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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以你的臉哭泣》 · 君鳴彼方 · 2729 字
「陸,你的工作還順利嗎?」
「很順利唷———!雖然直到不久前都還很忙,不過現在總算有空了,算是稍微喘口氣的感覺吧。」
「哎呀是嗎?一定要注意身體健康唷,不能開玩笑的。」
「說得沒錯。工作的事啊,適可而止是最好的。不然就會像我一樣,你看,都反映到頭髮上啦。」
「咦———請不要恐嚇我啦。我還是有在注意的唷。」
「但你都三十歲了,不還老是又燙又染的嗎?那個絕對會反映到頭皮的健康狀況上啦。」
「哎呀———有什麼不好嗎?很帥氣呀,也很適合他。我說得對吧,陸。」
「啊哈哈。謝謝阿姨。」
水村家的飯局配上閒話家常,正和樂融融地進行着。桌上擺得滿滿的菜盤幾乎被消化得所剩無幾。抱着喫飽饜足的肚子,除我以外的三人紛紛開始喝起紅酒,而我還要負責開車,因此只准喝柳橙汁。
今晚的飯菜比平日下了更多工夫。母親臉上堆出比平時更多的笑容,父親也要比平時更加健談。兩人尤爲中意一年來露一次面的這個男人,用不着說,他們的態度絕對比面對我老公涼的時候表現得還要友好。作爲老婆實在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但是仔細想想或許這也是當然的吧。畢竟,他可是他們真正的女兒啊。那或許近似於本能的情感吧。不過———我想起自己的媽媽———突然感覺有些寂寞。
「陸啊,像你這麼帥,一定很受歡迎吧。」
父親兩頰紅潤地咧着嘴笑,用湯匙指着水村。平時明明是個不表露感情的人,然而只要一喝醉酒,臉上的表情就坦率了起來。身爲女兒,忍不住要擔心他應該沒有像這樣在公司性騷擾過別人吧。
「沒有啦,完全沒有這回事。我啊,就算有交往對象也一下子就被甩了呢。這究竟是爲什麼呢?」
「哎呀,居然嗎?那還真是遺憾耶。現在你身邊沒有好對象嗎?」
「啊,姑且是有的喔。」
「哎呀,是嗎?還沒論及婚嫁嗎?」
「啊———那部分暫時覺得還不急吧。」
「你才三十歲對吧。還早,還早。」
「的確呢,以男人來說還綽綽有餘。幸虧真奈美有早點嫁掉,真是太好了。」
「可以不要把別人講得跟礙事的東西一樣嗎?」
看不出藏在那頭長瀏海底下的是什麼樣的神情。他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將頭髮往後梳。在那裏顯露出的是他故作輕佻的一貫的笑臉,我放下心的同時,也對自己的放心感到羞愧。我並不曉得該說什麼、做什麼才能安慰或哄勸哭泣的水村,甚至連摸着他的頭,告訴他沒事的舉動都做不到。我已不想再看到水村哭泣的模樣了。
每當看到這個保存得與那一天一模一樣的房間,我就有種複雜的心情。腦子裏始終會浮現當時的記憶。我總是因爲想家而關在這個房間裏,憋住聲音哭。那確實不是什麼很好的回憶。
「我啊,要不要今天就在這邊住上一晚呢。」
「唉———不過我還以爲,真奈美一定會和陸結婚咧。」
「哎呀,我可是一直都把陸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來看待唷。」
水村是怎麼看待這間房間的呢?我依舊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盯着他細長的後頸。以前曾經考慮過好幾次,乾脆讓昔日的痕跡消失還比較好。儘管如此,我果然還是無法擅自更動這個房間的佈置。
「已經沒事了。謝謝。我要回去啦,你可以送我一程嗎?」
「想也知道是在開玩笑吧———怎麼可能住下來嘛———」
「如果像陸這樣的男人當我兒子的話,我就也可以和別人炫耀了說。」
我背對發牢騷的母親踏上樓梯,來到位於裏面的自己的房間,打開門,打開電燈。上回帶水村來到這個房間已是好一段時間前的事了。我有點緊張。
水村坐到牀上,拍了拍水藍色的毛巾被。從他總算露出的側臉上,讀不出任何情緒。
「因爲人家是少女嘛。那個時候是。」
他回味着先前的對話,緩緩拋出了問句。我不曉得該如何回答纔好,僅是緘默不語。我覺得這是很殘酷的一句話。水村的父母對於名爲坂平陸的男人所展現出的親切與歡迎,是在外人面前纔有辦法做到的態度,其中不存在唯有親生孩子才能見到的粗魯與馬虎的一面。而水村渴望的分明是後者纔對。他想要的,不可能是那種充斥了好聽話的客套的愛情。
「你都睡在這麼少女的房間裏嗎?」
我盯着那頭燙鬈的後發,心裏祈禱着:拜託,希望你沒有哭。假如水村抬起頭時,在他之下的白色牀單上出現水漬的話,我會不知所措的。
母親笑吟吟地拍了拍水村的肩膀。一股寒意竄上我的後背。總覺得現在不能去看水村的表情,我慌忙地改看向桌面。「感謝厚愛。」水村說笑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我待不下去,索性站起來。水村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察覺到我的用意,也從座位上站起來:「啊,對喔。方便再和你借嗎?」
「知道了。」我點點頭。水村從牀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他們說,有把陸當成自己的親生孩子來看待唷。你覺得呢?」
我稍微保持了點距離,坐到他旁邊。牀鋪因爲兩人的重量而有些搖晃。一股柔軟精的甜香輕飄飄地散了開來。
我們活着,狠狠地相互掠奪,舉凡家人、友人、戀人。相互掠奪相互寬恕,爲了不被發覺而躲進狹窄得不能再窄的、名爲祕密的殼中,肩並着肩蜷縮起身體,度過十五年的時間。本以爲早已習慣了纔對,然而祕密的代價,有時亦會冷不防朝我們露出獠牙。
父親的那句發言,讓我的時間一時暫停。不過至今爲止,從這兩人的口中也不止一次蹦出過像那樣冒昧的言詞:「你啊,難道不是在和陸交往嗎?」「說要帶想結婚的對象回家時,我還以爲指的絕對就是陸咧。」雖然最近已鮮少聽見那類發言就是了。我往水村的方向偷瞄一眼。他一副困擾的表情笑着說:「呃———這還真不好說耶。」
我浮誇地擺了擺手否定。父親則笑說:「是嗎———真可惜啊。」
咚一聲,水村的上半身往後一仰,陷進了牀裏。從那張趴伏的臉底下,傳來含混不清的說話聲:
我注視着身旁的水村的臉。不論到了何時都不會改變,以前我總是這麼認爲,可一旦湊近去看,依然能看出與增長的年歲相應的痕跡,亦感覺他有些胖了。而我當然也長了同樣的歲數,同樣產生了變化。
「晚點搞不好就忘記了。我們馬上回來。」
我悄悄斜睨了眼確認水村趴過的牀單。純白潔淨的牀單上,一點污痕也無。
水村扭頭轉了一個大圈環視房間,從我所在的角度無法看見他的表情。儘管房內隱約有股灰塵的臭味,可仍然保持得很乾淨。本該沒人在看的漫畫書背是一塵不染,窗框同樣沒有積染灰塵。早就絕對不會再用到的書桌和椅子,亦保存得好好的沒有扔掉,甚至擺放的檯燈也還維持着與當時相同的傾斜角度。
「這是你的興趣吧。你的。」
「對了坂平,你這次也要借漫畫回去對吧?」
「應該沒問題吧,但你不是先把行李放回家纔來的嗎?要去拿過來嗎?」
哇哈哈,父親裝模作樣地大笑出聲。那對下垂的眉毛與眼尾,看上去簡直就是爲了掩飾真心的遺憾才展現出笑意,說實話我並不怎麼開心。
「等等,你們要幹麼?現在還在喫飯,那些事等晚點再來啦。」
「不會不會。別說是結婚了,連要交往都不可能。」
陡然間水村猛地爬了起來。我嚇得往後仰,他伸出右手的拳頭碰了我的肩膀一下。
「啊,好厲害,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