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無法以你的臉哭泣》 · 君鳴彼方 · 3443 字
過了十五年不只是街景,就連人也會改變。我結婚有了小孩,水村最近似乎升上了代理課長。儘管一年見一次面不會遇到什麼大改變,不過彼此還是會互相報告近況,比如女兒開始會說話了、和交往的對象分手了;而不只是我們,就是身邊的人同樣也在一點點地出現變化。
「話說田崎還是單身嗎?」
「他最近好像很積極參加鎮上的聯誼,可是都沒有收穫的樣子耶———話說,田崎他又變胖了喔。」
「咦,真的假的,又更胖了?」
「嗯,肚子那圈已經很不妙了喔。明明以前那麼瘦的說———」
「那當然交不到女友啊。應該要減肥的。」
「就說嘛,坂平你當初跟他結婚不就好了嘛———」
「那就免了,拜託饒了我。嫁進酒鋪對我來說負擔太沉重了。」
「咦———那月乃的話呢?」
「你又給我提起那個幾百年前的名字喔。是說月乃真的再婚了嗎?」
「好像是唷。對方小他十歲左右的樣子。」
「真假。月乃很行嘛。」
「留在這邊的人要結婚的門檻,果然還是比較低吧。先不論田崎,像月乃都結第二次婚了,高見見和小櫻也都早早就結婚,還生了幾個小孩。」
「的確。反觀我們認識的人當中,離開這邊生活還有結婚的搞不好就只有我吧。飯田也還單身對嗎?」
「嗯,還單身。祿也是,以他目前的狀況大概暫時還不會結婚吧。」
「我媽難道沒說什麼嗎?像是他想早點抱孫子之類的。」
「至少我是沒有被說過耶。我沒有的話,祿應該也沒被說過?」
「嘿———感覺滿意外的。那個人明明就是一副會在這方面囉嗦的樣子。」
「最近感覺比較不會囉嗦了耶。可能是從爸爸過世後開始的吧。」
水村在副駕駛座上重新挪正坐姿,好像不太自在的樣子,我用眼角餘光瞥見他伸出手指撥弄捲曲的髮尾。那是他有話難以啓齒時,會出現的小動作。
儘管如此,我果然還是不能去見他。我肯定會有所期待吧,期待媽媽對我展露笑容,而後等着我的就只會是又一次的打擊罷了。不抱有期待便不會遭到背叛。既然我再怎麼盼望、再怎麼希冀也得不到任何回報,那麼打從一開始不讓自己抱有期待就好了。雖然我如此告訴了自己無數次,可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期待起來。
「那個啊,我覺得,現在你可以再去見一次媽媽看看喔。」
「傍晚的鐘聲?」
「這是什麼?以前有這個的嗎?」
我一從後面打岔,父親頓時恢復平常板着臉的模樣。
客廳裏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沛羅在他的腳邊縮成一團睡覺。一見到水村,父親將眼鏡摘下,連同報紙一起放到膝蓋上,笑得宛如一名慈祥的老人,表情就和見到孫女的時候一樣。
「收到。」水村回完便往洗手檯走去。與父親獨處的空間令我感到不自在,於是我試着喚道:「沛羅。」沛羅動也不動地閉目養神,依偎在父親腳邊。
「沒有呀。嗯,因爲我覺得提起這件事的話,坂平你大概會不高興吧。」
「哎呀真的嗎!幫大忙了。像你旁邊那個人就什———麼都不會做。」
「但是媽媽說你只是在喫點心、喝茶、話家常而已。」
我們走出車庫,來到玄關門前,水村拍了拍立在一旁的犬型擺設。
「有什麼好不好意思啦,你別放在心上。抱歉耶,其實晚飯還要再一會才煮好。」
這兩人的互動明明都直接當我不在了一樣,怎麼還突然把話題指向我諷刺一頓。「對啦、對啦。」我隨便敷衍過去,脫了鞋子走進家裏。
不過,那份威懾力到了今日也已減退得差不多。父親的嗓音不再充滿勁道,他將眼鏡往上掀,眯起眼讀文字的模樣實在像極了老人,我看了也不禁有些難過。母親比同世代的人看起來更年輕、活潑,可在他的脖頸周圍與手背上,刻着深邃的皺紋,頭髮感覺也稀疏了,現在的他甚至在猶豫是否要買頂假髮來戴。
「就是那個呀,以前到五點的時候,不就會開始響起某個聲音嗎?會廣播說:『小朋友該回家囉』之類的。那個鐘聲,不曉得是什麼時候開始沒有的耶。」
「幹麼,有想說的就說啊。」
「怎麼,真奈美,原來你在喔。」
不知何時沛羅醒了,牠踩着遲緩的腳步朝我這裏走來,接着趴伏到我的腳邊,再度闔起雙眼。我撫摸着那身柔軟度已大不如前的體毛。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你也趕快去洗手啊。」在這十五年間,也是有不曾變過的牢騷。一想到這裏,總覺得心情愉快了一些。
「喔,請務必讓我奉陪。叔叔現在有下得比較厲害了嗎———?」
水村至今仍然心懷內疚,甚至因爲自己到現在還有和水村家保持交流,所以更加深了那份愧疚感吧。
不知何時父親重新戴回了眼鏡攤開報紙,垂着眼向我問道。我望着那顆冒出不少白髮、變得稀疏的頭頂。
水村對我的回答輕輕地頷首:「這樣啊。」之後便安靜地望向車窗外面。
「說什麼原來我在,我當然在吧。坂平,你先去洗個手吧。」
經他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記得小時候的確會被那道鐘聲催促着回家。不知從何時起,我不再留意鐘聲,也沒有發覺鐘聲不再敲響。
天色變得比白天還要蒼白,水村在這之下喃喃地說道。
「不過媽媽他啊,真的變得很圓滑了唷。我在想呀,以前的他大概一直對自己很要求吧。爲了守護家庭、支撐家計去兼差,還要拉拔兩個兒子長大,所以可能一直都很緊繃吧,認爲自己必須扮演好一名母親。但是在爸爸過世以後,感覺媽媽突然就放鬆下來了。現在的他呀,有時候雖然會露出寂寞的神色,但心胸豁達了很多唷。我覺得如果是現在的話,去見他應該沒問題。」
「所以是什麼事?」
然而———我輕輕地一笑,微微地搖了搖頭。
「啊,去年果然還沒有這個對吧?」
「哦,陸,你今年也來啦。」
過去父親在水村面前似乎也是同一副形象。水村曾經笑着說過,是到現在才和父親聊得比較愉快。讓我意外的是,父親只會對外人好的樣子,在外是名社交好手。
「算了啦。我不去見他也沒關係。謝謝你囉。」
他只應了這麼一句,便裝作埋首讀報的模樣,翻開下一頁。
父親的個頭在不知不覺間縮小了。每次回老家我總會浮現這個念頭。還在老家的時候,父親是我敬畏的對象,我不記得自己與他有過像樣的對話。他人的父親本就令人畏懼,何況他還沉默寡言,經常擺出嚴厲的臉色,眉宇間老是皺在一塊。雖然他不會嘮叨地責備我,然而不知怎麼地我就是會怕他,母親說的「我要和你爸告狀」,對我而言是效果絕佳的管教臺詞。
也許我的不發一語被水村解讀成不太好的意思,他低聲向我道歉:「抱歉。」隨後又說了些似是辯解的說詞:
「阿姨!好久不見了。不好意思,今年也承蒙你們招待。」
「真奈美,你最近過得還好嗎?」
我邊說邊扭開門鎖,走進家裏。剛從玄關大喊「我回來了———」,便見到母親穿拖鞋踩出啪噠啪噠的聲響小跑步過來。他一見到水村的臉,頓時喜上眉梢。
「是喔。」
「當然。今天應該會是我贏吧,最近我可是一直泡在將棋會磨練棋藝哩。」
即使他們不是我真正的父母,可看到那樣的姿態,我仍不由得感傷起來。周遭的人們就像這樣一點點發生改變。平時明明不覺得有什麼,突然面對這些變化時,我卻感到退縮。
「啊,那我來一起幫忙吧。」
的確我也曾經想過,是否還有機會能再次和媽媽毫無顧忌地說話;一想到爸爸的事,這個想法就更強烈了。假如和媽媽一直維持着互不往來的現狀,而他就這麼和爸爸一樣過世的話———一思及此,心臟深處便要湧起一股被人緊緊捏碎的痛楚。
抵達水村家的時候,太陽已西沉得差不多,不過與寒冬時節相比,距離太陽沒入地平線的時間依然還長着,不會產生莫名的焦躁感讓我鬆了口氣。冬天日落得很快,所以我很討厭。
而且就算我以水村真奈美的身份被媽媽接受了,恐怕也無法發自內心感到高興吧。我渴望的是作爲兒子體會到的愛情。就像從前一樣,讓媽媽輕撫我的頭、喝斥我、和我一起做點心,這些纔是我所企望的。既然得不到這些,那不如干脆不要有任何往來還比較好過。
「叔叔,今年也來打擾你們了。」
「你就慢慢坐啊。對了,晚點你能再陪我下幾局將棋嗎?」
「還行吧,就那個樣子。」
是說,我其實戀母情結超重的吧?忽然有所自覺讓我忍不住自嘲地笑出來。水村詫異地往我這裏瞥來一眼。
水村盯着擋風玻璃,不疾不徐地勸說我。確實如水村所說的,如今想來,可能媽媽一直都揹負着某種無法對家人言說的包袱吧。曾經溫柔沉穩的媽媽隨着我們成長,逐漸顯露出尖銳的一面,那肯定是他苦惱於要如何面對家庭環境的變化,還有恣意長大成人的兒子們之類的事所造成的吧。那份頑強,是媽媽的自我防衛。
「哎呀———陸!歡迎你來!」
水村口中的媽媽,指的自然是我媽媽。我不由得陷入沉默。媽媽的身影在腦海裏浮現。他總是神經質又嚴格,卻也有溫柔的時候。比起講究地衝泡出的紅茶,我更喜歡味道淡如水的麥茶;比起知名點心店販售的精美蛋糕,還是和媽媽一起做的外表有待加強的蘋果派更好。被那樣的媽媽用充滿敵意的態度對待,實在是件痛苦的事。
「對了,傍晚的鐘聲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不會響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