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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伊吹透乃的搔動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 · 有澤有 · 1.8萬 字

菫野叔叔雖然號稱每月回家一次,但實際上每個季度纔回來一趟。他把咖啡館交給女兒打理,自己因爲工作四處奔波。

也就是說,雖然在法律上是叔叔收留了我,但實際照顧我的是負責管理菫野家的澄花同學。

我對叔叔心懷莫大的感激,而對澄花同學的感激之情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此,雖然我對這個把適齡女兒獨自留在家中,還把青春期男生安排和她在同一屋檐下的叔叔有些抱怨,但菫野家其實有叔叔認可的安全保障。

另一個寄宿者。

「嗯~好香!宿醉後果然要喝味增湯呢!」

早上在菫野家廚房煮味增湯的這位,是伊吹透乃小姐。

在我和店長澄花同學去學校期間守護菫野家的關鍵人物。菫野家唯一一個成年人。

「早上好,透乃小姐」

「早啊~誠一郎~」

穿着全黑運動服的透乃小姐一邊嘗着味噌湯的味道一邊露出臉來。

現在住宅這邊的廚房雖然有些老舊,但擺放的廚具餐具都是菫咖啡館用過的舊物,反倒營造出一種像是出現在時髦日本電影裏的時尚氛圍。

在如此高品位的裝潢中,穿着運動服的透乃小姐和同樣穿着運動服的我聚在一起的畫面顯得有點滑稽。

透乃小姐似乎完成了味噌湯的製作,把湯勺放回鍋裏。

「咦,今天是不是早了?」

「和平時一樣的時間啊。……我來幫忙做早餐,你在做什麼?」

早餐是輪班制,但我還是想幫忙做家務。我捲起運動服的袖子詢問菜單,透乃小姐「啊,對哦」地看了一眼圓形的壁掛鐘。

「因爲澄花沒起牀所以才覺得違和感吧」

「會不會是提早去學校了?你看,和朋友一起的學習會之類的」

「不是啦。剛纔我去倒垃圾的時候鞋子還在」

「誰對女孩子有意思了」

「誰這麼說的啊?透乃小姐明明泡得挺……」

「好惡心!」

我沿着來時的路轉身,爬上樓梯,來到自己房間正對面的門前。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人。

她到底是怎麼睡的?這種想象恐怕會破壞美好幻想。從門後傳來的聲響判斷,她似乎相當慌亂。

帶着疑惑敲了敲門。

「那不就得了。我們有盟約,我不能幫太多忙,所以這裏就拜託你了。就敲敲門而已」

「澄花同學!起牀啦!」

「聊天在學校也可以啊。沒必要非擠在上學路上這十幾二十分鐘吧」

她難過地垂下眼簾。真是罕見的表情。在學校裏肯定不會露出這種神態吧。

「哦,這反抗的眼神!靜一郎你是怎麼回事?該不會是對某個女孩子有意思,所以幫其他女生做事就會有罪惡感的類型吧?」

「吶,靜一郎,難得的機會今天一起走也沒關係吧?」

「是澄花同學的奶奶啊…好嚴格」

「路上小心」

「至少先把紙幣給我再擺出這種大方的架勢吧」

「三瓶就夠了。不愧是靜一郎,真是個好孩子!來,五百日元硬幣。不用找零了!」

「吶,這事不能拜託澄花對吧?那孩子總想管着我喝酒!」

『嗚……嗯……啊!』

「不用那麼着急也沒關係的。就算現在出門也完全趕得上電車」

透乃小姐輕聲笑着,開始把味增湯擺到廚房旁邊的餐桌上,我自然地想要幫忙。

雖然進貨由透乃小姐負責,但管理卻落在澄花同學肩上,包括會計行政等必要手續、構思不讓客人膩煩的菜單創意等等——

「要是被同校的人看到傳出奇怪傳聞就麻煩了吧」

「前店長說的」

「手藝連靜一郎都不如,剛起牀沒幹勁,準備工作又麻煩…」

被她這樣請求時心都快軟了,但這也是爲了澄花同學好。我堅決地沒有點頭,邁步向前走去。

「睡過頭了還洗什麼澡啊」

看着她嚴肅的表情,我想起澄花同學無論是在堇還是學校都忙得不可開交。

「薑汁汽水?堇不需要這個吧?」

「我出門了」

菫野家的廚房常備着咖啡用具,都是爲了透乃小姐。不過因爲絨布濾網太難打理,所以用的一次性紙濾網。

「嗯,這種情況確實會寂寞吧」

「…味增湯配咖啡不會很奇怪嗎?」

「這可是少女重要的儀容打扮呢」

正說着話時傳來啪嗒啪嗒下樓梯的聲音,但澄花同學沒來廚房,似乎往洗手間去了。接着傳來全開的淋浴聲。

「在學校也很忙吧。抱歉,是我說錯話了」

「飯做好了哦」

「靜一郎,回來的時候能幫我買瓶薑汁汽水嗎?要小瓶裝的。」

隔着門聽到一聲慌亂的叫聲。

「澄花同學,早上了,你在房間嗎?」

「話說回來,『對某個女孩子有意思』這部分你居然不否認啊?」

她抬起臉用期待的目光看着我。

和普通的咖啡館員工我不同,澄花同學的工作涉及方方面面。

「不過是睡過頭而已,何必這麼沮喪」

「喲,睡懶覺的丫頭終於現身了」透乃小姐說道。

「爲什麼?」

透乃小姐從冰箱取出鹽漬鮭魚切片。

「怎麼怎麼,你還打算進到女孩子房間裏去?真下流~」

澄花穿好鞋說了句「我出門了」,我們倆一起離開了家。

一個穿着運動服、染着偏紅棕發的約三十歲左右的寄宿酒鬼女人。如果人生真有所謂正軌的話,這人肯定是個脫軌者,但不管怎麼說,她總是來送我出門。

雖然沒感受到透乃小姐的視線,但既然被這麼說了,可能我的態度確實有問題。

「最近都沒時間和朋友玩,有時候都跟不上話題。只能陪着笑臉矇混過去。這種時候真的很不擅長應付…」

「是我的份啦。偶爾也想用甜飲料兌着喝嘛。」

我老實聽從,又回到了廚房。

澄花說得好像睡過頭犯了天大的錯似的。她粗暴地拿起鞋拔,塞進鞋和腳之間的縫隙。

「用果汁調酒喝啊?這樣酒精攝入量肯定會減少,很理性對吧?求你了啦靜一郎,我們不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夥伴嗎!」

「啊,如果要幫忙的話,靜一郎你幫我泡咖啡吧」

「我倒是不太在意啦……」

雖然她發出惹人憐愛的聲音,我還是皺起了眉頭。

「在車站就分開」

「但對我來說這段時間很重要」

「誒?」

「哦、好…」

稍微豎起耳朵聽了一下。雖然沒聽到鼾聲,但總覺得自己像在做壞事,趕緊移開耳朵。

「嗯……」

「我可是心胸寬廣的咖啡愛好者,連咖啡味噌的和諧都能愛上呢」

「盟約?……好吧,如果只是敲門的話」

「靜一郎,不用幫忙了,去把店長叫起來吧。反正肯定是熬夜做賬或學習什麼的」

「喂靜一郎。想打架嗎?」

就這樣,澄花沒有出現在擺着咖啡和味噌湯的餐桌旁,我和透乃姐先喫完了早餐。

「這種事不是透乃小姐去做更合適嗎?」

「我在想如果和朋友坐的不是同一班電車就沒法聊天了」

壓迫感好強。

這情況已經持續半年了。

「店長的睡臉可愛嗎?拍照了嗎?」

「纔不是那樣呢!」

「真在啊……澄花,醒了嗎?」

沒有回應。再敲一次。

換上學生制服,正在玄關穿鞋時,透乃姐走了過來。

當我回頭準備關上玄關大門時,樓梯傳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很快就看到拿着包的澄花從樓上下來。她現在穿着制服外套。

「別說這種話快給我泡啦~我做飯雖然是一流,但泡咖啡不太行可是公認的評價哦」

「嗚……太糟糕了……」

「原來是用來調酒啊……」

『嗯、嗯!謝、咳咳——,謝謝你!……嗚、哇啊!手機,被被子捲進去了啦!怎麼會這樣啊?』

「在意着的女孩子」這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讓人心煩意亂。

「讓我這樣的男高中生去叫醒澄花同學,她會不高興吧?」

「不、不打了……」

接過遞來的五百日元硬幣時,她像託付什麼重要任務似的,用雙手握住了我接錢的手。

「這根本只是你自己嫌泡咖啡麻煩吧」

「我覺得被管着挺好的啊。」

「你明知道我沒進澄花同學房間」

天空依舊是冬季的陰霾。澄花同學無精打采的樣子似乎讓寒意更甚。

「哈啊?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好嗎,真是的!到底要買幾瓶纔行啊?步行去買所以箱子裝不了哦!」

在車站和澄花同學分開後,問題就出現了。

「靜一郎君你先去!我馬上下來!你先去!一定、一定要先走啊!」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1 第二章 伊吹透乃的搔動插圖(1)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 · 1 · 第二章 伊吹透乃的搔動 · 第1張插圖

「那樣的話就沒錢去喝酒了所以不行!」

剛上電車就聽到有人搭話「喂」。

回頭一看,是班上那個不怎麼說話的金髮孤單少女。

「早上好,白鬚賀」

隨便打個招呼對方也沒反應。

「原來你也是從這個站坐電車啊。是從北口還是南口進站的?」

我稍作思考。

「北口」

「……這樣啊」

其實是南口。

因爲堇在南側,我故意說北口想盡量減少與澄花的交集。

人言可畏,誰知道會被誰煽動。眼前這個孤單少女因爲在班上沒朋友而被傳是獨來獨往,但說不定在其他班級有朋友。而且要是這個獨處少女發現我和澄花的交集,用「這件事就我們倆知道」這種老套開場白,把這事傳給她那些不瞭解的朋友也說不定。

果然和澄花在車站分開是對的,我暗自鬆了口氣。

之後隨便應付了一下,到校後基本過着和平時一樣的學生生活。

澄花的朋友也沒來我們教室,我的朋友們也都沒鬧什麼動靜。

畢竟考試臨近,班上超過一半的學生課間也在座位上自習。從第一學期就發現了,可能因爲校內偏差值還算可以,學生們的學習意識都很高。

我能轉學進來,也是多虧了剛好有空缺名額,再加上勉強通過編入考試這個奇蹟。

說競爭壓力也行,我也姑且在認真學習。

但現在每當我停下筆時,澄花那帶着憂傷的表情就會突然浮現在腦海中,讓我的注意力中斷。

雖然要是能一起上學她可能會很開心,但今早那樣的事還是會發生。

放學後。在菫野家最近的車站下車,在站前超市買了三瓶薑汁汽水。因爲忘了帶環保袋,所以也買了塑料袋。

『所以對靜一郎君啊…——我是這麼想的——』

你這是什麼腦回路?明明是我偷聽的,結果你覺得我會討厭你?

在自家廚房這種公共區域,不該露出脆弱的表情。

『但是…』

「誒?」

見我沉默不語,透乃小姐像是要確認我脊背的緊繃般,輕輕把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首先我的腦子會變得一團糟。

在這種狀態下能撐完週末的地獄營業堪稱奇蹟。

「那時候靜一郎已經回去了吧?」

把裝着薑汁汽水的塑料袋一起放在餐桌上。

「啊……」

而且這種情況已經連續兩天讓我坐立難安。

我真是個混賬東西。

是這樣嗎?到底是什麼情況?

「然後聊完之後我就去廚房了。家裏的那個。結果發現點的薑汁汽水已經放在桌上了啊」

「透乃小姐」

『……還有其他什麼事嗎?』

「怎麼啦?」

『可能被討厭了……』

隨着十二月臨近天氣漸寒,我也莫名其妙地快要凍結成冰。

澄花同學欲言又止。讓人在意。

不對。我只是想維持原來的距離,絕不是討厭她。

『因爲靜一郎君,不是一直在和我保持距離嗎?我擔心是不是讓他感到不快了……』

「有什麼關係!這是我的真實感受!」

「你都聽到了吧?我和澄花的對話?」

我輕輕拍開透乃小姐搭在我肩上的手。

「……救救我……」

透乃小姐挺起胸膛。

前面是連接着菫野的走廊。

『嗯…——前幾天和朋友說話的時候,可能被靜一郎君聽到了』

「您這是什麼性癖啊」

沒想到澄花同學會覺得我討厭她。

但我什麼都沒說,澄花同學當然不可能明白。

爲了聽得更清楚,我悄悄把臉貼近門邊。

「喂,怎麼啦靜一郎?都說嘆氣會讓幸福溜走哦?要是再這麼一副倒黴相,會被變態盯上的」

對話的另一方似乎是澄花同學。而且是在談論我的事?

雖然不確定能不能放心交給她,但憑我自己也無計可施,只能登上這艘不知是救生艇還是泥船的,名爲伊吹透乃的大船。

「話說到底發生什麼了?」

『所以是因爲那件事,靜一郎才——?』

理性敲響警鐘,告誡我要悄悄離開。輕輕抬起腳,後退一步。

與她有關的往事如走馬燈般在我腦海中閃過。

發出近乎求饒般的懇求。

我差點叫出聲來,連忙用雙手捂住嘴。

「你多慮了。想象力真豐富呢」

「不,那個……」

「爲什麼這麼問?」

生怕呼吸會暴露自己,手無法從嘴邊移開。

用至今仍不確定該用多大音量的回家問候聲說着走進家門。一樓所有地方都關着燈,只有透過窗簾的光線讓室內顯得昏暗。暖氣也沒開。

這次是透乃小姐的聲音。

「……說起來這件事是前幾天和我們店長在走廊聊天時提到的。關於靜一郎好感度的話題呢」

「好啦好啦,就當坐上大船儘管交給我吧!」

「因爲店長說或許該讓靜一郎別再泡咖啡了」

然後把臉埋進圍巾裏走回家。

聽到微弱的說話聲。不是在二樓。是在一樓。我像被引導般走向某扇門前。

這算是我在拖她後腿吧?

「沒什麼……只是覺得人生本就苦澀,何必再喝苦咖啡。雖然是半開玩笑說的,但澄花同學也太當真了……」

『我倒不這麼覺得』

我悄悄從門邊退開以免被發現。透乃小姐似乎在說着什麼,但我已經聽不清具體內容了。我再也無法繼續聽下去,轉身離開了那裏。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在電車上。可能是回家坐同一班電車的時候』

嗯?透乃小姐露出心知肚明的表情,壓迫感逐漸增強。

澄花同學雖然仍像往常一樣展露着太陽般燦爛的笑容,但偶爾會顯出幾分拘謹。她小心翼翼地觀察着我的反應,說話時也吞吞吐吐。

就像我至今都感到尷尬那樣,澄花同學也一直同樣尷尬着嗎?

我閉上眼睛。

一切都彷彿帶着某種傷痕。

之後的日子簡直像活在地獄裏。

「沒什麼」

會變成什麼樣?如果澄花同學發現,她喜歡我已經被我察覺,會產生什麼影響?

『在學校嗎?』

心臟發出令人不悅的跳動聲。

心臟劇烈跳動,血液在體內奔湧。在冰冷的房間裏,額頭上瞬間滲出汗水。

再次傳來透乃小姐的聲音。

大概是透乃小姐在和誰說話。對透乃小姐來說,薑汁汽水應該是想瞞着澄花同學吧。雖然沒義務這麼做,但我還是豎起耳朵想探聽對方是誰。

「我回來了」

從「今天也謝謝你的咖啡,我開動了」開始,接着是「好、好苦…」,然後發展到「今天在學校啊——」這樣的閒聊,最後以沉默收場。

包括拒絕和她一起上學的事。

「我回來了」

「呃……是、這樣嗎……」

我的行爲傷害了她。

「和澄花鬧彆扭了?」

雖然不能喜歡上她,也不能被她喜歡上,但鬧僵更是不行。

『————』

透乃小姐彷彿與我同步般詢問道。

『是嗎?我覺得和平時沒什麼不同啊~』

也包括我現在拼命保持距離的行爲。

她一臉壞笑。明明全都知道。

『是的。因爲談論了靜一郎的事情——』

「是嗎?我家兩個可愛的孩子心情低落的話會很無趣呢」

今早和她並肩而行時,她那悲傷的表情又浮現在我眼前。

短暫的沉默。

「話說靜一郎你不喜歡喝咖啡嗎?」

又說了一遍,走向住宅區的廚房。因爲營業時間所以沒人在。

下班後的咖啡時光也變得難以忍受。

但代價就是我的精神狀態已經支離破碎。每次看到她努力工作的樣子,我的內心就被罪惡感不斷侵蝕。

差點滑倒。

我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屏住了呼吸。發覺呼吸困難後,悄悄吸了口氣。空氣與罪惡感一起填滿了我的胸腔。

被看到了嗎。那時候,我逃跑的背影……

「人生苦澀?裝什麼深沉啊!」

哈啊——我不由得長嘆一聲。

「放學回家的電車上不小心偷聽到了澄花同學和朋友的對話。雖然並非故意,但覺得很尷尬就離開了現場…」

「唔!」

平時總是受澄花同學照顧,結果反而傷害了她。

「哦哦」

咦,剛纔的問題是不是有點奇怪?

「順便問下具體是什麼內容呢?」

啊,原來如此。澄花同學也沒說具體內容啊。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難道是說喜歡靜一郎之類的話?」

沒錯。

「不是的」

現在我成功地把大腦思考和條件反射完全分離開了。

「誒~好無聊」

「這可是很重要的事請不要覺得有趣啊」

「那到底是什麼內容嘛」

「真的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就是澄花同學向朋友介紹,說有我這樣的員工之類而已」

「哈……真沒勁……」

「所以說了別覺得有趣啊!」

「所以就變得在意起來刻意保持距離了?」

「是的。明明只是這種程度的事卻變得不太好說話了…」

「青春期嗎」

「正值青春呢」

對於我不屑一顧的話語,透乃小姐沒有回應,只是皺着眉頭露出嚴肅的神情。

「然後呢,被衆星捧月,每天都被告白,全都拒絕了。後來連青澀的我也飄飄然起來,在周圍人『你們很配啊』的起鬨下,和比我大一屆的學生會長交往了」

第一名透乃小姐、第二名我、然後……

「果然你們兩個都很厲害呢,我輸了!好——懲罰遊戲對吧,我來做晚飯!會做得超級好喫的哦!下酒菜也包括在內對吧!」

接着她輕輕撓了撓自己的頭髮,沉默片刻。望着已經關閉的電視屏幕,突然低聲說道。

「喂,既然是懲罰遊戲就該聽贏家的話!」

澄花同學整理着連衣裙的裙襬無聲地靜靜坐下。舉止優雅又漂亮。握着手柄時緊張得把背繃得筆直的樣子也惹人憐愛。

她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像是認輸般舉起了雙手。

「澄花同學,要不要玩之前玩過的?」

「對,就是啊!首先就不該讓澄花選遊戲!菫野家就該求穩選炸彈人!那樣的話我和靜一郎互相廝殺,澄花就有很大概率能贏啊!」

盡情罵我吧。我就像被裁員後坐在公園長椅上的上班族一樣低着頭,這時透乃小姐無奈地嘆了口氣。

「原來是這樣!我來試試看!」

「比賽還沒開始就以贏家自居了」

「兩個燈同時亮時按下油門就能火箭起步哦」

我相信你,透乃姐。

「我玩什麼都行。澄花同學來決定吧」

「誒,學生會長很優秀嗎?」

這是家裏玩遊戲最多的透乃小姐的牢騷。

「澄花同學,你可別上當啊!說什麼賭博,這個家裏玩遊戲最多的明明是透乃小姐,她就是想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裏稱王稱霸罷了!」

「是真的啦」

澄花同學笑了,但看起來有些拘謹。

澄花同學穿着厚實的連衣裙。裙襬下露出穿着褲襪的雙腿。雖然看起來毛茸茸的很可愛,但表情卻有些悶悶不樂。

「咦?這個算成功了吧!」

「澄花同學,知道油門按鈕是哪個嗎?」

確實,透乃小姐的話讓我覺得這是個改善現狀的機會。

「菫野家就一個獨生女還這樣,遊戲機都十幾年沒更新過了」

「什麼意思?」

「家世和成績都是超級精英。而且又帥又誠實,還特別溫柔」

「嗯、嗯。那就玩這個吧!」

「那個……」

「實在慚愧……」

「休息日例行遊戲大賽開始啦~懲罰遊戲是負責做飯和給我做下酒菜!」

看到澄花同學不知所措的樣子,透乃小姐插嘴道。

「做三個人的飯,考慮到堇的工作量根本不算麻煩吧?她每天要做五十人份以上呢」

「對不起……我沒注意到,即使放水但澄花同學也會一直衝出賽道,想輸都輸不了……」

「比如告白了什麼的!」

「哼哼!」

隨後透乃小姐在我旁邊坐下。

「笨蛋澄花!雖然沒錢,但偶爾也想體驗下賭博的快感啊!」

我打開櫃子取出幾張遊戲卡帶。

我開始設置那臺前員工留下的復古遊戲機。

「下酒菜就免了吧」

「聽好了靜一郎。澄花打遊戲很菜。關鍵是要溫柔地配合她,同時多和她說話。澄花以爲靜一郎討厭她。誰會和討厭的人一起玩還聊天啊?所以反過來要多說話讓她安心!」

起跑信號燈一盞接一盞亮起,我因爲盯着澄花的操作而反應慢了半拍。當第三盞燈亮起時,附加懲罰條件的比賽正式開始。

透乃小姐皺着眉頭,一副完全無法接受的樣子,說着「這樣啊」,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就算不用比賽決定,我來做也可以哦?」

「對了就做肉醬意麪吧!因爲在店裏喫意麪的話,總是那不勒斯風味的嘛!偶爾換換口味也不錯!我去超市買絞肉回來!」

「小小的溝通不暢就用小小的善意溝通來抵消。今天是週一。固定休息日。那不就是做那件事的日子嗎?」

「不過這樣會影響工作,還是得消除隔閡纔行」

「回想一下我們家的日常生活,靜一郎。是六四

啊」

「答對啦!」

透乃小姐做了個遞麥克風的手勢向我們搭話。

「是從前的員工帶來的啦。總之靜一郎,你先挑幾張遊戲卡帶出來」

打開遊戲電源後我也坐下。沒有靠近澄花同學,而是坐在透乃小姐旁邊。雖然透乃小姐小聲嘀咕着「位置選得真差」瞪了我一眼,但這也沒辦法。

是的。

雖然救援角色將她送回賽道,但總是在關鍵處偏離跑道導致比賽進展緩慢,最終結果——

我放下手柄,陷入了絕望。

簡直像突然被人用外語搭話般莫名其妙。

我想起了遊戲大賽開始前和透乃姐的戰略會議。

透乃小姐看向我,擺出認真的架勢。眼神是認真的。

澄花同學說着「好」點點頭,再次確認按鈕位置。

「超級可愛超級優等生」

「我說,真的只是在地鐵上碰巧聽到而已嗎?是不是澄花對你說了什麼?」

「說、說得對!嗯,我會加油的!」

「靜一郎!給我閉嘴!」

另一方面,主辦者透乃小姐依然穿着那件黑色運動服幹勁十足。

「騙人」

「你們倆想玩什麼遊戲?我可是懷舊遊戲女王哦,讓我來幫你們決定吧」

週一回家後。下午五點。根據主辦者的通知,我們聚集在客廳。

「有什麼辦法嗎?」

「我啊,高中時代就是現在澄花這樣的定位呢」

「之前玩的全是格鬥類的我不擅長,想玩新的…!」

我懷着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心情詢問。

「這還真是病得不輕呢」

澄花操控的角色展現出有利起跑的技巧,瞬間完成了加速。

澄花同學雖然面帶笑容,但總覺得和平時不太一樣。像是在強顏歡笑。

糟了。又變成平時的狀態了,但原本的目的並不是決定做飯值班的人選。我重新調整狀態。

注:NINTENDO 64,1996年任天堂發售的家庭遊戲機

「不是的」

在我和澄花同學啪啪鼓掌助興時,我向透乃潑了盆冷水。

「那賽車遊戲怎麼樣?這個你沒玩過吧」

「澄、澄花同學……」

「我、我不怎麼玩遊戲,不太懂這些…」

說完澄花同學就從固定電話的櫥櫃裏取出家用錢包,快步衝出客廳。在自己房間準備好後,玄關的門哐噹一聲關上,寂靜籠罩了整個房子。

和身爲主辦方卻盤腿坐在沙發上沉默不語的透乃小姐相比,簡直天壤之別。

「你不懂啊澄花,推卸麻煩事的刺激感才讓人慾罷不能吧?」

「不妙啊!本來應該放水的卻贏了要怎麼辦啊靜一郎!」

「那件事是指?」

高清電視上顯示着被四等分的古老多邊形賽車遊戲畫面,每個分區都映出各自選擇的角色。

澄花搖晃着綻滿笑容的臉蛋,連連說着「成功了成功了」。

「剩下的這些該不會都是叔叔以前玩的吧?」

「呃…是藍色按鈕!」

「澄花同學,我們聯手把透乃小姐打得落花流水吧」

在沒有澄花的客廳裏開反省會。或者說因爲原因實在太明顯,尖銳的批評越來越多。

「玩得不錯嘛」

「好~我要加油啦~!」

「是嗎?嗯…也許是這樣…」

雖然她如此幹勁十足,但最初的順利起跑不過是新手運氣使然。遊戲水平果然還是徹頭徹尾的新手級別,很快就衝出賽道。

「那樣的人會和透乃小姐…?」

「對對。……幹嘛啦,別用那種懷疑的眼神」

「我倒不覺得你在說謊。只是覺得有些添油加醋罷了……」

「嘛,總之在大二的時候把他甩了」

「爲什麼又分手了?」

透乃小姐露出厭惡的表情,避開了我的視線。

「該怎麼說呢,那個人做什麼都是正確的。從不睡懶覺。從不翹課。從不沮喪。就算被侮辱也絕對不會動手。從不發牢騷。從不酗酒。還很會泡火鍋。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總忍不住想:我這是在和社會規範交往嗎?這種煩躁感讓我提出了分手」

透乃小姐看向我這邊。

「你臉上寫着『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呢」

「沒有……」

透乃小姐笑了。在我看來那笑容裏似乎帶着些許自嘲。

「現在回想起來,我大概是想看到那傢伙的軟弱之處吧」

我沒能理解透乃小姐這番話的意圖。

雖然聽着她說話,我卻比透乃小姐更能代入她前男友的感情。暴露弱點很可怕。被別人抓住把柄這種事,我實在無法接受。

不過這個故事——

「我並不是想和澄花同學發展成那種關係」

「啊,這樣嗎?不是聽說她向你表白了嗎?」

是的,確實說了。

「不是那樣的」

「什麼嘛,明明清醒着聊戀愛話題好虧啊」

「算了,反正澄花也快回來了,剩下的事晚點再說吧。這樣吧,晚飯後我去靜一郎的房間開作戰會議」

「沒、沒什麼」

「是嗎?」

喫飯時透乃小姐和澄花同學還是像往常一樣相處,讓我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雖然很沒出息,但確實感到有些寂寞。

「咦?」

「電子版很符合我的風格?」

「是…有事情要商量對吧?」

「能倒流嗎?」

「對吧!」

「嗯,我覺得是這樣」

「確實,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和澄花的對話中,我經常因爲拿捏不好距離感而覺得自己搞砸了。她是不是也這樣呢。

我也想當作沒聽到剛纔的對話。

「請隨便坐」

「唔…電子書的話,別人就不知道你買了什麼呢」

「只是看書的話哪種都無所謂啦。不過封面漂亮的話就會想摸摸看,所以是紙質派」

但左等右等都不見透乃小姐來。我懷疑她是不是喝到爛醉如泥了,正在猶豫要不要去一樓看看情況或是打個電話。

聽到我「嘿」地笑出聲,澄花同學也靜靜地微笑起來。

「謝謝」

「你、你在聞我嗎……?」

晚飯後我趕緊回到房間,按照約定等着透乃小姐。

「啊,嗯,原來男孩子的房間是這樣的啊」

總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澄花同學第一次進我的房間,而且坐在牀上。

「書是買電子版的?」

是因爲時隔許久——雖然也就三天,她終於發自內心地笑了嗎?

「那重新來一次。……嗯——像是極簡主義者的房間呢!」

「那個啊,對不起」

「你太高看我了。我和靜一郎君一樣,也在擔心着你在店裏沖泡的咖啡。對不起啊,我這個店長真是不稱職。」

「真搞不懂啊,現在的年輕人~」

我從牀上起身去開門。

她笑着說完,再次環顧四周後說道:

儘管如此我還是緊張得心臟都快從嘴裏跳出來了。

「哪裏像男生的房間了?」

之後澄花很快就回來了,我們提早喫了晚飯。

「好厲害!靜一郎是魔法師呢」

「那當然。晚飯後,一定要在房間等我!」

「我一直以爲你都是以澄花同學的身份在聽我說話呢?」

「你是說也有私心嗎?這種事誰都會有吧」

我招呼她進來,她戰戰兢兢地走進房間。

「要不…先進來?」

「總覺得有點奇怪呢。這好像是我第一次進靜一郎的房間吧」

「爲什麼要道歉啊」

「晚、晚上好」

「不用客氣的?靜一郎君也是家人呀」

被說中心事的感覺與其說是害羞不如說是開心。真是不可思議。

「誒、誒?像、像殺手一樣很酷嗎?該說是獨特…呢…」

這種時候趕人走實在說不過去。我不禁覺得,這像是將冒着大雪專程來訪的朋友拒之門外,獨自站冷清走廊一般。

「我受菫野家很多恩惠。特別是澄花同學。她作爲女高中生,爲了夢想日夜奮鬥,卻還收留我這種麻煩的傢伙……明明應該很討厭卻毫不表現出來地接納了我。所以我應該對澄花同學懷有的感情只能是感激……」

透乃小姐明明知道我很着急,卻還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喝着酒,真讓人火大。但我能依靠的人也就只有這個酒鬼了。

「電子版。漫畫也是」

她右手撐在牀上,向我這邊探出身來。眼神純粹真摯。柔順的長髮輕輕搖曳。

「超級嫌棄的樣子…」

「你果然想往戀愛話題上帶」

「在這個多元化的時代?」

「那就倒流吧」

好羞恥。我也想回到三十秒前。

澄花同學坐到了牀上,讓我有些慌亂。雖說讓她隨便坐,但我本意是指椅子。她這毫無防備的樣子也讓我有些在意。

她的臉瞬間紅得像開水壺一樣。

「我這就去買除臭劑!」

她帶着羞澀的仰視眼神。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我幾乎要迷失在她那雙大眼睛裏。

「澄花同學是紙質派吧?經常在客廳看書呢」

「一個能聞出咖啡豆種類的人這麼說,肯定會讓人覺得是味道太重了吧」

澄花同學顯得有些不安。

但那個笑容如同薄霧般悄然消散。

「不對,不是的!靜一郎的氣味很好聞!」

不行,這讓人怎麼相信。因爲澄花同學她——

「我記得爸爸說過如果有需要的東西可以添置,你真的沒問題嗎?」

腦海中浮現出透乃小姐那副得意的笑臉。要讓我慌亂的話,這個驚喜可真是大成功。

不知爲何站在那裏的竟是澄花同學。

「還要繼續嗎?雖然有人幫忙是很感激啦…」

「那、那個…我聽透乃小姐說,靜一郎君有事想找我商量……」

「嗯,打擾了」

透乃小姐似乎因爲期待的趣事落空而感到失望,緩緩站起身來。

開什麼玩笑。

雖然她害羞得不行,但我也超級尷尬。

「是、是啊。有什麼在意的嗎?」

透乃歪了歪頭。紮起的紅髮垂落在豐滿的胸前。

「這樣啊。總覺得很符合靜一郎君的風格呢」

這裏就由我來想辦法吧。

「嗯,一點都不雜亂」

「我呢,一直覺得如果靜一郎君有什麼煩惱的話,作爲店長應該幫你解決。但這樣不對呢。我應該只是作爲菫野澄花本人,好好聽你說話纔對」

「這和多元化沒關係吧」

終於,「咚咚」,有人敲響了房門。

澄花同學彷彿遊戲的事沒發生過一般,若無其事地端出了肉醬意麪、沙拉,還有給透乃當下酒菜的明太子芝士厚蛋燒。

我只是個寄宿的。房間裏也沒放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我的房間裏只有牀、書桌、椅子和空調。從來到這個家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我稍微留了條門縫。這樣能讓人更安心些。

「啊,衣食住都很充足,所以必需品也沒什麼特別需要的」

「那個…空氣之類的!」

「來了來了,真是的」

「我纔沒客氣呢。原本這些傢俱就很酷吧。像西方電影裏的殺手藏身處的感覺,我很喜歡所以不想破壞這種風格」

「對堇野家有恩就不能喜歡澄花嗎?」

「啊——我在說什麼啊,我……」

「能倒流」

「怎麼了?」

「不、不是啦!不是氣味的問題!是氛圍!氛圍啦!」

「澄、澄花同學,你怎麼會在這裏?」

「嘛,我本來就不怎麼買實物」

「那個啊,現在能時光倒流三十秒嗎?」

我覺得她會在意這種事實在是太過溫柔了。

然後差點嚇得停止了呼吸。

「好的,倒流完畢!」

「但靜一郎君在關店後,都會陪我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不是嗎」

「那個只是…」

我也並非完全沒有私心。我想維持好和收留我的人的關係,如果澄花同學只是跟我說話就能輕鬆些的話,那也不錯。

「澄花同學你纔是太高看我了」

「即便如此,對我來說能和靜一郎君說話的時間也很珍貴,所以靜一郎君如果願意的話也請和我說說話吧」

都是透乃小姐的錯。

透乃小姐搞錯了。

本該是她爲被我討厭而煩惱纔對,不知爲何卻變成了我向她傾訴煩惱。如果告訴那個很愛操心的她我在煩惱的話,她肯定會認真地想幫我解決的吧。

「煩惱這種東西啊…」

「大家不都帶着煩惱活着嗎?」

弱點啊…我不由想起透乃說過的話。

會產生這種期待究竟是因爲信任澄花同學,還是源於我脆弱的內心?

不過如果是說一點點的話…

「我能和澄花同學上同一所學校,是因爲初三時沒事可做,就一直學習來着」

「確實呢,不拼命學習的話很難考上我們高中吧」

「但其實我並不是特別想進什麼好學校。臨近考試的時候,我經常會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格格不入?」

「明明纔剛上高中不到一年,大家就都在考慮升學的事了不是嗎?我的目標是自立,沒什麼所謂的將來夢想。所以看到那些爲了未來連課間休息時間都在拼命學習的人,就會覺得自己格格不入」

她將我所說的話消化了一下,稍作停頓後搖了搖頭。

「我覺得沒有夢想的人很多啊。單純爲了能進稍微好點的公司而努力的人也不少吧。自立也是很重要的目標,沒必要這麼耿耿於懷……」

「因爲靜一郎君也很失望吧」

「該不會是事業失敗了吧?叔叔說過創業就是他的工作來着」

澄花突然驚醒。看來是情緒激動時無意識的舉動,此刻才意識到自己的行爲和所處狀況,慌忙鬆開了手。

聽完我的話,她整個人都熠熠生輝。我沒看錯。她笑起來時竟能讓整個氛圍如此絢爛,我不禁爲之震撼。

「誒,叔叔有債務?……這哪是收養我的時候啊!」

我們聊學校的事,聊堇的事。聊透乃小姐的事。

都是堇正在使用的咖啡豆產地。

讓人想一直看下去,是因爲她笑起來總能讓人感到安心。

澄花看起來是要去寫作業的樣子,而我則打算要麼向佐二借來抄,要麼老實道歉說忘了寫。

於是她低下頭,又搖了搖頭。

多虧如此,早已過了平時寫作業的時間,澄花爲久留道歉後,匆忙離開了我的房間。

「那就拜託你啦,靜一郎君」

「那個…」

我一時沒明白她在說什麼,在腦海中反覆咀嚼這句話。

就像是要彌補這兩天來的生疏一般,一直聊着。

像是要驅散這個念頭般,我開始想堇的事。

「比、比如呢?」

堇有我的容身之處。從明天開始要重新打起精神好好幹。

她說了件讓人無法置若罔聞的事。

這一點不會改變。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

「我的夢想啊,可多着呢!」

幾乎所有的感官都在鮮明地感知着她的存在,我不由得慌亂起來。

「還真有不負責任的傢伙啊」

「包括欠債的事?」

懷着對堇的工作迫不及待的心情躺上牀。已經很久沒有因爲期待什麼而睡不着了。上次這樣還是媽媽在世時,全家三人去遊樂園前的那晚吧。

要是被透乃小姐看到這副場景,絕對會被狠狠取笑的。那可不行。

用手機確認時間,離六點還有十分鐘左右。我決定起牀,離開了被窩。

一樓的廚房傳來對話聲。

「淨說些不痛不癢的話。怎麼辦啊,好討厭這樣的自己。簡直就像在老師面前做模範回答一樣…」

「乾脆還想開連鎖店!」

「手…」

近到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距離。

像被燈光吸引的蟲般仰望着她,只見她伸出手,抓住了我毫無防備的手。雖然感到些許不安,卻還是毫無抵抗地任由她握住。

面對這意外的指摘我啞然失語,只見她從牀上站起身。

「怎麼了?」

「嗯,最後都用上敬語了」

不過這份顧慮顯然是多餘的。

「所以你和靜一郎和好了嗎?」

她發出「啊哈哈」的乾笑。

「還有就是雖然現在已經不打了,網球。好想再痛快地揮一次球拍呢。然後……」

對我的大恩人過河拆橋,雖然連面都沒見過,但想到這種人就讓我愈發不快。

走到走廊上,刺骨的寒意讓我條件反射般地搓了搓手臂。

「要在日本47個都道府縣都豎起堇的招牌!」

剛纔聽到的澄花說的話,我想好好珍藏。怎麼可能告訴別人呢。

不過比起這些,我更期待明天的營業。

「看起來是,但其實嘴巴很嚴。所以才能安心地一直和你聊天啊」

要是繞着咖啡帶走的話不就等於環遊世界了嗎?不過有些國家看起來很危險,讓人擔心。

果然這個話題還是不該提的。

「嗯,請說…」

欠債就不好說了啊。

正前方的門。爲了不吵醒還在房間裏睡覺的澄花同學,我輕手輕腳地下樓。

這個評價既好也不好。

聽她這麼說,我突然感覺手腳發冷。

「我才該道歉…果然還是不行,我」

端莊站立的她。席地而坐的我。相互交握的雙手。

「我一直擔心自己來到堇後給澄花添麻煩了。不過能聽到真心話真是太好了。謝謝」

「啊——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以前啊,和別人合夥經營的公司失敗了,合夥人留下債務跑路了,他就一個人扛下了所有」

對着懷疑可能被討厭的我,她主動毫無防備地闖了進來。肯定會害怕吧。肯定會害羞吧。

她的指尖有些冰涼,卻讓人覺得很有力量。

「還想去看遍咖啡的產地!」

家人啊……

真是的,我太沒出息了……

「還想順便環球旅行!」

也許是因爲這麼想着,再次醒來時從窗簾縫隙看到的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我是爲了幫助澄花纔來到這裏的。爲了澄花我什麼都願意做」

多麼白皙美麗的手啊。這雙手總是專注地工作,朝着目標努力奮鬥。

「啊,抱歉。……越來越羞恥了。別告訴大家哦」

「沒錯!哥倫比亞、哥斯達黎加、埃塞俄比亞、巴西、夏威夷,還有很多很多!」

「厲害」

「誒,看起來是這樣嗎?」

——指的是靠近赤道,適合種植咖啡豆的地區。

原本興致勃勃講述着的她,突然降低了語調。

「你自己說出來了?」

整個世界天旋地轉。

是否成功只要看她的表情便一目瞭然。

「是啊。不過那個人的事已經無所謂了」

「是啊。就是這樣吧。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對不起…」

之後和澄花閒聊了很長一段時間。

啊,熟悉的她又回來了。

「對、對不起……怎麼辦啊,我這是,在幹什麼啊。……啊——,好羞恥啊……」

今天的早餐輪值是透乃小姐啊。爲了感謝昨天她陪我,去幫個忙吧。

「什麼不行?」

「第一是要把堇好好繼承下去!雖然現在還在強人所難地依靠大家勉強維持,但等長大了我一定要像前店長的奶奶那樣,獨自守護好店鋪!」

「既然靜一郎君鼓起勇氣來商量,那我也要拋開羞恥說出真心話!」

澄花同學從牀上站起身,向坐在椅子上的我靠近了一步。

「開始用敬語了」

「不過爸爸的……,得想辦法解決菫野家的債務纔行呢」

當然不會。

「在靜一郎你找到夢想之前就好。我想請你幫我實現我的夢想。光靠我自己絕對無法到達。但只要有靜一郎你在,我一定能夠走到那一步。我需要靜一郎你啊!」

「嗯」

「我看上去像是會亂說話的人嗎?」

我露出還不錯的好青年笑容。

爲了傳達這份心意,我認真地用語言表達了出來。

但在旁人眼中我們此刻又是怎樣的姿態呢。

「錢的事不用擔心啦。菫經營得很好,爸爸也說新事業進展順利。倒不如說有了靜一郎這個得力幫手幫了大忙呢!」

她其實很緊張。

「咖啡帶」

澄花微微歪着頭。

比平時更加燦爛的笑容填滿整個視野,或許是因爲距離更近的緣故吧。

「我們本來也沒吵架啊」

「哇噢」

活像貴婦人在接見管家或雜役——雖然主動握手的明明是她。

還傳來廚具碰撞的聲音。看來早起的澄花同學正在幫透乃小姐的忙。

「但氣氛不是很奇怪嘛」

「那個已經順利解決了」

「那就好」

「嗯!昨天說了好多話,把這幾天的份都補回來了,真開心!」

「所以你想和靜一郎說又不敢說的是什麼?跟姐姐說說看嘛」

我在樓梯上停住腳步,等待澄花同學的回答。

『朋友之間互相坦白喜歡的人的名字,結果就變成輪流公開的環節了』

『啊,所以輪到你了是嗎?』

『一着急就把腦海裏第一個想到的靜一郎君的名字說出來了。這麼糾結的話還不如當時別隨大流…』

我長舒一口氣。這棟老房子沒有暖氣,呼出的氣息在寒冷中凝結成淡淡白霧。

雖說誤會的猜測基本算對,了該高興得舉手慶祝纔對,但不知爲何心裏還是堵得慌。

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爲什麼要特意從認識的人裏想到我的名字?但讓我心煩意亂的原因大概不是這個。

這個想法沉重得讓人不敢細想。

我恨不得質問自己到底在想什麼。

可是我——

難道說…我其實是因爲被澄花同學當成喜歡對象而感到開心?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被允許。

多虧了大叔我才能過上普通的生活。

我知道普通生活並不是理所當然就能擁有的。正因如此我纔對菫野家心懷感激,至少不想以怨報德。就連對澄花同學的態度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爲什麼你總要說些讓我在意的話啊?」

聽到我哈哈的笑聲,澄花同學呆呆地把湯勺掉進了鍋裏。雖說她表示不明白,但電車上的對話被人偷聽到肯定讓她羞得無地自容。

「誒?」

從樓梯的窗戶望去,能看到雨夾雪般的雪花被風吹得輕輕飄舞。這種感覺就像我的雙腿也獲得了某種動力。

「你知道嗎,這家店『菫』的名義所有人是透乃小姐」

「這、這樣的話…要不要試着做個煎蛋卷?」

接着就這樣咚咚地走下樓梯,探頭望向廚房。

沒錯,澄花同學從不會輕視我。她一直都把我當做一個獨立的人來認真對待。

「啊……靜一郎君!」

感覺那些不明白的事情都化作了未來畫卷的留白。

我的教室在二號教學樓,現在正走在二樓的走廊上。

「我倒是不覺得討厭就是了」

既然連善於察言觀色的佐二都這麼說,那應該沒錯吧。

她整張臉漲紅得令人擔心血液是否還能正常流通。爲了散熱,她的眼角蓄着淚珠,發出不成聲的尖叫。

澄花深深地點了點頭。

「其實這樣不太好的。因爲我們有約定」

「還是要感謝透乃小姐呢。至少她好像有在爲我們考慮」

「難得被優等生澄花點名,我還覺得挺光榮的呢」

她屈膝蹲着,瞪大眼睛露出驚慌的表情。在學校裏作爲優等生聞名的她,想必很少有人見過這副模樣吧。

說完這句話,澄花同學的臉變得通紅,開始微微顫抖。

和正在做蔬菜湯的澄花並排站着。

連在學校裏總是溫吞的佐二也這麼對我說。

去圖書館還了寫作業用的書,在回教室的路上。咦?我忽然注意到。

「嗚啊……!」

出於愧疚,我多次想要坦白自己偷聽的事實。我覺得這至少能減輕些罪過。

大概是一號教學樓的學生吧。

雖然沒有事先約定,卻幾乎和澄花同學同時出門,於是不由分說地和她一起走向車站。

不要想太多。我現在很釋懷。很安心。

「真遺憾啊」

「透乃小姐?什麼意思?」

她像小動物般戰戰兢兢地抬頭看我。

很快她就消失在人羣中,我沒能揮手道別。

這人真的動不動就臉紅。雖然覺得可憐,但這也正是她可愛的地方。

和之前不同,她在去車站的路上一直說個不停。

無所事事的我提早出了門。

就這樣我和她在車站分別。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1 第二章 伊吹透乃的搔動插圖(2)
《那就如,堆積的雪花般》 · 1 · 第二章 伊吹透乃的搔動 · 第2張插圖

「要甜口的還是鹹口的?」

「對,就是這樣!所以別想歪了哦!」

「今天不是你值日做早餐吧,來得真早呢,靜~一~郎~」

「早上好~」

我和澄花的關係有些特別,就算問別人也沒有規範可循。沒有教材。沒有攻略方法。

「是嗎?」我回答道。

「靜一郎,你今天怎麼心不在焉的?」

澄花同學一副憤懣難平的樣子。

「也就是說堇其實是透乃小姐的店啊……」

『誒~就是因爲不知道才問你的啊?』

再次傳來透乃小姐的聲音。

澄花同學的話讓我心頭一熱。

「嗯,對我來說透乃小姐是比姐姐還要重要的存在」

「原本父親堅持要把店關掉,根本不聽我的意見,我們一直僵持不下。後來透乃小姐提議可以附加條件」

現在是第三節課結束後的休息時間。距離回咖啡館還有四個小時左右。

今天她還要和朋友碰面,應該不需要我了。當我走向不同的進站口時,她朝我揮了揮手。

澄花有些動搖地顫抖了一下。

「啊,我要甜的……」

「透乃小姐持有開店必需的、未成年人無法取得的執照,又是奶奶的關門弟子,廚藝非常了得。她本可以不管我的任性直接離開,卻選擇留在了店裏。這份恩情怎麼感謝都不夠……但她約定好只做店員分內的事」

「好啦好啦」

「靜、靜一郎君,今天好早啊……?」

看到了幾張陌生的學生面孔。

「好好聽我說!要是你不明白的話我就從頭再解釋一遍!」

想快點去工作。想衝咖啡。想見澄花同學。——這樣的念頭湧上心頭。

所以就算澄花同學那句話是勉強編造的謊言,也沒必要感到遺憾。

總覺得沒能揮手道別這件事讓我很在意。

澄花發出「呼——呼——」的呼吸聲。

我用力地踏下一級臺階,腳步聲讓談話聲戛然而止。

「但這樣更不能原諒!說到底電車那件事刨根問底追問的也是透乃小姐!我會這麼害羞也都是透乃小姐的錯!」

「抱歉。那時候說和朋友聊天,是這個意思嗎?」

既然如此,我也應該更坦誠些,試着向前邁出一步——

『所以,實際情況如何?喜歡嗎?』

「你在意了嗎?」

「我跟你說啊!那時候大家都把我當優等生看待,還嘲笑我說『澄花肯定沒這種經歷吧』,所以我纔會較真起來的!」

『你覺得呢?』

而我卻感到豁然開朗。

不明白也挺好的。

「就是不能虧損、學業成績不能下滑那些條件吧?原來那是透乃小姐提出的啊」

「OK」

真是敗給她了啊。

旁邊的透乃小姐正壞笑着。

果然看到圍着圍裙的澄花正在爐竈前做着什麼,她聞聲轉過頭來。

「然後情急之下想到的名字就是你」

「是的。只要我能堅持到踏入社會,堇就會成爲我的店。在那之前都作爲見證人掛在透乃小姐名下」

「因爲我們關係變了,所以會搞錯、會不明白也是正常的吧」

「現在是呢」澄花同學點頭道。

「靜一郎你是這麼想的嗎?」

「因爲起得早就想來幫忙」

「這就是約定……但透乃小姐對澄花同學來說」

『不明白也沒關係。我們之間很複雜。我覺得不能用喜歡或討厭這種詞來簡單概括』

「嗚!都說了不是啦!我這就好好解釋!」

我明顯轉移話題後,澄花「哼」地噴了下鼻息還是接話了。

但沒想到直到出門前,她都一直像只煮熟的章魚般通紅。早餐時她也無視我的存在,「嗯——」地瞪着半空發呆。

「就是這種感覺最討厭了!靜一郎你知道的吧,我不是天生的優等生,只是在扮演優等生而已!所以別用那種態度對我!」

我從冰箱取出雞蛋,打入碗中後從櫥櫃裏拖出做玉子燒的平底鍋。準備好蛋液,把平底鍋放在爐竈上加熱。

「又繞回那裏了……」

所以我覺得只要一邊摸索,一邊度過短暫的高中生活就好。今早雖然飄着小雪,但感覺像是在關心我似的,雖然很冷卻不覺得討厭。

第一校舍的學生們正從走廊深處由左向右快速穿行。左側是通往第一校舍的連廊,右側則是樓梯。

「又不是下酒菜,我哪種都可以。澄花呢?」

「約定?透乃小姐也提到過什麼盟約之類的」

雖然換教室上課並不稀奇,但我還是停下腳步目送着他們。

沒找到想找的人,第四節課又即將開始,本應就此離開,卻莫名確信般地留在原地。

看吧。澄花同學來了。

雖然可能是巧合,但她似乎也在找我。她左右張望後,發現了我,定定地面朝這邊。

澄花同學雙手抱着一疊像是班級分發的講義。應該是老師拜託她的吧。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與早晨不同,她似乎完全恢復了優等生應有的鎮定。

我確認四周無人後,重新將視線移回澄花同學身上,在胸前輕輕揮了揮手。

看到後她挺直了腰背。

她調整了一下礙事的試卷,用一隻手向我揮了揮。

我感到很開心。

我們隔着一段距離相望了一會兒,不知道該由誰先離開。

不久後,一羣女生從她身後走來,就是之前來過教室的A班那幾個女孩。

其中一個女孩從澄花手中搶過部分試卷,另一個則推着她的背催促她前進。被朋友圍住的澄花看起來很開心。

澄花最後又看了我一眼,就和朋友們一起走上樓梯。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

又後悔起來,想着在電車上也該向她揮手纔對。

「剛纔那是誰?」

突然有人搭話,是個聽起來有點冷淡的女聲。

我驚訝地回頭,發現那個金髮的孤單少女站在那裏。

「最近白鬚賀經常向我搭話呢。明明平時從不跟班上任何人說話」

扎着麻花辮的天然金髮(據傳如此),擁有接近琥珀色的茶色瞳孔。總是板着張端正的臉蛋,像個不露絲毫內心波瀾的雕像般的少女。

白鬚賀咲良。

今早彷彿在祝福我般的雪已經停了,走廊裏只剩下寂靜瀰漫。

對在學校裏一直極力隱瞞與澄花關係的我來說,這是最糟糕的失誤。

被看到了。

連她對我有沒有惡意都搞不清楚。

這樣的女生又對我說了一句話。

同班女同學。

「你和菫野澄花是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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