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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以你的臉哭泣》 · 君鳴彼方 · 9716 字
「不好意思,媽,那就麻煩了。」
涼對着我母親,重複了不知第幾次的深深一鞠躬。母親的臉上浮現出苦笑:「知道了,就交給我吧。」
「有什麼狀況就立刻聯絡我,我會馬上趕來。」
那副不安地蹙眉的表情像極了某種小動物,明明單看身材就是隻熊纔對。
「都說我知道了,會記得聯絡你的。」
「再麻煩了。千萬要注意保重身體。」
「好、好,就說知道了啦。」
涼絲毫沒把我隨便的口氣放在心上,他蹲下來摸了摸我隆起的圓肚子。熱度從那隻寬大的手掌上傳了過來。
「拜拜。要健健康康地蹦出來喔。」
他的神情充滿慈愛。我感到不可思議,爲什麼這個人可以露出這種表情呢?現在在肚子裏的,分明還只是個長着小小的器官、蠕動着的不明物體。我實在無法相信這樣的物體將會出生爲人。然而我的老公,總是一副憐愛的樣子撫摸我的肚子。
常聽人說,男人沒有生產的經驗,所以無法產生當父親的自覺,不過看到涼的樣子便讓人覺得也會有例外吧。他可是表現得比我還像個家長啊。
「那就再聯絡了。」涼又一次重重地行了一禮,隨後坐上父親開的車。我與母親並排着對他們揮揮手,目送車子離去。
「真奈美,我說你,稍微注意一下口氣啦。」
「咦———我有說了什麼嗎?」
「有。你剛纔說『就說知道了啦』。阿涼很溫柔所以纔不計較,但是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會覺得你很粗俗喔。」
「知道了、知道了。之後會注意啦。我去一下廁所。」
母親嘟囔着發牢騷,說我以前說話明明那麼討人喜歡的。我拋下他,走進廁所。掀開馬桶坐墊,護着肚子蹲下來,嘔吐時儘可能不發出聲響。一股像要腐蝕喉嚨的酸味逐漸湧了上來,胃袋裏的東西逆流而出。土黃色的液體在舌頭上留下強烈的苦味,從口中滑出,嘩啦啦地混入了馬桶裏的水。
本以爲早就熬過了孕吐期,結果聽醫生的說法,到了現在這個時期同樣會出現類似的症狀。想吐的感覺老是貿然造訪,每次我都要衝進廁所靜靜地嘔吐,爲了不被外面的人聽見。我不想被涼和母親知道。
馬桶內充滿嗆鼻的臭味。我撕下一小張衛生紙,擦過嘴後扔進馬桶裏一起沖走。
每當涼表現得像個爸爸,我就會感到不安。接下來自己就要成爲母親了,卻連一點真實感都沒有。乾脆早早把肚子裏的東西生下來還比較好。我無法認爲自己懷有生命,只感覺有個異物在身體裏。感覺就像是痘痘或膿包一類,某種包覆着多餘東西的大腫瘤霸佔着我的肚子。
「抱歉,我擅自從垃圾桶裏拿出這個。不過啊,真奈美你之前不是有說過嗎?這是代替護身符守護你的東西,所以你才一直把它留着,沒有從盒子裏拿出來。我想應該是發生了什麼,纔會讓你想把這個丟掉吧,不過我覺得,果然還是不能丟掉它吧。之前一直猶豫要什麼時候還給你,後來決定選今天,所以就把它帶來了。」
「你身體還好嗎?臉色感覺很差喔。」
「因爲窗簾都關起來了啊。要打開嗎?」
「要是多管閒事的話我很抱歉,我會把它帶回去。」
一股劇烈的嘔吐感湧了上來。當我心想「不妙」的時候已經遲了,我沒能忍住固體混着液體衝入口中的不適感,不由得吐了出來。明明旁邊就有院方準備的嘔吐盆,嘴裏的東西還是都嘔到了純白的牀單上。我絕望地盯着自己弄髒的牀,連枕頭都濺到了一點。牀上開始飄出強烈的惡臭味,這個樣子沒辦法睡覺,我只好按下護理呼叫鈴。片刻後,護理師小跑步過來。「怎麼了嗎?」對方詢問的同時,視線落到了弄髒的牀上。他低垂的眼神簡直就像在責備我,我的口中再度充滿酸味。
「其、其實,我現在懷孕了。」
「今天很熱呢。」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不會靠近你,你就把頭轉過來吧。」
涼也有意外固執的一面,當他表現出來的時候,多半就不會妥協了。於是我告訴他:「那我等你。」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或許是我太輕視自己的處境了。一種莫名的恐懼感逐漸從腳底蔓延而上。一種出於對死亡的恐懼。萬一我沒能順利生下肚子裏的孩子呢?萬一生產過程不順利,連我也丟了性命的話呢?潔白色的病房,不難讓人聯想到死亡。
涼伸出那隻直到剛纔都還握着我的右手,揉了揉我的頭。我不由得揮開他的手。
「都這種時候了還說什麼話。你的素顏我早就看過很多次了啊。」
明明只是陳述事實,卻有種像是在找藉口的愧疚感。「沒關係唷。」護理師邊說邊讓我站起來,俐落地收走髒牀單。「還想吐的話再幫我吐到這邊喔。」他說完,遞給我嘔吐盆,我試着朝裏面吐,噁心的感覺雖然還殘留着,卻感覺不到有異物上湧。
沉默橫亙於我們之間。不知到底過去了多久,在這段時間裏我考慮了許多事。水村究竟會對我說什麼?會是愛理不理地冷冷質問我打來做什麼嗎?還是對我痛罵一頓?又或者,他會不發一語直接掛斷電話?當然了,這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我在腦袋裏進行好幾種最壞的猜想,設下各式各樣的防線來保護自己。
隔天中午母親來探望我。平常總是嫌他嘮叨又多管閒事很煩人,唯有這種時候讓我很感激。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不在了。我好害怕自己一個人。有種自己將要孤獨地死去,誰也不會注意到的感覺。我告訴自己:沒問題,肯定很快就會習慣夜晚的不安。面對母親時仍然表現得稀鬆平常,隻字不提自己的擔憂。
「這個,應該是不能弄丟的東西吧?」
「都說沒問題了。爬個樓梯而已,沒什麼大礙啦。」
可是,就算是這樣———我伸出顫抖的手指點開手機熒幕。不管會被如何拒絕,我都一定要向水村道歉纔行。
嗯。我點點頭。涼馬上把遮光窗簾打開。巨大的窗戶將戶外的景色切割成四方形。天空的確陰陰的,深灰色的雲層厚厚地聚在一起。我莫名猶豫起是否要打開窗戶,因爲我有預感,自己一定會一直在意窗外的世界。天空的景色,明明偶爾抬頭看一下就夠了。
不小心對涼大吼了。「抱歉。」我錯愕地低聲說道,將視線別開。眼角餘光能瞥見涼的臉上浮現困擾的笑容。糟透了。這個樣子只不過是在遷怒。一想到涼肯定察覺到了我心中的孤獨,就感覺自己既悽慘又難堪。
根據醫生所言,待在自家裏保持靜養其實也行,可母親嚷嚷着認爲應該確保生產過程萬無一失,因此替我安排了立即住院。我也認爲這樣比較好。畢竟現在在家裏也只是躺着,父親老是像在看一名懶人一樣,用輕蔑的眼神瞥向我。
「可是回來這裏的車錢也不少啊。我沒有關係,沒問題。」
「嗯,不像東京那麼悶熱,這邊的熱度很舒服喔。雖然今天是陰天,所以溼度稍微高了點。」
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句話來。涼笑着對我說:「怎麼又說我狡猾了嘛。」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伸出雙臂緊緊擁抱住我。涼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而那並不難聞。我的右手還抓着鋼筆盒,同樣摟住他的後背。
聽見我說的,涼慢條斯理地摸摸我的頭答道:
「可是我現在的膚況超差的。」
「這個我也知道,但是不親眼看到你的話我會不安啊。」
「涼,你真的好狡猾。」
爲什麼只有我會這麼害怕?不管是誰肯定都能輕易克服纔對。黑暗中浮現的白色天花板,因爲覆蓋住眼球的水分而模糊。不可以哭。我睜開眼睛。不能因爲這種事就感到不安,因爲我必須像個普通的女人一樣,與最心愛的人結婚、共組家庭、生養孩子、成爲一名母親,我必須這樣活下去,必須得變得普通才行。現在可沒空爲了這種事而膽怯。
「我現在沒化妝。你別一直看。」
「啊、啊———抱歉。不小心就反射性握住了你的手。」
那一天的涼說了許多話。以不怎麼主動開口的他而言實在少見。我甚至覺得,他是爲了不讓我感到無聊才拚命努力。我們聊天的期間,我老是在意時鐘上默默前進的指針。一旦會客時間結束,涼就要回去了。如此一來我又會變成一個人。我開始覺得,也許不該讓涼過來纔是對的。我沒有可以撐過今晚的自信。像這樣被他握着手溫柔地搭話的話,我的恐懼又會開始蔓延。
電話那端傳來略微低沉的男性嗓音,聽起來有些僵硬,還伴隨着警戒與緊張的感覺。我靜靜地深呼吸一口氣後,口乾舌燥地開口說:
我把堆積在舌頭底下的帶有酸味的唾液吐進馬桶中,又一次衝了水。到洗臉檯漱口、洗手,再返回客廳。母親腳踩着拖鞋,在木地板上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走過來。
通訊錄當中,還存着「坂平陸」這個名字,但是到頭來,我和水村從那一天起便斷了聯絡。水村那邊同樣沒有采取過任何行動,完全不曉得他現在過得如何。
「啊———那我在那裏鋪棉被,你先躺一下吧。」
「你在說什麼呀,爬樓梯很危險的吧,要是摔交怎麼辦?」
然而天空依舊暗了下去。許是陰天的緣故,那天夜裏無星也無月。果然不該打開窗簾的。
我曾經認爲這樣就好。過去當然也會時常煩惱,自己做出這個決斷真的是正確的嗎?但我還是無數次告訴自己,這樣並沒有做錯。結果現在,我卻因爲涼帶來的這支鋼筆而大受動搖。
接着,沉默再度造訪。我究竟想告訴水村什麼?也許我其實想和他說,那個時候很抱歉,我們和好吧。可是水村現在表現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可能我就連道歉都不被允許吧。
「沒有這回事喔,你就跟平常一樣漂亮啊。」
我透過電話安撫他,慢慢地說明。在一般人的印象當中,醫院不能使用手機,不過根據地點的不同似乎也不盡然。雖然我住的是多人病房,但目前沒有其他同房的病患,因此有獲得通話的許可。
我不停搖頭。怎麼辦,必須說點什麼纔行。膨脹到極限的感情就快裂開、快要滿溢而出了。我再次用力捏緊盒子。喀一聲,鋼筆盒發出變形得更厲害的聲音。
「我、我說謊了。其實我不好。一點也不好。」
不僅如此,假如我死了,代表水村也會永遠地失去他原本的身體。每晚,這份沉重的責任都快把我壓得喘不過氣。
因爲我其實很清楚,自己之所以會對死亡產生如此激烈的恐懼,最根本的原因在於,我明白這具身體並不屬於我。若是我就這麼死去,那便意味着我會在除了水村以外的人都不曉得真相的情況下,以這具身體的身份迎來死亡。一想到這裏就讓我毛骨悚然。
「是喔,原來今天是陰天。待在這裏都不曉得天氣怎麼樣了。」
他羞赧地笑着鬆開手,用褲子抹去手上的汗,接着再度握上我的手。雖然還是感覺汗涔涔的,不過我不再多說什麼,只是回握住他。
我好不容易出聲反問回去。回答我的語調與三年前如出一轍:「我很好唷———」
「下週你也要過來,絕對要再過來。」
我急得不小心脫口說出奇怪的話。電話那頭傳來有些錯愕的聲音:「咦,怎麼了?」
但是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恐懼依舊沒有緩解;豈止沒有緩解,甚至是隻增不減。好奇怪。不過就是生產而已,又不是患了什麼疑難雜症。只不過是要生小孩罷了。大家都有順利熬過去。但我就是好害怕。我不想死。好討厭。好想快點離開這裏。我想逃跑。不想死。好可怕。好討厭。討厭討厭。
比起我,母親更爲慌張,還向醫生反覆確認了好幾次。
是我的鋼筆。黑色的烤漆,筆桿上刻着小小的金色字母R和S。那個時候,應該確實被我丟了纔對。爲什麼現在會由涼帶在身上?我盯着手中的那支筆,不自覺地喃喃問道:「怎麼會?」
「纔沒有,很難看啦。等你靠近看就會發現,變得超級粗糙的。」
結果和涼那邊等到事情都辦妥了才向他報告。對此我表示歉意,涼卻表現出明顯的驚慌:「比起那個,你的身體要不要緊?」
「不用啦,我回自己房間就好。」
「就算你那麼說,但是住院就是住院吧。總之我先趕過去你那邊。」
我還沒答話,涼開始翻找他的包包,接着從中取出一樣東西交給我。我反射性就要接過來。
「那至少讓我把護身符交給你吧。只是收下這個應該沒關係吧?」
「不要緊,早產也不是什麼罕見的情況,好像只要靜養就沒問題了。」
「喂,你好。」
懷孕來到八個月,去做定期體檢的時候,院方建議我住院,說有可能會早產,因此需要絕對的靜養。
最終涼陪我待到會客時間快結束纔回去。我在他回去以後,一直交互瞪着放在牀上的鋼筆,以及握在手中的手機。
我進到房間,把自己放倒在牀上。嘔吐感多少得到了緩解。我摸上自己隆起的肚子。在這當中,的確存在着什麼。彷彿想主張這點似的,有時能感覺到肚子裏有什麼東西在蠢動,不過那種動靜至多隻讓身體微微地顫動,沒有經常聽人說的「寶寶踢了」的感覺。在這裏面的,真的是個人類嗎?我想着這些,闔上了雙眼。
「坂平?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我再三向護理師道歉與道謝,而後再度被整潔的牀單包裹住身體。嘔吐感冷不防地又一次往上竄,我果斷將逆流至喉嚨的液體與唾液一同吞嚥下去。一種燒灼般的感覺在喉嚨裏頭逐漸往下滑落。強烈的不適感翻攪着胸口深處。
「當然啦。怎麼可以只靠護身符守護你呢。」
「沒關係啦,我沒問題。你也很忙吧。」
「別這麼說,是我想見你啊。」
胸口仍有一股不舒暢的感覺在攪動,連帶得我說話的口氣也粗魯了起來。而母親即使被我這麼冷淡地回話,也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只是望着我上樓說:「要一階一階慢慢走唷。」那讓我覺得,幸好有選擇回孃家生孩子。眼前的對象換作是涼,我肯定也會衝着他發脾氣,接着陷入自我厭惡,然後陷入更加焦躁的惡性循環裏。現在的我就連家事也不能好好幫忙。不過如果是在這個家裏,就可以盡情地撒嬌。父母真是個偉大的存在呢,可以允許子女無條件地任性妄爲。與此同時,一想到自己即將成爲那樣的存在就令我惶惶不安。
電話的嘟嘟聲響起,傳進耳朵深處異常地吵鬧。我的嘴好乾,舌頭表面黏得要命。不知究竟重複聽了多少遍,那道聲音突地切斷了。體內的血液頓時有種一口氣逆流而上的感覺。
這個時候,我還能笑他太小題大作。然而隨着太陽慢慢西沉,我心中的不安亦漸次膨脹。仔細想想,我從來沒有生過重病的經驗,住院當然也是第一次。
「對不起,剛剛來不及去吐。」
外頭天色已黑,到了熄燈時間,儘管四周已變得一片漆黑,我卻精神好得睡不着覺。即使想用手機來打發時間,可也看不進去畫面上的內容。我試着闔上雙眼,眼皮底下卻只有最糟糕的想像不停浮現。早知道會這樣,就不該住什麼院,留在家裏療養就好了。我把棉被蓋過頭,緊緊閉上眼強迫自己入睡。
結果還是在重蹈覆轍。我又一次因爲自己想得救,所以打算利用水村。事到如今我究竟還想和他說什麼?說起來,根本也不能保證他的電話號碼和信箱帳號還和從前一樣。搞不好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和他取得聯繫的手段了。
「那我差不多該回去囉。」
我什麼也答不出口。一句話也答不出口,就只是用力握住那支鋼筆。
「你不用擔心啦。最近工作也不是那麼多。」
住院第四天,涼趕來了。一見到揮着右手走進病房的涼的臉,繃緊的神經便一口氣鬆懈下來,我忍不住想哭。即便如此,我還是設法憋住了眼淚。當初講電話時不斷叫他不用來是原因之一,何況涼大概明天就要回東京了,我不想將不安感染給他。
愈是這樣告訴自己,不安的情緒就愈是凌駕於睡意之上,最終,增加的僅有我眨眼的次數而已。
不知爲何,涼靦腆地笑了。
「嗯,有點累。」
「涼,你流汗了喔。」
我好自豪。好想大叫出來,我的老公是這個人!能喜歡上這個人,真的太好了。然後總有一天,我一定也要讓涼產生同樣的想法。我在那個時候發誓。
「你很煩欸!就叫你不要來了啦!」
早產的宣告令我有些恐懼,不過醫生平靜地解說,那種淡然處之的態度多少讓我找回了些許的冷靜。
「感覺你好像不太舒服?還好嗎?」
可是等到生下來以後,真的就能消除這份不安了嗎?
被涼哄過之後,我才緩緩轉過去看他的臉。那張帶着柔和笑意的臉龐一進入視野,我便感覺至今爲止忍耐下來的一切快要潰堤。
我發不出聲音,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纔好,只覺得呼吸困難,嚥了好幾次口水,努力壓下湧上喉頭的某種東西。那有別於想吐的感覺,是某種更熾熱、更柔軟的東西。
涼握住我從棉被裏伸出來的手。那隻手依舊又大又溫柔,此刻還有些汗溼。
「都已經七月了啊,有夏天來了的感覺呢。不過這邊的夏天比較涼爽,真好耶。」
「咦,不用啦,我沒問題啦。又不是馬上就要生了。」
但是回答我的說話聲,開朗得不帶一絲惡意。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從他的聲音裏完全感受不出上次分別時鬧僵的氣氛,抑或是這三年間的空白。
那是個眼熟的盒子。藏青色的外殼被壓得又扁又皺。盒子正面有片透明膜,可以看到裏面的內容物。
「什麼嘛,爲什麼把臉別過去?」
「會嗎?有差這麼多嗎?」
「抱歉耶。下週六、日我會再過來。」
涼一面說話一面湊過來觀察我的臉色。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於是我下意識轉過頭去背對他。
「實在辛苦你了。」
涼微微地笑着,放開了一直握住我的手。爲了不讓他察覺我的依戀,我咬緊牙關笑着對他點頭,可是指尖分離的時候,我還是忍不住抓住了他。涼詫異地望向我,我慌張地攤開掌心。
「喂,水村?」
「還,還好。水村你呢?」
「啊,抱歉,因爲外面很熱。」
「喔,真的嗎!恭喜你。」
「但是因爲一些狀況,變得有點不妙。我現在住院了,也是從醫院裏打給你的。」
「咦,那你還好嗎?」
「不、不知道。我也不曉得。醫生是說靜養就沒問題。」
說着情緒便開始激動起來。直到剛纔都還渴得要死的嘴巴里,逐漸積了愈來愈多的口水。
「好、好可怕,水村。我好害怕。每天晚上都在想,要是就這樣死掉的話該怎麼辦?萬一死掉了,就真的再也見不到任何人了。而、而且……」
我吸了吸鼻子,視線漸漸模糊了起來。水村靜靜地聽着我說話。
「如果我死了,那些我希望他們可以傷心的人,是不會爲了我而傷心的。像是媽咪、祿、田崎他們。明明真正的我已經死了,可、可是,沒有人會真的這樣認爲。不只如此,水、水村,還有水村你……」
「我?」
「水村,我、我、也得和水村你道歉纔行。因爲,要是我死了,就等於我把水村你給殺了。對、對不起,水村。我不想這樣啊,我還不想死掉,好可怕,水村。我果然還是不行。水村的人生,對我來說太沉重了。對不起,水村。我沒辦法繼續活下去,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說到最後,聲音裏充斥着哭腔,字句都模糊不清了。回過神來我已經在哭了。將無法告訴任何人的情緒宣泄出口後,不曉得那究竟是出於安心,抑或是高漲的不安,淚水自雙眼希裏嘩啦地滾落而下。我在心中冷靜地審視自己,並感到一陣羞恥。居然像個小孩子一樣抽抽噎噎地哭,實在太丟臉了。儘管如此,眼淚也沒有停下來。我用手掌反覆擦拭自己溼濡的臉頰。
「哎呀、哎呀,坂平,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嘛。」
水村一派輕鬆的語氣打斷了邊哭邊斷斷續續說話的我。
「那個呀,坂平,人類這種生物呀,是不會那麼輕易就死掉的唷。」
「但、但是,這種事誰也說不準不是嗎?」
「坂平你的心情,我理解唷。我也一直很害怕死掉。」
「真、真的嗎?」
「對呀。從我們互換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很害怕。如同坂平你所說的,我也不想在沒有任何人察覺到真正的自己的情況下,就這麼死去,也非常害怕自己奪走你的身體後不幸去世。光是有車子經過身邊就會忐忑不已。在月臺等電車的時候,也不會站到最前面。雖然會不方便,不過我也沒辦法去考駕照。我也一樣,一直都很害怕喔。」
「那、那些事,我都不知道。」
「當然了呀,我沒有說過嘛。」
「啊———那個,關於那次的事,我很抱歉,真的很對不起。」
「咦,有嗎?」
「嗯,那也不是不可能發生呢。」
「吶,今天的滿月很圓唷。你那邊看得到嗎?」
「那種事,在小孩還沒生出來以前誰也不會知道嘛。」
「不過說真的,要是能平安生出寶寶就太好了。」
「沒,看不到。今天這裏一直都是陰天。」
「對呢。只不過,我到現在還是一點真實感都沒有欸。我沒有自信可以成爲一個好母親。」
「因爲你說的那些,不等小孩生出來沒有人會知道嘛。現在就感到不安的話,只是在浪費時間而已。」
「有呀。我們在異邦人裏邊喝可樂和咖啡,邊面對面聊天的時間就是我的救贖唷。只有那種時候,我才什麼都不害怕。正是因爲有那段時光,我纔有辦法不放棄活到現在唷。」
「喔喔,最好快點出來吧。媽媽已經厭倦這個肚子了。」
「要是討論這個不就沒完沒了了嗎?話說,可以請你別用我的臉哭得一副窩囊樣嗎?」
我因爲水村說的話而望向窗外。白天所見的陰鬱天氣延續到了此刻,漆黑色的黑暗將天空吞蝕殆盡。
說完,我們彼此都笑了。那些重重壓在肩膀上的憂鬱包袱,不知不覺間輕鬆了不少。水村果然很厲害。明明只是和他談了幾句話而已。同時,我卻也萌生出一種愧疚感。我有確實把自己得到的份好好地回報給水村嗎?
「咦———這很不像我的作風嗎?」
「我從以前就在想,我總是受到水村你的幫助呢。仔細想想,打從我們身體互換的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是如此。不管我怎麼做都不順利,把你的人生搞得愈來愈糟,這樣的自己讓我相當厭惡。爲什麼我沒辦法像水村你一樣凡事做得面面具到呢?每當冒出這種想法就覺得自己真的好沒出息。不過有了水村你對我說過的那些話語,我纔不再厭惡自己。現在我才深刻地意識到,自己就是像這樣被你拯救的。雖然我沒能爲你做過任何事,但是至少該向你好好道謝纔對,這是我現在突然想到的。」
「咦,真的嗎?寶寶原來真的會踢肚子嗎?」
「我就是要當媽了沒錯啊。」
「小孩子!寶寶!剛剛踢了喔,在我肚子裏踢了!」
「啊?什麼東西?」
「但、但是,搞不好也有可能發生什麼萬一不是嗎?」
「那算什麼回答嘛———」
「沒關係啦,都已經過去了。何況我也聽到了坂平寶貴的哭聲呀。只可惜沒能當面看到臉。」
這個瞬間,從肚子裏傳來咚的一下,彷彿在敲擊什麼東西的震動。我下意識按住肚子。接着又一次,從裏面傳來輕輕的衝擊力道。
「講真的,幸好現在是在講電話。」
「啊?什麼意思?」
「嗯,我替你看。所以坂平你就放心去睡覺吧。」
「現在是怎樣,突然就切換成認真模式了嗎?」
驀地,腦海裏浮現出水村仰望夜空的身影。都會區的天空因爲廢氣而染上薄薄一層灰塵,可即便如此,盈滿的月亮肯定也會綻放出潔白璀璨的光輝吧。謝謝。我又一次低聲說道。不知這句話究竟傳到他耳中沒有,水村什麼也沒回答。
「不過,我也一直都有受到坂平你的幫助唷。」
「可是、但是啊,要是生了小孩以後,依舊連一點爲人父母的情感都沒產生的話該怎麼辦?萬一我覺得自己沒辦法去愛這個孩子呢?我就是會忍不住去想這些問題啊。說實話,一想到這些果然還是讓我很不安。」
我沉默着,再度緊緊握住那支鋼筆。我想起在異邦人和學校的樓梯平臺上交談的往事。我們避人耳目地進行不能被任何人聽見的談話,儼然像是在商量什麼詭計一般,讓人樂在其中。那是不能被任何人知曉的壞事。而不論什麼時候,行惡絕不可孤獨。
「所以,我不會要你別感到不安,不過我覺得,太過在意也不好唷。雖然這種話由我來說,可能也沒什麼說服力就是了。」
「是喔。那我來替你看吧。」
「那算什麼嘛。你要替我看?」
「水、水村,天啊,剛纔、踢了。」
冷不防被水村這麼一說,我當場愣住。緊接着便意識到他是用以前我自己說過的話來回敬我,我不由得僵住了身體。
水村滿不在乎地答道。我感到有些無力。
經水村這麼一說,我才試着去回想。這麼說起來,我有好好聽過水村說話嗎?感覺以往老是我在說話,而水村就只是陪笑而已。平常的水村究竟在想些什麼?爲何水村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立下兩人之間的約定,我可曾思考過哪怕一次也好?我望向擺在眼前的鋼筆。
「啊———但是,你要好好把寶寶養育長大唷。因爲那也是我的孩子嘛。」
「哎呀,無論何時我都會拯救坂平你的唷。爲了讓坂平你,可以永遠站在自己這一邊。」
「那是當然的吧———因爲寶寶是從我的身體生下來的嘛,所以也是我的小孩呀。」
「水村,謝謝你。」
我笑着以指腹拂去眼眶上殘留的淚水。或許是哭過的關係,頭正隱隱作痛,但是心情舒暢得不可思議。感覺就好比積累在體內的膿全被擠出來了一樣。
「嗯,一點都不像。」
「是喔。」我簡短地應道。那句話又一次拯救了我。
「咦———好好唷,我也好想體驗看看那種感覺。說不定寶寶在說他想快點出來呢。」
從電話那一頭傳來水村大笑的聲音。今晚,感覺可以久違地睡上一頓安穩的好覺。
我與水村透過電波,繼續閒聊一些不着邊際的瑣事。我們彼此的人生大概不會再有什麼交集了吧。水村肯定不會來看我生下的孩子,我也不會出席他的婚禮吧。不過,我覺得這樣就好。往後的我們只會繼續年復一年,每年在七月見一次面。見面然後談天,接着彼此揮揮手,笑着說明年再見吧。僅僅是這樣便很足夠了。僅憑着如此我們便能繼續活下去。和某個人立下的約定,具有讓人活下去的力量。
「感覺你很豁達欸。」
「真的假的啊,我還從沒這樣想過。」
我忽然覺得很難爲情,比剛纔不小心哭出來還要害羞多了。儘管如此,我也還是認爲必須傳達這份感謝纔行。雖然僅僅只是一句謝謝,但這多半就是我一直想告訴水村的話吧。
「會!現在就踢了!好厲害喔,好了不起的腳力。」
「居然稱自己是媽媽,好好笑。」
我沒作多想便脫口而出。從對面傳來困惑的笑聲回問我:「這麼突然是怎麼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