個可以問嗎?」的表情。菫野同學在詢問不知道的事情時,總是帶着些許興奮的神情。
「唉——好不容易泡得這麼好喝的」
「你的舌頭太靈敏了」
「怎麼了?」
「對不起啊。雖然你不擅長,但練習時請陪着我。靜一郎君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你覺得是什麼?」
就像放學後最後一個離開教室時的場景,或是黃昏時分的公園,就是這類感覺。要是有音樂就更好了,但聽說堇的天花板音響一直壞着沒修。
「沒辦法嘛!咖啡館店長不會喝咖啡太丟人了!連給客人上的東西都沒法試味,我對不起奶奶啊!」
「誒?」
「不管是黑咖啡還是加了牛奶和糖的,作爲飲品完成度都很高,喝的時候反而會因爲難以選擇而困擾…大概是這樣」
「好奇怪啊,明明是咖啡館老闆的女兒,卻喝不了咖啡…」
她桃色的雙脣離開杯沿,「呼」地輕吐一口氣。
「不是不喜歡啊!它濃郁的色彩也好,醇厚的香氣也好,包括它的存在本身我都超喜歡的!」
「喝咖啡還要練習什麼的…」
「自從靜一郎君來了之後,點評網站的星級稍微增加了讓我很開心,但果然我自己不會泡咖啡還是不行」
「真想快點變得像透乃小姐和靜一郎君那樣擅長喝咖啡啊…」
「我能分辨咖啡的好壞。因爲被喜歡咖啡的母親訓練出來的。雖然不擅長喝咖啡,但要說擅長沖泡倒是真的。這就是我的優勢,所以叔叔纔會帶我來菫野咖啡館」
「啊,這還是第一次聽靜一郎君說起媽媽的事!」
「我沒說過嗎?」
「好啦好啦。別走啊,對不起啦……」
她沒形象地吐着舌頭,縮着肩膀小聲嘀咕。
她像是特意表現似的皺起眉頭,小心翼翼地重新端起杯子啜飲。剛認識時,我還曾輕率地想過她怕苦是因爲過慣了甜日子,但知道她肩負着店鋪責任後,這種想法立刻就消失了。
我不由得笑出聲。
「試喝是試喝,但反過來說我只試喝對吧?」
「是啊,我能理解那種感覺」
「…而且總覺得不太對勁」
菫野同學像是在訴說一個夢想。
我把放在櫃檯上的牛奶壺裏的牛奶倒入菫野同學的杯子,再加入砂糖。借用茶碟上的勺子攪拌,把黑咖啡變成了拿鐵咖啡。
「你也會試喝對吧?」
糟了,讓她消沉了。菫野同學沮喪地垂下肩膀。
在即使只開了一半燈的昏暗光線中,也能隱約看見那些訴說着多年營業痕跡的污漬和黴斑。
如果我能幫她實現哪怕一點點夢想,我都會感到開心。
「是是是。答對了。你這鼻子確實比專業咖啡師還靈啊」
菫野同學也同樣望着天花板。對她來說,那些污漬和黴斑或許也承載着某些回憶吧。那是多年努力與勞動的結晶。
「嗯?」
「誒——騙人的吧?又在捉弄我對不對?」
我早就知道菫野同學喜歡咖啡。她總是饒有興致地看着我沖泡咖啡的樣子,關於咖啡的知識量也不輸給那些專業咖啡師。她的嗅覺也很敏銳,光聞氣味就能分辨出咖啡豆的種類。
「只是開個玩笑而已別當真啊」
「嗯——」我陷入思考。
「小時候是爲了父母。現在是爲了客人泡的,如果是自己泡給自己喝的話總覺得不一樣」
與其說記不清,不如說是不願想起。
「那是客觀評價吧。公衆形象需要」
「而且我胃不太好」
「嗯?」
「對不起啦…」
「而且啊,我雖然喝不了咖啡,但喜歡咖啡的心情是真的。光是聞到香氣就能感到安心。所以我在想,如果能嚐出味道的話,一定會很美好吧」
「……吶。打烊後店裏這種寂寞的感覺很不錯吧?」
我知道那個人對菫野同學來說非常重要。
「這些不正是咖啡的精髓所在嘛」
「話是這麼說…但唯獨苦味對我來說門檻太高了…」
啊,原來是問這個啊,我鬆了口氣。
「誒~!那能說說爸爸的事嗎?」
「哼哼,可不只是鼻子哦。我要讓你見識下我訓練有素的舌頭」
雖然被她這麼認爲也沒什麼問題,但現在或許正是傳達我心中那點違和感的好時機。而且我有信心就算說出來也不會惹她生氣。
「唔…但你會衝咖啡吧?還衝得超棒吧?這怎麼回事?」
至少我確實跟媽媽學過咖啡,也不算說謊。
「好評增加了不就好了嗎?」
原本菫野的杯子裏只倒了半杯咖啡。因爲她已經喝了一口,現在牛奶和咖啡的比例大約是六比四。
「咖啡」
接下來的發展我早就能預見到。
「倒也不是刻意隱瞞。只是我媽因爲太喜歡咖啡,後來去了一家有名的咖啡館工作而已」
奶奶。
「嗯。因爲和爸爸約定好了。如果要繼承店鋪的話,不能出現赤字。學校的成績不能下滑。如果做不到的話店鋪就要關門,立刻拆除。所以,爲了不讓老顧客們失望,必須做到盡善盡美啊」
看她終於要相信了,我故意炫耀似地喝了口冰紅茶。實際上我在堇從來不會正經喝咖啡。雖然沒被發現,但休息時間基本都用紅茶或可可消遣。
「人生已經夠苦澀了,爲什麼還要特意去喝苦的東西啊」
「啊、確實從沒見你休息時間喝過咖啡!」
「辛苦了。今天要改成拿鐵咖啡嗎?」
我隨便找了個藉口補充道。雖然菫野同學沒有錯,但我有點後悔說這些。我對咖啡的抗拒感不是因爲味道或氣味,所以別人很難理解。
見我表示贊同,她捂住嘴打了個哈欠。
「菫野同學打哈欠還真是少見」
「畢竟我好歹也算優等生嘛,在學校和營業時間都會忍着」
「是不是有點太勉強自己了?」
「靜一郎君,對我們還有多餘的顧慮吧??」
「我沒覺得啊」
「是真的嗎?」
「不相信我?」
「完全不信。因爲靜一郎君某些地方和我很像嘛」
「哪裏像了?」
她笑了起來。
「保密」
「……我們該準備打烊了吧。再這樣下去今天都幹不完活了」
她的咖啡杯不知何時已經空了。
「嗯,好吧……」
菫野同學你有一點搞錯了。
如果我看起來很放鬆,那是因爲我得出了一個結論。
我確信在電車上那件事是我聽錯了。
我自己都不確定自己是否理解戀愛的微妙之處。但學校裏看到的單相思者的行爲,其實在旁人眼裏很明顯。
這次雖然我可能是當事人,但我應該是能保持客觀視角的。
在我們班裏顯得有點格格不入的金髮孤單少女。
她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羞澀笑容。那是一種讓人願意爲她做任何事的笑容。
被插話的孤單少女發出「啊,等一下」的抗議,但完全敵不過兩人的氣勢。
「她們該不會是來找我的吧?」
「說到底還是看臉啊…」
這樣下去,我可能沒法繼續待在菫野家了。
「她們是哪個班的啊,喂!」
◇
「喂喂,原來是A班的女生啊!」
對,就是這樣。
絕對就是那羣在電車上向菫野提那些愚蠢問題的傢伙。
正當我想轉換話題時,發現她今天的髮型正好是個好藉口。
「那傢伙?」
但都毫無意義。我的心已經死了。
「對不起…這是奶奶留下的紀念杯子」
「我說是開玩笑的啦!靜一郎你聽到了嗎?是開玩笑的啦!還有不許用敬語哦!」
「佐二,剛纔那幾個女生的事幫我保密。要是被他們問起來會很麻煩」
感覺就像靈魂出竅一般,精神似乎脫離了肉體。
絕對沒錯。
被這麼一說反而更加不能原諒自己,這種自責成了絆腳石,就像要給我致命一擊似的,我又犯了上菜的錯誤。
「靜一郎認識她們嗎?」
看我那副慌慌張張的樣子,確信自己的器量果然就像小茶碗一樣狹小。
我面無表情地穿過玄關從她身旁經過,快步走向裏面。
被嚇了一跳的我,看着菫野同學一臉關切地走過來。
「就是澄花說的渡靜一郎吧」
「呃…應該是A班的女生們」
「啊」,這次輪到菫野發出聲音。
「怎、怎麼了,靜一郎君?」
她那略帶慌張的聲音在腦海角落迴盪。
話說等等。
「你個小機靈鬼!」
「這樣啊?」
「都說了不知道,煩不煩啊。老師要來了」
從教室門口探進來三個眼熟的女生和我那個溫吞的朋友佐二,他們的視線毫無疑問都落在我這個悠閒玩手機的人身上。
後來她沒完沒了地解釋,那確實是她特有的玩笑方式。
「啊?她們問渡靜一郎是誰我就回答了!對、對不起嘛?」
「沒什麼!」
菫野同學的態度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沒關係啦,給客人用的杯子還有很多呢。更重要的是員工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
「果然很奇怪啊,靜一郎君。發生什麼事了嗎?」
根本不瞭解我的感受,就爲了好玩來看看渡靜一郎長什麼樣子…
「嗚哇~害羞了呢!」
「重要的不是顏值,看他那副彆扭樣!」
或許是因爲一直想着這種事,當天營業時我頻頻出錯。
「總之,看起來就不像能幫到現在處境艱難的澄花的人!」
菫野同學已經換上了咖啡館的制服。今天她把頭髮束在脖子附近,紮成了鬆散的馬尾。雖然直髮也很漂亮,但那蓬鬆的髮型更符合她的性格。
像個遊魂似的晃晃悠悠回到菫野家。一打開玄關,又和菫野同學打了個照面。
不一會兒上課鈴響了,那羣女生散去,佐二回到了我後面的座位。
「不用撒謊啦,靜~一~郎~?」
「跟我們有什麼好害羞的?」
佐二問道。
身後傳來聲音。
「顏值不是挺好嗎」
喜歡或討厭這種感情真的能如此左右人生嗎?
「誒,可是……」
剛這麼想着,我那兩個朋友——囂張的八彌和剛失戀的洋司就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
把意大利麪端給了點三明治的老爺爺客人。更要命的是這偏偏發生在地獄般的晚餐高峯時段,而且那位客人也沒發現點錯餐,直接把意大利麪喫掉了,害得我們得重做。
兩人的猛攻直到老師來之前都沒停歇,不過我已經習慣了,所以能應付過去。希望他們能把這種遵守上課時間的認真勁,用在更有分寸感的事情上。
「我覺得挺好的」
「開玩笑的啦!」
佐二是那種口風很緊的類型,這讓我稍微安心了些。
堇偶爾會有澄花的朋友來訪。這種時候我都會盡量躲在廚房裏,但我覺得剛纔看到的女生就是她們。
◇
「誒~你還記得啊。好開心~」
「嘿嘿,爲了讓靜一郎君喜歡上我,要不要一直保持這個髮型呢?」
當時我太慌張了,大概是在腦子裏擅自把別人的名字轉換成自己的名字了吧。那節車廂還有其他乘客,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可能只是聽起來像而已。
像是要照鏡子確認般,左右扭動着給我看。每次她晃動時,那鬆散的辮子都會可愛地搖擺。
「難怪對菫野澄花這麼瞭解,原來是有熟人啊!」
「不認識」
因爲不想被認爲奇怪,本想平淡地回答,聲音卻不自覺地變調了,真難爲情。
我整個人像塊石頭僵在原地。
「我要自習了請你們安靜」
也就是說,那時候毫無疑問,菫野同學確實提到了我的名字。
「在找渡同學的是A班的女生吧?你在A班有認識的人嗎?」
「嗯、嗯。知道了……」
我獨自一人,抱頭苦惱着。
「佐二,剛纔那羣人怎麼回事?」
等等,剛纔是不是說了澄花?難道…是澄花同學的朋友?
「你覺得這個髮型怎麼樣?」
首先打碎了一個杯子。這是五個月來第一次打碎,讓我受到了巨大打擊。小堇的杯子是白底鑲金邊的款式。連我都知道這是個名牌貨,更重要的是這是前任老闆從國外採購回來的——
她擔憂地歪着頭。已經完全懷疑我的可疑舉動了。
第二天的教室裏我啞口無言。
在課前的短暫時間擺弄手機時,突然聽到幾個女生的說話聲。
「喂,跟誰關係變好了啊,告訴我們嘛!」
「那個」平時從不說話的女生同學突然向我搭話。
這個解釋很合理,而且很丟人。
A班的話就是菫野同學的班級。我渾身發抖。
「不知道,跟我沒關係」
還沒等我感嘆時機不巧,那兩個退開的笨蛋又折返回來。
「哇啊!」
我走上樓梯。咚咚咚。機械般的腳步聲在腦海中迴響。
「靜一郎的春天也來了嗎!」
堇野同學怎麼可能向我尋求安穩。
說到底他們骨子裏還算老實。只要搬出老師或校規就會退縮。——我本來這麼以爲,結果意外發生了。
「沒有……」
「對了,那個髮型!第一次見面時你也是這個髮型吧!」
這幫總是伺機找我茬的傢伙果然嗅到風聲了。
「別害羞啊求你了!」
「喂靜一郎,剛纔那些女生是來找你的吧?啊?是不是啊?」
「這樣啊。我去換制服了」
那天的課可以說完全沒聽進去。
但那不勒斯面的烹飪並非我的職責範圍,我連自己的爛攤子都收拾不了,徒增的工作量全靠菫野同學和透乃小姐默默處理,這反而讓我更加痛苦。
營業結束後菫野同學走了過來。
那不是邀請咖啡時間的表情。是店長特有的嚴肅面孔。
「靜一郎君,作爲店長我有話要說!」
「是」——除了畢恭畢敬地應答外別無選擇。
◇
打烊後。
只有吧檯和廚房亮着燈,我和菫野同學站在廚房裏。
往常這是練習喝咖啡的時間,但今天必須先把事情說清楚——菫野同學嚴肅的氛圍如此宣告着。
「首先來總結今天的失誤」
「是」我像謝罪般深深低下頭。
凝重的空氣中她直視着我。那雙大眼睛筆直望來,眼神中似乎帶着幾分憐憫。
「靜一郎君,如果有什麼事就跟我說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
「那就說出來啊。靜一郎君剛來這裏應該還有很多不習慣的地方吧?我很擔心你。不管是商量還是發牢騷都可以,什麼都會聽的哦?」
澄花同學是「咖啡館菫」的店長。雖然她有義務解決影響員工工作的各種問題,但以她的性格來看,應該只是單純在擔心我吧。
我不想拖菫野同學的後腿。
但我現在的煩惱太過沉重,實在難以坦白說出口。
不過如果爲她着想的話,我必須讓自己保持最佳狀態。
「那個……」
「嗯」她認真地回應着。
「你看這是對店長的尊敬嘛」
「一點都不熱!」
原本前傾着身子的菫野同學突然坐直,輕輕咳嗽了一聲。她紅着臉害羞地移開視線,那模樣真惹人憐愛。
「我。菫野澄花」
雖然還不確定,但大概就是你啊……
「………………」
在微妙的氛圍中,她故意用輕鬆的語氣問道。
「覺得相處得好的可能只有靜一郎君一個人吧ー」
「連敬稱都用上簡直是過度包裝的尊敬!」
這個問題似乎能更快得到答案,我便脫口而出。
她豎起右手的食指。
菫野同學帶着些許不自信的神情,抬頭望向我問道。
我不甘示弱地挺直腰板,繃緊表情,試圖築起一道透明屏障。
「嗯?」
「話說菫野你就像家人一樣。所以評價肯定會有偏袒。我根本不是那種能成大器的人。所以偶爾也會煩惱,大概吧…」
看着菫野同學漲紅着臉和耳朵,像小孩子一樣拼命想要表達的樣子,我在腦海中補充着她想說的話。
又不是告白。這種程度的要求答應她也無妨吧。
「不,這樣說反而更傷人吧!」
面對出乎意料的發展而目瞪口呆的我,菫野同學的臉湊近了。
「不是主觀看法啊…」
難道我的防禦工事被看穿了嗎。
我不由得嚥了咽口水。
我把人生課題般的問題說出來了。這絕對會成爲黑歷史。
她明顯露出了懷疑的神色。我能感覺到她確實在懷疑我。
「說、說得也是…」
「不順口,你是故意用姓氏稱呼我來製造隔閡對吧?」
「我們明明都是在同一時間相遇的,靜一郎君一開始明明都叫透乃小姐『伊吹小姐』的!」
「……澄、澄花…同學」
「可不知不覺間就變成透乃小姐了!」
「嗯。要先產生興趣,深入瞭解之後才能談得上喜歡或討厭吧」
其實我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會說喜歡我這樣的人。
「澄?」
菫野同學按捺不住地探出身來。
「別想矇混過關!」
「這樣就行了吧,澄——」
「嗯?聽不見呀?」
「靜一郎君,是有人向你告白了嗎?」
「我覺得是人都會煩惱啦」
「抱歉,說這些很奇怪吧」
「暖氣會不會太熱了?」
「……澄花同學」
「你也要用名字叫我!」
雖然用疑問句顯得有點丟臉,但菫野同學似乎認真在考慮我的問題。
「說起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這麼叫的來着?記得嗎?」
「真的有人向你告白了嗎?」
「澄花……」
菫野同學睜大了眼睛,嘴脣微微顫抖。這樣子簡直就像真的……
今天的菫野同學怎麼了。這麼窮追不捨的樣子,難道真的那麼討厭嗎。
「居然是這樣啊……」
「有帥氣的地方…?」
「直接叫名字難度有點高啊……」
「這件事如果靜一郎君願意幫忙的話馬上就能解決,怎麼樣?」
想着這或許是個好機會,我繼續追問下去。
「問題?」
我無法回答。說實話讓我感到害怕。
「難道說,這就是菫野同學感興趣的問題?」
菫野猛地朝我逼近一步。距離近到能聞到她甜美氣息,衝擊着我的大腦。
「真拿你沒辦法呢……」
「現在透乃小姐又不在!」
「啊,好的……」
「叫菫野同學不是更順口嗎?」
「什麼呀?」
「不過原因還是有的啦。比如說好奇心之類的」
「靜一郎君完全沒問題!你也有帥氣的地方!遇到不講理的投訴時總是挺身而出,非常可靠的!」
「也是啊…」
她開心地苦笑着。可能自己也覺得有點害羞,耳朵都紅了。
羞恥得額頭冒汗的我正想逃避,但她果然不讓我矇混過關。我拼命控制着快要抽搐的嘴角,終於擠出話語。
「突然改變稱呼方式不會覺得很奇怪嗎?」
「我知道」
「菫野同學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
在如太陽般的她中,我隱約看到了黑子般的陰暗面。
「不,但是啊,要是被透乃小姐她們問起來該怎麼解釋……」
「嗯確實」
「問題是,我到現在還被叫做菫野同學!」
「伊吹透乃小姐」
「嗯~這是個很難的問題呢。喜歡本來就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害羞就別做啊!我們都很尷尬的好嗎!」
「客觀來說!」
「一點都不奇怪!我也很想被人喜歡啊。看到客人開心就會超級高興!在網上搜到店裏差評的時候也會難過!」
「……如果這個不行的話,我可能要提更過分的要求了」
「靜一郎的話,不用敬稱也可以哦」
「該不會一直在忍耐吧?」
事到如今也沒有收回的餘地了。
「不、不是這樣的……你看,偶爾不是會這樣想嗎?今後的人生中,還會有人喜歡我嗎,這種孤獨感……」
這次她似乎滿足了。又恢復了往常溫柔的笑容。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那個啊」
「……人必須喜歡上誰纔行嗎?」
「對、對不起,剛纔那句話傷到你了吧,我重新說。…就是很普通的帥氣!」
「唔…讓我想想。現在有一個,特別在意的問題」
接着又豎起左手的食指。
因爲透乃小姐年紀相差比較大所以容易叫出口,但突然用名字稱呼同齡女生,總覺得自己的死板性格會從中作梗。
那副豎起耳朵的模樣實在太過做作。眯起的眼睛裏閃爍着狡黠的光芒。簡直像只小惡魔站在那裏。
「透乃小姐是透乃小姐。我是菫野同學。……這樣很奇怪!太奇怪了!」
這是當然,問得太突然了。我到底在向菫野同學打聽些什麼啊。
「只要能幫上忙我什麼都願意做。我可是爲了幫助菫野同學才住在這裏的啊」
「我覺得之前一直都相處得挺好的……」
「嗯!這半年來,每天都在一點一點地忍耐哦」
「那現在菫野同學對什麼事情感興趣呢?」
「是在說稱呼的問題吧?這有什麼問題嗎?」
「好奇心?」
在難度升級之前,下定決心吧渡靜一郎。
這是什麼發展,和我想的不一樣。
「但如果不這樣的話,靜一郎馬上就會拉開距離嘛!」
被說中要害,大腦瞬間受到衝擊。緊接着又是一記追擊。
「順便說好以後都要這麼叫哦!」
「今後都這樣?……要不要,定個規則啊?比如只有兩個人的時候才這樣叫……」
「誒~我是無所謂啦,不過這樣不是反而顯得更色情嗎?」
「確、確實呢……」
「對吧。那不如改成在學校以外的地方纔這樣叫?」
「不不不,在學校裏我們本來就沒有交集吧!」
看着我慌亂的樣子,她有些尷尬地小聲問道。
「果然還是不願意嗎?我覺得這要求也不算太過分啊……」
「居然在這種時候把否決權丟給我」
分不清她是在撒嬌還是天然呆。但能真切感受到,她確實希望我用名字稱呼她。
「啊,不行了……快要敵不過店長的請求了……」
「這次就認輸吧!求你了!我想讓靜一郎君用親密的方式叫我嘛!我們都認識半年多了!總是這麼生分的話太寂寞了!」
「……既然說了什麼都願意做。好吧……」
「不愧是靜一郎君!」
她露出滿足的微笑。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叫個名字而已。
「那能再叫一次試試嗎?」
「澄花同學……」
「什麼事呀?」
「這到底是什麼反省會啊……」
「來,完成了。靜一郎君也趁熱喫吧」
我取出盤子,排列在廚房檯面上。
我用眼神向澄花示意「快幫我解圍」,她卻把托盤舉得盾牌一樣擋住下半張臉,只是在遠處笑嘻嘻地看着。
「抱歉,澄花同學。我也想退一步喫午飯,能把托盤借我用用嗎?」
「……澄花同學」
「想要我叫你的名字就別故意說這種讓人在意的話啊!」
我看向澄花。她死死地盯着我。
但我還是發現了。因爲身高差的緣故,能窺見澄花同學通紅的前額和耳尖。有這麼害羞嗎。
她用托盤遮住臉擺出防禦姿勢,我朝她走近。
次日清晨,早起的我正在堇門前打掃。
想起昨天的事,既覺得難爲情又有些憂鬱。
她發出「呼呼呼」的笑聲,像花朵搖曳般笑着。
「這不是很有收穫的反省會嘛,靜一郎君」
「那就最後一次!叫完就結束反省會去睡覺!好不好!」
「向資深員工諮詢過哦」
◇
低聲嘟囔的她實在可愛得過分。
「澄花同學~?怎麼了?又用起敬語了哦?」
「夠啦~麻煩你啦」
「哦~靜~一~郎~?」
對我而言,她本就是不該喜歡上的人。
澄花同學從冰箱裏取出小碗裝的沙拉。
「是是,那可真是太好了呢」
「該不會把我耍得團團轉之後,自己反倒害羞了吧?」
窗外正靜靜飄着雪花。
「對、就因爲稱呼方式」
說完這句話後她咧嘴一笑,說了句「肚子餓啦」,拿着托盤的那不勒斯面離開了。
這甜蜜的細語就要讓我的大腦像融化的奶酪般癱軟,真可怕。
「就因爲稱呼方式?」
「澄花同學?嗯嗯?」
透乃小姐從我肩膀上方偷瞄着盤子。
聽到我的話,透乃小姐一臉茫然。
「我來拿員工餐啦」
「今天的澄花同學已經售罄了!售罄!」
「現在…不行」
注:菫野(すみれの)澄花(すみか),前兩個假名相同,因此男主一直在和自己互搏
因爲討厭透乃小姐的反應,從早上起就一直避免用名字稱呼澄花同學,但果然稍微試探一下,透乃小姐就有反應了。
就這樣到了營業時間,我在廚房裏和菫(すみ)…菫(すみ)…菫(すみ)…澄(すみ)、澄花同學
㊟
一起製作果汁。澄花同學正在旁邊翻炒大量的那不勒斯意麪。
但這有個大前提。
「…………」
「好~」
當我試圖繞過去時,她拼命護住臉不讓我看到。
馬上就要在堇迎來第一個冬天。可我的臉頰卻發燙得像是要彈開夾雜着雨雪的寒風。
「欺負人…」
「什麼事?」
透乃小姐「哈啊~」地打了個哈欠,朝我這邊走來。
絕不能讓她喜歡上我。
「嗯嗯,太好了,太好了」
「澄、澄花同學。盤子三隻夠了吧?」
「謝謝,澄花同學」
我簡直想抱頭痛哭。這種愚蠢的對話,和學校裏那個她簡直判若兩人。
「對不起,對不起嘛,剛纔有點得意忘形了」
背叛了我啊。就在我內心的凱撒即將吶喊出聲時,透乃小姐行動了。
這時正在工作的她像要說悄悄話般靠近我身邊。
「喂,你知道嗎,靜一郎?」
「你明明說了!」
反而讓她更開心了,我別過臉去。
「你來的正好呢」
「…………」
「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明明不該拉近距離,卻不知不覺被她牽着鼻子走。難道就要這樣一步步被她溫柔地吞噬嗎。
睡前思考過,正因爲害羞纔會無謂地害羞。而且我覺得自己害羞的樣子,反而會無謂地讓澄花同學開心。
就在這時,穿着運動外套的透乃小姐正好從菫野家居住區那邊走來。現在是週六午餐時間過後,大家輪流休息的時間。
果然還是會被戲弄啊,這個人。來到這個家後我明白了一件事。成年女性大多都喜歡戲弄比自己小的男生。
「不、請暫時別管我。拜託了」
「嗯~好香啊。果然宿醉後的第二天就該喫堇的那不勒斯意大利麪!」
「什麼事呀?」
澄花同學心情愉快地開始往盤子裏盛那不勒斯意麪。
「那邊的JK。一直在想是不是被靜一郎君討厭了,才被用姓氏稱呼呢?」
「向員工諮詢?」
我決定表現得若無其事。
那不勒斯意大利麪有火腿派和香腸派之分,菫是激進的香腸派。蔬菜在內配料豐富量足。裹着偏甜的番茄醬,與芝士粉的搭配也絕妙。讓人一口下去幸福感滿滿。
「果然還是被叫名字比較自然呢,靜一郎君」
「爲什麼?」
「……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