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30

《無法以你的臉哭泣》 · 君鳴彼方 · 3107 字

夜裏的校舍呈現出與白天迥然不同的面貌,看起來甚至不像是同一棟建築物。理所當然地,教室裏同樣漆黑一片,操場儼然像是張着血盆大口的黑暗。水村形容這裏超級可怕,我只能贊同他。就算事先已經知道大半夜的學校很恐怖,我卻不曉得,光是見到外觀也能讓人這麼毛骨悚然。

「等等,進去前我可以先抽一根嗎?」

「是無所謂啦。」我一回答,水村立刻從屁股的口袋裏掏出香菸和打火機。他啣住一根菸,點火的動作有些不自然。

「搞什麼,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抽菸的啊?」

「偶一爲之而已啦,很早之前就會抽了唷。好像是剛出社會不久的時候吧,工作積累太多壓力,或者很緊張的時候會抽一下。」

「怎麼,你在緊張喔?」

「老實說,我現在超緊張的。」

這點我也一樣。接下來要做的事或許很多此一舉吧。我一面心想,一面抬頭望向夜晚的校舍。半衝動地跑來這裏,此時心裏頭除了後悔以外,還留有些許的好奇心在。

「也給我一根。」

「好呀。你有抽過煙嗎?」

「沒,沒抽過。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根菸。」

水村抽出一根香菸,遞給了我。一等我含住煙,打火機的火苗就湊了過來。「我幫你點火,吸一口氣唷。」我照着他的話做之後,香菸前端頓時有劈啪的赤紅色火光燃燒起來,冒出煙霧。苦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我一張開嘴,便有一團雲霧升至空中。

「煙要確實吸入肺裏面喔。」

「啊———是喔。」

我依照水村所說的將煙吸進肺裏。喉嚨忽然間起了排斥反應,我忍不住嗆咳。見到劇烈地咳個不停的我,水村低低地笑了。

之後我繼續重複幾次同樣的步驟,逐漸習慣了抽菸。只不過,舌頭上黏附着那股有害的味道,實在無法令我覺得美味。

我們兩個皆沒有打破沉默的打算,只是重複着將有害身體的氣體送進肺部的動作。不可思議的是,這份沉默並不讓人痛苦。陡然間我心想,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大家纔會抽菸嗎?

「好了,我們走吧。」

水村呼出白色的細煙,將燒短的菸頭捻進銀筒狀的便攜式菸灰缸裏扔了。纔剛想着好像在哪裏見過那款菸灰缸,我便想起來,那和以前祿用過的款式一樣。仔細觀察能發現菸灰缸已經有了不少使用的痕跡。結果到頭來,他們其實還是處得不錯嘛。我稍微放心了一點,也有一點嫉妒。

即使抽完了煙,水村的側臉看上去依舊很僵硬。那份緊張感,想必不只是因爲擅自闖入夜晚的校舍而感到心虛的關係吧。他肯定已經考慮過了那萬一的可能性,並且,對於那種可能性心生畏懼。我也和他一樣。恢復原狀是我們長久以來的願望,然而此刻,卻是如此地令人懼怕。

「糟糕!」水村突然大叫。「我把行李放在家,沒帶替換的衣服過來。」

我喊住他。水村轉過頭來,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我慢慢舉高右手。那張臉一時愣住,隨後馬上綻顏一笑。接着他也舉高右手,用掌心擊向我的掌心。啪,那一聲響似是某種爆裂音,迴盪於夜裏的校園,就像是劃破肅穆的寂靜那般,感覺很爽快。

我被水村的聲音吸引,跟着看向天空。在路燈稀少的濃濃暗夜之中,圓滿的玉盤與星星綻放出貫穿黑夜的光輝。我們兩個肩並着肩,呆呆地張開嘴巴眺望眼前的光景。

我把淋溼的頭髮往後撥,忍不住笑了出來。水村埋怨我「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自己卻也在笑。那頭燙鬈的頭髮翹得更厲害了。

「咦———你要問這個嗎?」

有個可以分享無法爲他人道的祕密的對象,意外地不是件壞事。縱使誰都不知情也無所謂,只要兩個人彼此知曉就好。這個誰也沒見過、只屬於兩個人的奇蹟,哪怕會經歷無數次的苦難,但只要彼此可以互相救贖、互相說上幾句話便足夠了。

「雖然到了這裏才提這個,不過游泳池的水真的不會每天放掉耶。」

「要等明天醒來才知道了吧。」

「剛剛跳進去的時候,你有先許願希望我們可以交換回來,再跳進去嗎?」

這句話很自然便說出了口。水村愣愣地看向我,隨後咧嘴一笑:「我也正想這麼說。」我用手肘輕輕撞他:「少騙人了啦。」

恐懼與緊張感和亢奮的情緒,在不知不覺間褪去,心情不可思議地沉澱了下來。此刻只覺得非做不可,無論前方有着什麼樣的結果在等待我們。

「平常不怎麼會像這樣看天空呢。」

水村如此說着咧起嘴笑,然後又一次說:「好了,我們走吧。」

我們說着這些,相視而笑。

那多半,遠比孤身一人還開心多了。

水村握着我的手笑了。

「那就上囉。」

「我在想月底要去海邊,要記得去買泳裝———」

「對吧。」

本以爲受到星星與月亮照耀的水面一定會很夢幻,卻沒想到,水池在黑暗裏起伏晃盪的樣子令人毛骨悚然,定睛一看還能發現,水面上到處漂浮着葉子或小樹枝一類的東西。

要是真的變成這種情況,嗯,或許也不壞。如果是我們,一定能想辦法度過這一切。

「嗯,走吧。」

「那句話好像在那裏聽過欸。不然水村你剛剛在想什麼?」

我們手牽着手,幾乎同時把頭探出水面。鼻子裏因爲進水的關係,嗆得咳個不停。

不可以哭。我們肯定都曾這樣想過。不可以用這張臉流淚,不能讓對方看見悲傷的表情。不過,偶爾哭一次或許也不壞吧。不管露出怎麼樣的表情,都只屬於我們兩個人。

「你很會做些像男生的事嘛。」

寂靜中濺起水花的聲響。將空氣擾亂似的聲響。我緊緊閉上雙眼,耳朵裏是水流翻滾的咕嘟咕嘟聲。毅然決然躍入水中的身體輕輕地浮了起來。那個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那個時候的我,究竟感受到了什麼呢?

水村有些愉快地說完,便用手背抹去額頭上滴落的水珠。我盯着曾經屬於我的側臉。這個代替了我,在這十五年間拼盡全力生活的身影。

水村一面用手電筒將泳池從頭到尾照過一遍,一面說道。似乎是在確認沒有其他東西藏在黑暗裏的樣子。

「那你覺得,男的跟女的,當哪一個比較好?」

「水村。」

「我覺得,幸好交換的對象是水村喔。」

我們抵達了圍住泳池的圍牆。牆壁雖然比正門還高,但我們好歹還是勉強越了過去,站到游泳池這一邊。

「啊,我也是,要回家纔有衣服換。」

我們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周圍的路。僅只是如此,便已經完全有種在做壞事的感覺。我們爬上緊閉的正門,闖進了學校裏面。爲了不發出腳步聲,我們慢慢地移動。兩人具是不發一語地走着,彷彿一說話就會降下什麼懲罰似的。這片寧靜總覺得讓人心曠神怡。

「咦———這樣不行啦!不認真想着要變回去是不行的唷?」

「我說水村,你曾經想過要是可以變回女生就好了嗎?」

「會再交換一次嗎?」

然後,不管是祕密也好、行惡也罷,全部都由兩個人對半平分,就這麼悄悄地活下去吧。

預備———

「每天都要更換這麼大量的水會很辛苦吧。」

「當然有唷,想過好多次了。不過,當個男生的人生也不壞唷。託你的福,我體驗得很愉快。」

我們拖着吸飽水的衣服從泳池裏爬出來,並排坐到泳池邊。或許是水池奪走了體溫,感覺有點冷。泡在水裏的腳踝好暖和。

「沒。我在想明天晚飯不知道做什麼好。」

「你看,是超圓的滿月。」

我說。水村鬆開了手,然後重新握了回來。

「原來如此。說得真中肯。」

「你不也一樣不行嗎?」

之後就這樣回家睡覺,然後起牀,要是出現在眼前的景色變得截然不同的話,我們肯定又會困惑不已吧。絕對會對許久不見的自己原本的身體感到困惑。接着我們會確認彼此寫的日記,爲了交換鋼筆,再次約定見面。

水村踢開水面,水花濺了起來。感覺他的聲音裏,既沒有不安也沒有期待。

我們兩個目不斜視地盯着靜靜搖曳的水面,彼此不約而同握住了對方的手。水村的手冰得嚇人,那份溫度在這個悶熱的夜裏正好。我不由得緊了緊手中的力道。水村也用力握住我的手,以此回應我。

「果然還是會有想當女生的時候啊。但是說到底,這也只是在追求自己沒有的東西呢。就像是一直身在炎熱的夏天裏的話,就會想要天氣趕快變涼,或是覺得冬天比較好;可是一旦到了冬天,不就會想要反過來嗎?真的就是那種感覺呢。我想就算我變回女人了,大概也會馬上就說,還是當男生比較好唷。」

我們彎腰屈起雙腿,隨後躍進游泳池裏。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無法以你的臉哭泣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30
  3. 0315
  4. 0430
  5. 0518
  6. 0630
  7. 0721
  8. 0830
  9. 0924
  10. 1030
  11. 1127
  12. 1230正在閱讀
  13. 13第十二屆 小說 野悻時代新人獎 講評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