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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以你的臉哭泣》 · 君鳴彼方 · 2713 字
我們總是不厭其煩地聊着相同的話題,兩個人一起徐徐地描摹着記憶,從十五年前的那一天開始談論。與其說是懷舊,倒比較像是爲了防止記憶被淡忘。
「一開始真的很辛苦呢。」
水村深有感觸地邊喝可樂邊說。我贊同他:「確實。」
「彼此都使出了渾身解數啊。而且我們又不是演員,怎麼可能演得毫無破綻。」
「一個不小心就會露出原形呢。有次你想叫住田崎,結果脫口喊了『喂,田崎』,那時候我都想說拜託別開玩笑了。」
「咦,有過那種事嗎?」
「有喔———我嚇得臉色都發白了呢。不過田崎傻掉的臉也很搞笑就是了。」
「天啊也太恐怖。那時候我是怎麼矇混過去的?」
「你若無其事地改口叫他『吶,田崎同學』唷。沒有不自然地辯解,我覺得是最好的做法。話說你真的完全不記得耶。」
「真的完全不記得。水村你記憶力很好欸。」
「只是坂平你太健忘而已。」
話雖如此,那段日子放在現今已成爲足以被遺忘的過去,其實讓我鬆了口氣。那曾經是如履薄冰的每一天。每回和父母與友人說話都得仔細地留意,日復一日讓自己保持水村真奈美的形象。那種逐漸耗弱精神的日常,在當時只讓我痛苦得無能爲力,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變得能和水村相互笑着敘舊,對當時的辛苦一笑置之。儘管偶爾也還是有稍微被刺痛的時候,不過和往昔相比,那已成了甜蜜的疼痛。
「話說水村,你今天要來我家對吧?」
「嗯,你們那邊方便的話。」
「完全方便啊。媽媽現在大概正卯足了全力在做菜吧。」
「這樣啊,好期待呢。」水村露出了爲難的笑容。我喝光因爲冰塊融化而變淡的冰咖啡,彼此不約而同問道:「差不多要走了嗎?」於是我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啊,對了坂平,不好意思,去你那邊的家以前呀,可以先請你來我這邊一趟嗎?我想把東西拿回家放。」
「喔,沒問題。我也想順便去老爸那邊一下,那就先去你那邊再過去可以嗎?」
「啊,對耶,那樣當然好呀。我也想一起去打個招呼。」
我們分別和老闆結完帳,說了感謝招待後就離開了店裏。剛過中午不久的太陽,以七月來說有種格外強盛的感覺。
也許水村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纔會在過年、盂蘭盆節和放長假的時期頻繁地回來。明明他也很忙的,對此我實在心懷感激。
什麼都不說,或許是水村式的體貼吧。可是,我總覺得那樣很狡猾。沒有水村陪在我身邊的話,我是沒辦法用這具身體生活十五年的。而水村肯定與我不同。就算沒有我在,他也完全能夠作爲一名男人,以坂平陸的身份活下去吧。
「是喔。」水村小聲回道。「那我馬上回來,謝謝你唷。」他如此說完便從副駕駛座下車,背起放在後座的行李,朝那間公寓走去。
從前看着我成長的家已經不在了。雖然是我中學途中才舉家搬遷過來,擠了一家四口生活的狹小的廉價住宅區的其中一戶,卻也有着相當分量的回憶。然而我的媽媽在丈夫去世、兩個兒子也都到東京發展之後,便不願繼續獨自待在那裏,改租下一間公寓的屋子來過日子。媽媽似乎還有在從前任職的蕎麥麪店工作,不過現在的他與外人的交流就僅止於此。一想到媽媽在老舊公寓的房間裏,孤零零地一個人寢食,我實在無地自容。
決定去東京的時候,我應該就有所覺悟了纔是,明白這一去或許就是永別。然而現實遠遠凌駕於這種天真的覺悟之上。畢竟事到如今,我依然會抱有期待,期待自己可以與爸爸、媽媽、弟弟在那個廉價住宅的飯桌上團聚,相互談天說笑。真是何等荒誕的天方夜譚。在那個夢裏,每個人都還是十五年前的樣貌———而接着,就只剩自己作爲坂平陸的時間早在十五年前戛然而止的這一個事實,明晃晃地擺到我的面前。
「果然沒有兩個人一起來的話,就沒有確實掃過墓的感覺呢。」
「話說,祿還好嗎?」
我真正的生父在六年前離開了人世。爸爸一等到祿大學畢業,幾乎就像是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似的,因爲心肌梗塞,一轉眼就過世了。
「哎呀,畢竟他才二十八歲嘛。他的大哥也一副沒有打算穩定下來的樣子呀。」
「最近好像忙碌得很起勁唷,感覺他已經投入在工作裏無法自拔了。我可沒辦法理解呢。」
開了十五分鐘左右的車程來到墓園,我帶着途中繞去花店買來的鮮花,還有向寺廟方借來的水桶與勺子,走往爸爸的所在地。
「那麼作爲孝順的表現,我就去幫爸爸媽媽捶個背之類的吧。可以勞駕嗎?司機先生。」
我們將墓地周圍整理到一個程度,再舀點水灑到墓碑上,兩個人一起供上鮮花、上香、在墓前合十祭奠。附近一帶沒有高大的建築物,陽光把後頸曬得熱辣辣的。我用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站了起來。
「幹麼?」
「水村,謝謝你每次都來幫忙掃墓。」
抵達公寓前面時,我說:「到了喔。」坐在副駕駛座的水村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臉。
水村總是不把重要的事說出來,所以我幾乎不曉得,他是怎麼想的。也許他對於自己的生活方式抱持疑問,也許是在後悔沒能讓我爸爸抱到孫子,不結婚說不定也有什麼理由;但是也有可能,這些都只是我從水村的一言一行擅自做出的臆測,搞不好他壓根就沒想過這些事。
「舉手之勞。」我恭敬地低頭行了個禮。
「是這樣嗎?」水村一臉困擾的樣子笑了。我們就這麼邊聊天邊走回寺廟交還水桶和勺子,然後走回停車場。
哈哈。水村乾笑了兩聲。談起祿的時候,水村總會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他應該沒有和祿感情不好,可也鮮少會聯絡彼此的樣子,僅止於年末年初纔打個照面的交流程度。我知道小時候的祿很親近我,因此每當聽到他們那種互不干涉的關係時,總有種略爲寂寞的感覺。水村也明白這點,所以纔會露出那種表情吧。
「承蒙大家允許我當一個這麼不孝順的子孫呢。從這點來說坂平你很厲害唷。該怎麼說呢,有一種走在人生正軌上的感覺。」
「也不是隻有結婚或生孩子之類的纔算孝順吧。」
也許我將永遠不曉得媽媽逐漸老去的容顏與嗓音,直到他臨終的那一刻到來。
「雖然每年盂蘭盆節大家也都會一起來。」
「坂平,你要一起來嗎?」
到了爸爸的墓地,水村低頭望向墓碑默默地說道。
叫作水村真奈美的這個女人,就是這種人。一個既強大,又狡猾的人。
「那可是我的爸爸呀,當然要來囉。」
「說什麼傻話。」我不禁嗤了一聲應付過去,連自己都覺得這種反應讓人不舒服。「怎麼可能去啊。」
「確實也有道理。」
說不定我再也沒有見到媽媽的機會。自從爸爸過世後,我開始冒出這種想法。
從車上能看到媽媽住處的玄關門,位於二樓的最邊間。眼看着水村爬上樓梯,站到了那扇門前面,一陣子過後,門打開了。在水村的陰影之下,我看不到門裏面的情況。直到水村走進屋內的那一剎那,才隱約瞥見一道人影,遠遠看過去不甚清楚,可總覺得那人的背影又更嬌小了。
「那傢伙要是也能早點穩定下來就好了。」
一陣子沒見到祿了。每次看到水村傳給我的照片,我總是想着:他長大很多了耶。弟弟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仍然停留在以前那個老愛黏着我、和我吵完架就會嚎啕大哭、睡覺時會和我鋪牀並排睡的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