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24

《無法以你的臉哭泣》 · 君鳴彼方 · 1.7萬 字

我們依照約定,每逢七月的第三個星期六私下見面。其餘沒碰面的時間,我也一天不漏地寫日記。一天寫滿一頁的日記,如今已累積到了第四本。彼此的日記本只有第一本相同,其後由各自購入喜歡的款式。交換來的鋼筆直到現在還遲遲沒被我找到使用的時機,一次也未經使用,仍然沉眠於抽屜裏。

約好見面的地方自然還是異邦人。話題幾乎都是近況報告。兩個人聊着天,就好像要把一整年的空白給填滿似的。無論好事壞事、炫耀或者抱怨都聊。等到第三次見面時,彼此的生活環境也有了天翻地覆的轉變。

我們都順利從大學畢業,找到了工作。我們這一輩受到東日本大地震的影響,就業率可說是創下歷史新低,我喫了十足的苦頭,好不容易纔拿到內定,不過水村輕易地就接連拿下了好幾個內定。果然能幹的人即使面對這種場面,依舊可以不留遺憾地發揮實力。

我任職於印刷公司的會計,水村從事雜誌編輯的工作。久違見到水村留回黑色的直髮,我忍不住就想笑。對於我的反應,水村一臉不滿地噘起嘴,不過那頭清爽的瀏海看上去着實年輕了不少,讓我聯想起高中時代的模樣。

不過到了第三次見面的那天,水村的頭髮多了點卷度。

「那是怎樣啊,你的燙鬈復活了嗎?」

「對呀。果然不在頭髮上做點造型就很無聊嘛。雖然被公司裏的大叔們說了我很騷包。」

這麼說起來,我自己也爽快地剪掉了自大學以來一直留着的長髮。現在改留成耳下長度的鮑勃頭,除了夏天很涼爽以外,最重要的洗頭、吹乾的時候做起來輕鬆,實在很舒服。

「爲什麼把頭髮剪了呀?因爲被甩了嗎?」

「纔不是咧,我又沒被甩。」

「咦,難道是你甩了人家嗎?」

「也不是那樣。算是慢慢就淡了吧。」

結果,我和田崎交往得並不順利。原因有好幾個。感覺真的都是些小事情逐漸累積的結果。好比塵埃一點點地破壞着電器用品,細微的裂痕一點點地出現,然後崩裂。儘管我認爲在這件事情上並沒有哪一方不好,不過我不曉得田崎實際上是怎麼想的。到了最後,我們甚至沒怎麼見到面就分手了。

從根本來說,我想距離果然也是個問題。當我還是學生的時候,田崎已經在工作了,所以由我配合田崎的時間回老家的次數較多。起初並不會在意這種事,可漸漸地,耗在交通費上的支出也成爲了負擔。話雖如此,我也難以向田崎提起這件事,只得設法自己節省花費。

在我出社會以後,時間上便無法像從前那般有餘裕,於是田崎來到東京的情況增加了。每當這種時候田崎總會說:東京這種地方,可真不是給人住的啊。

田崎對於自己比不上都會區的人似乎存有自卑感。爲了家業,他無法離開家鄉,同時卻也無法承認自己對於東京懷抱憧憬,只好一味地貶低我居住的城市,看上去就像是想要藉此來保有自尊心。東京的水很難喝、東京太多人讓人很憂鬱、東京的人很冷血,和老家不一樣。這個樣子我的心情當然也不會好到哪裏去,所以最後還是由我回去老家見他。

可是有別於東京,老家那裏的娛樂實在少得可憐。我們不會出遊,見面就只會喫個飯然後做愛,重複着如此的行爲漸漸讓我膩煩。田崎或許也察覺到了吧,所以有去找水村商量的樣子。不過就算想問水村他們談了什麼細節,也只是被水村含糊帶過罷了。

而明明是自己去拜託朋友的,田崎的心裏卻也對朋友產生了強烈的嫉妒感。每次只要說了些什麼就總會扯出水村來比較:「反正我就是不像坂平那麼都市化」、「跟我比起來,你和坂平還比較速配不是嗎」、「跟我交往幹麼,你去跟坂平交往不是更好嗎」。起初還覺得那種喫醋的模樣可愛,久而久之也只讓人覺得不過是醜陋的妒忌罷了。即使是笑起來那麼活潑爽朗的田崎,也有陰暗的一面,這項事實亦讓我感到震驚。假如我一直只將他當成一名朋友來對待的話,或許就不用見到他的這一面了吧。

曾經喜歡的地方變得討人厭,能夠諒解的事變得無法容忍,原先不會放在心上的點則開始惹人嫌惡。田崎肯定也有相同的想法吧。最終我們並沒有對彼此傾吐真心話。我們討厭嚴肅以對,咬着牙將不滿悉數吞進肚子裏。我想,那些積累在胃袋裏的負面情感,足以讓我們兩個都厭倦了吧。

還有我欺騙田崎所產生的罪惡感,直到最後也沒有消失;偶爾見面的時候,那份罪惡感始終折磨着我。我並沒有精明到可以隱藏自身的愧疚,持續佯裝笑意。

這個,應該是不能弄丟的東西吧?

就在那個時候,涼喊住了我。坦白說,當時我實在沒有多餘的心思理會他,回話的時候整個人心神不寧的。我甚至心想,現在纔沒空聽你講事情啦。結果他說:

發現我出席的話,不知道媽媽究竟會擺出何種臉色。被他瞪也好,被吐口水也罷,不過,倘若只被他用一副快哭出來的臉盯着瞧的話,我究竟該如何是好?我的存在,只是徒增媽媽的痛苦而已。

「還行啦。你以爲我都當幾年的女人了。」

「方便的話,水村你下次也來見見他嘛。他真的是個超級好的人喔。」

說實話,那時候的我實在興奮到不行。然而我沒有立刻答覆他。那天夜裏,我發了簡訊給水村:我被告白了,你覺得呢?———我早就提過好幾次涼的事情,水村也知情。

「那個———你冷靜聽我說喔。不要嚇到了唷。」

然而當我實際來到殯儀館前面的時候,依然緊張得無法動彈。會場前方設有接待處,來參加弔唁的人們在那裏排成一排。在更遠一點的地方,能望見媽媽和水村正與一名年邁的男性在說話的身影。

忽然被人出聲搭話,我嚇得回過頭去。一名身着喪服,嘴裏啣着煙的男人站在那裏。

「啊,是說虧你可以認出我來耶。怎麼記得你說過不擅長記住女人的長相?」

水村結結巴巴地說了一長串話,接着從他旁邊傳來一聲疲倦的喊聲:「哥哥。」我馬上便聽出來,是祿。水村將電話稍微拿開一段距離回道:「知道了。」

那些都是去年夏末的事了。等到夏天又一次來臨,感傷的心情也已淡去許多。

「你的就算了吧。反正一定很快又會換新對象吧。」

「真的假的。你未免也太容易動心了。」

「就算你問我,我也很難解釋欸。是個溫柔的人喔。」

「啊,你果然是水村學姐。害我都着急了一下,請別嚇我嘛。」

「奇怪,難道不是水村學姐嗎?我認錯人了?」

行爲舉止看似不檢點又奔放,但是我相當清楚,其實不是那麼一回事。水村是個空蕩蕩的容器。倘若有誰想進入他的裏面,水村都來者不拒。他在變成我的身體以後馬上交了女友、擺脫處子之身,想必也是基於這個原因吧。無論是誰他都會接受。那就是會默默認可我的水村,那種認真又寬容的個性始終如一。雖然這也是當然的,不過假如我還待在原本的身體裏,想必就不會成爲這樣的坂平陸了。

「老媽跟老哥,在老爸死了之後都哭個不停。感覺今天是因爲太忙,好不容易纔振作了起來。」

然而那一年,我和水村又見了一次面。秋季時,水村來了聯絡。說是爸爸去世了。我那位真正的爸爸。

「就是突然的喔,真的很突然。喫飯的時候,爸爸突然往後一仰倒了下去。說是心肌梗塞。雖然有送他去醫院,但是沒有用。真的,就在剛剛纔發生的。」

快點從這個地方離去吧。本該是這麼打算的,可是我的雙腳重如鉛塊,就連後退都做不到。我想見爸爸,同時,也還想繼續將媽媽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深處。儘管有從水村那裏聽說家裏的情況,但自從我離開這座城市以來,像這樣親眼看到還是第一次。那些被我遮蓋起來、假裝不存在的情感,就快要滿溢而出。

「要是哪天恢復原狀的話,涼搞不好就會變成你的交往對象了吧,所以最好還是先見個面。」

「啊。難道你是祿,是祿嗎?」

「謝謝你。呃,這樣回答可以嗎?雖然被你這樣說,不過我也不曉得該回什麼纔好呢。」

繼磯矢那次受到他幫助以來,這是我們第二次碰面。六年的歲月跨度之大,祿已長得比當時更高,正低頭看着我,相貌亦成熟了不少,不過再怎麼說,也瘦得太過頭了。隱約能夠瞥見他的手腕細得嚇人。黑西裝與他啣在嘴裏的香菸,加上略微消瘦的臉頰,散發出一股強烈的頹廢氣息,看上去與這個地方極爲格格不入。

我心想,他有好好地活着呢。雖然是想當然的事,但那讓我很高興。胸口附近熱熱的,有種百感交集的感覺。我不禁喃喃地感嘆道:「你長大了呀。」

兩個人看上去都極爲憔悴。媽媽與那名男性說話的期間,不時出現強忍住悲泣的舉動,好幾次以手帕掩住雙眼。水村在一旁頻頻替他順着後背,遠遠便能看出那張臉上同樣有着明顯的疲憊。而哪怕處於那種狀態,媽媽還是上了完整的妝容。我心想,原來那個人在他老公的喪禮上也會塗口紅嗎?

與我度過的時間相等,在我生活過來的這六年裏,祿同樣經過了六年的時間,可是我卻無從得知那些歲月,這讓我懊悔得無可奈何。感覺自己的臉色都快變了,我想辦法嚥下這股情緒,勉強擠出僵硬的笑容。

那副悠哉的口吻一點也不顯得驚訝。他吸了一口煙,呼出一口氣。煙霧逐漸被澄澈的天空吸收殆盡。他把還剩一半以上的菸蒂扔進銀筒狀的便攜式菸灰缸裏捻熄。

但是隻要像這樣和水村見面,我便能心安。和自己擁有相同經歷的人就在眼前。自己過去的那些日子並非是杜撰出來的,讓我鬆了口氣。雖然事到如今才這麼說,不過我很感謝水村當初提議要一年見面一次。

咦。我發出的聲音大聲得就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霎時涼往這裏遞來一眼,隨後又轉頭看回自己的手機。

「狡猾就是狡猾啦。」

「啊,對了,抱歉。還請你們節哀順變。」

「爸爸他,過世了。他過世了喔。」

「那個擄獲坂平芳心的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那個,你是水村學姐對吧?」

「那個呀———是因爲你在談新的戀情不是嗎?」

祿尷尬地移開視線,不停搓着鼻頭。見到這個眼熟的習慣,某種似是憤懣的懷念情緒頓時湧上心頭。一樣的動作。和六年前,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一樣。才過了六年而已,所以是很理所當然的吧。可是,也已經過去六年的時間了。

「咦,等一下,是說誰的?」

「都說那種模範回答我已經聽膩了。首先給我報上對方詳細的外貌情報嘛。」

我向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道謝。涼的臉上依然掛着平時那副悠哉的笑臉說:這不算什麼啦。如今想來,說不定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就被他吸引了吧。

「啊———嗯,沒問題。怎麼了嗎?」

我到現在也還喜歡着田崎。他的那些話語、行動,確實無數次地拯救過我。只是那份喜歡的感情,恐怕和作爲朋友,抑或作爲戀人所擁有的都不一樣。所以,這個選擇或許纔是正確的吧。

「咦———好過分喔———纔沒那種事呢———」

外貌。聞言,腦海裏浮現蓮見涼的身影。

在那些淡漠的文字裏,一句也沒寫到叫我回去的話語。儘管如此,我還是想着至少希望能出席告別式。如今的自己或許只是個外人罷了,可是,我還是想去道別。

我買了喪服,請了一週的特休。對涼只說,有個親近的人過世了,所以要回老家一陣子。涼也只回了我一句路上小心,依舊沒有想深究的意思。

那頭有些土氣的黑色瀏海,配上一雙大而睏倦的眼睛,格外顯得那名男人無精打采的。對方有些口齒不清的說話方式,同樣呈現出一種有氣無力的感覺。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張臉看。這傢伙是誰?那雙眼的眼白居多,漆黑的眼眸筆直地注視着我。厚重的瀏海復到了他的眼瞼上,從中露出了右眉毛上的痣。

「確實是呢。究竟該怎麼回答纔是正確的呢。」

「涼,你總是在我狼狽不堪的時候陪在我身邊,好狡猾喔。」

「你的喔。是坂平你真正的爸爸喔。就在剛纔,過世了。」

而與那高大的身軀相反,涼是個溫和、總是笑咪咪的人。總之他在待人處世方面很隨和,是那種會被大家異口同聲稱讚人很好的類型,其中也不乏有女性職員以半揶揄的口吻說過:也只能用溫柔來形容他了吧。老實說,過去的我對他同樣只有那種印象。本來我們所屬的部門就不同,幾乎沒什麼交集。

那不是很好嗎?你就和他交往呀———我收到這封簡潔的回訊。

「我纔是,嚇了一跳。一開始還沒認出你是誰呢。」

水村反覆說着抱歉,而在道完歉以後,便掛斷了電話。我的腦子裏亂成一片,隨手把手機扔到了沙發上。喉嚨深處有種被勒緊的壓迫感,沒辦法很好地呼吸。

「哎,也沒差啦,畢竟是這種狀況,不說什麼正確的答案我覺得也無所謂吧。家裏只有我是這樣想的喔。」

所以在我告訴他自己和男友分手的時候,我無法否認,自己心中的確存有些許近似於期待的情緒。而涼只回了我一句:這樣啊,好可惜呢。既沒有安慰我,也沒有勉勵我。

「坂平終於也能針對女人說出一番見解了嗎?」

「那傢伙,哭了啊。」

「喂?你現在方便嗎?」

水村打電話來的隔天,重新發來一封簡訊。訊息開頭只寫了一句話:昨天那麼慌亂很抱歉。接着便交代了關於爸爸死訊的詳情,還有守靈與告別式的時辰。看着過於公事公辦而冰冷的通知,我果然還是感受不到真實感。

不知爲何他一臉靦腆的樣子遞給我一張東西,正是我一直在找的票據。我如釋重負,幾乎都快哭了。似乎是我到涼所在的部門要扔掉不必要的資料時,誤把票據夾在其中一起扔掉了,而涼在偶然間幫忙發現了這件事。

「過、過世了,怎麼會?這麼突然?」

「什麼意思嘛,說我狡猾。」

我自己也有同樣的擔憂在。腦海裏無論如何都會浮現媽媽那雙冷酷盯人的眼神。不過我想,那也沒關係。即便如此,我也想去見爸爸。

我心想:啊,又失去了一樣事物。維繫情感是那麼樣地勞心費神,斷裂卻只發生在一瞬間。自那之後,我們就一次都沒聯絡過彼此了。

最近很忙,應該暫時沒辦法見面。抱歉。

我瞄了一眼身旁的涼。他關掉電視的聲音,假裝沒有理會我,埋頭滑手機的樣子。雖然我考慮過要不要從沙發上起來拉開一段距離,可感覺反倒會讓自己的心虛暴露出來,因此我只是重新往後坐進沙發裏。

「討厭啦,別說那種像是親戚阿姨會說的臺詞嘛。」

然後,我們就交往了。

「啊———嗯,說得也是呢。」水村難得給了含混不清的回應。異邦人的店員前來替我們的空杯加水,對方是那位阿姨的兒子,最近比較常由他來代替阿姨顧店的樣子。兒子和他母親一樣對客人漠不關心的,實在太好了。

涼問我。他還握着我的手。我輕輕點頭一下,將頭靠到涼的肩膀上。涼笨拙地摸了摸我的頭。他什麼話也沒對我說,這點讓我很感激。就算被他問了各種問題,我也什麼都無法回答。但是,身旁有個人在,我至少還能勉強保持住理性。

見到他們兩人的身影,我的雙腿不由得僵在原地。黏稠的陰鬱情緒貼附在鞋底,讓我無法從地面拔起雙腳。

爸爸過世了。我真正的爸爸。我是有因此動搖,卻沒有悲傷的感覺湧上心頭。許是因爲被事實單方面地擺到眼前,所以纔沒什麼真實感吧。比起耳朵聽到的話語,水村激動的說話聲反倒更能彰顯出那個事實。

實際上那就是我們分手的道別。田崎說:我知道了。在他掛掉電話以後,傳了簡訊過來:至今爲止謝謝你。

我們維持着這樣曖昧的關係直到十二月中旬時,涼對我說:聖誕夜那天如果你有空的話,要不要一起過?不是以同事或朋友的身份,而是以戀人的身份一起。

水村的聲音裏帶着哭腔。那個叫我冷靜的當事人顯得十分慌亂。這也難怪吧,連我自己都相當混亂。我下意識握住了坐在旁邊的涼的手,那是隻粗糙卻溫柔的、寬大的手。他輕輕回握住我。多虧了他,我找回了些許平靜,將盤旋在腦袋裏的其中一個疑問問出了口:

祿朝會場的方向望去。我循着他的視線一起看過去。可以看到那兩人的背影,隨着先前那位老人家一同步入會場。媽媽的身影與我記憶中相比起來,要嬌小了許多。

對水村而言也一樣。說不定,他其實根本就不想讓我看到那種模樣。也許他只是出於義務感才傳了那封簡訊給我。因爲我可是第一次見到那種樣子的水村啊。水村應該是那種,無論何時都會笑着勉勵我的人才對。

「什麼事,你就快點說吧。」

我想不太起來爸爸的容顏。記憶裏有的只是在我裝睡時撫摸着我的頭、寬大而冰冷的那雙手的觸感,以及機油的氣味。

「『給我報上』是怎樣啦。」

老家的父母聽說我要出席坂平陸的父親的喪禮時,臉色並不怎麼好看。我與坂平家的兒子交好,每年七月還會帶他來家裏玩,對他確實有着好感;可是他們曉得我不被坂平家的母親歡迎,站在這樣的立場上,似乎沒辦法就這麼欣然目送我出門。

「話說,你今天居然會來耶。謝謝你特地出席。」

「等、先等一下。怎麼辦,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個像熊一樣的人。雖然說是熊,但不是亞洲黑熊或棕熊那種富有野性的兇暴生物,而是像小熊維尼或柏靈頓熊那類,熊形象的吉祥物。

祿刻意露出一臉賊兮兮的猥褻笑容。他是在什麼時候學會那種表情的呢?我有種奇怪的不適感。

「這樣啊。那也要讓你見見我的交往對象纔行呢。」

我的內心深處有道冰冷如鉛塊的決意,要我不能夠悲傷。因爲我早已把家人留在那個地方不顧,早已是個毫無關係的人了。現在的我,只不過是個稍微與他們說過一次話的局外人。然而我想,像這樣不停勸說自己的行爲,本身就是被那項沉重的決意枷鎖的證明。

我慌忙地深深行了一禮。不知爲何,他又露出了尷尬的神色。

於是如此這般,我和涼逐漸親暱了起來。我們開始會一起去喝一杯、假日一起去看電影。那些時候我也曾想過,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同事會有的互動了吧,不過我不清楚自己在他心目中是如何被歸類的,爲此感到鬱悶。再加上那個時候我還在和田崎交往,涼也曉得這件事。只能說毫無疑問地,涼的存在是讓我的心思開始從田崎身上遠離的原因之一。

直到有個契機讓我們開始熟稔。那是我在處理會計工作的時候。有次我確認客戶提供的票據時,發現少了一張。不管在抽屜或者保險櫃裏都沒有,我翻遍了所有地方,就是找不到。霎時我的臉色發白。票據,也就等同於現金,何況還是幾百萬塊的票據。弄丟的話可不是道個歉就能了事的程度。我的全身上下一下子噴出冷汗來。該怎麼辦?我該怎麼做纔好?

「我說過那種話嗎?現在的我可是很擅長記住女孩子的各種事情喔。」

我慎選用詞,儘可能不暴露男性的說話口吻。隔着電話能聽見水村深呼吸的聲音。

「我也不明白喔。但是,死了就是死了啊。一直到剛纔都還在動手術,後來醫生過來,說已經回天乏術了。」

總之他的個頭很高大。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體型也因爲有上健身房鍛鍊所以相當魁梧。從襯衫底下露出的頸部與臂膀就像原木一樣,西裝的打扮讓他顯得緊繃。看他縮起那具巨大的身體,侷促地在辦公桌上工作的模樣,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還好嗎?」

水村賊賊地笑着,伸出兩手食指指向我。「別用手指我。」我輕輕揮開他的手。

有時我會懷疑過去的自己不過是一場夢。現在的我纔是真正的我,過去的我莫不是個虛構的存在?我會害怕。就連懷念自己曾經身爲男生的這份情感,該不會也只是妄想的產物而已?

「抱歉,我該走了。抱歉這麼突然打給你。想說要儘快讓你知道比較好。抱歉,我再聯絡你。」

我下意識喃喃說道。祿將視線投回我身上。

水村好像又有了新的對象。據說這次是和男人交往。水村的愛情平等地傾注在男人與女人之上。他大言不慚地說:世界寬廣了兩倍,不是很賺嗎?

「少———囉———嗦———女人啊,就是會被關鍵時刻伸出援手的男人給迷住的生物嘛。」

水村打電話來的時候,我便有一股不好的預感,但也可能只是如今我回想起來纔有這種感覺也說不定。只是水村會主動打電話來實爲罕見,所以當時的我確實有感到奇怪。那時候我正和一起同居的涼並肩看電視,和他說了聲抱歉之後,我就接起了電話。

「哭得超級厲害喔。哇哇大哭的那種。老實說,我有點意外呢。最近的老哥,有種對家裏不感興趣的感覺,也不怎麼回老家來,連以前家裏發生過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本來還以爲,果然就是那麼回事吧。」

水村哭起來會是什麼樣子?我想像着那副從容揚起的脣角,哭得亂七八糟的模樣。肚子裏一陣發悶。這種感覺是什麼呢?實在不怎麼教人愉快。

祿直勾勾地盯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我。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眸,就好像黑色的玻璃珠,乾涸着,看不見滿溢的悲傷。

「祿,你還真冷靜耶。」

「也沒有,我並沒有不難過喔。這只是表面張力。」

「表面張力?」

「就是杯子裏的水裝滿到極限的那個。只要再一滴就會滿出來,水面繃得緊緊的那個狀態。我現在,就是那種感覺。很難過,也有想哭的感覺,但就是哭不出來吧。而且那些人哭得那麼厲害,看他們亂成一團的樣子,我也不得不冷靜下來了。」

「我可以抽個煙嗎?」他問我。在我說「請便」以前,祿已先一步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四方形的盒子。他取出一根菸點火的動作十分地熟練。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抽菸的呢?

「就算是我,也想起了不少往事喔。不過嘛,怎麼說好呢,全都是些小時候的回憶啦。雖然直到不久前我還是個大學生,不過一想到現在就算沒有了父母,我也逐漸可以靠自己活下去了,果然還是會有點寂寞。」

以前被他從磯矢手上救下來的時候我就想過,祿給人一種難以親近的印象,可那到底也只是一種印象的感覺,每當他開口便會卸下那副沉默寡言的假面,滔滔不絕地說起話來。雖然不曉得他是否對任何人都是這個樣子就是了。香菸的前端吸入戶外的乾燥空氣,發出劈里啪啦的響聲燒得火紅。

「例如什麼樣的小時候的回憶?和我分享一下嘛。」

「咦———你認真的嗎?」

祿難爲情地笑了起來,眼角夾起大大的皺紋,從他的嘴角露出凌亂的虎牙。這是他今天首次露出像個人類的表情,我心想。「嗯———什麼樣的喔。」他一面尋思着,一面吐出白煙。

「差不多在我六歲的時候吧,還沒上小學的時候,有次下了好大的雪,積了厚厚的一片喔。然後啊,我就和老哥兩個人,到我家的停車場堆了雪人。」

他叼着香菸,用兩隻手比出上下兩個拳頭,像要模仿雪人外型的樣子。

「不過嘛,雪人不是會融化嗎?我們超不想要它融化,所以做了一個小小的雪人,打算放進冷凍庫裏。我們興高采烈地做好雪人帶回家放進冷凍庫裏,卻害老媽超級生氣的,說這種東西很礙事耶,叫我們趕快拿去丟掉。我們沒辦法,只好失望地把雪人放回外面,哭着放棄它。結果隔天,你猜冷凍庫裏放了什麼東西?」

「雪人的照片,對吧。」

我反射性脫口說出答案。這件事作爲爸爸的趣事之一,也是我和祿聊過好幾次的話題之一,當時的情景直至今日,依然能鮮明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聞言,祿睜大了雙眼。見到他那雙沉重的眼皮抬起來的模樣,我心想糟了,卻也已經遲了。

「那個,是從老哥那邊聽說的嗎?」

『你沒來參加喪禮耶。怎麼了嗎?』

隔天早上起牀時,水村發了簡訊過來。

「怎麼可能哭。根本不可能出席喪禮好嗎?我是外人欸。是個和坂平家沒有任何關係的女人。這樣的一個女人怎麼可能邊上香邊哭。你也用常識考慮一下吧。」

我沒換掉睡衣便走下樓。聽見腳步聲的母親從廚房打招呼說:「早安。」我也回他:「早安。」從廚房傳來一股煎蛋的香氣。

「話說,昨天怎麼樣了啊?」

我究竟是爲了誰在保持美麗?不是爲了自己,亦不是爲了男人,僅僅是爲了一個女人而已。但那麼做真的有意義嗎?我持續守護着這個人生,真的有意義嗎?

『方便的話要不要現在來我家上香?到晚上都沒有其他人在。』

聽見我語帶挖苦,水村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就算這樣,他揚起的脣角也沒有垮下去。

「我要告訴他們。我要去告訴媽媽跟祿,真正的坂平陸,是我。」

「很奇怪啊。可以理解你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唷,可是這些話,不該選在爸爸剛過世沒幾天提起的不是嗎?」

「歡迎,請進。」

他面對我強扯出笑容,然後將菸灰倉促地抖落進便攜式菸灰缸中,吸了兩次鼻子。

母親那種稍微釋懷的模樣讓我有一點火大。今天我好像從一早開始就很焦躁。這麼說來月經快來了吧。我在腦袋裏數着距離上一次過了幾天。

心情非常焦躁。我刻意用帶刺的口氣回他。水村很快就傳了回訊過來。

他說着,用力地緊緊閉上雙眼。覆蓋住眼球的淚水的膜破去,流水般落了下來。祿抬手將那些痕跡抹了又抹。而我只能夠沉默地呆呆站着,看着他那個樣子。

「誰知道。我可是知道很多你不曉得的家裏的事喔。說出來的話應該就能相信我了吧。祿也是,其實一直覺得你很怪喔。聽完我說的之後他應該就能理解了吧,覺得:啊,果然就這是麼回事吧。搞不好會恨起你來呢,居然騙了他這麼多年。」

水村眼鏡底下的那雙眼睛瞪得渾圓,在那張臉上已然出現動搖。活該。我真想笑出來。

「哎呀,那要一起出個門嗎?媽媽有間想去的蛋糕店,但你爸絕對不會陪我去那種地方不是嗎?說是這麼說,不過自己一個人去的話,感覺好像也有點怪怪的。」

「那是怎樣,什麼意思?」

「咦,怎麼了,你不是要陪我去那間店嗎?」

我一邊留意天氣,一邊騎腳踏車前往坂平家。握住握把的兩手手指冷得彷彿結凍了一般。要是有戴手套就好了,我後悔起來。通往那片廉價住宅區的道路幾乎和從前一樣沒變。診所裏依舊擠滿了老人家、破舊的老房子還沒被拆除、公園內雖然只有零星幾個人,不過的確能看到人影。曾經我還以爲再也不會經過這裏了。

因爲這絕對很奇怪啊。什麼叫作「歡迎,請進」。說什麼「你去給他上香吧」。給我擺出一副這個家的兒子的姿態。我也很想哭,很想和媽媽一起放聲大哭出來,想安撫媽媽的背,向來弔唁的賓客敬禮,想和弟弟聊些關於爸爸的往事,想要抱住哭泣的弟弟的頭安慰他,想要成爲打破弟弟的表面張力的那一滴水。結果呢?這傢伙從我這裏奪走了一切。

「結果我沒去。在最後一刻才決定不去的。」

「你在說什麼?都到這個地步了。這種話不可能被相信的吧。」

他又一次將瀏海往後撥,接着冷不防從椅子上站起來。椅腳劃過木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水村打開冰箱,拿出裝有麥茶的冷水壺。「要嗎?」他問我,我回答:「不要。」他從瀝水籃拿出杯子,往裏面倒入麥茶,再把冷水壺收進冰箱裏。喝過一口麥茶以後,水村將杯子放到桌上,再度坐到椅子上。

水村以下巴示意,催促我坐下。我瞥了眼房間裏的爸爸的照片。笑咪咪的爸爸看起來就像是一直盯着我的模樣。我關掉電燈,拉起拉門,坐到椅子上,粗魯地翹起二郎腿。

「話先說在前頭,我現在很冷靜,也是認真的。」

「你真好欸,可以毫無顧忌地哭出來。畢竟你是坂平家的兒子嘛。可以盡情地哭呢。」

「什麼意思,這又不是什麼奇怪的話。」

水村短短地嘆了一口氣。藏在厚重鏡片後方的那雙眼裏,深深地刻印着對我的不耐,我不由得退縮。那是我不曾見過的水村的表情。

匆匆地喫完早飯,我便留下還在喫的母親,把餐具拿去流理臺,接着準備回自己房間,這時母親叫住了我。

「我出門一下。」

比起這種佈置,那句話纔有種侮辱爸爸的感覺,我因此有點慍怒。我跪坐到相框前面,取出一支香,用備在旁邊的打火機點燃。用手將火苗扇熄以後,我把吐着煙霧的香插入杯子裏,接着,閉上雙眼合十。

「所以說,我不是就說那些都在白費工夫嗎?一開始老實說就好了啊。就說,我們其實交換身體了。這樣一來就不需要像個笨蛋一樣那麼努力了啊。」

送出簡訊後我脫下睡衣,換上在家裏穿的連帽T恤,披上薄夾克,走下樓梯,朝在客廳看電視的母親說:

「啊———不好意思。這個樣子有點不妙啊。」

我勉強扯出笑容,直言道:

「是嗎?原來老哥記得啊。什麼嘛,太好了。」

「坂平,算我拜託你了,別在這種時候說出奇怪的話啦。」

母親就好像彈起來那般,馬上坐起陷進沙發裏的上半身。

「抱歉,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感覺對你很不好意思,突然聽我說了些奇怪的話。」

『我怎麼可能去啊,我可是個外人。』

「什麼都沒有啦,我沒事。」

「就是那樣沒錯。老爸拍了照片,替我們放進冷凍庫裏。我家老爸很蠢對吧。根本就搞錯了我們的用意嘛。最後老媽罵他別把這種東西放到冰箱裏,老爸因此很沮喪喔。」

「今天有要去哪裏嗎?」

「那麼,我就先到裏面等你了。可以的話還請你進來露個面。」

「沒有啦———只是感覺你拜得有點久,所以想說坂平你,該不會在哭?」

他總是擺出那張傻乎乎的悠哉笑臉。我明白,這是水村的溫柔。水村老是爲了我樂觀地笑着。爲了不讓我被逼到絕境,所以老是在笑;藏起真心話,哪怕再難受也從不表現出來。

「我要把所有真相都說出來,告訴他們其實我們交換了身份。」

「就我們的立場,那樣做或許是比較好。畢竟說出我們被調換身份的話,的確會輕鬆很多嘛。但是沒辦法知道會不會被人相信啊。假設坂平你說了只有你才知道的事,卻被覺得反正一定是從我這裏聽說的吧,那一切就完了。而且也會造成身邊的人混亂不是嗎?你覺得爸爸媽媽他們被一個素未謀面的女生說『我是你的兒子』,有可能就這樣乖乖接受嗎?想也知道不可能啊。所以我們纔會決定要設法努力到恢復原狀爲止,不是嗎?結果你卻說這一切『都在白費工夫』、『像個笨蛋一樣』?」

「抱歉,因爲佛壇還沒準備好,佈置得還很簡陋。」

「咦———?那蛋糕呢?」

好奇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這絕對很奇怪。憑什麼我既不能哭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哀悼,就只是僵立在這種地方?

我打開水龍頭洗臉。冰冷的水衝得指尖發冷。不管洗臉還是用化妝水都好麻煩,我用冷水往臉上潑了兩次,再用毛巾擦完臉便走去餐桌。

「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吧。好了,先坐下來再說。」

以前老是堆滿鞋子的玄關,如今空曠了許多。走進家裏,雜物變得比以前少了,能看出多少有經過收拾的跡象,只不過,空氣裏有股閉塞的氣味。那感覺不是什麼臭味,或許就是這個家本身的味道吧。

那種像在安撫任性的稚子般慢條斯理的口吻實在讓我惱火。喉嚨乾渴得厲害。

「好、好。」

唉———我忍不住嘆氣。從昨日起便不知嘆出多少次的憂鬱,此刻在這個房間裏又多了一份。我把手機扔到牀上。咚的一聲,傳來布料接住手機的聲音。

「因爲不就是這樣嗎?你會爲了身邊的人努力,真的是超級優良的好學生耶。我想聽的不是那種話。我是在問你,到底想不想對自己的爸媽說你是他們的女兒。我要問的是你真正的心聲啦。」

「怎麼了呀,身體不舒服嗎?」

「什麼?」

我打了一個哈欠,從被窩裏爬出去,睜着惺忪的睡眼用手指敲字。

「什麼時候纔會回來嘛。」我沒有回答那句不滿,抓了放在玄關的腳踏車鑰匙就走出門。風很冷。空氣裏有股由秋轉冬的味道。抬頭一看,陰沉的烏雲厚厚地籠罩附近一帶的天空。沛羅或許是感知到了要下雨的徵兆吧,只是窩在狗屋裏一動不動地望着我,沒有要出來的打算。

「沒什麼簡陋不簡陋的吧。這也沒辦法啊,事情發生才過了幾天而已。」

「你都替我哭過了啊,已經沒有需要我哭的份了嘛。」

看他露出那種表情的話,我也只能這麼回答了。「是嗎?」祿嘀咕道,深深地吸了一口煙。

然而他給出了與我預期相反的反應。臺詞是,表情亦是如此。我想像中會出現的困惑表情並沒有出現在他臉上。不知爲何,他流露出一種似是安心的神色。爲什麼會知道這件事?———也許在我心裏的某處是期待被他這麼問的。也許我是想要他從我身上發現哥哥的身影。不過我的那個願望,輕易就被粉碎了。

我用力踏步踩上樓梯。打開房門後,立刻倒在牀上。疲憊感與睡意包覆住我的身體,我卻感覺不到睡魔將要襲來的跡象。在我把自己裹進棉被裏,伸手想拿手機的時候,水村又傳來一封簡訊。

水村不斷用食指指甲不耐煩地敲着桌面,發出喀、喀、喀的響聲。

桌上擺了早飯。我回想起高中時代的事。我幾乎不會在現在的這個家裏喫早飯,就連晚飯也不怎麼喫母親做的那些營養的飯菜。記得父親嘟囔着說過:每次你要回家喫飯,飯桌就會變豪華哩。

纔剛坐到位置上母親便向我問話,就好像等待已久似的。昨天我在外面隨便喫了晚餐,一回家馬上就關進房間裏。

打開通往裏面房間的拉門,拉上窗簾的房間內光線昏暗,角落裏隱約可見到爸爸的笑臉。水村打開房間的電燈開關,燈管閃爍了一下後便亮了。在燈光底下顯現的是被擺進相框裏的爸爸的照片、白色陶罐,以及旁邊的一捆線香。銀色的杯子裏另外插着好幾根已點燃的香。

「纔沒有那種事呢。坂平你也可以哭的呀。」

縱使眼前便擺着爸爸經常露出的那副困擾的笑臉,我也感受不到悲傷。本想和爸爸做最後的話別,可真正來到這裏以後,我卻不曉得究竟該說些什麼纔好。

「對,有聽坂平說過。」

草率地應完聲以後,我走向洗臉檯。倒映在鏡子裏的是張我早已看習慣的女人的臉,相當注重皮膚的保養,總是網購些絕不算便宜的化妝水和乳液,投資在化妝品上的花費也不容小覷,一個月還會上一趟美容院。

「馬上就會回來。我出門了。」

「好啦好啦,就是說呢。這就是老愛當個優等生的水村小姐的模範解答嘛。」

水村狀似爲難地皺起眉,站在原地:「爸爸纔剛去世,心情很混亂也是沒辦法的吧,總之得等你先冷靜下來纔行。」他的那種從容讓我很火大。心裏逐漸升起一股嗜虐心。好想粉碎那個表情。

我看着那些字句猶豫不決。現在不想見到水村。可是,結果我後來還是沒能和爸爸說再見。稍作考慮後,我抬起手指在熒幕上滑動。

爸爸,是我,我是陸。就算在心裏對他這麼說,爸爸大概也無法理解吧。居然有個幾乎不認識的女人,自稱是他的兒子。我就連讓死去的爸爸認爲我是他的兒子都做不到。

他把燒到只剩濾嘴的菸蒂塞進便攜式菸灰缸中,將菸灰缸收進口袋裏。我向他擺了擺手:「完全沒關係的喔。」

好火大。你以爲你是誰?誰要被你這種人拯救。

「拜託你饒了我吧。不然我們一直以來所做的這一切究竟算什麼?我們是爲了什麼纔要耗費這麼多心力,不讓事情東窗事發?」

住宅區比我記憶裏的要再髒一些、沒落一些。本是白色的階梯沾上了清不掉的污漬,我走上去,來到那間屋子的門前,按下門鈴。門外已經沒有擺腳踏車了。

祿低下頭行了一禮,隨後走入會場。我恍惚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好奇怪喔。以前明明總是我背對着祿,而祿追着我跑纔對。「哥哥等一下啦。」像那樣邊跑邊用快哭出來的聲音叫我的祿實在太有趣了,所以我老是一再地丟下他。要不了多久祿便會累得癱坐在地上哭泣,而這時我纔會走回去,摸摸他的頭安慰他。

敲桌子的噪音登時止住。他用那隻手將瀏海往後梳,這回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啊,是嗎?也是呢,那樣纔好啦。我覺得還好你沒去喔,嗯。」

我睜開眼,站了起來。不習慣跪坐導致身體有些重心不穩。水村故作刻意地擺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探過頭來觀察我的臉。

「說像笨蛋一樣……」

「我正想去叫你起牀呢。早飯做好了唷。去洗把臉過來。」

我轉身背離會場走出去,一滴眼淚也沒掉出來。杯子裏乾涸得空空如也,唯有無法釋放的陰鬱空氣在其中打轉。

「可以麻煩你不要叫他爸爸嗎?他又不是你爸爸。」

『知道了。我現在過去。』

喀噠一聲,門開了,水村探出頭來。他的頭髮亂蓬蓬的,穿了一整套的運動服。看到臉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鏡,我纔想起來,他平常是戴隱形眼鏡。總是打扮過才見面的我們,今天完全卸下了武裝。

可是現在不同。祿不讓我看到他的眼淚,我也無法撫摸他的頭。然後祿背向我,我無法追上他的背影,僅是留在原地望着他。

「爸爸在這裏。你去給他上香吧。」

他用夾着香菸的食指,慌忙地擦了擦眼睛。不過眼角很快便凝聚出水珠。祿害羞地笑着,用手捂住鼻子與嘴巴。我又聽見他吸鼻涕的含糊聲音。

從母親口中吐出接二連三的字句,我一面將吐司大口塞進嘴裏,一面含糊地附和他。不曉得這股異常睏倦的睡意是否也是月經快來的緣故,沒辦法好好地梳理思緒。

「喔。」

「那當然、會想說啊。一定會想說的不是嗎?但是———」

「沒,沒有特別的安排。」

『這樣啊,抱歉。因爲祿說有看到你,所以纔想說你是不是有來。』

「反正不是馬上就要出門吧,我去樓上休息一下。」

「啊———不過你過得很多采多姿嘛,跟我不一樣。」

我打斷水村說到一半的話。水村眯起眼瞪向我,拿起麥茶喝。

「畢竟你盡情享受了我的身體嘛。有了交往的對象,朋友也有很多,和我根本是天壤之別嘛。哪像我,高中時候開始就落單,被變態教師性騷擾,被親生母親仇視,和田崎的關係最後也變成那個樣子。我真是羨慕你耶。」

「什麼意思,你是想說全部都是我的錯嗎?」

「我又沒那麼說。不如說,會沒有朋友、和交往對象分手都是我的錯吧。但要是你當初沒故意撮合我和田崎交往的話,搞不好我們還能繼續三個人玩在一起吧。」

「你果然還是想說這都是我的錯,不是嗎?」

直到剛纔仍在努力保持沉穩的語氣,此刻已開始顯露鋒芒,連句尾的措辭也變得比先前更加強硬。

「那也容我說一句,坂平你在各方面都太依賴我了。」

「啊?你說什麼?」

「你不是凡事都會來問我嗎?說你想去這家公司,問我覺得如何之類的;想和這個人交往,也跑來問我意見。拜託別再這個樣子了,照你自己的意思來不就好了嗎?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啊。」

「什麼意思?我不就是考慮到萬一哪天變回去的話,我現在的生活會變成你的,所以才一一問過你的意見嗎?這明明是種體貼吧。」

「這算什麼體貼嘛。明明只是把責任強推到我身上而已啊。拜託不要什麼事都想依賴我啦。我對於坂平你想到哪裏工作、想和誰交往通通都沒興趣。麻煩不要把我牽扯進你的人生當中。」

被說了那麼狠的話,我一時語塞。既然被冰冷的利刃相向,那麼我也要找出更強勁的反擊話語,把自己受到的傷害加倍奉還。即使明白事情逐漸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我也還是脫口說道:

「那還真是、讓人錯愕。我一直以爲,自己和水村你就像命運共同體一樣。」

一聽見我話裏的哭音,在那副眼鏡後頭的黑色眼珠便宛如畏縮了般開始遊移。我看準這一刻乘勝追擊:

「不過嘛,這下子我就非常清楚了。你原本就完全沒有想變回去的打算吧。」

「咦?先等一下,爲什麼會變成這個結論?」

「難道不是嗎?過着充實的生活,盡情享受男人的身份,還對我過着怎樣的人生不感興趣。你根本沒有想變回去的意思啊。」

「不是,我聽不明白你的意思,怎麼可能會是這樣嘛。」

「少說謊了。想想也是喔,都體驗過各種事了,哪可能還想變回去啊。就是因爲有個不想變回去的傢伙在嘛,有人沒有認真想着要變回去,爲此去努力啊。沒辦法變回去,不正是你的錯嗎?」

然後,我得到了期望的結果。往後一定不會再和水村見面了吧。也不會再見到媽媽、祿、田崎。這具身體,恐怕也沒有交還給原主的機會了。而我終於可以第一次好好地走在屬於自己的人生上。這麼一來,這份令人作嘔的不安肯定也會慢慢消散。

水村拿下眼鏡放到桌面上。這段期間裏,依然有淚水匯聚成水珠,自他的眼角啪噠啪噠地掉落。和祿一樣的哭泣方式,我心想。焦躁感又開始加劇了。

有誰從背後叫住了我。是涼。真不想轉過頭去看他,我心想。自己現在的臉色肯定慘不忍睹。

這也沒有辦法不是嗎?我已經夠難受了。老是期待着總有一天可以變回去,如此祈禱着入睡,而後無數次在絕望的早上醒過來。雖然明知別再奢望不就好了,可是心裏頭的某處依然會抱有期待。

「是嗎?那麼,已經夠了吧。」

所以在這一切結束後的現在,我鬆了一口氣。那個死命糾纏着我的身體不放的希望,如今拋棄了我。在我對水村尖銳地冷嘲熱諷的同時,心裏頭也好幾次祈禱着,快點捨棄我吧。拜託你,拜託早點從我身邊離開。拜託你惡狠狠地告訴我,說你再也不想見我,再也不想看到我的臉。

「可以請你離開了嗎?媽媽就快回來了。」

另一方面,我也會恐懼,要是失去了至今以來的生活該如何是好。我喜歡涼、目前的朋友雖然不多,不過多少也結交到了能一起去喝一杯的對象、對於現在的工作沒有好噁之分,可也總算是有了份適應的工作。所謂的恢復原狀,意味着會失去這一切。

如此一來,今後就是真正意義上的作爲水村真奈美活下去了。與我原本的身體訣別,不再爲了恢復原狀做準備。

總之就是一團混亂。我已經抱着這樣混亂錯綜的、由各種東西交織出的色彩奇異的感情生活了好長一段時間。已經快到極限了。不論是僞裝自己,抑或是欺騙他人都是。

他的口氣淡漠。我心想,不想看到他的臉。現在他臉上的,肯定是我從來沒看過的表情。此時僅能感受到一股溼冷的氣息攀附在我的後背。

涼邊走近,邊疑惑地問我。我迅速地轉過去,像要撞上去似地緊緊抱住他。涼微微地踉蹌一下,踏了幾步才穩住重心。

我用惡劣的口氣毫不留情說道。水村不發一語,僅是一個勁地瞪着我。從眼鏡底下那對細長的眼睛裏,掉下了一滴水珠。糟透了。我按捺住想嘆氣的無奈,轉動脖子伸展。喀、喀的聲音響起。想哭的心情我也是一樣的,差別只在於有否將激昂的情緒表現出來而已。像那種毫不猶豫地哭、恬不知恥地在人前展現眼淚的行爲,我既打從心底看不順眼,又很羨慕。

「怎麼了嗎?記得你好像說過會再晚幾天纔回來?」

儘管如此,我也還是會強烈地感覺到這裏並非自己的容身之處。爸爸逝世以後,這種感覺就更明顯了。

涼表現出困惑的樣子,用他那隻大手緩緩地輕撫我的頭。就連這種時候,涼也完全不會過問。這一刻,我總覺得非常寂寞。

而即使已經這麼寂寞、這麼痛苦難熬了,我果然也還是流不出任何一滴淚來。

「我有同感。」

「真奈美?」

「涼,和我結婚吧。」

我匆匆打包行李,逃也似地離開家門。哪怕早一刻也好,我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母親說要開車送我到車站,我順着他的好意。老是喋喋不休的母親一路上始終靜默不語,車內唯有雨水打在擋風玻璃上的聲音,啪、啪地迴盪着。直到快抵達車站時,母親才說了一句:「蛋糕店就下次再去吧。」我望着左右擺晃的雨刷回道:「對呢。」

要想辦法制造自己的容身之處。想要一個會陪在自己身邊一輩子的人。不這麼做的話,我就沒有自信能用這具身體繼續活下去。

我把臉埋進他的胸口,雙手更用力地狠狠環住他。也許是剛醒來的緣故,他的身體好暖和。

他帶着鼻音,只說了那句,便從桌上的面紙盒裏抽出幾張蓋到眼睛上。就連那個舉動也讓我覺得是刻意的。

「對啊。已經夠了吧。」

在我穿鞋的同時,從背後傳來水村的喃喃自語。

沒來由地不想要回家,於是我到家庭餐廳喫晚飯,順便打發時間。回到家時,時鐘的短針正準備從頂端走過。涼好像已經睡了,屋子裏黑漆漆的一片。我儘可能不發出聲響關上門,打開玄關處的電燈,輕手輕腳地走進屋裏。我背對着朦朧的橙色燈光,偷看臥室的狀況。黑暗中能看見涼蜷起他那具龐大的身體睡覺的輪廓。

搭上新幹線之際,雨勢已減弱不少。我坐到座位上,望着緊緊依附在玻璃窗上的水珠,好像不知不覺睡着了。等到醒過來時,馬上就要到東京了。

聞言,我沉默着站起身,一句話也不回,背向他走到玄關。

霎時隔着衛生紙按住眼角的那隻手抖了一下,停止了動作。接着,那隻手把衛生紙揉作一團,扔到桌子上。然後水村將剩餘的麥茶一飲而盡,靜靜地放下杯子。

本該要是如此纔對。我盯着垃圾桶上的蓋子一動不動。爲何此刻的我,會陷入一種被獨自留在站不穩的立足點的感覺?

「咦,什麼?怎麼了嗎?」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車站裏。穿過老家望塵莫及的人羣的嘈雜,搭上電車,一旁的上班族對着我咂舌,而我靜靜地混入人滿爲患的電車之中。

「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別用我的臉哭得一副窩囊樣嗎?」

我把行李箱留在玄關,朝客廳走去,來到沙發旁的白色木製收納櫃,拉開最上層的抽屜往裏頭摸找,確認到一個四角形盒子的觸感後將之拖出來。我拿起這個收着鋼筆的盒子。從學校贈與我們算起,一次都還沒打開過它。

「不可能不想變回去的吧。」

「和我結婚,涼。拜託你,和我結婚。」

我隔着外盒的透明膜觀察這支鋼筆。筆身黑得發亮,其中一處刻着小小的金色字母R和S。我把盒子整個捏爛。方盒發出扭曲變形的聲音,堅硬的角戳進我的掌心裏。然後我打開垃圾桶,把鋼筆盒扔了進去。

從關上的玄關門後,響起一聲「喀嚓」的上鎖聲,儼然像是拒絕的聲音。

我依然背對着他,只回了這句,便打開門走了出去。外頭傳來雨滴激烈打在混凝土上的聲響,我朝天空看過去。大顆大顆的雨水嘩啦啦地傾盆而下。每當我仰頭望向天空,映入眼簾的總是隻有惡劣的天氣。

「我現在第一次覺得,就算一輩子都是這個樣子,也無所謂了。」

我淋成落湯雞回到家裏。沒撐傘就在雨中騎腳踏車的緣故,會這麼狼狽也是當然的。回到家的我,身上的灰帽T都被打溼成黑色了,母親見狀趕忙拿來毛巾替我擦頭。「發生什麼事了?」面對母親的問話,我告訴他:「抱歉,我現在就要回去了。」他詫異地再度追問,而我只是回答:「有工作必須馬上回去。」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無法以你的臉哭泣 全一冊

  1. 01作品相關
  2. 0230
  3. 0315
  4. 0430
  5. 0518
  6. 0630
  7. 0721
  8. 0830
  9. 0924正在閱讀
  10. 1030
  11. 1127
  12. 1230
  13. 13第十二屆 小說 野悻時代新人獎 講評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