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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以你的臉哭泣》 · 君鳴彼方 · 3107 字
夜裏的校舍呈現出與白天迥然不同的面貌,看起來甚至不像是同一棟建築物。理所當然地,教室裏同樣漆黑一片,操場儼然像是張着血盆大口的黑暗。水村形容這裏超級可怕,我只能贊同他。就算事先已經知道大半夜的學校很恐怖,我卻不曉得,光是見到外觀也能讓人這麼毛骨悚然。
「等等,進去前我可以先抽一根嗎?」
「是無所謂啦。」我一回答,水村立刻從屁股的口袋裏掏出香菸和打火機。他啣住一根菸,點火的動作有些不自然。
「搞什麼,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抽菸的啊?」
「偶一爲之而已啦,很早之前就會抽了唷。好像是剛出社會不久的時候吧,工作積累太多壓力,或者很緊張的時候會抽一下。」
「怎麼,你在緊張喔?」
「老實說,我現在超緊張的。」
這點我也一樣。接下來要做的事或許很多此一舉吧。我一面心想,一面抬頭望向夜晚的校舍。半衝動地跑來這裏,此時心裏頭除了後悔以外,還留有些許的好奇心在。
「也給我一根。」
「好呀。你有抽過煙嗎?」
「沒,沒抽過。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根菸。」
水村抽出一根香菸,遞給了我。一等我含住煙,打火機的火苗就湊了過來。「我幫你點火,吸一口氣唷。」我照着他的話做之後,香菸前端頓時有劈啪的赤紅色火光燃燒起來,冒出煙霧。苦味在口中擴散開來。我一張開嘴,便有一團雲霧升至空中。
「煙要確實吸入肺裏面喔。」
「啊———是喔。」
我依照水村所說的將煙吸進肺裏。喉嚨忽然間起了排斥反應,我忍不住嗆咳。見到劇烈地咳個不停的我,水村低低地笑了。
之後我繼續重複幾次同樣的步驟,逐漸習慣了抽菸。只不過,舌頭上黏附着那股有害的味道,實在無法令我覺得美味。
我們兩個皆沒有打破沉默的打算,只是重複着將有害身體的氣體送進肺部的動作。不可思議的是,這份沉默並不讓人痛苦。陡然間我心想,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大家纔會抽菸嗎?
「好了,我們走吧。」
水村呼出白色的細煙,將燒短的菸頭捻進銀筒狀的便攜式菸灰缸裏扔了。纔剛想着好像在哪裏見過那款菸灰缸,我便想起來,那和以前祿用過的款式一樣。仔細觀察能發現菸灰缸已經有了不少使用的痕跡。結果到頭來,他們其實還是處得不錯嘛。我稍微放心了一點,也有一點嫉妒。
即使抽完了煙,水村的側臉看上去依舊很僵硬。那份緊張感,想必不只是因爲擅自闖入夜晚的校舍而感到心虛的關係吧。他肯定已經考慮過了那萬一的可能性,並且,對於那種可能性心生畏懼。我也和他一樣。恢復原狀是我們長久以來的願望,然而此刻,卻是如此地令人懼怕。
「糟糕!」水村突然大叫。「我把行李放在家,沒帶替換的衣服過來。」
我喊住他。水村轉過頭來,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我慢慢舉高右手。那張臉一時愣住,隨後馬上綻顏一笑。接着他也舉高右手,用掌心擊向我的掌心。啪,那一聲響似是某種爆裂音,迴盪於夜裏的校園,就像是劃破肅穆的寂靜那般,感覺很爽快。
我被水村的聲音吸引,跟着看向天空。在路燈稀少的濃濃暗夜之中,圓滿的玉盤與星星綻放出貫穿黑夜的光輝。我們兩個肩並着肩,呆呆地張開嘴巴眺望眼前的光景。
我把淋溼的頭髮往後撥,忍不住笑了出來。水村埋怨我「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吧———」自己卻也在笑。那頭燙鬈的頭髮翹得更厲害了。
「咦———你要問這個嗎?」
有個可以分享無法爲他人道的祕密的對象,意外地不是件壞事。縱使誰都不知情也無所謂,只要兩個人彼此知曉就好。這個誰也沒見過、只屬於兩個人的奇蹟,哪怕會經歷無數次的苦難,但只要彼此可以互相救贖、互相說上幾句話便足夠了。
「雖然到了這裏才提這個,不過游泳池的水真的不會每天放掉耶。」
「要等明天醒來才知道了吧。」
「剛剛跳進去的時候,你有先許願希望我們可以交換回來,再跳進去嗎?」
這句話很自然便說出了口。水村愣愣地看向我,隨後咧嘴一笑:「我也正想這麼說。」我用手肘輕輕撞他:「少騙人了啦。」
恐懼與緊張感和亢奮的情緒,在不知不覺間褪去,心情不可思議地沉澱了下來。此刻只覺得非做不可,無論前方有着什麼樣的結果在等待我們。
「平常不怎麼會像這樣看天空呢。」
水村如此說着咧起嘴笑,然後又一次說:「好了,我們走吧。」
我們說着這些,相視而笑。
那多半,遠比孤身一人還開心多了。
水村握着我的手笑了。
「那就上囉。」
「我在想月底要去海邊,要記得去買泳裝———」
「對吧。」
本以爲受到星星與月亮照耀的水面一定會很夢幻,卻沒想到,水池在黑暗裏起伏晃盪的樣子令人毛骨悚然,定睛一看還能發現,水面上到處漂浮着葉子或小樹枝一類的東西。
要是真的變成這種情況,嗯,或許也不壞。如果是我們,一定能想辦法度過這一切。
「嗯,走吧。」
「那句話好像在那裏聽過欸。不然水村你剛剛在想什麼?」
我們手牽着手,幾乎同時把頭探出水面。鼻子裏因爲進水的關係,嗆得咳個不停。
不可以哭。我們肯定都曾這樣想過。不可以用這張臉流淚,不能讓對方看見悲傷的表情。不過,偶爾哭一次或許也不壞吧。不管露出怎麼樣的表情,都只屬於我們兩個人。
「你很會做些像男生的事嘛。」
寂靜中濺起水花的聲響。將空氣擾亂似的聲響。我緊緊閉上雙眼,耳朵裏是水流翻滾的咕嘟咕嘟聲。毅然決然躍入水中的身體輕輕地浮了起來。那個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那個時候的我,究竟感受到了什麼呢?
水村有些愉快地說完,便用手背抹去額頭上滴落的水珠。我盯着曾經屬於我的側臉。這個代替了我,在這十五年間拼盡全力生活的身影。
水村一面用手電筒將泳池從頭到尾照過一遍,一面說道。似乎是在確認沒有其他東西藏在黑暗裏的樣子。
「那你覺得,男的跟女的,當哪一個比較好?」
「水村。」
「我覺得,幸好交換的對象是水村喔。」
我們抵達了圍住泳池的圍牆。牆壁雖然比正門還高,但我們好歹還是勉強越了過去,站到游泳池這一邊。
「啊,我也是,要回家纔有衣服換。」
我們用手機的手電筒照亮周圍的路。僅只是如此,便已經完全有種在做壞事的感覺。我們爬上緊閉的正門,闖進了學校裏面。爲了不發出腳步聲,我們慢慢地移動。兩人具是不發一語地走着,彷彿一說話就會降下什麼懲罰似的。這片寧靜總覺得讓人心曠神怡。
「咦———這樣不行啦!不認真想着要變回去是不行的唷?」
「我說水村,你曾經想過要是可以變回女生就好了嗎?」
「會再交換一次嗎?」
然後,不管是祕密也好、行惡也罷,全部都由兩個人對半平分,就這麼悄悄地活下去吧。
預備———
「每天都要更換這麼大量的水會很辛苦吧。」
「當然有唷,想過好多次了。不過,當個男生的人生也不壞唷。託你的福,我體驗得很愉快。」
我們拖着吸飽水的衣服從泳池裏爬出來,並排坐到泳池邊。或許是水池奪走了體溫,感覺有點冷。泡在水裏的腳踝好暖和。
「沒。我在想明天晚飯不知道做什麼好。」
「你看,是超圓的滿月。」
我說。水村鬆開了手,然後重新握了回來。
「原來如此。說得真中肯。」
「你不也一樣不行嗎?」
之後就這樣回家睡覺,然後起牀,要是出現在眼前的景色變得截然不同的話,我們肯定又會困惑不已吧。絕對會對許久不見的自己原本的身體感到困惑。接着我們會確認彼此寫的日記,爲了交換鋼筆,再次約定見面。
水村踢開水面,水花濺了起來。感覺他的聲音裏,既沒有不安也沒有期待。
我們兩個目不斜視地盯着靜靜搖曳的水面,彼此不約而同握住了對方的手。水村的手冰得嚇人,那份溫度在這個悶熱的夜裏正好。我不由得緊了緊手中的力道。水村也用力握住我的手,以此回應我。
「果然還是會有想當女生的時候啊。但是說到底,這也只是在追求自己沒有的東西呢。就像是一直身在炎熱的夏天裏的話,就會想要天氣趕快變涼,或是覺得冬天比較好;可是一旦到了冬天,不就會想要反過來嗎?真的就是那種感覺呢。我想就算我變回女人了,大概也會馬上就說,還是當男生比較好唷。」
我們彎腰屈起雙腿,隨後躍進游泳池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