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 · 有澤有 · 2461 字
來到靠海的地方,幾乎要忘記熱島效應這個詞。
瀝青地面較少,不必忍受陽光反射的煎熬,沿海吹來的風溫度較低。結果就是體感溫度比老家要低很多,非常涼爽。
想到母親正安眠在這片好地方,我多少得到些救贖。
有件事讓我稍感驚訝。因爲已經好幾年沒能來給母親掃墓,本以爲墓地會荒廢不堪,沒想到維護得比想象中要整潔得多。
雖然被那位大叔笑着調侃「墓地這種東西只要住持有好好管理就會是那樣啦」,但那態度總覺得很做作,我也察覺到了。
「在我不能去的期間,你也一直來給我媽媽掃墓嗎?」
「嘛,嗯,是啊……」
叔叔一邊剝着卷線香的紙帶一邊點頭。看起來非常尷尬。說不定,他又在認爲我父親逃走是他的責任吧。
我從叔叔那裏接過分好的線香,旁邊的澄花同學也拿了一份。
「媽媽,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已經不太記得了。最後一次見面是十年前以上了,我那時才五、六歲吧。記憶中已經變得模糊,連聲音我想也認不出來了」
承認這件事是很悲傷的,所以我一直避免說出口,但今天試著坦率地說出了真實的心情。
果然還是會感到有點悲傷。
「不過,我記得她是個溫柔的人」
在墓地的香爐供上線香,我雙手合十。
關於澄花同學的事、朋友們的事、菫的事,還有父親的事。
逐一報告之後,睜開了眼睛。
雖然不覺得這樣拜拜母親就能收到,但還是希望她能收到。
澄花同學比我合掌祈禱的時間更長。
從香爐升起的白煙,消失在通透的藍天中。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趁站在車道側的澄花同學走到人行道時,叔叔從駕駛座探出身子看向我。
人生就像咖啡一樣。
澄花同學對我來說,如同太陽般耀眼且溫暖。
「幹嘛啦」
「那麼謝謝您送我們」
「因爲也說了重要的話。你覺得是什麼?」
即使哪裏都不在,也會期待真的能傳達過去。
從流動的車窗能看到閃閃發光的海面,還能聞到海潮的氣息。
是什麼樣的店鋪我故意沒有去查。是適合海景的店呢,還是經典風格的店呢。
「爸爸,停車」
「我就說有種不祥的預感啊,唉……」
「很開心哦。雖然菫的經營時好時壞,但也很有挑戰性,而且我們現在也有了目標,不能示弱」
我想一定很棒吧。
「但是,即便如此,說不定能送到。我是這麼想着,連靜一郎同學的那份也報告了哦。」
「哦」
「嘛~既然男朋友都這麼說了,我可能拒絕不了呢ー」
今天要喝的咖啡或許會成爲人生中最難忘的回憶—我隱隱有這樣的預感。
叔叔有些難以啓齒似的揉了揉鼻子。
「嗯。隨時都可以叫我」
「好了,那我送你們到海邊附近的咖啡館就行了吧?」
我稍微想跟她較勁一下。
「都已經去世了,我覺得不是一般的心情吧」
總覺得有點奇怪啊,今天的叔叔。
「我在報告說,我會讓靜一郎同學幸福的。」
當我重新握緊她的手時,她會對我微笑。
「好好好,這樣啊。嫌中年大叔礙事了是吧—」
「啊?外面很熱啊,會中暑的。明明可以坐開着空調的車去啊?」
車子加速駛上了能看見海的道路。
「嗯」
遠方巨大的積雨雲在海面上投下影子。
像這樣接觸着,真擔心我的心跳聲會傳達到她那裏。
我和澄花同學都無視鬧彆扭的大叔,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突然,風包裹了我們。
「這麼說來,也是呢」
「嗯。」
若不能同時珍視兩者,那便成了謊言。
◇
澄花同學從拎着的托特包裏露出保溫瓶的瓶口。
要在那杯咖啡里加一勺砂糖。
與她牽起手。
叔叔逐漸減速,轉動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然後朝我們所在的後座扭過身子。
並肩走着,我讓手背輕輕觸碰她的手。
掃墓結束後,我們坐上叔叔停在附近停車場的車,前往與朋友們約定的目的地。
「靜一郎」
「明天還要上學,不會晚歸的」
叔叔開始關上駕駛座的電動車窗。
「所以,你才合掌那麼久啊……」
「要是牽着手去的話,絕~對會被他們捉弄的哦,這樣也沒關係嗎?」
「偶爾也讓澄花同學一起被捉弄下嘛」
但我絕不會鬆開手。
「我報告說,我交到女朋友了。」
「啊,沒什麼—」
那裏面裝着我調配的冷萃咖啡。出門前我本來不太情願,但澄花同學堅持要帶,就帶來了。
從海上吹來的風有點冷,但在燦爛閃耀的陽光下,讓人感到安心。
「是嗎。那我也很高興」
「風真舒服啊。」
雖然自己從未想象過會處於那種狀況,但一旦身處其位,卻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不好意思。我們走過去」
「別給人掃墓打分啊。」
澄花同學從後座探身向前座。
叔叔的車開走後,我和澄花同學並肩在人行道上走起來。
「模範答案!滿分!」
而這條路的盡頭有一家咖啡館。
「我先回去了,但晚上之前要回來啊」
就算是供品,也不能把咖啡潑在墓上,也不能把保溫瓶留下,所以行李增加了。沒辦法,就算我說我來拿,她也會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比如不想交給不情願拿的人。
雖然不是像南國那樣美麗的海,但閃耀的波浪和潮水的香氣依然讓心情雀躍。
享受苦澀固然可以,但也可以讓它變得甜美。
在窗戶完全關閉之前,好像聽到了什麼。
「去見男朋友的母親,感覺有點不可思議呢」
「靜一郎君可能會不高興,但我跟新田叔叔也打了招呼」
「都說了沒關係嘛,海也很漂亮,正好適合邊看風景邊散步。對吧,靜一郎君?」
「時間還夠,從這兒開始我們走過去吧」
「反正,也傳達不到啦。」
會提供什麼樣的咖啡,有什麼樣的料理。
像貝殼般緊密交扣,彼此相連永不離分。

「是的,麻煩您了」
「等和那羣傢伙匯合後,可就沒這種機會了,所以趁現在啦」
「真像戀人呢」
「怎麼了?」
不可思議地,感覺堵在心中的東西消失了。
能如此流暢地說出口,我對自己感到些許驚訝。那傢伙的事彷彿已是遙遠的過去。
「雖然她不在那裏就是了」
車子快速前進着。
在初夏的海邊牽着手散步,該是多麼幸福的事情啊。
「靜一郎,最近怎麼樣?」
從人行道能看見的海很寬廣,甚至感覺像一堵牆。
「我們就是戀人啊」
「靜一郎同學那邊呢?」
「即便如此啊。我還是想好好供奉靜一郎君的咖啡。畢竟這是菫引以爲傲的新菜單嘛」
「女朋友和父母的對話,我哪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