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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以你的臉哭泣》 · 君鳴彼方 · 2.4萬 字
水村真奈美變漂亮了。我說這句話可能會被解讀成自戀,不過這原本就不是我的身體,從這個層面來說應該不構成自誇吧;但我很自豪是無庸置疑的,畢竟我可是費了好一番苦心。我比高中時候瘦了十公斤,爲了要怎麼打扮才時髦、哪種妝適合自己,到處翻遍雜誌和模特兒的部落格來做功課。或許是拜此所賜,從前土氣的自己彷彿從來不存在似地被我擺脫了。我想,在我內心深處也有着自己是鄉下地方出身的自卑感吧。剛來到東京的那段時期,總之就是覺得周圍的人全都像藝人一樣又漂亮又時尚,與鄉下的差距讓我看得眼花撩亂。現在的我當然明白沒有這回事就是了。
只不過,成爲女人後也有了一些深刻的體悟。這個世界迫使世上的女人們要打扮得可愛、美麗,女人們亦爲此盡了各式各樣的努力:花心思挑選洗髮乳與潤絲、仔細吹整頭髮、洗澡時處理體毛、洗完澡擦的化妝水與敷面膜要花費時間與金錢。他們日復一日進行這些保養,難道都不嫌煩嗎?
話雖如此,我也有了當女人的覺悟。最大的契機源自於被磯矢襲擊一事。我有許多必須守護的事物,所以爲了能以女性的身份好好活着,我不能再是一名男性。大概也是多虧了我卯足全勁努力的成果吧,我覺得現在的自己能順利作爲一名女性生活了。
費盡一番苦心在大學成功改頭換面的我,度過了與高中時代截然不同的充實生活。社團方面,我加入電影研究會。高中時只要一有空,我就會騎腳踏車到出租店租電影來看。這無疑是受了月乃的影響。我想,曾經有過深刻交往的人們即便如今已不在我身邊,仍然會以某些其他的形式化爲我的血肉吧。社團內雖然充滿不少奇特的人,但能和大家透過共同話題相談甚歡,讓我很高興。像我這種只有半瓶水知識的人也不會被當成笑話,社團裏盡是些樂於和我分享學問的人,而在那種時候,我果然還是會想起月乃。
打工地點我選了家裏附近的家庭餐廳。店裏客人多到無法和老家的餐廳比擬,起初我實在喫不消,不過現在已相當習慣了。
那段日子既充實,又忙碌。學校、社團、打工,和朋友們去喝酒、去旅行。不亦樂乎到甚至連回憶往昔的餘裕都沒了。
———這麼說是騙人的。是我強迫自己別想起來。然而偶爾想起過去,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感傷起來。一個人獨自住着的房間宛如空洞。最初幾乎沒有傢俱與生活用品,冷清的室內就如同我這個人。隨着屋子裏的地板逐漸被傢俱雜物覆蓋,我也習慣了獨自生活,沉浸在鄉愁的頻率亦漸漸減緩。
我幾乎不回老家,一年大概只有一次,在過年期間稍微露個臉的程度而已。成人式也沒有出席。從前和水村跟田崎說過回老家再見,卻從那次分別以後便一次也沒再碰面。我和水村有時還會用簡訊聯絡,不過雙方都沒提過想見面。我覺得這樣就好。不去見任何人,讓回憶成爲過去並且遺忘,是最好的做法。
所以當同學會的通知明信片從老家轉寄過來的時候,我也打算圈起不出席的選項寄回去。母親嘮叨地埋怨我,說難得的機會怎麼不去呢,成人式不都缺席了嗎?被我隨便應付過去了。
結果,水村傳了簡訊過來:坂平,你不去同學會嗎?
我在打工回家的路上確認完那封簡訊,只回了一句話:不去喔。
緊接着,手機馬上接到來電。熒幕上顯示出「坂平陸」的字樣不禁讓我嚇了一跳。要無視這通來電嗎?這個想法忽地閃現。可是來電鈴聲執拗地響了好幾次,我下定決心後才按下通話鍵。
「喂。」
從乾巴巴的口中發出的說話聲,彷彿不是我自己的。
「啊,喂?坂平嗎?好久不見。」
聽見那道聲音的當下,我產生一種感覺,彷彿有某種熱度從喉嚨的更下方逐漸蔓延開來。雖然隔着機器對話,那道在過去每天都能聽見的嗓音仍然流進了我的耳朵深處。
「好久不見。你好像很有精神嘛。」
原本已被我努力藏起來的男性的說話語氣,居然這麼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回來了。
「嗯,很有精神唷。話說坂平,你爲什麼不去同學會呢?」
「還問我爲什麼,我又沒有去的理由,沒爲什麼。而且我也沒可以說話的對象。」
「啊,果然是小美!」
明明以前的自己也有過那些東西。男性的性器、性慾和戀慕之心。或許正是因爲以前的自己也擁有過這些吧,纔會讓現在的我無論如何都想拒絕。
我絲毫沒有對這兩人感到憎恨或煩躁的情緒,僅僅是冒出一股無力感。現在毫無顧忌地說我們是閨密,可等到回家的時候,想必他們連我的聯絡方式都不會問吧。一想到這裏,我就打從心底覺得很愚蠢。
被磯矢襲擊的經驗想必也帶給我偌大的影響吧。只要一想起胸部被肆意揉弄的感覺與強抵在身上的性器的觸感,即便到現在也還會噁心想吐。以女性的身份承受男性的性慾,就是那麼一回事。只要想到這件事,我便覺得自己還是完全無法接受。
「不是有我在嗎?田崎也很想見你唷。」
「偶爾不安一下,也沒什麼不好嘛。大學生活很愉快吧?」
水村的口氣中混入了少許的焦躁。我出於嗜虐心理隨口說出的話語,卻在水村表現出不快時產生了退縮。
不想回來這裏的心情,與想回來的心情相互角力,就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怎麼做。我有許多想見的人,不想見的同樣也有很多。然而最終我還是像這樣歸來了。我的覺悟到底也只是這種的程度罷了。
我用調侃來掩飾自己心中還殘留的些許不安。水村尷尬地笑了。
「時間差不多了,那我先回家一趟吧。」
田崎說完又拿他裝着啤酒的啤酒杯,往我玻璃杯撞出鏘的一聲。「真的耶,好久不見。」水村同樣把玻璃杯舉過來,於是我跟着舉起自己的杯子。
「來這裏啊———!」
「去交一個就好了呀。」
心好痛。不是因爲自己至今都拒絕回來的緣故,而是即便我受到了如此熱烈的歡迎,內心卻連一絲動搖都沒有。這對爲了愛女着想的父母,無法成爲我想回來的理由。
「少囉嗦啦。」
被水村這麼再三拜託,我不點頭也不行了。我其實也不是不想見他們,但若是見到面,感覺自己在東京拼了命建立出的水村真奈美這個女人的形象就要毀於一旦。到頭來,我只是想拿水村當作藉口也說不定:畢竟這傢伙都開口說想見面了,我也沒辦法不是嗎?我對自己編造藉口,爲了打破一個並非由旁人做主,而是我自己立下的決定。
我們這一對盛裝打扮的男女像這樣面對面的情景有別於當時,讓我萌生一種心癢難耐的感覺。自己原來會變成這種男人嗎?我一邊感到不可思議,一邊偷看坐在對面的男性的臉孔。稚氣感已完全褪去,渾圓的眼睛如今已變得細長。從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肌肉線條明顯、喉結形狀突出,特別有種男人味的感覺,讓我心裏癢癢的。生長在細長手指的關節間的體毛亦格外地顯眼,這麼說起來,我想起爸爸的體毛同樣也很濃密。
「說什麼人家,你的女人味未免提升太多了吧。」
「還好啦,因爲我們是閨密嘛———」
座位上已經有幾個人入座了,當中也能見到水村和田崎的身影。水村注意到我後,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田崎。田崎轉過頭去,水村朝我指了過來。那副呆愣的表情,在捕捉到我的剎那便笑了開懷,田崎的大嘴巴一咧,嘴角高高地揚起,一臉傻乎乎地笑着對我大力地揮手。我按捺住幾乎快偷笑出來的衝動,輕輕地揮了回去。
雖然沒和水村說過,不過我也不是沒有被傳過緋聞,被人告白的經驗實際也有過兩次。只不過,全被我鄭重地回絕了。那兩人都不是壞人,只是我果然說什麼也沒有和男人一起跨過那條線的勇氣。
以田崎說的「乾杯———」作爲信號,我們舉高玻璃杯與啤酒杯相碰。我注意到高見朝這裏遞過來的陰冷視線,不過我假裝沒發覺的樣子把酒大口大口乾了。
「無所謂啦。那種事,我現在沒興趣。」
但是這兩人,笑得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甚至讓我開始懷疑背後是否有什麼企圖。當然這種想法不可能當着他們的面說出口,我僅是跟在這兩人身邊一同步入店內。
那算什麼。蠢死了。當初排擠我,背地裏偷說我壞話,連和我對話都拒絕的事實,竟然在這兩人心中被粉飾得一乾二淨。「我們一直是感情和睦的三人組」。擅自將他們的時間停在了那裏,執着的人只有我而已。
「你一直盯着我在看什麼啊?」
一從洗手間回來,就看到我原本的座位被一個似曾相識的男人給佔走了,對方還聊得相當起勁。我開始冒出想回去的心情。果然,沒有來就好了。只不過是徒勞地耗神又滿身疲倦罷了。快點買完單回去吧,我果然該極力避免回來這裏的。就在我想着這些踏出一步的時候,有人喊了我:「水村!」
田崎向走來的店員點餐,我越過他與水村交頭接耳:「這傢伙還真是完全沒變欸。」「沒錯,完全沒有變呢。」一會,點的餐便被送過來了。
「不安?是指哪方面?」
是笹垣跟高見。笹垣把那頭長髮剪短到耳下,而高見好像有些胖了。兩人均學會了化妝,看起來比當時更加地成熟,不過,在他們臉上露出與當時別無二致的笑容;那種笑容有時也很可怕。
「沒什麼好擔心的吧。我們不是有在傳簡訊聯絡嗎?」
我捏着吸管凝望着空無一物的地方,水村喊了我:「坂平。」
「是喔?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囉。」
我覺得,有先來見水村實在太好了。每當新幹線逐漸駛近老家的車站,自己便會像收緊的線那般愈發地緊繃,而在與水村碰面以後,則獲得了少許的緩解。即使到了這個年紀,我也還在依賴水村。也許是不想對此產生自覺,所以纔會對於見面感到躊躇吧。也許我是在害怕,最終又得面對自己什麼都做不好的窘況也說不定。
「你們幾個,感情真的很好耶。」
「你燙什麼頭髮啊,招蜂引蝶的。」
「對吧?」笹垣徵求高見的認可,高見附和着他連連點頭。
我跟從田崎的招呼坐到他旁邊。和水村對上視線的瞬間,我看見他賊賊地咧嘴一笑。
接着夜晚來臨。我和水村決定各自前去赴約,因此我一個人站在居酒屋前面觀察進去的時機。幾個熟悉的面孔聚在一起,愉快地說笑着進了店裏。我感到侷促不安,心情愈發地鬱悶起來。高中時代的記憶復甦了。我開始後悔,早知道不來就好了。話雖如此,也不能老是躲在這裏盯着店家看。就在我把心一橫踏出一步之際,有人冷不防拍了我的肩膀。我驚訝地回頭,身後站了兩個女人。
「嗯———那就來一杯烏龍茶高球。」
「什麼意思———你真是失禮耶———」
「怎麼會———那我們一起進去吧!走吧走吧!」
「這具素材沒什麼發展潛力,我可是喫了一番苦頭咧。」
在笹垣跟高見的催促之下,我坐到中間被他們兩個包夾。眼前有個我認不出的男人以大嗓門嚷嚷:「咦,你該不會是水村吧?」高見不知爲何一臉得意的樣子,搖晃我的肩膀回他:「對呀,他變得超級漂亮的,對吧?」我一邊含糊地笑着回應,一邊絞盡腦汁想要想起男人的名字。
接着我便被這兩人拽着拖進了店裏。不知所措的人是我。搞不明白爲何他們能像這樣毫無芥蒂地面對我。我幾乎不記得在高中生活的最後,曾經和他們有過像樣的交談。畢業典禮當天,彼此無言地錯身而過的畫面,到現在我也還記憶猶新。笹垣與高見,是我今天最不想見到的兩個人。
阿姨送來冰咖啡放到桌子上的聲音宛如一聲信號,水村在這時打破了沉默。
「明明不用把那種事放在心上的。坂平,你已經改變很多了,而且像這邊的人也不是永遠不變呀。」
笹垣說着讓肩膀靠了過來。高見也笑着附和:「就是說呀———」高見眼皮上的濃重眼影彷彿沾上蛾子的鱗粉般,閃爍得愈發刺目。我也配合他們微微偏了頭說:「對呀———」然而內心深處已是徹底地僵寒。從兩人笑着的眼神與語氣裏,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內幕,簡直就像是發自內心的純粹的微笑。
「啊———我也先回去一下。距離集合也還有段時間。」
「我說!水村!真的超久不見!」
一聽到田崎的名字,高中時代在屋頂門前說些蠢話的記憶頓時鮮明地復甦。那時就算每天聊天也還是有說不完的話題,明明隔天就能再見了,黃昏的臨近卻教我生厭,而我只是一味地享受着那段時光。已然遠去的鄉愁在頃刻間朝我猛烈地襲來。
「那就來乾杯吧,乾杯。」
注意到我視線的水村,咧開那雙薄脣賊賊地笑起來。就連他那種裝模作樣的表情也變得像樣了。
我異常地緊張。從見到他以前就開始煩惱,要以什麼樣的態度說些什麼纔好。當我推開門走進異邦人時,鈴聲清脆地響起,從裏面傳來沙啞的招呼聲:「歡迎光臨。」我將店內掃視過一遍。生意依舊不是很昌盛的樣子。在最裏面的靠窗座位上,坐着一名男子。那人身着白襯衫與休閒褲,身材瘦而高挑,一頭染成深棕色的頭髮肯定有燙過吧,蓬鬆得好似波浪。他低垂着頭讀書,看不清臉上的表情。
儘管我嘴上這麼說,屁股卻沉重地黏在椅子上。我也明白自己非常緊張。感覺可以做得比以前那個時候還要好。可是,我不明白這麼做是否真的就是正確的解答。說不定我只會又一次體悟到,這裏並沒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好喔!等等,坂平你的不也喝完了嗎!要點什麼?」
水村說得很有道理。會被過去束縛住的,肯定只有憎惡過去的人而已。大家都是以過去爲食糧來蛻變自我。田崎很賣力在管理酒鋪的樣子,祿似乎也從高中畢業進入老家附近的大學了。讓我驚訝的是月乃,結了婚還有了小孩。八成是先上車後補票吧。水村口中提及的人們的轉變,讓我愈來愈想遠離這塊土地。
水村說着舉起了右手。我不禁浮現出些許笑意。
而且我還有繼續守護這具身體的義務在。不管水村怎麼想、怎麼使用我的身體,我都已經發過誓要珍惜自己現在的身體了。
「說那什麼話啊———!當然可以啊!對吧!」
我不禁猶疑着是否該靠過去。我心想,那不是我所知道的坂平陸。然而桌上的確擺着喝到一半的可樂。就在我僵立於原地時,阿姨手裏拿着菜單與水,催促我說:「有位置都可以坐。」
男子聽見聲音後抬起了頭。他與我對上視線,一瞬間浮現困惑的表情,不過很快便展露笑容,手舉到胸前小小地揮動着。那個舉動,與過去水村常做的動作完全地重疊在了一起。一股安心感總算在胸口擴散開來。我告訴阿姨自己和人約好了,說完便坐到水村的對面。阿姨放下水杯,我點了冰咖啡。
「也不出席成人式,完全見不到你,所以我本來有點擔心唷。」
「對呀———!真的好久不見了喔!小美,成人式的時候你沒有來對吧———」
其實我有一點點期待這兩人不知所措的表情。不清楚他們是以何種心情和我搭話的,不過我刻意展現出有別於當時的社交能力,想要看到他們發現我真的脫胎換骨了,爲此有些慌張的樣子。然而與我的期待相反,兩人面不改色地笑着。
同學會當天,我和水村約好在下午六點集合前先見上一面。見面的地點,當然還是異邦人。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甜食欸。啊,服務生!我們也要點餐!」
「不過,你看起來很好的樣子,太好了。」
「就算是這樣,我果然還是會擔心嘛。」
我告訴自己不要焦慮。假若在這時因爲焦慮而表現出詭異的舉止,支吾着給出含糊的笑容,那麼就只會淪爲過去的重蹈覆轍。如今的我已不是從前的我了。我儘可能自然地揚起脣角:
「呃———那我想點一杯黑醋栗香橙吧。」
「還好啦。我現在超努力研究時尚的。」
「不是啦,我不是指那個。」
搭電車時,車廂內的小說廣告以醒目的大字寫着《極致的純愛!》。打開電視的話,晨間節目的占卜環節會說「今天的戀愛運勢是———」。哪怕是書籍、電影、街道上,隨時隨地都在高聲歌頌着什麼戀啦愛的。那讓我覺得自己走在被人規定好的詭異道路上,彷彿像這般談戀愛、走過青春纔是常態的感覺。
「該怎麼說,我沒辦法好好形容,不過只要一來到這裏,就會想起以前什麼都做不好的那個時期,讓我覺得很反感啦。」
說着我們兩人都笑了,接着陡然間,令人討厭的沉默降臨。我思考起以前彼此都在聊些什麼。原本不用像這樣特地尋找話題纔對,我卻無法好好記起當時的感覺。
「那時候有點忙,所以去不了啦。」
「我知道啦,抱歉。只是,我果然還是有點不安。」
「那還真是謝謝誇獎。這樣一看,我也挺美的吧?」
「啊,是說水村你的杯子在那邊嗎!算了,再點一杯新的來喝吧。你想點什麼?」
邊說着,我邊和水村輕輕地擊了一次掌。水村也笑了:「還不錯啦。」
「同學會,加油吧。」
「沒啊,只是在想我意外地很帥耶。」
接着同學會開始了。根據主辦所言,這個班的人有八成都出席參加了,眼前也的確聚集了熟悉的面孔。最終會聊天的果然還是和當時一樣的固定成員。起先我們還是三個人在說話,接着笹垣開始打入我對面的圈子聊起來,去廁所的高見不知何時回來了,還奸巧地坐到離這裏稍有段距離的男生的隔壁。起先我陪着附近的小圈圈那些不怎麼有趣的話題笑着附和,可漸漸便感到疲乏。雖然很想趕快喝醉,但是不管我再怎麼喝都很清醒,亦沒有亢奮的情緒。腹部深處是有變熱的感覺,可也僅止於此。周圍的人聊着我所不知道的往事,而我就連爲何自己會不曉得那些都不清楚。對於老是裝作知情的樣子頻頻點頭的社交感到喫不消的我,躲進了洗手間。
「沒事啦。我會確實保護好你的身體的,你就放心吧。」
「我來打擾你們可以嗎?」
「你纔是居然穿了針織衫呢,很時髦耶。」
「你這傢伙,還真喜歡那個耶。」
「哇———天啊,你變得好漂亮,突然都認不出你了。」
「我也想見你喔。你就來嘛,好不好?」
「你是怎樣,簡訊上也是每次都要問這個欸。就說沒有了。」
七月,大學進入暑假,我爲了參加同學會回到老家。自從過年以來頭一次回去讓母親喜出望外。飯桌上擺滿了我喜歡喫的食物,棉被也有剛洗好的香味。父親仍然是那副板起面孔的模樣,不過他一反常態,以溫和的語調對我說:「要多回來一點啊。」
「嗯,請便請便。」
「沒有,只是要進去裏面莫名地有點緊張。」
沒錯,畢竟現在的我好不容易可以腳踏實地生活了。上了大學,有在打工,也有朋友,會認真化妝和打扮,過着相當愉快而充實的生活,總算成爲了一個體面的人。
「還行啦,託你的福。」
是田崎。他喝醉了嗎?情緒異常地亢奮着。在他左側坐的依然是水村。田崎伸手拍了拍右手邊的空位,笑嘻嘻地用左手對我招手。霎時腦海中浮現出大型犬熱烈地搖尾巴的模樣,我不禁苦笑起來。好像沛羅。不可思議地,剛纔感受到的疲憊已然淡去。
「嚇我一跳,我纔是都認不出你們了呢!好久不見———!」
若說和女孩子交往不就行了———這貌似也行不通。不可思議地,身體互換前的我確實對女性抱有情慾,然而在換成了這副身體以後,情慾便慢慢地消褪了。這麼說來水村曾經說過,他壓抑不住那具身體的性慾,爲此感到困擾。兩性的差異莫非就像這樣嗎?我也有想嘗試自己做一次看看,可是在把手指放進去以後,我就對於接下來的發展感到莫名的恐懼,於是什麼都做不了。
「那就好。有交往對象了嗎?」
「這樣啊、這樣啊。話說你不進去嗎?是和誰約好了嗎?」
見到他柔和地綻放微笑的表情,以前他還不會露出那種樣子的。那絕對是我做不出的表情。坂平陸逐漸成爲了我所不瞭解的人。
坐在男人旁邊的藍髮女人呼出一口香菸的煙,以若有似無的揶揄口吻說道。是那個總是待在教室角落,不停對着鏡子補妝的傢伙。這傢伙同樣存在於我的記憶裏,不過我想不起名字。要說我對於自己的記憶力感到喫驚的話,不如說是自己竟然對人不感興趣到了這種程度。
以朋友的身份來相處不是什麼問題,可一旦我意識到自己被當作一名異性來看待,心裏的排斥感就會一口氣上湧。低沉的嗓音與胡碴、彰顯筋肉的穿着、臂膀上浮現的血管,這些全都令我毛骨悚然。就連原以爲單純是出於溫柔的好意,好像也能透露出背後的企圖,讓我覺得很反胃。
「那個我也明白啦。可是問題不在於變或沒變,而是人家心情的問題嘛。」
「成人式的時候你不是也沒來嗎———!本來想過要不要傳簡訊給你,但我又想說———你會不會在忙———」
「是喔?你就傳簡訊給我不就好了。成人式那時候呀,剛好湊不上時間啦。」
「好吧,沒時間也很正常。不過實在太好咧,你今天有來!」
「話說呀,不覺得水村變得超漂亮的嗎?我一下子都認不出來了。」
水村賊兮兮地邊笑邊伸手搭上田崎的肩膀。這傢伙,竟敢調侃我。
「你很笨耶———就連我都有認出來了。但是整個人的感覺的確變了。水村的頭髮是不是也留長啦?」
「嗯,留長了。雖然夏天熱得很煩人就是了。」
「不錯嘛,我覺得很適合你喔。」
「謝啦。是說這麼一說,坂平也變了很多吧?」
我賊笑着試着把矛頭指回去。水村瞪大眼睛望了過來。
「對啊!就是說嘛!總覺得這傢伙啊———每次回來不是染髮就是燙頭髮,變得愈來愈輕浮了啦。難道是被大城市給荼毒了嗎?」
「這麼說來田崎你倒是完———全沒變耶。」
「纔沒那回事吧!我每天搬酒瓶長了不少肌肉欸,你看你看。」
田崎喘着粗氣捲起短袖袖子,舉高兩隻手臂賣力地擠出肌肉給我看。的確在上臂那邊多少浮現出隆起的肌肉線條,不過再怎麼放寬條件去審視,也無法說那算是長了不少的肌肉。
「哎呀,這麼看起來還是我更有肌肉吧。」
「就是說嘛,這樣看來還是我的上臂更粗啊。」
水村和我一起捏了捏田崎的兩隻手臂,田崎則漲紅着臉把袖子放下來:「算了不跟你們說了!」隨後以兩隻手臂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那個舉動就像個可愛的少女,惹得我不禁發笑。
「什麼嘛,不準笑啦———」
「抱歉抱歉。不過,你們兩個還是和以前一樣感情很好的樣子,這樣我就安心了。」
「唔,是沒有感情不好啦。」水村含糊地說道,被田崎打斷:「還行啦!」
「竟然嗎?我、我還以爲水村你一定也喜歡坂平。」
「怎麼啦?那句我也在剛纔聽過囉。」
我點完酒,田崎還在一旁一個勁地瞪着菜單看。接着他慢慢抬起頭,告訴師傅:「一杯啤酒。」「好的。」師傅平靜地說完,再度走進內場。
「真的?謝啦。」
「畢業之後你們也一起出去玩過嗎?」
「纔不呢,根本一點也不習慣。一般說要去喝酒,也只會去類似剛纔那間居酒屋的地方而已。」
「好厲害喔,居然還有這種店。」
「什麼嘛,你在東京不是應該習慣這種地方了嗎?」
「沒,我不去。話說啊———」他支吾着,不停地搓着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方便的話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繼續喝?」
他結巴的樣子實在太搞笑,害我忍不住放聲大笑出來。一時間啞然無語的田崎,受到我的影響後亦跟着笑了起來。
「不用,沒事啦。我真的沒醉。我已經決定今天不喝醉了。」
「嗯?你突然地說什麼呀?」
「那就乾杯吧。」
田崎說完便笑了。率直的笑臉,絲毫感受不出任何不良的居心。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他的,印象中好像只是含糊地笑着帶過吧。
「哎呀———不過這種店有點太時髦了,感覺很緊張耶———」
「是喔。感覺好意外。還以爲你們兩個會自己去喝一杯什麼的。」
寬大的手掌朝着我揮呀揮的。田崎從方纔開始便一直低着頭,僅憑居酒屋漏出的微弱光線沒能好好地看清楚他的表情。
好的。師傅應完聲便退進內場。
奇妙的感覺仍然殘留於胸口深處。我將擱置於角落的菜單拉了過來。一等我瀏覽起上頭羅列的酒名,師傅便靜悄悄地來到我面前預備。
然後,我好像意外地受他喜愛的樣子。即使像現在的我也是腦筋不好又不成熟、又笨又粗俗還老是得意忘形,可仍然會有人說喜歡這樣的我。總覺得很想哭。
「真的好久不見,水村。」
我輕撫着淚眼汪汪的田崎的後背。他纖弱的身子好熱。「我纔沒哭啦。」田崎說完便大口灌起啤酒。
田崎舉高玻璃杯,我亦舉起自己的與他碰杯,附和道:「乾杯。」隨後啜了一口溼潤舌頭。田崎一臉驚詫地直盯着撒在杯緣的鹽巴看。他偷瞄師傅一眼,露出一副猶疑的模樣後,揀了沒有鹽巴的地方就口。那個,是要和鹽巴一起喝的喔———我剛想開口便把話嚥了回去。
水村他扮演的坂平陸,並沒有我想像中的完美。祿也是,田崎也是,雖然無法明確形容出來,卻都察覺到其中的異樣感了。而且田崎在注意到這些後,仍然照常與他繼續相處下去,甚至沒有表現出來。這傢伙果真很厲害,我和水村根本敵不過他。因爲直到七月爲止,我和田崎明明才相處了僅僅三個月而已。
注4:莫希託是一種用淡蘭姆酒、白砂糖(傳統上用蔗糖)、萊姆汁、蘇打水和薄荷製成的雞尾酒。
「就、就我們兩個,如果可以的話。怎麼樣?畢竟坂平他,唔,想去唱卡啦OK的樣子。」
田崎的視線停留在菜單上,冷不防嘟囔了一句。
我不禁覺得很可愛。我,覺得田崎可愛。教人不敢置信。因爲這可是田崎啊。太不正常了。我也是。田崎也是。
「咦———怎麼,你和別人來這裏約會過嗎?」
「怎麼會,沒有沒有,沒這回事。不論過去現在,我們都只是很好的朋友而已喔。」
我望向靦腆地走在旁邊的田崎的側臉。果然,永保不變或許是很困難的事吧。
「就說你笑過頭了!」
那雙覆住臉的手放到了吧檯上,田崎又一次發出短短的嘆息。
「別看他那個樣子,他從以前就很受歡迎欸。從高中時代就經常被告白。」
田崎伸出手在忽然默不作聲的我面前揮了揮。我嚥了口口水。別說醉了,此刻的腦袋裏面整個都是清醒的。喉嚨深處一陣發麻。
「沒有,我不去。田崎你要去嗎?」
見到他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我又想笑了。試探技巧未免太差了吧。
「要是可以像坂平一樣,更瀟灑地點些厲害的酒就好了。」
「好像是耶。嗯———我是搞不太懂啦。」
田崎口齒不清地、紅着臉磕磕絆絆地說道。眼看他就快哭出來了,我不知道該回些什麼纔好。只是,心情很奇妙。此刻在田崎心中激動不已的情感,全都是起因於我。一這麼想,就感覺心裏有點癢癢的。
直到剛纔都磨磨蹭蹭的那副模樣彷彿騙人似的,田崎一下子對我露出了笑容。或許是酒精造成的,抑或是其他原因,他受到燈光照耀的右臉格外地赤紅。
「嗯———哎呀,果然有時候還是會覺得不太對吧。我啊,是因爲想和那個會像傻瓜一樣胡鬧大笑、腦袋空空的坂平變得要好才成爲朋友的說。不過我想說嘛,啊———也許他遇到什麼事了吧。而且坂平也還是坂平,再加上啊———飯田他們好像完全沒感覺欸。所以啦,唔,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吧。」
「咦,真的嗎!可以嗎!」
「水村,你怎麼了?醉了嗎?」
「這樣啊。」我設法應了一聲,一口喝乾剩下的鹹狗。
「嘿———不錯耶,這附近原來有酒吧喔。」
注3:鹹狗是一種用杜松子酒或伏特加混合葡萄柚汁的雞尾酒。
「我要一杯莫希託。」※
「幹、幹麼啦,你別笑成那樣嘛。」
「喝水吧,喝水。田崎你喝得太醉了。」
「兩個人單獨的話好像沒有吧。」水村邊回答邊以玻璃杯就口。
「我、我很高興唷,你這麼爲我着想。所以啦,你不要哭嘛,好嗎?」
到了這個地步,任我再遲鈍也察覺到了。是喔,真的假的。雖然有些驚訝,但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反感。只是老實說,我還是忍不住想着,事情演變成麻煩的局面了。過去拒絕了那些告白的男性以後,就無法再恢復從前的關係。即使我想恢復,站在對方的立場果然還是認爲行不通吧。我可不想和田崎也變成那樣。難得今天可以這麼愉快的,無法再像這樣聊天的話,我會很爲難。
田崎說:下次三個人一起去哪邊玩嘛。水村贊同說好。我也配合他們露出笑意:走啊走啊。接下來兩個男生開始熱烈討論起來:要去哪裏好呢、我可以開車喔、說起來我有個想去的地方耶……分明是類似客套話的約定,可兩個人都認真得出乎我意料。那讓我有一點開心。光是想像到時候的情景就開始期待了。總覺得,好久沒感受過這種心情了。
「因爲哪有人會像你一樣結巴得那麼誇張?啊———不妙,肚子好痛。」
「不、不過,水村你、你很開心,太好了。」
我看準師傅背過身去以後才低聲說道,田崎一聽便瞠目結舌。
「說到坂平他啊,那算是怎樣?去東京後不會改頭換面得太過分了嗎?」
「呃、嗯。我、我、我、我、我覺得很可愛。」
「這跟坂平無關吧。而且我覺得,不是隻有會點酒才能顯現社會地位。」
結果我們三個一直聊到最後,聊到同學會結束。主辦扯開嗓子宣佈:「續攤去唱卡啦OK,要去的人就一起過來———」笹垣和高見貌似已對我失去興趣,他們加入其他團體當中。我實在是沒有續攤的體力了,正當我想回去的時候,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是田崎。
「水村,你要去續攤嗎?」
看到田崎慌張的模樣便不小心答應一起來了,可當我重新審視過自己目前的處境之後,這才逐漸有些焦慮起來。我的確是不想要再也不能和田崎像往常一樣說話,話雖如此,若要論及能否和他交往則又是另一回事。自己對於男性的厭惡感仍舊根深柢固,不過說起來,在我還是男兒身時就和田崎是朋友了。說得乾脆點,他在我心目中無法像月乃或其他男性一樣,帶給我那麼強烈的異性感。
「不是常說有些人過完一個暑假就突然變了嗎?我身邊的人啊,完全沒有那麼一回事,頂多只有我被太陽曬成黑炭而已。不過坂平他啊———總覺得突然變得好成熟,笑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樣了。以前都會抱着肚子大笑的,啊———就像水村你剛纔一樣,原本他都會哈哈大笑纔對,感覺暑假之後就開始給我裝模作樣的,用那種『呵呵呵』的笑法。以前我還想過,這傢伙到底在做作什麼啊?唔不過那個樣子也挺有趣的,所以我和他到現在也還像這樣感情很好就是了。雖然看不出來,但那其實讓我大受震撼欸。和那個比起來,上大學後改頭換面的樣子可能還在我的想像範圍內吧。」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這段對話似曾相識。幾年前,祿也說過一樣的話。我那激動起來的心跳,應該不是醉了的緣故吧。
好開心。說不定,我就是想聽見那句話纔會回到這裏。田崎總能說出令人開心的話語,我就算想仿效也完全做不到,因此也有羨慕的心情在。而就是這樣我纔會害怕見到田崎。因爲這麼一來,我又會難分難捨了。
我心想,糟了。田崎這個男人,原本就是這種人嗎?明明覺得他應該是個更傻更聒噪,每天腦袋空空度日的傢伙纔對。
「嗯,從這裏走路就能到了。」
田崎帶我來到的酒吧,是間離大馬路有段距離,藏於巷弄中的小店。不僅地點不易找尋,甚至不見店家的招牌,整家店散發出一股濃厚的謝絕生客的氛圍。說實話我覺得很難踏入,田崎卻毫不猶豫就進去了。
「不過,與其說是上大學之後,感覺那傢伙發生改變是從高一夏天突然開始的吧。」
田崎一雙眼睛溼潤地笑了。他那臉頰緋紅、竭盡了全力揚起嘴角的難看笑臉,與平時那種孩童般的笑法完全不同。就像是他拼了命,想爲了我扯開嘴角所展現的笑容。
「啊,不是、不是啦。」
過於講究的椅子款式讓我如坐鍼氈,我坐上去,偷偷地環視周遭。吧檯內部陳列了一整排各式各樣種類的酒,在我手邊則擺了蠟燭與一朵小花。在這之中,田崎那身印有醒目英文字母的黑色V領T恤和牛仔褲的裝扮尤爲突兀,但本人貌似不怎麼在意的模樣。
「啊、啊啊嗯,因爲我想說真的好久不見了嘛———啊,你的頭髮變長了對吧,你在留長嗎?」
「笨、笨蛋,纔沒有啦,笨蛋。」
「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有找到一間感覺還不錯的類似酒吧的地方,不如就去那邊怎麼樣?」
我目瞪口呆地聽着這些,田崎見狀,搔了搔自己的頭。
「對吧!我也是啊———之前被人帶來的時候,就想說這裏超時髦的耶———」
我一直未給出答覆,田崎便慌慌張張地解釋起來。實在覺得這樣的他有些可憐,於是我不由得發出明快過頭的語調回答他:「嗯,當然好啊。我們走吧。」
「水、水村你可能喜歡的店,我很努力找過了,但、但是單隻靠我自己果然還是對那些一竅不通。所以我問坂平,有沒有推薦什麼好地方。然後,他就幫我找到了這間店。果、果然很厲害欸,那傢伙。一下子就找到了。好厲害,真的。」
「與其說是時髦,應該是輕浮吧。裝模作樣的———」
或許是因爲這一連串的互動消除了我們之間奇妙的緊張感,我和田崎開始像平常一樣,不斷聊些芝麻綠豆的瑣事。我說自己在大學加入了電影社團、在家庭餐廳打工;田崎則說他每天都在店裏挨父親的罵、也記不太起酒的名字。等像是報告近況的話題告一個段落以後,話題很自然便帶到了不在場的坂平陸這個男人身上。
「沒啦,那個啊,沒什麼奇怪的用意。像我和坂平應該隨時都能見面啊,不過水村你下次什麼時候可以再回來,不是不曉得嗎?所以啊,我纔想說可以再多和你聊聊就好了。」
「我作爲酒鋪的兒子,實在失格啊。」
不錯的酒吧———正如田崎所言,店裏面相當地有情調。小店裏頭除吧檯以外僅有兩組桌席座位,照明方面僅有朦朧的燈光四散於各處,整體而言光線昏暗。裏面的沙發座位上坐了身穿套裝的男女四人,客人就只有他們。「請往這裏走。」戴眼鏡梳大背頭、年約五十的店員領着我們前往吧檯座位。對方恐怕就是老闆吧,不過他長得一副會喜歡別人喊他「師傅」的樣子。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隨後用雙手遮住臉,深深地嘆了口氣。師傅端來莫希託與啤酒:「讓兩位久等了。」
「啊,不錯耶。啊———不過坂平已經加入去唱卡啦OK的那些人了耶。要去叫他來嗎?」
「對吧。我也不曉得他原來是那麼時髦的傢伙說。」
「是、是喔。」
「對欸,通常像飯田之類的也會在場吧。」
讓兩位久等了。師傅招呼道,在吧檯上放了兩杯鹹狗。
「沒啦———沒到那個程度。況且與其我們兩個自己玩,果然還是水村你也在才比較有趣啊。」
「就是有關係啊。老實說,其實就連這間店,都是坂平告訴我的啦。」
「啊,完全沒關係的。他發生了那麼大的改變,虧你還能接受耶。」
面對手足無措得顯而易見的田崎,師傅遞出兩本菜單:「請問要點些什麼?」田崎遞來一本給我,於是我匆匆地瀏覽內容。田崎的右手來來回回地翻着菜單,遲遲下不了決心,我以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向師傅點餐:「請給我一杯鹹狗。」※
「是喔。我還以爲一定都會來這種地方。」
「剛纔我也有說過吧,自己完全記不起來店裏有的日本酒或燒酌的種類。換作這種時髦的洋酒的話,就更是一頭霧水了。就算看菜單,也完全搞不明白那是哪種味道哪種感覺的酒。先前也是想說總之先配合你點點看,結果只覺得很像某種味道奇怪的果汁。最後還是點了啤酒。」
「咦,什麼意思?」
「啊、啊啊,的確是耶。我、我比較喜歡長髮的樣子。」
「啊哈哈,纔不纔不。這可是一次寶貴的體驗呢。」
「啊,抱歉,水村你和坂平是從那陣子開始說話的,所以不太清楚吧。」
田崎說完便走出去,我跟在他旁邊。稍微往水村所在的方向瞥過去一眼,正好與他對上視線。不過我馬上便別過頭,假裝樂於談話的樣子。
「我沒事,抱歉。怎麼樣?再喝一杯嗎?」
「那句話,剛纔就聽你講過囉。」
「啊,那我也來一杯。」
他使力捏了捏眼角,「呼———」地重重舒了口氣。
田崎重新坐正以後往我這裏看了過來,在那張臉上似乎已斂起方纔流露出的激動,讓我鬆了口氣。
「抱歉。感覺我有點太焦躁了。」
「沒啦,沒事。雖然我有點嚇到。」
「果然還是要那個吧,我也該去做各種嘗試來建立自信。例如讀書啦,或像水村你一樣看電影之類的,那個叫什麼來着,用坂平的話來說就是要增廣見聞。」
「啊———坂平的確說過那種話呢。很好啊,我可以推薦你電影喔。」
「真的嗎?快推薦我快推薦我。啊,既然這樣要現在去蔦屋嗎?」
「哦,好啊。難得的機會就去租點什麼來看吧。」
「啊,那———那個———……」
驀地,田崎說到一半就頓住了。逡巡的目光一目瞭然,輕易地就能看出他正欲言又止。感覺不能催促他開口,於是僅有沉默橫亙於我們之間。田崎以舌頭濡溼嘴脣,開口說了下去:
「要來我家,看電影嗎?」
田崎這個笨蛋。只不過想說那麼一句話,到底在躊躇什麼啊。以前那個時候我們也有過不少類似的互動啊。田崎說來我家玩吧,我就和水村到他家三個人一起打PS3、看漫畫。這就和那個時候一樣,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到田崎的家,看個電影。僅僅如此而已。
「嗯,好呀。」
明明應該只是那樣的,然而平常不怎麼流的汗,卻靜靜地淌到了耳下。
既然要看就選兩個人都沒看過的片———結果選到的電影有夠無聊。我們不時吐槽那些把單純的說明不足錯當成艱澀意象的內容,一邊懶洋洋地繼續看下去。
睽違數年再度踏入的田崎房間仍和從前一樣,一點也沒變。房間位於二樓最裏面的廁所的隔壁,約莫六疊半的大小。書架上擺滿了成排的漫畫與遊戲。房內有張田崎平時睡覺用的藍色沙發牀,當年我們會將沙發牀的靠背立起來,三個人擠在上面坐着打遊戲或聊天。
而現在我們兩個並肩坐在這張沙發牀上。空間應該比當時還要寬敞了不少纔對,可是從剛纔開始就經常碰到彼此的肩膀。不過若是因此拉開距離的話,田崎或許會很受傷吧。我如此替自己找了藉口,留在原位沒有離開。
「感覺是部讓人看不太懂的電影欸。」
田崎雙手交抱,不自然地大聲說道。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臂。
我抬起擱在膝蓋上的手想放到腿旁邊,於是將手置於沙發牀上。電影的內容早已看不進腦袋裏了。田崎也跟着鬆開交抱的手,把手放到旁邊去。
「已經幹了嗎?」
中指徐徐探入了乾燥的黏膜之間。內部的褶皺傳來一陣被拉扯般的輕微痛楚。我不由自主地皺起臉,田崎馬上停下手指的動作:「會痛嗎?」我搖了搖頭:「沒有,沒事。」
「啊,那、那這樣的話,要把手、環到我脖子上嗎?之類的。」
就像是要探索什麼一般,田崎勾起手指探入更裏面,而我依舊沒有感覺到類似快感的感覺,只不過也不會疼,那與牙醫用手指往嘴巴里面伸進來的感覺類似,我心想。像是一片薄而溼的肉塊被蹂躪的感覺。
手指與手指碰到了一起。那種觸碰方式讓僅有些許的面積輕輕地相疊。耳內深處傳來脈搏的轟鳴。田崎慢慢地交纏上我的手指。我沒有抗拒。我讓被纏上的手指出力,輕輕握了回去。突然,田崎的手顫了一下。
接着田崎馬上就準備脫下我的內褲。真的假的啊。身體不由得一僵,但我沒把話說出口,繼續放任他對我的所作所爲。話說回來,這傢伙,果然不在乎什麼內褲嘛。
就在我想着這些的時候,原本正埋頭舔拭乳頭的田崎從我的胸部上抬起了臉。那隻右手依然抓着我的左胸。
嗯。我輕輕答道。他一反先前的性急,脫下我的裙子時格外地慎重。我抬起腰部,身上只剩下一件內褲。那是普通的白內褲,不是穿得皺巴巴的那種,讓我稍微鬆了口氣。
「啊,等、等一下,等一下。」
在我回答以前,先是傳來解開皮帶的金屬碰撞聲,田崎脫掉牛仔褲,只剩下一件紅色的貼身平口褲在身上。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線之下,也能看出田崎藏在平口褲裏的那樣物事已然脹大了。
脫掉借來的襯衫與大學T後,我將衣服摺好放到沙發牀上,換上在角落裏捲成一團的衣服。雖然要我等他,但我也無事可做,遂從書架上拿來一本漫畫,隨意翻閱起來。當年懷念的回憶有些刺激了我。
「但、但是我很開心。是說,現在這樣害我感覺快要射了。」
「麻、麻煩你了。」
田崎與我交握的手忽地抽離,接着攬住我的肩膀,一把將我拉了過去。我被抱緊得無法動彈,嘴上的吻仍在繼續,然後他溼滑的舌尖撬開我的脣瓣闖了進來。肉的柔軟觸感在口中來回遊走。每一次舌頭交纏,田崎呼出的氣息都帶着酒臭味。
我下意識朝他下半身望過去。或許是穿牛仔褲的關係,並不是很明顯,不過還是能看出已經不是平常的狀態了。
田崎讓他的指頭滑入我的指縫之間,彷彿在撫摸似地握起我的手。我看不到他現在是怎麼樣的表情,亦不想知道自己現在露出了什麼表情。就算沒有人出聲,我卻有種被人呼喚了名字的感覺,於是我轉頭面向田崎,和他對上了視線。田崎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他的臉比想像中還近,我們就這麼接吻了。
「咦?做過什麼?」
「老、老實說,我已經忍耐到極限了。」
田崎苦笑着拍了拍我的手。看來我下意識將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方了,還像要拒絕似地出力推他。
「呃、嗯。還好。」
儘管光線比先前還要昏暗,羞恥感卻仍未褪去。話雖如此也不能再繼續發牢騷,我將身體依託給再一次想打開我的腿的田崎。
我一查看手機,便看到田崎傳的簡訊:被老爸交代事情了,我出去一下,等我。我關掉手機熒幕從牀上爬起來。
田崎站起身,拉了兩下日光燈的吊繩。只剩下橙色的小燈泡還亮着,那與電視熒幕的光芒朦朧地在我眼中相互輝映。電影早已結束,回到了選單畫面。
「現在全部進去了。你還好嗎?」
「抱、抱歉。不會痛,沒關係。這個姿勢,不曉得該把手放哪裏纔好耶,哈哈。」
「沒啦,就是說,像這種事。」
「這個,還真是讓人害羞耶。」
田崎咚地躺倒在我旁邊,我越過他的裸體,望向房間裏發出藍光的電視熒幕。這下子可真是進行了最糟糕的觀影方式。雖然是部無聊死人的電影,但我想,它肯定會成爲我到死都無法忘懷的電影吧。
「嗯———感覺有點奇怪。有點癢癢的。」
「還沒,沒問題。」
在彼此又一次安靜地脣瓣相疊以後,田崎的舌頭沿着我的後頸描摹,往上觸碰到了耳朵。右手再次鑽入我的衣服底下,滑到胸部的位置。他隔着內衣撫摸我的胸,焦急地把胸罩推了上去。胸部受到壓迫,於是我撩起衣服抬起後背,想要解開胸罩的扣子。田崎連忙一起幫我。而後我的針織衫與胸罩就這樣全被脫掉了。田崎低頭注視着我光裸的雙胸,能感覺到他倒抽了口氣。在亮晃晃的燈光下赤身裸體的樣子到底還是很羞恥,我於是移開目光。這副身體雖然瘦,可還不到足以坦蕩蕩地讓人盯着瞧的地步。田崎伸出右手,慢慢地梳理我亂成一團的頭髮。
「啊,啊———抱、抱歉,忍不住就。」
腰部的律動稍微加快了。我不覺得痛,也習慣了異物感,只是默默地望着在田崎那雙緊閉的雙眼上搖晃的細長睫毛。「要射了。」田崎喊出聲,動作慢了下來。感覺身體裏脹大的那樣物事漸漸縮了下去,田崎喘着粗氣,肩膀上下起伏着。
「少囉嗦啦。反正我就是早泄。」
話音方落,田崎便小心翼翼地動起腰來。伴隨着一種內臟被滑拉出去的感覺,田崎的身體也離開了我。腰部一帶發着顫。緊接着那根兼具彈性與硬度的性器再度插入了深處。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會有種被頂到喉頭的衝擊感。
他伸出雙手拉住靠背,這才成功倒下變成牀的形狀。「來這邊。」他說着輕輕地拉了我的手,我依言坐到了牀的中央。他的雙手抵在我的雙肩,順勢壓倒了我。彼此的脣瓣比剛纔更粗暴地重疊在一起,田崎的右手從針織衫底下滑了進來。
「嗯。」
「我要動了喔。」他說完便再次擺動腰部。速度比剛纔動得更快。田崎急促的呼吸與喘聲在我耳畔響起,我產生一種奇妙的心情。我聽見他小小聲地說:「喜歡你,水村。」我裝作沒聽見,用力環抱住他。性器在我體內來回衝撞了好幾次。
順利戴上套子的田崎,重新面向了我。他仍維持着堅挺,跪了下來,將我快要合攏的雙腿進一步掰開。
「唔、嗯。射了。」
「幹、幹麼啦,不要笑啦。」
「咦,是嗎?啊,沒事,沒關係。繼續吧。」
那副表情相當地認真,這回我真的忍俊不禁。
「那我開始動了喔。」
「我會慢慢來的。」田崎說着,靜靜地把腰往前挺進。棒狀的異物感更加填滿了我的裏面。呼吸困難的感受愈來愈強烈,有種被進到不該進入的地方的感覺。
「你啊,今天笑我笑得也太過火了———」
「我、我想要的,是指……」
「你超級抗拒的耶。果然還是會痛?」
田崎彷彿受到什麼東西催促一般,連內褲也一下子脫下扔開。昂首挺立的那樣物事撞到了他的腹部。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大,讓我喫了一驚。雖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不過那和幾年前我們一起洗澡時見到的東西比起來完全不同,我不禁盯着看個不停。這種東西,真的要進來我的裏面嗎?
昨天的DVD好像還在錄放影機裏沒拿出來,電視熒幕仍然停在選單的畫面。我取出DVD,收進出租行給的提袋裏。
不行。不行。太奇怪了。但這也沒辦法。要是我在這時候拒絕田崎的話,他這次肯定會哭的。我不想看到田崎悲傷的臉。
起牀時已不見田崎的身影。我拿開蓋到胸口的毛毯,坐起上半身。也許是我們擠在狹窄的沙發牀上睡覺的緣故吧,背後跟肩膀都好痛。一扭動身體就發出骨頭嘎吱作響的聲音。我看向擺在書桌上的時鐘。九點零二分。房內的冷氣開到會冷的程度,我搓着從襯衫底下露出的手臂。
「咦、咦?真、真的嗎?你是第一次嗎?」
「等、抱歉。那個怪怪的耶。」
「啊,你不要一直看啦,很害羞欸。」
「這樣啊。辛苦你了。」
「可、可以嗎?這樣做下去。」
「啊———糟糕,光戴上這個就感覺快射了。」
「水村,我現在可以進去了嗎?」
被人偷看胸部和腳、在電車上遇到色狼,這類被異性視爲性慾對象的遭遇曾讓我抱持着那麼強烈的厭惡感,明明是這樣,但一想到田崎現在對我的身體感到興奮,就讓我覺得高興。我想,因爲是田崎,所以我纔會高興。
「哈哈,怎麼?弄不好嗎?」
「嗯,我也搞不太懂。啊,有了,有了。」
我直直盯着在上面的田崎的臉。相處了這麼久的時間,那個表情倒還是我頭一次看見。猶如在害羞,又似是立下了某種決心,抑或在努力忍耐的不可思議的表情。他那雙遠比我還要長的手與腳壓在我的身體上,宛若把四肢化爲牢籠,不想放我逃走似的。那股征服慾望不知爲何讓我覺得很舒服,感覺可以將一切都交付給他。
那並不會痛。雖然不痛,異物感卻非常強烈。有種肚子裏面一下子沉了下去的感覺。呼吸很自然地急促起來。
田崎挺起腰,用前端抵到了我的入口。裏面被緩緩地擠壓、擴張開來。就好像肉體被分開來一般,那樣堅硬的物事挺了進來。本以爲會更加地感受到那份炙熱,可是並沒有產生這種感覺。僅僅覺得像是一塊圓滑的肉塊想要緩緩侵入。
就着這個姿勢,田崎伸手把沙發牀的靠背往前一拉。砰咚,靠背晃了一晃,卻沒有倒下來。他重複好幾次動作,可始終沒有成功,每一次我們的身體都跟着晃動。田崎退開了他的手與嘴。
曾經那麼努力想守護的東西,輕而易舉就失去了。縱使如此我也不後悔,甚至產生一種完事的成就感。
「就說抱歉嘛。那個,那就麻煩你下手溫柔點了。」
田崎配合我一起脫掉了襯衫。那副與肌肉無緣的纖細身軀呈現在我眼前。他的腰相當地細,彷彿一踢就會乾脆地斷成兩截。田崎再度壓到我的身上,舔我耳朵的同時也在揉弄我兩邊的胸。指頭有時會碰到乳頭。胸部宛若橡皮球般變形,變成連我自己都沒看過的形狀。田崎凌亂的喘息就好比興奮的犬隻,在我耳朵深處含糊地迴響着。
「痛的話要說喔,我會停下來。」
精疲力竭的田崎將身體依偎在我身上,我輕撫着他的頭。頭髮有些溼了,有股汗臭的味道。田崎輕輕吻了我,說:「水村謝謝你。」
「那個,其實我,沒有做過。」
我僅僅是安靜地將身體託付給田崎,另一方面,腦袋裏各種擔心的念頭正攪成一團。萬一被進入的時候痛到不行的話怎麼辦?是說現在纔想到我們還沒洗澡。我是無所謂,但可不想被覺得有汗臭味。然而我實在說不出現在想先去洗澡這種話啊。啊———不過有事先處理過體毛真是太好了。還好現在是夏天。是說,今天穿什麼內褲來着?記得沒有皺巴巴的,但我實在沒料到會變成這種發展,印象中只穿了件普通的。嗯不過我本來就沒有什麼決勝內褲啦。啊但是這傢伙,大概不會去注意內褲吧。胸罩也和衣服一起捲成一團脫下來就丟旁邊去了。
「唔、嗯。」
「是、是嗎?抱歉。怎、怎麼辦?」
「抱歉抱歉,不小心就笑出來了。」
「還,還好嗎?會痛嗎?」
「還,還好嗎?舒服嗎?」
「我、我知道了。我會溫柔的。」
「射了嗎?」
「咦,太快了吧。」
田崎很快背過身去,在枕邊摸來摸去翻找着什麼。八成是在找保險套吧。我望着他寒酸的屁股搖來搖去的模樣,心想:還真是個傻乎乎的姿勢啊。這時他似乎找到了東西,發出撕破袋子的聲音,接着他彎下腰去。
我默默點了頭。田崎反覆念着「是喔」、「真的假的」,同時慌張地一下忙着摸臉,一下忙着搔頭,等他像是下定了決心的樣子重新面向我後,才緩緩開口說:
田崎一面害羞一面說道,害我莫名也跟着羞恥起來:「這、這樣?」我照着他說的伸手環住他的脖子。田崎的臉一下子貼近過來,兩人之間的緊密度一口氣便上升了。皮膚相觸的面積比先前還要廣,好熱。
這和過去磯矢對我所做的事應該一樣纔對。被舔後頸、被舌頭伸進耳內、被蹂躪胸部。那個時候明明讓我滿是痛苦與厭惡,換作現在卻絲毫沒有冒出相同的感受。儘管也沒有受到快感支配,不過眼前貪戀着我身體的田崎,有種好可愛的感覺。
「都說你很煩———了。」
我不由得叫了出來,那隻手頓時停下動作。田崎很快地抽出手臂,在那張緩緩抬起的臉上,混雜了似是困惑與絕望的奇妙神色,我努力剋制住險些笑出來的衝動。
田崎發出高亢的驚呼,一副真的快射出來的樣子。
「是嗎?那,我、我就進去囉。」
我不斷爲自己找藉口,因爲不想要承認———承認自己正積極地接受這個狀況。
「這、這樣嗎?抱歉。要關燈嗎?」
置於沙發牀上的手指依然交纏在一起,維持着這種不自在的姿勢,田崎用他的脣好幾次咬了我的。鬍子紮在皮膚上,雖然有點痛,卻不會令人不悅。我只是重新意識到,啊,自己正和男人接吻。腦海裏冷不防浮現出月乃一臉悲傷的模樣。
「啊,不妙,快、快射了。」
「我、我其實才進去大概一半而已。」
「完全沒關係,你別在意。按田崎你想要的來做就好唷。」
只有自己變得一絲不掛的,一種與適才無可比擬的羞恥感朝我襲來。才這麼想,兩腿忽然就被猛地分開了。我錯愕得忍不住出力抵抗。
「騙人的吧。不愧是早泄男。」
「嗯。」
接着手指進入了更深的地方。正當我以爲整根手指都沒入的時候,手指又慢慢地拔了出去。重複了好幾次這種行爲以後,感覺裏面漸漸溼了起來。「變溼了。」田崎低聲嘀咕了一句。這回連同食指一起,有兩根手指放了進來。我的裏面比剛纔更輕易就吞入了那些手指。入口被擴張的同時,兩根手指也在我的肉體內部胡亂地扭動着。
「等、等一下。這麼突然,太害羞了。」
「不、不痛。但、但是,好像有種超奇怪的感覺。」
「啊,唔。好的。我會加油。」
「水村,你的手,手。」
「手指,放進去囉。」
田崎再次搔了搔頭。我心想,這傢伙,困擾或害羞的時候原來有搔頭的習慣啊。
叩叩。有人敲門的聲音傳來。我不由得慌張起來,連忙把漫畫放回書架上。
「真奈美?你起牀了嗎?」
是田崎的母親。昨晚應該是趁田崎的父母都熟睡了才悄悄進門的,看來我來借宿的事已經被他們知道了。我和田崎的母親見過好幾次面,可再怎麼說,剛結束昨晚歡愛的隔天早晨要再面對他,還是會很尷尬。
「啊,是的。起牀了。」
「哎呀,早安。我做了早飯,怎麼樣?要一起喫嗎?」
「啊,啊———不了,我要回家了。謝謝阿姨。」
哎呀,這樣嗎?阿姨只回了這句,接着便從門後傳來腳步漸遠的聲音。我長嘆了一口氣,拿起包包。傳給田崎的簡訊只寫了這句:抱歉,我先回去了。而後便離開了那間散發出汗味與一股若有似無的臭酸味的房間。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來到一樓,我朝應該待在客廳的田崎母親出聲招呼。「好———歡迎你隨時再來玩唷。」阿姨沒有露臉,徒有回應的聲音傳來。可能對方也覺得見面會尷尬吧。
我離開了田崎家。悶熱的熱氣和強烈的日曬在打開門的瞬間迎面撲來。原本因爲開了整晚的冷氣變得冰冰涼涼的皮膚,此時一點一點地被熱度貼附上來。我一邊用手替後頸扇風,一邊從包包裏掏出手機。選擇聯絡人「坂平陸」後,打了一封簡訊。
『現在立刻到異邦人集合。』
我送出這句話便將手機再度收進包包裏,接着前往異邦人。昨天的同學會是請母親載我到附近,到田崎家也是搭計程車,所以我沒有回家的交通工具。異邦人距離這裏不是那麼遠,雖然在意還會陣陣發疼的胯間,不過就走過去吧。如此盤算好後我儘可能挑選背陰處走,這時感覺包包裏傳來手機的震動。是田崎打來的電話。
「喂,你好。」
早在我說完以前,就先聽到田崎迫切而絕望的聲音傳入耳中。
「喂!給我等一下,爲什麼就這樣回去了啦?」
「啊,抱歉。一個人待在那裏實在有點尷尬。」
自己險些被那股氣勢壓過頭,但還是老實回答了。一聽我這麼說,田崎馬上退縮得像是猛消下去的氣球:「啊,這、這樣啊。抱歉。」
「那、那個,我有話一定要和水村你說纔行。」
「嗯?什麼事?」
「昨、昨天,突然就變成那個樣子,抱歉。」
「嗯,確實,沒辦法拒絕那個眼神。」
「討厭啦,你用不着道歉呀,沒什麼。」
「再告訴我各種後續發展吧,歡迎放閃給我聽。」
「咦?真、真、真的嗎?」
「偶爾也來見見我吧———」
「因爲只有我還叫你田崎的話,不會感覺怪怪的嗎?」
「說什麼可以嗎?那是你家吧。而且你來的話,飯桌也會變豐盛。剛好現在是喫午飯的時間,不知道媽媽會不會叫壽司外送什麼的呢———」
「話說呀,來決定我們每年見面的日子怎麼樣?無論彼此再怎麼忙,唯獨那天一定要見到面。當然囉,也可以在其他天碰頭,但只有那天絕對要見面。」
「高中畢業後一直見不到你,但是聽說了你要來同學會,我超開心的。所以我就決定非告訴你不可。其實我原本想看着你的臉當面好好說的,而不是像這樣透過電話。」
「沒啦,就是感覺好像在欺騙田崎似的。畢竟內在是我不是嗎?而田崎當然不可能會知道啊。雖然身體是女的,但他可是和一個內在是男人的傢伙交往做愛,何況對方還是他的朋友欸。萬一他知道了真相,絕對會很衝擊。但要我一直隱瞞下去和他交往的話,怎麼說,也覺得滿內疚的。」
「好啊。我纔是,以後就請你多指教了。」
「沒有啦,身爲一個曾經的女生果然還是會在意嘛。會痛嗎?有流血嗎?」
「天啊認真的嗎?是我老爸。糟透了。時機未免也太差。」
「真的嗎?那很好呀,就約在七月吧。七月的第三個星期六,如何?」
他還是老樣子結巴得很厲害。「當然可以啊。」我答道。
我含糊地應道:「嗯,唔,是那樣沒錯。」一旦被清楚地點明出來,到底還是很羞恥。
「我不是說過好幾次了嗎?用不着考慮我,隨心所欲去做就好了。坂平你是覺得可以和田崎交往,纔會答應的對吧?」
「我是不曉得會不會和你分享放閃內容,不過倒是有常回來這裏的打算喔。畢竟暫時會變成遠距離戀愛。」
「嗯。謝謝。那、那就拜拜了。真、真、真奈美。」
「嗯。那個,怎麼說好呢。我有件事一直都想告訴你。」
「當然。我會來見你的。」
「就說你結巴得太誇張了。拜拜囉,淳一。」
「對呀對呀。先交往試試看,絕對會很開心的。」
水村用吸管攪拌那杯已淡得和水差不多的可樂。冰塊融化得早已聽不見碰撞聲。他總會留下半杯飲料沒喝完。
彷彿我的想法被讀取了似的,水村提議道。
「沒關係,是指什麼?」
「淳一快點過來!」電話的另一頭響起充滿怒氣的吼聲。田崎重重地長嘆出一口氣。
「七月怎麼樣?」
「是喔。總之就先交往下去嗎?」
「好唷。那就說好了!感覺呀,約好的事情慢慢變多了耶。」
「對吧。哎呀,可以順利地圓滿收場,真是太好了。我覺得你們很速配唷。恭喜你們。」
「就是那樣呀。別想那麼多,總之先和他交往下去不就好了嗎?」
結果,我只是想被拯救纔會想見水村。無論那些自我厭惡或愧疚感把我壓得多麼喘不過氣,水村總能說出我想聽的話語,做出我渴望的行動。他絕不會否定我、大聲斥責我。倘若沒有了那些毒藥般的甜蜜話語,我就無法繼續前進了。
他以發顫的嘴角堆起笑意。在我和這裏保持距離的三年間,水村一定很想見他的父母。恐怕他寂寞了很長一段時間吧,我猜想;雖然他不打算在我面前露出那種表情。即便只是暫時的也好,我想讓水村能在那個家裏綻放笑容。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這麼點事了。這是總是被給予的我唯一給得起的東西。看着他們談笑甚歡的模樣儘管也有寂寞的時候;雖然寂寞,不過這肯定就是我的職責。哪怕只有一點點也罷,但願水村得以常保笑容。
「『坂平幫幫我啦———』他都用那種被人拋棄的小狗眼神拜託我了嘛。這樣不是讓人沒辦法拒絕嗎?」
「爲什麼啦,你又沒有讓人討厭的地方。」
「嗯———哎呀,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是唯有田崎不同。田崎一直都只看着我所營造出的水村真奈美。那讓我很開心,同時也揹負了強烈的罪惡感。因爲現在的我,終究只是個假象罷了。
水村用吸管吸了一口可樂,「哈———」地呼出一口長氣後深深地靠到椅背上,一副刻意的樣子聳聳肩膀再搖搖頭,就像在說:你也真是的。
「不錯耶,就約這天吧。萬一那天實在抽不出空的話,再一起商量。」
重新把話說出口以後,我忍不住又想起昨晚的事情,因此感到害臊。田崎好像也有同感,話都含在嘴裏講不清楚。
「那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唷。只要坂平你做出對自己而言最好的選擇,我就滿足了。恢復原狀時候的事等到恢復了再來考慮就行。」
答覆的話語一下子便脫口而出,猶如早在許久以前就準備好似的。從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呼」一聲短促的吸氣聲。
「其實我,從高中的時候開始,就很在意水村你的事了。起先我對你沒什麼印象,是從你和坂平開始一起玩之後,才發現你意外地很嗨,個性也很好。不過那個時候你有男友了,我想說沒辦法,才決定放棄。」
我望向窗外。陽光變得比先前更強烈了,外頭的行道樹勾勒出鮮明的陰影。時間不知不覺已來到中午。肚子多少也有些餓了。
「咦,可以嗎?」
「抱歉,我不過去不行了。先掛電話了。」
「說什麼恭喜,你沒關係嗎?」
就算水村這麼鼓勵我了,我還是覺得無法接受,用力揉了揉右眼。或許是睡得太少的關係吧,雖然不會困,眼睛卻很疲勞。
「是那樣嗎?」
那是歪理。爲了讓我好過才特地編織出的藉口。在我內心深處是一點也不能接受那個說法,然而依然有種被他救贖的感覺。
不是隻有田崎。我一直在欺騙迄今遇到的人們,一路走到今天。水村的母親與父親、笹垣和高見、月乃跟磯矢都被我騙了。大家都對虛假的水村真奈美投注愛情、產生執着、決定疏離。不過那全建立在水村所培養出的人際關係的基礎上,他們面對的人,絕對不是我。
田崎的口氣就像是從天國一口氣跌落至地獄般地絕望,我不由得笑出聲。
「什麼嘛———感覺你一臉有話想說的表情。」
「謝謝你,坂平。」
真的是個淺顯易懂的男人啊。聽到這些話,不管是誰馬上都能猜到接下來想說的是什麼。怎麼辦?我開始猶豫。肯定別聽他繼續說下去纔是最好的。因爲我實際上是個男的,田崎也是個男的,而且田崎並不曉得我其實是坂平陸。到頭來,我一直在騙田崎。
我說完便掛了電話。握着機器的掌心裏汗涔涔的,我把汗擦抹到裙子上。
那個誇張的反應讓我害臊起來,一方面卻又感覺心裏針扎似的疼。電話那邊傳來「淳一,過來一下!」的粗獷聲音。
「嗯、嗯。謝謝。話、話說啊,我有個請求。」
「你覺得這樣可以的話,我是無所謂。」
「是在贊同什麼啦。之前你異常起勁地問我有沒有交往對象,就是爲了田崎吧。」
戀愛。試着把這個詞說出口後,頓時有種嚐到甜美高雅的西點時的害臊感襲上心頭,然而不知爲何,我卻沒有當事人是自己的真實感。
「那、那個,真、真、真、真奈美,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痛是不痛,但怎麼說,異物感超重的。現在大腿之間總覺得也還有點刺痛。話說回來,沒有流血喔。」
「咦、咦,真的嗎?」
「不是啊,你看嘛,昨天不是做了那種事嗎?不過太好了,我超級鬆了一口氣。糟糕,現在超想見你的。好想看到水村你的臉。你現在在哪?我衝刺過去。」
面對興致勃勃的水村,我只以曖昧的笑容答道:「對呢。」筆記本和鋼筆都是水村決定好的事。對於逐漸增加的約定,我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每天有確實在寫筆記記錄,鋼筆也被我收得好好的。
「那我也叫你淳一吧。」
「嗚哇。真、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糟糕,我也超開心的。我還以爲絕對已經被你討厭了。」
連自己都飄飄然的。沒節操的情侶對話就像那個樣子。雖然很難爲情,卻也很開心。比起昨天的性愛要來得有快感多了。可以滿不在乎地說出難爲情的話———喜歡上某個人,就是這麼回事嗎?
「什麼啊,那種說話口氣。」
「還問我什麼。要是身體恢復原狀,就變成你和田崎在交往了喔。」
「嗯。謝謝你。我很開心。」
「我、我喜歡你。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了。所、所以,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請求?」
和先一步到店裏面等我的水村會合以後,我將事情始末全部交代過一遍,默默點着頭的水村在聽完後發表的第一句話是:「那,破處是什麼樣的感覺?」
即使如此我也想要接受。接受現在的自己,正被誰所愛的事實。
「又說那種話了嗎?坂平先生。」
「就說可以了嘛。不用顧慮我,你們就盡情去恩愛吧。」
「因、因爲,感覺我好像搞錯順序了。應該說我其實沒有打算那麼做的。」
「你這傢伙,問的第一件就是這個嗎?」
「順序?」
「啊,我剛剛也在想要不要選七月。」
水村抬起落到杯子裏的視線。那雙老是睏倦的眼睛此時睜得老大。
「這、這樣喔。不過糟糕,那樣超級讓人小鹿亂撞的。你可以再喊一次嗎?」
「水村,現在要來我們家嗎?」
「原來如此。」我點頭贊成,開始考慮要選什麼時候最好。然後沒來由地,我便想,不然就七月吧。每當想刨挖出與水村的共同回憶,腦海裏總會浮現還未正式進入夏季時序的陽光。
水村彷彿看透了我的內心一般,一臉嘔氣地說。是我的表情太明顯嗎?抑或是水村很敏銳?
聽水村這麼一說,田崎露出水汪汪的眼神懇求人的模樣立時浮現在我眼前。
今後會變得如何呢?我試着思考,就像是在考慮別人的事情一樣。雖然無論我再怎麼考慮,事情也從來沒按預期的發生過。開始想快點和水村說上話了。我加快腳步,朝異邦人邁進。
「不過就算是這樣,我不覺得道歉就是正確的唷。說了無法交往,可是不能解釋無法交往的理由的話,對田崎才更失禮的感覺。」
「沒關係啦,你就先去你爸爸那邊吧。我還會留在這裏,再找時間見面吧。」
而那也有些讓我害怕。因爲水村真正的心聲,其實與表面上的言行完全背道而馳也說不定。當水村說想要去東京時,我就這麼想過了。搞不好至今以來,他其實一直都在咬牙隱忍自己的真實想法。也許水村只是爲了我,才裝出我想看到的樣子。縱然是這樣我也總是忍不住向他撒嬌。我不過是想讓自己輕鬆,纔會不斷將希望寄託在水村身上。
「啊———果然有分會流跟不會流的情況嗎?嗯、嗯。」
「別用那麼消沉的聲音說話嘛。我會再聯絡你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