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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以你的臉哭泣》 · 君鳴彼方 · 2.4萬 字
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鋪展在眼前的粉色窗簾。桃粉色的水滴圖案一點也不適合迎接早上剛睡醒的神清氣爽,我那顆睡迷糊的腦袋一下子便清醒過來。我注意到自己睡的根本就是一張牀,明明一直以來都是在榻榻米上鋪被褥與弟弟並排同睡纔對。這麼說起來也沒看到我弟弟。再說這間房間甚至不是和室。沒見過的書桌、沒見過的書架、沒見過的睡衣。我開始感到不舒服,於是坐起上半身。陡然間從下腹部傳來一陣悶痛。我邊揉肚子邊爬出被窩,站到穿衣鏡前確認。
出現在眼前的是個我有印象的女生。那是和我同班的水村。水村穿着格紋睡衣,按着自己肚子的身影倒映在鏡子裏。
起先還亂成一團的腦袋,在見到那副身姿時不知爲何馬上便冷靜了下來,並且理解了自己的處境。雖然不曉得出於什麼緣由,不過我變成了水村。此刻我莫名地清楚,這並非作夢或妄想那類的東西。或許是拜腹部深處的悶痛所賜吧。
但是話說回來,爲何會是水村?我們不怎麼熟,我甚至沒有好好和他說過話的印象。水村之於我,只不過是和我上同一堂課的一羣人當中的一個人。況且前一晚我就寢時還沒有任何異狀。和爸媽道過晚安後,就和弟弟一起鑽進被窩裏了。那應該只是個一如往常的一天的結束而已。
我忽而在意起時間,於是在房裏四處張望。牆上的時鐘指着稍微超過七點的地方。我比平時還要早很多醒來。不去上學不行,當我浮現這個想法時,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真是個好學生。
我穿着睡衣走出房間。想當然的,眼前是從沒看過的房子,我下意識放輕腳步走下樓梯。
下到一樓後,煎蛋的香氣撲鼻而來。我往廚房裏偷看,能看到一名穿圍裙的女人的背影。這個人想必就是水村的母親吧。我的手腳頓時發冷起來。必須騙過這個人的耳目,我暗忖着,不帶一絲猶豫。必須徹底假裝成他女兒纔行。我打開乾渴的嘴巴說:
「早安。」
我緩緩出聲。從喉嚨裏發出的音調高亢得不像是自己的聲音,我慌得不知所措。水村的母親回話時依舊背對着我:「早安。」之後我不曉得該繼續說些什麼好,不禁呆站在原地。
「你在發什麼呆,趕快坐下啊。」
水村的母親拿着鍋鏟回頭看我。對上視線時我嚇了一跳,心想,他長得和水村不像欸。從那對三角眼中露出有些嚴峻的眼神,與水村渾圓的眼睛形成對比;薄薄的脣角往下彎,板着臉看似心情不好的樣子。恐懼感在我心中一點一滴升起。
「你怎麼還穿着睡衣?洗完臉就去換衣服過來。」
如今想來那隻不過是一名母親對於女兒的小小訓斥吧,可對於當時的我來說,僅憑几句話就有種被刨挖的感覺,深深地刺痛着我。腹部逐漸增強的疼痛感恐怕也造成了影響。我光是要以沙啞的聲音擠出一句「抱歉」,就盡了最大的努力。
不曉得是否因爲我的臉色太過蒼白,對方那對上揚的眉毛在這時蹙了起來,並且湊過來觀察我的臉色。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嗯,有一點。」我點點頭。
「哎呀,該不會是昨天弄溼身體的關係?體溫呢?量過了嗎?」
「我去一下廁所。」
我說完便背對水村母親擔心的目光,走到走廊上。猜想可能是這裏吧,打開門看到的卻是浴室。我着急地帶上門,再試一次纔打開廁所的門走進去。
我脫下睡褲與內褲坐到馬桶上。現在想想,異性的性器官就這麼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眼前,可當時我連一點興奮的心情都沒有。不適感既非來自胃,也不是腸,而是從腹部下方一帶傳來一種勒緊的絞痛感,明顯不是想排便造成的腹痛。我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只是一味地壓着腹部咬緊嘴脣。
「沒事了。我出門了!」
「你說什麼?」
就只是這樣?只是因爲這點小事就發生了這種事嗎?可是確實如水村所說的,對於迄今爲止從未好好說過話的我們而言,產生交集的瞬間就只有那時候。
「嗯。」
「抱歉,因爲我想去廁所……」
「雖然說沒關係,但這其實是坂平同學你的錢。抱歉。」
先抵達異邦人的是水村。我一打開門便響起一道清脆的鈴聲,坐在店內深處的男生頓時抬起臉,那無庸置疑是我。有着我的長相的那個男生,一臉不安地直直望向我這裏。店裏沒有其他客人,唯有不曉得是否有在好好運作的冷氣發出的隆隆聲響徹室內。
我們忍受着狠狠撞到而發疼的肩膀,坐在剛從上面摔下來的神社的樓梯上,斷斷續續地開始交談:
「順便問一下,你都怎麼稱呼你的父母?」
「沒錯。爲了不被家人識破,還是交換一下比較好吧。」
「對呀。先試看看各種方法吧。」
「沒錯沒錯,的確是這樣。我真的嚇了好大一跳喔,一早起來就發現自己在陌生的房間裏。」
「抱歉。不是隻有我會在意,水村你也一樣吧。我也是,儘量避免去看了。」
「哇啊真的假的啊,真的是那種狀況喔。那種狀況原來真的有可能嗎?」
聽見他慌張地解釋,我緩緩收回垂落的視線。看着水村露出爲難的笑容,我突然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子一樣,重新把身體坐正。
「我說你,應該沒偷看我的裸體吧?」
「咦,我以爲是那個耶。昨天在游泳池時候的事。不如說,我和坂平同學你的交集就只有那個了吧。」
「搞不好呀,早上一起來就變回去了也說不定?像我們的身體互換也是,不是發生在掉進泳池裏的時候,而是在隔天早上。」
男同學們笑着起鬨:「你們在幹麼啊?」女同學們則關心地對水村大喊:「還好嗎?」老師罵了我們:「你們兩個給我認真上課!」而我們兩個連半點嬉鬧的閒聊都沒有,便各自爬回岸上。單純只是個丟臉丟到家的意外罷了。
身爲老闆的那位阿姨,用菸酒嗓說着歡迎光臨,我背過那道嗓音,坐到那個男生的對面。起先那雙眼中還因爲不安而蒙上一層陰霾,不知從何時起卻流露出好奇的目光,不停地盯着我瞧。
「喔,沒關係,我有帶。」
「咦,你要幹麼?身體已經沒有不舒服了嗎?」
游泳池?我反覆斟酌那個單字後,總算回想起來。就算我再怎麼糾結於現況,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你是水村對吧?」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我真幼稚耶,然後,水村很成熟。他和我面對的理應是相同的狀況,那份冷靜卻拯救了我。儘管現在的水村只把那段往事當作笑話來講,然而當時他在發現身體互換後所感受到的恐懼與不安,應該不是我能比得上的纔對。一個男生跑進身爲女生的自己體內會做些什麼?在我以女性的身體生活了十五年後,總算能夠體會那種感受,而光是想像就覺得自己會瘋掉。
那傢伙原來有養狗嗎?聽說動物有着敏銳的嗅覺,說不定會識破我並非真正的水村,一時間我對那隻狗提起戒備,然而眼前的狗一臉傻乎乎的樣子,只是伸出舌頭搖搖尾巴,我忍不住嘴角上揚。揉了揉白色大狗的頭之後,騎上收在車庫裏的腳踏車。
「總之,要不要先見面說個話?你能離開家裏嗎?」
沒錯。這是當前最急迫的事。但是,我們連該怎麼做都不曉得。
「交換情報?」
搞不懂是怎樣。這算什麼奇蹟。這種爛到家的奇蹟,根本狗屁不通。
水村笑咪咪地握拳做出打氣的姿勢。見狀我忍不住重重地發出嘆息。真是樂天的女生。
中午前那股悶痛感便平息了。至此我才終於慢慢理解自己的狀況。
阿姨端來水杯放到我們桌上,被他詢問要點什麼後,我回答:「一杯冰咖啡。」桌面上已經有杯喝到一半的可樂。「請稍等。」在聽到阿姨的沙啞嗓音的同時,我想起自己兩手空空就跑來了。
「所以呀,不用這麼灰心嘛。樂觀思考吧———」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房間裏突然響起音樂。我不禁嚇了一跳,身體爲之震顫。那首曲子我有聽過,是什麼來着?對了,是橘子新樂團的花。我一面想着這些一面尋找聲音的來源,接着發現書桌上的手機在閃爍的同時發出了聲響。這要怎麼接起來?我慌張地按下看起來像接聽電話的按鈕,勉強切換到了通話的狀態。
「沒有啦,那個,因爲我昨天開始月經來了。」
我們姑且先告訴了對方自己的家庭組成。水村跟他母親和父親三個人共同生活,還有養一隻叫作沛羅的狗。我是和爸媽,以及一個小我兩歲、叫作祿的弟弟同住。
「不過,就算說了他們大概也不會相信吧。」
經他這麼一說,我想起滴在白色馬桶上的紅黑色水波,以及某種莫名的東西從腹部深處滑落的感覺。內褲裏冷不防傳來一陣不適,我設法假裝沒事,回答:沒問題啊。
反射性地脫口而出後,我才注意到自己連是誰打來的也沒確認就接起來了。要是被對方察覺到不對勁就糟了,我不由得僵住身體。然而,那個人一句話也沒說。我戰戰兢兢地再次出聲:「喂?」
「怎麼可能嘛。這種事,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喔。可是因爲坂平同學你太慌張了,反而讓我莫名冷靜了下來。」
被這麼問之後,我不由得語塞。「問這個要幹麼?」反問時不小心發出尖銳過頭的聲音。
「啊,但是放心吧,我沒有看得很仔細。」
前往異邦人的途中,我意識到僅僅是變成女生就有諸多的不便。首先是踩腳踏車的腳很難出力,爬坡頗爲喫力。以前我老是站着騎腳踏車,現在卻無法長時間維持這個姿勢。還有,只要風一吹,就會聞到一股柔和的好聞氣味,也不曉得是從哪來的。這大概是我自己的味道,也就是水村的味道。不清楚是洗髮精還是洗衣精的味道,總之是股甜甜的香氣,讓我的下半身蠢蠢欲動。蠢蠢欲動的同時平常老是擅自起反應的那樣物事卻不在,徒有腹部深處的一股憋悶感,一點也不痛快。而在我想着這些的期間,兩腿間依舊會不時傳來某種黏稠的東西滑落的感覺,那股不適感害我忍不住從腳踏車椅上站起來。
「就算你說『必須找到』,但連具體的原因都不清楚,是要怎麼做啊。首先現在這個狀況根本就不應該發生。」
水村邊說邊玩弄下嘴脣。我的嘴巴軟綿綿地歪扭起來。感覺我的身體已經服從於他的掌控之下,讓我有點火大。
一道稍縱即逝的男性聲音響起。語畢,對方似乎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
那麼,三十分鐘後在異邦人集合。我們如此約好以後,便告訴對方前往大馬路的路線,確認過彼此走到那裏應該就曉得接下來怎麼走,隨後便掛掉了電話。
「還好是指什麼?」
從話筒的另一端傳出倒吸一大口氣的聲音。
當時水村就在旁邊。不知是我猛然抓住水村的手臂,還是水村爲了拉我一把而抓上我的手,事情發生在一瞬間,我記不太清楚。總之,我們就這樣,兩個人雙雙跌落泳池裏面。
水村如此說道,用我的臉擺出靦腆的表情。
聽聞這句話,我在那天第一次安下心來。先不管理由爲何,總之我們現在終於能得知自己的處境了。
「坂平同學?」
「抱歉,換衣服的時候多少會看到。」
「女生也很辛苦欸。」
聲音比剛纔更微弱,不過根據這句話,我設想的可能性之一總算成爲了確信。
「喔,不是啦,那個當然沒辦法。我是指像那種,脫掉內褲之類的。」
「反正啊,」水村再度開口接續:「必須找到變回原樣的方法吧。」
「那我們就先換上泳衣,到學校集合嗎?」
直到水村的母親急急忙忙趕來爲止,我都一個人縮在走廊上哭個不停。
緊接着,從兩腿間滑出某種黏稠的東西,同時傳來一股腥臭味。我惴惴不安地撩起衣襬,窺探馬桶裏的景象。白色的馬桶裏面,出現混濁的彷彿果凍的黏糊糊血塊。
聞言我下意識抬起頭。我們對上了視線。我就在眼前。啊,原來我的臉是這個樣子嗎?我心想。明明已經看慣了纔對,卻有一種有別於照鏡子時的異樣感。仔細一看,對方穿在身上的藍色襯衫不是我的衣服,而是弟弟的。不可思議的是,看到這個長着自己的臉的人,用細弱的聲音說着女性用語,竟然沒有讓我感到反感。就好像在看與我個性截然不同的雙胞胎的感覺,對方是個與我不同的生物———我得出奇怪的結論。
聞言我的臉一下子發燙起來。我用手掌捂住臉,小聲哀號:「呃啊真的假的啦———」我還從來沒讓家人以外的異性看過欸,居然在這種情況下被人看到。某種類似屈辱感的羞恥心害我抬不起頭來。
「我出去一下。」
我朝在看電視的水村母親說道。感覺他好像有往我這裏看,不過我不打算和他打到照面,連忙快步走去玄關。
「還好啦。不過,男生感覺也不容易耶。」
但是,這點對水村而言也一樣。我隱藏住自己內心的動搖,裝作不爽的樣子問他:
「雖然我也不曉得該麼做才能變回去,不過我們就先試試看各種方法嘛。比方說像昨天那樣,試着一起跳進游泳池裏看看。」
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一邊想哭一邊用衛生紙擦拭性器。可是不管再怎麼擦,紙張始終被染得一片血紅。我想辦法擦乾之後衝完水,走出廁所門外。就算這樣還是沒有止住疼痛。我蹲下來護住肚子。又有一股微溫的液體從身體裏漏出來,傳到了屁股去。我想像着內褲和睡褲變成髒兮兮的血紅模樣,忍不住緊緊閉上雙眼。
「啊,確實,這樣做比較好。你媽媽現在在家,嗯,不過我會想辦法出去。」
「話說你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嗎?如果是漫畫或電視劇的劇情,不是會有什麼契機才發生嗎?但我們完全沒有不是嗎?」
「啊,糟糕。怎麼辦,我忘了帶錢出門。」
水村一時間愣住,接着擠出難看的微笑,彷彿困惑於要擺出什麼表情纔好的樣子。
我一面回答,一面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好噁,平常大家是不是都像這樣邊聽邊覺得噁心?就在我想到一半時,水村喃喃自語說道:「我的聲音聽起來原來是這樣。」
水村那種像在下指導棋的措辭害我愈發焦躁起來。
「喂。」
我怒氣衝衝地狠狠瞪着他。眼前的我正一臉呆傻地看着我。無論我再怎麼恫嚇他,到頭來只讓人覺得是個個子矮的女生在努力瞪人,想到這點,我忽然覺得自己很蠢,於是嘆了一口長長的氣。當時的情景放到現在仍然會被水村揶揄:坂平,也許你自己沒注意到,不過那時候的你超級慌張的,行爲舉止看起來超可疑唷。
「啊,不會不會,那個完全沒關係喔。這也沒辦法嘛。不過你還好嗎?」
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試過了。首先,我們在游泳社的社團活動結束後偷偷溜進游泳池,喊了預備之後一起跳進泳池裏,但是沒用。另外也試過用頭互撞、從樓梯上滾下來。全部行不通。
「喂。」
我們做了各種嘗試,可是沒有恢復原樣。
我照着水村告訴我的,從鞋櫃上面的白色小箱子裏取出腳踏車的鑰匙,穿上並排擺好的運動鞋,接着打開玄關門。突然間傳來汪的一聲,是狗叫的聲音,我不禁頓住準備步下臺階的腳。一隻純白色的大狗從院子裏探出頭。
「看你挺冷靜的嘛。怎樣?該不會其實很習慣跟人互換身體?」
「總之呀,我們先等一天看看吧。」
瞭解了現狀的同時,新的疑問接踵而來。當我在牀上單手拿着手機胡亂翻滾的時候,水村喊了我:「吶,吶,坂平同學。」
我害怕無聲的沉默,於是主動開口。隨後便聽見對方喃喃地發出「啊———」的聲音。
「總之,至少今天晚上我要裝出坂平同學你的樣子,坂平同學你也必須裝成我,所以我們來交換情報吧。」
「這可能是我第一次不透過機器聽到自己的聲音。不曉得爲什麼,聽到自己聲音的時候會覺得有點不一樣耶。」
在老師仔細講解當天上課的內容時,我正和旁邊的田崎互相打鬧。田崎開玩笑地戳了戳我的肩膀。他的力道不大,然而我的身體因此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進泳池裏。
「那個,我是水村。」
「反正———」水村纔剛準備說點什麼,就閉上了嘴。阿姨拿了冰咖啡過來,冷淡地放下糖漿與奶精後,什麼也沒說便走回櫃檯。這個阿姨對客人不感興趣,似乎也不會對纔剛過中午就出現在咖啡廳的學生們追問理由,因此我認爲水村選擇這間店是個正確的決定。
雖然不曉得出於什麼理由,不過我變成了水村。能想得到幾個形容這種狀況的單字:身體互換、變身。在各類故事情節中都能看到這種現象,好比奇蹟般的事件。而這起事件,恐怕也正發生在我身上。
隔着一張桌子,「我」就在那裏。然而那卻不是我。我有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或許和恐懼感有些相似也說不定。我說不出任何一句話來。對方好像也一樣,僅是繼續一味地盯着我看。我因爲眼前的悚然景象,一直低着頭默不吭聲。
話說回來,原本的我究竟變得如何了?我忽然感到不安。要不打電話給家裏試試看?爸媽應該去工作了,弟弟也去了學校,搞不好不會有人接聽,但至少先打過去試試看再說吧。等到人在一樓的水村母親出門去買東西或幹麼的時候就行動。
「那個,我大概是坂平?」
「那種事無所謂啦。問題是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吧。」
即使如此,水村仍隱藏了自己的心情笑着面對我。缺乏想像力的我等到很久以後才注意到這件事。
「啊———不會,這也沒辦法吧。倒不如說,謝謝你。」
那是昨天游泳課發生的事。下泳池以前,學生們先在泳池邊排排站聽老師說話。水村因爲不下水所以還穿着制服,同樣並列其中。規定上即便是在旁觀摩,一開始也要待在隊伍裏一同聽講。
結果那天我向學校請了假。換完衛生棉,喫下止痛藥後,我被交代今天就乖乖待着,被哄上了牀。水村的母親用冰冷的手掌貼到我的臉頰上,先前那種咄咄逼人的壓迫感已不見蹤影,我鬆了一口氣。
「嗯。」
泳衣。那個單字不禁勾起我的邪念。剛纔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一旦重新意識到自己的身體變成了異性的那種樣子的事實,那種心癢的感覺頓時竄遍全身。
「會被覺得我們腦袋有問題吧。所以我們要穩妥地度過今晚。」
接下來我必須先換上外出服。這麼想着打開衣櫥後,卻完全看不懂穿什麼纔好。我隨便拿了件襯衫,另外從疊放整齊的裙子堆深處抽出一件短褲。脫衣服的瞬間猶豫了一下,但是轉念一想,事到如今才考慮這些早就晚了,還是換上外出服下樓。
「沒有啦,因爲像稱呼之類的也會暴露嘛。順帶一提,我是普通地喊媽媽跟爸爸喔。」
糟透了。好不爽。而且水村說得完全有道理,這讓我更加生氣。可惡。爲什麼非得聽這種女生的話不可啊?有夠火大。好不爽。
「媽咪跟爸比啦。」
必須儘可能用自然的態度說話纔行,不然會被發現我很羞恥。雖然我這麼想,喉嚨深處卻發出破碎的聲音,感覺耳朵到脖頸處一陣發熱。
我無法直視水村的眼睛,只好瞪着運動鞋的腳尖看。這雙鞋不曉得是被人保養得很乾淨,抑或纔剛買,前緣潔白如雪。但是經過剛纔那番折騰以後,現在沾上了點點的泥污。
「這樣啊———瞭解。那你怎麼叫你弟弟的?」
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接續話題大概是水村的溫柔吧。就算是當時對於他人心境的細微變化漠不關心的我,起碼也能看出這點,但是對方的這種顧慮,無疑也讓我更加覺得自己悲慘。「我叫他祿啦。」我回話的聲音自然地尖銳起來。即使如此水村的表情也沒有一絲改變,他繼續和我交談:
「坂平同學的家人,是些怎麼樣的人呢?」
「你要問我他們怎麼樣……」
「因爲要是不曉得對方是哪種感覺的人,果然還是會不好應對吧?」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
我輕輕地搔着頭。評論自己家人的這種行爲莫名地讓人覺得羞恥。說起來,感覺我也從來沒注意過自己的父母和家人是什麼樣的人。
「我媽媽,該怎麼說,很嚴厲吧。超會生氣。」
「這樣啊。會給人可怕的感覺嗎?」
「感覺以前還不會這樣,不過最近總覺得,他動不動就生氣。」
當時的媽媽常常像是被什麼東西催趕似的,給人焦躁的印象。
他曾經是個十分溫柔又沉着的媽媽嗎?我回想起的與媽媽有關的記憶,總是自己和祿還年幼時的情景。過去他常會陪我們一起玩,要買東西也會每次都帶我們一起去。
「你爸爸呢?是怎麼樣的人?」
「像幽靈一樣的人。」
「咦———那是怎樣?你爸爸也很可怕的意思嗎?」
水村聽見我幼稚的奚落後,紅着臉低下了頭。
水村說,到學校見吧。可是都變成這樣了,還有去學校的必要嗎?不管再怎麼想都不覺得現在的狀況適合去上什麼學。最重要的是,心情無法調適過來。我甚至覺得決定去學校的水村瘋了。可以的話好想一直縮在棉被裏,靜靜等待這場噩夢結束。
再也沒有比那天早上更絕望的時候。醒來後映入眼簾的第一樣東西,是粉紅色的窗簾。在我睜開睡眼的模糊視野中出現那個顏色的瞬間,腦袋一下子便清醒了。我猛然跳下牀,磕磕絆絆地站到鏡子前面。
水村從平臺上探出身子確認時間。從現在起我們要騙過班上的所有人。好想吐。我們猜拳決定誰要先進班上,水村輸了。他站起來撣去屁股上的灰塵,說:「那我就先走囉。」
天氣晴朗得讓我想吐。暑氣日益逼人,毒辣的日照曬得我頭暈目眩。我無視搖着尾巴在院子裏轉圈的狗,邁開腳步往公車站的方向前去。兩腿間再度傳來某種東西緩緩滴落的觸感,煩死人了。該死。公車遲遲不來。每件事都很該死。好不容易等到公車,車內冷氣卻強得害我一下子就覺得身體好冷。所有人都喫屎去吧。
「喔。加油吧。」
「嗯。謝謝你。」
「就是這樣———」
「因爲一直在睡覺所以沒辦法回簡訊,抱歉耶。」
「小美!你的身體已經沒事了嗎?」笹垣用刺耳的音量大喊。
坐在廚房的水村父親從報紙後面抬起頭,伸手扶正歪掉的眼鏡。那是位臉型方正、面貌嚴肅的父親。話雖如此,對方似乎沒有外表來得嚴厲,基本上只是很寡言,我也只記得昨晚他邊看電視,邊對水村母親所說的話給出寥寥幾句的應答。
「那就拜拜。」我們不約而同地站起來,揮手和對方道別。我踩着腳踏車的踏板,踏上通往水村家的歸途。隨着距離水村家愈近,能感覺到我的心跳得愈發猛烈。我在緊張。握着握把的手心汗涔涔的。我能夠順利度過嗎?能夠順利騙過水村的母親與父親嗎?自從小學的學藝發表會之後,就不曾像這樣忐忑不安過了。
「不過坂平同學,你該不會其實很容易流汗?從剛纔開始就流個不停耶———」
我把手機放到水村伸出來的手上。水村打開手機後,感覺很認真在確認那些訊息的內容。液晶面板的光芒反射進那個長着我的臉的男生眼裏,我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片刻過後,手機被交回我的手中。
那張臉在聽到我的說話聲後抬起來,露出苦笑,脫掉制服外套說:「夏天果然不會穿這個呀。」
「我快遲到了,早飯就不用了。我現在去洗。」
「我回來了。」
「再不走就太晚了。」
那便是我作爲水村真奈美的漫長人生的起頭。當然那個時候的我,絲毫沒有料到接下來的發展。
回過神來才發現,天空開始被染上了一片橙色。我打開手機確認時間。下午五點十三分。已經到了這個時間,再不回家就糟了,畢竟我是以身體不適爲由向學校請假的。水村看到我確認時間後便說:「差不多要走了嗎?」
「坂平同學,加油唷!」
「嗚哇,那是怎樣好下流喔。反正你們一定都在傳色色的簡訊吧。好變態,變態。」
我出聲說。不曉得有沒有自然地發出聲音說話。明明才說了四個字而已,卻令我在意得不行。水村的母親身穿圍裙,踩着拖鞋發出啪噠啪噠的聲音小跑步過來。
其他像是喫東西的好噁、家裏的房間配置、洗澡順序和自己收納衣服的地方等等,我們把所有能想到的東西儘可能告訴了對方。意外地,試着說出口後我們才發現許多規矩似乎是自家纔有的。例如最先回家的人必須打開窗戶通風、回家後除了洗手漱口外還要擤鼻子、上完大號擦屁股以前要先沖水。有各種不同的規定耶,我心想。當我說到我家的人每天早上一定都會喝一瓶養樂多時,被水村莫名地稱讚了很健康。
「坂平同學,你和誰的關係最好?」
看見自己面紅耳赤的模樣,我的情緒一口氣盪到谷底。不要用我的臉那樣說話啦。有夠倒胃口。
「再怎麼樣也不會去看啦。幹麼啊,你跟人在聊什麼不能見人的東西喔。」
「喂,是在開什麼玩笑,根本完全沒變回去啊!」
一踏入教室,笹垣與高見立刻跑過來。我努力剋制住想轉身逃跑的衝動。
「超級笨喔。」
不同於昨日,此時笑着說話的水村的表情很僵硬,雖然這也是當然的,不過我心想:啊,水村果然也在不安。就算如此他仍然努力笑着鼓勵我。我一句話也回不出來,他便這麼步下了樓梯。看着自己的臉露出痛苦的表情,好難受。這點水村自然也是一樣的。
「你弟弟祿呢?是怎麼樣的孩子?」
「有什麼事就立刻聯絡我吧。我也可能會聯絡你就是了。」
「坂平同學,加油唷。」
感覺直到不久以前,我們家的關係還要再更和睦一點纔對。家族旅行也是一年一定會去一次。自從爸爸被解僱、找到新工作,然後我們搬到現在這個家以後就不再去旅行了。媽媽也開始兼職,家人間聚在一起的時光慢慢地消失不見。當時還是中學生的我完全沒注意到這些,反而還因爲沒有了煩人的例行活動所以很開心,可是感覺就是從這個時期開始,媽媽經常會露出嚴厲的臉色。
「再怎麼也不至於那樣啦。」
嘴巴里好乾,舌頭黏住了。總覺得自己發出了奇怪的聲音,但他們好像沒有覺得奇怪,我稍微放心了一點繼續說:
「你完全沒有回我訊息———還以爲你病得連訊息都沒辦法回耶———」高見說話時帶着一種奇妙的鼻音,邊說邊摟上我的手臂。
在我們互開玩笑的期間,我感覺到那些沉積在胃袋深處的不知名黑色團塊,不知不覺消失了。
「你家又是怎樣的感覺啊?」
知道了———我連自己到底有沒有回這句話都不記得,也不記得是否有告訴水村從我家到學校的路線。一股猛烈的倦怠感襲來,我掛掉電話後,立刻把自己扔上牀,把臉埋進毛毯裏。一反剛纔混雜着各種念頭、幾乎快要爆發的情緒,此刻我的體內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虛脫感。
我想更機靈地回話,卻想不出什麼好說詞。被拍拍背說「你平常應該更多話纔對呀,打起精神來嘛———」的時候,我只能含糊地笑着回應。就算心裏想着要表現得更像水村,可是我並不曉得水村平常的樣子。我所知道的水村,就只有那個用我的臉笑着鼓舞我的水村而已。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夏天穿立領制服。」
「喔,反正我不會看訊息,你就放心吧。」
感覺電話另一端的人嚥了一口氣。不久,傳來微弱的聲音安撫我:「坂平同學,你冷靜點。」
「哇,剛剛的那個感覺好厲害,好有男生的感覺。」
「啊———感覺那個,我好像可以懂。」
我原本只想調侃一下才咧嘴嘲弄他,卻在聽到水村的回話後僵住表情。
「等變回去以後你還會想再穿裙子嗎?」
「話說回來,手機裏收到很多簡訊,我全部無視掉了,沒關係嗎?」
「嗯,已經不要緊了。謝謝你,媽媽。」
水村好像總算不流汗了,他低聲說道,一臉老實的表情就像是裝出來似的。
「咦,真的耶。借我一下。」
我忽然想起這回事,拿出放在口袋裏的手機晃了晃。
「你啊,身體真的沒問題了吧?」
許是時間還早的關係,抵達學校的只有零散的少數學生。那些人多半是爲了晨練纔會比較早來吧,肩上幾乎都揹着超級笨重的社團揹包。所幸當中沒有認識的面孔,於是我們一起走進校舍。我們經過自己的教室後沒有進去,而是繼續尋找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最後來到通往屋頂前的樓梯平臺席地而坐。校舍屋頂原則上被上了鎖禁止進入,因此我們認爲應該不會有其他學生特地過來這裏。這種暗地裏與異性暗通款曲的悖德感,幾乎讓我產生一種奇異的快感,然而誠如字面的意思,我們現在處於對調的立場,這個事實將我一口氣扯回現實裏。
聽着水村家人的事情,感覺我的胸口深處亂哄哄的。當時我還不明就裏,只能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按捺自己的煩躁感,如今想來那肯定就是嫉妒吧。我對於在平穩溫柔的家庭里長大,作爲獨生女集父母的寵愛於一身的水村感到嫉妒。事實上我也沒有理解錯。身體互換後的這十五年間,我從水村的父母那裏得到了充分過頭的愛情。
水村的母親從客廳探出頭來。「沒問題。我出門了。」回話時我儘量不看他的臉,踩着樂福鞋的鞋跟穿上後便離開家門。
我感到呼吸困難。脈搏聲在耳邊怦怦響,吵死人了。我以發麻的手指抓住手機,撥打坂平家的電話號碼,一面焦躁地晃着右腳一面數着嘟嘟聲,直到第三聲響完的瞬間才聽見一道男生的聲音:「喂,我是坂平。」
「怎麼了,你今天起得真早耶。」
「嗯,就是那種感覺。」
「不是。他沒有存在感。」
水村開朗地鼓勵人的舉動讓我忍俊不住。想不到有天我會被人勉勵。
儘管如此,當我看到自己穿着立領制服站在校門前面的時候,還是放鬆了下來。見到那張憔悴不已的臉拚命用手帕擦拭額頭的汗水,我情不自禁地笑出來。
「有喔———他讀別間高中,大我兩歲所以現在應該是高三吧。說是這麼說,我們其實也才交往三個月左右啦。」
我對於自己受到非比尋常的打擊感到驚訝。我們班上也有明確的小團體,尤其女生以外表和氣質來分類居多。在那些稍微給人素行不良感覺的女生所組成的團體當中,外表花俏的傢伙果然還是佔了多數;其他較不起眼的團體則給人一種聚集了有點胖的、戴眼鏡的,那種不怎麼可愛的女生的印象。要說水村算哪一種的話,比較接近後者。個子矮、有點肉感、粗眉毛跟厚嘴脣的外型甚至有種土裏土氣的感覺。印象中他常和同樣土氣的笹垣跟高見結伴行動。那種跟土包子一樣的女生,居然有個別校的年長男友。不知是否因爲一次也沒交過女友的我的羨慕心理在作祟,我異常地感到煩躁,刻意發出幼稚的聲音揶揄他:
「首先,我們要想辦法度過現狀呢。」
「咦———討厭,早飯我只先準備好爸爸的份耶。話說你洗過臉了嗎?牙齒呢?刷過了嗎?」
「怎麼可能冷靜。你不是說睡一晚就會變回去了嗎?開什麼玩笑。你騙我。根本就完全沒變回去啊。還給我,把我的身體還我啦!」
「原來是像透明人那樣啊。」
「不是這樣啦。只是被看到跟男朋友傳的簡訊之類的話,不是感覺很害羞嗎?」
隨後我抵達家門。把腳踏車停進車庫後上鎖。見到飼主歸來,沛羅伸出舌頭吵鬧,我揉了揉牠的頭,伸手摸上玄關門把。門沒有鎖。我深深地吸氣,吐氣,打開門。
「喔,知道了。」
草率地應付完水村的母親後,我離開客廳,走去洗臉檯,用杯子裝水漱口,接着以冷水洗臉。拿毛巾擦拭過後抬起臉,是水村真奈美。肯定無論我洗了幾次臉,都不會從噩夢裏醒過來吧。
「你也用右手做一樣的動作。」
我的腦子裏暫時亂成一團。又混亂又絕望還十分火大,不曉得該如何是好,只好大吵大鬧。說不定我其實哭了吧。連自己究竟懷抱着怎樣的心情都搞不清楚,只記得當時湧起一股強烈的破壞衝動,想把一切都搞得天翻地覆。
儘管現在的媽媽不算兇悍,相處時卻總有種劍拔弩張的感覺。少了爸爸的飯桌上,媽媽老是不停地發牢騷:喫飯時手肘不要靠在桌子上、拿筷子的方式很難看耶、連「我喫飽了」這句話都不會說嗎、不是說過喫完的餐具要拿去流理臺放嗎?我和祿會在這之後進房間裏,竊笑着小聲罵他是臭老太婆。我的日常就像這樣。
想歸想,最終我仍然勉爲其難地開始準備去學校,或許是因爲自己還不想背離日常的緣故吧。我照水村教的方式墊的衛生棉已經變得又紅又黏,還有股像是什麼東西燒焦的臭味。我去廁所把髒掉的那東西扔進垃圾桶,從架子上取出新的衛生棉黏在內褲上。就連這一連串行爲都令我覺得自己到底在幹麼,爲此感到空虛。離開廁所後,我換上制服,拿起先前被丟在牀上的手機,放入空空如也的書包裏,五指作梳整理完睡亂的頭髮便下樓。
「搞不好吧。這個裙子,穿着倒是挺涼欸。」
「哦———也就是說,我要注意和那兩個的應對沒錯吧。」
「我家嗎?我家啊,媽媽平常很溫柔,但是生起氣來超兇。」
「這樣啊。我應該比較常和笹垣同學、高見同學一起玩吧。笹垣同學的名字叫作櫻,所以我叫他小櫻,至於高見同學我都叫他高見見唷。順帶一提,他們叫我小美。」
「沒有傳喔。我們連接吻都還沒有過。」
「坂平同學,總之我們見面後再談吧。今天沒辦法再請假了,所以到學校見吧。你去到大馬路之後,會有公車可以搭到學校。」
之後我們儘可能地交換情報,可是坦白說,我覺得這與在家裏矇混過關的程度完全無法相提並論。我和水村根本沒有任何共通之處。那些跟水村關係好的傢伙們,一次也沒和我交談過,反過來說也一樣。成績方面也有落差。我的成績從最後一名倒數過來比較快,水村的分數則好像總是保持在一定的水準之上,唯獨體育成績正好相反。水村參加軟式網球社,我是足球社,而社團活動今天當然也有照常舉行,要以病纔剛好爲由請假只會是權宜之計而已。
「嗯,無視掉沒有關係。話說,你應該沒有看訊息的內容吧?」
「是喔,他會在家喝酒喔。」
那時,我對自己發誓。爲了讓水村隨時都能取回屬於他的人生,爲了不讓他經歷痛苦的回憶,我要作爲水村完美地生活,把家人、同學和戀人全部瞞騙過去。
水村照我說的,舉起他的右手。我對他的手擊掌。啪一聲,雙掌交碰的聲音在神社裏迴響。
面對這名蹙起眉宇,問話口氣帶着些許責備的母親,我勉強扯動嘴角的兩端,慢慢答道:
「真的?你也懂嗎?我爸爸平常非常沉默寡言,不過只要一喝了酒就會變得超愛講話。」
是水村真奈美。鏡子裏是水村真奈美一臉悵然若失地望着自己的模樣。
「那傢伙是笨蛋。真的超級笨。」
「對啊。」
水村笑了。我和弟弟感情很好。雖然也常吵架,不過他很親近我。以十三歲來說算是有點幼稚的長相和個性。
「會喝會喝。我爸爸每天晚上都會喝唷。媽媽偶———爾也會陪他小酌一下。」
水村興奮的反應害我忽然覺得一陣羞恥,趕緊含糊辯解:「反正我們彼此都加油啦。」
「欸———?能算關係好嗎?總之最常混在一起的是田崎吧。其他還有飯田之類的,大概那些人。」
我舉高右手。水村看着我舉起的手掌心,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回來啦。這麼晚纔回家,到底跑去哪了啊?我才正想打你手機的說。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說到底,我和爸爸碰到面的機會原本就很少。不清楚爸爸他究竟從事什麼樣的工作,只知道他幾乎都到很晚纔回家。他在工廠工作,好像相當忙碌的樣子。我所知道的就只有這些。放假時他會看電視發呆,要不就是讀報紙,總之就是沒有幹勁。留意到的時候才發現他不見了,跑去外面散步,然後不知什麼時候又回家了。爸爸他就是這樣的人。
只要撐過今天一定就沒問題———我們兩個已經不把這句話掛在嘴上了。完全不曉得何時才能恢復原樣,不過我們相信那個時刻必定會到來,所以只能繼續完美地扮演彼此。我扮演的水村真奈美不能夠失敗,水村扮演的坂平陸亦同。爲此我們拼盡全力交換各種情報。
「今天有事要早點出門。」
「嗯,已經沒事了。」
「呃,搞什麼,你居然有男友喔?」
我往水村的方向覷了一眼。看他和田崎跟飯田他們談笑的模樣,感覺已經自然地融入其中了。我也要表現得更自然纔行。然而愈是這麼想就愈是白忙一場。
「話說這絕對是前天坂平害的吧———」
笹垣突然提起我的名字,害我嚇了一跳。
「啊———那個呀,真的很不OK耶,要落水就自己一個人掉下去嘛———」
「是說他居然摔進泳池裏,超笨手笨腳的。」
當面聽見自己的壞話,卻還要死命假裝微笑。上課鐘快響啊。老師趕快來。我在腦袋裏一個勁地祈禱這些。等上課鐘響,班導進教室時,我打從心底鬆了口氣。邊回想水村告訴我的座位邊就座。勞累的感覺一口氣湧上,肩膀附近被強烈的倦怠感重重地壓着。
總之從這之後我就過得很狼狽,無法好好應付每節下課來找我說話的笹垣與高見。數學課的臨時小考看得我一頭霧水,幾乎交了白卷出去。另一方面,水村在體育課的挑球考試中無法連續踢球三次以上,被老師敲頭要他別胡鬧,而水村笑着道歉帶過。我實在是丟臉得無地自容。
社團活動的部分倒是意外地順利。說起來我原本就對自己的運動神經有自信,加上第一學期爲了鍛鍊體力,軟網社只會讓社員們進行基礎的揮球拍訓練,所以我不費吹灰之力就度過了。
棘手的是擔任顧問的磯矢。二十五歲左右的年紀,在我們學校的教師當中最爲年輕,似乎也被女學生公認很帥而頗具人氣,但我對他的印象不怎麼好。磯矢那對像青蛙一樣分開的眼睛,投射過來的黏呼呼視線讓我覺得噁心,喜歡把過長的瀏海往後梳的動作也有種自戀的感覺,看到就倒胃口。
最糟的是他指導的方式感覺很不對勁。當他指導我握球拍的方式與揮球拍的動作時,總會詭異地碰觸我的身體,那種撫摸我從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的動作,彷彿在到處舔拭一般,還死纏爛打地不停摸我的腰。每次我都嚇得渾身發毛。雖然也想過或許是我多慮了,但在看到他露出下流的笑容盯着別人的胸與腳時,我便確信是故意的。看起來被挑中的學生有好幾個,他只會纏着這些對象,以指導爲名肆意觸摸,水村應該也是其中之一吧。就連第一次遇到這種事的我都能察覺到了,磯矢的這種性騷擾行徑在社團裏應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才對,可好像沒有任何一個女生打算出聲抗議。我覺得很難以理解,同時也覺得,作爲一個女生生活果然很辛苦。
等到好不容易結束這漫長的一天,我快步離開學校,逕直前往異邦人。水村已經坐在店裏,一注意到我便抬起手在胸前小小地揮動。
「社團活動已經結束了嗎?太早了吧?」
「我蹺掉了。抱歉耶。」
「算了,沒事啦。」我坐到故意吐出舌頭的水村對面,向端水過來的阿姨點了冰咖啡。
「啊———累死我了———」
一見到水村我馬上就鬆懈下來,伸出兩隻手臂趴在桌上。從我頭上傳來一道聲音說:「辛苦了。」我依舊把臉埋在雙臂之間,回應那個聲音:「水村也辛苦了。」
「話說笹垣跟高見,他們是怎樣?說的全是我的壞話。」
我撐起上半身,試着稍微抱怨一下。水村一副很爲難的樣子將眉毛垂成八字形,道歉說:「抱歉耶。」
「沒啦,水村你不用特地道歉。啊———感覺我都沒辦法好好說話。不曉得有沒有被他們覺得很奇怪。」
「大概沒有問題唷。我纔是,感覺好緊張喔。」
「我姑且是知道有啦。」
「沒差吧。畢竟那傢伙是個蠢蛋。」
「什麼嘛———有什麼不好,也讓我加入少女漫畫同盟嘛。」
得知事情的水村母親擔心起我的狀況。「抱歉沒有察覺到」、「你遇到了很過分的事吧」、「很可怕對吧」,他說着這些話抱緊了我。我忍不住產生一股想哭的衝動,同時也在想,被這樣緊緊抱住的人如果是水村就好了。
我們兩人的身體依舊沒有任何變化,暑假就快來臨。至於我最擔心的期末考試,許是拜我前所未有的努力用功所賜,拿到了迄今爲止最好的一次成績,也說不定是水村的大腦構造原先就比較優秀吧。相反地水村曾嘟囔着抱怨:「用這顆腦袋沒辦法好好思考耶。」有夠失禮。
田崎目瞪口呆地注視着水村。大概,我也是一樣的表情吧。
同樣僵住的田崎一回過神來便準備轉身離開。這時,水村果不其然也反應了過來,他大聲叫住田崎:「等等,等一下,田崎!」
「超級大快人心的啦。」
「祿!」
「這怎麼可以,我們家女兒受到幫助,來打聲招呼是應該的。」
「咦,啊,抱、抱歉,我忘了。」
「這個漫畫,原來有這麼有趣嗎?」
磯矢一面吐出像是老師會說的話,一面替排成一列的女學生們一一進行個別指導。他的差別對待顯而易見,對於不感興趣的學生連手都不碰一下,只會口頭指導;輪到被他相中的學生時,卻會執拗地花上大半天時間來修正動作。隨着磯矢每走近我一步,我的後背就冒出一陣陣與炎熱的天氣無關的不舒服的汗。
月乃叫我真奈美。和月乃約會的行程不外乎都是去電影院看電影,而且還不是《電車男》或《世界大戰》那種片,全是些我聽都沒聽過片名的電影,也不認識出演的演員,我老是因爲看不懂劇情所以打瞌睡。電影結束後月乃便會一臉困擾的樣子,笑着說:抱歉,下次我會找更有趣的電影一起看。他沒有責備我,亦沒有發怒。
「你們應該沒有因爲期末考結束就鬆懈了吧———給我確實練習揮拍姿勢喔———」
「咦,什麼?小美你什麼時候跟田崎變要好了呀?」
「很有趣,是超棒的傑作喔。」
結果軟網社在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息以後,換了一名顧問老師。磯矢辭職的情報轉眼就傳開來了,表面上是以家庭方面爲由的自主離職。我因爲難以在社團繼續待下去於是退出。水村明明還在放暑假的期間卻被命令在家反省十天,藉着這個機會,他也和我一樣退出了足球社。
「搞什麼啊你,真的會看嗎?」
「不是那樣。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啥,《魔法水果籃》?」
「咦———看一下呀,《水果籃》很有趣喔!我家有收全套唷!」
「是喔。我要不要也借來看呢———吶吶,水村同學。」
水村的父母十分歡迎女兒的異性友人。想必他們家的關係原本就很好吧,身爲女兒的男性友人一下子便融入了這個家裏。看着水村開心地與自己母親談話的模樣,感覺胸口一陣刺痛,甚至讓我覺得自己不該待在這裏。
「磯矢老師!」
那是我———也就是坂平陸的朋友田崎。空氣在一瞬間凍結。慘了,被看到了。幸好我們聊的不是什麼關鍵性的話題,但是可以的話,還是想避免被人撞見我們獨處的樣子。在這種地方偷偷摸摸見面聊天,肯定少不了要被人懷疑我們的關係,要是被傳出奇怪的謠言會很棘手。該怎麼辯解纔好?我着急地看向水村,只見他僵着臉,就像大腦完全當機的樣子。
可是當那樣的月乃戰戰兢兢想要牽我手的時候,我便有種怎麼也抹不去的噁心感。他似乎沒辦法俐落地牽起我的手,只會以不自然的樣子讓我們的手背互相觸碰,所以大多時候都是煩躁的我主動握住他的手。每回他總是馬上臉紅,變得寡言,那種模樣真的很讓我反感。原本我就對於和男生牽手有種強烈的抗拒感在,可即使如此我依舊忍耐着,繼續用手心感受月乃的手汗。
「給你。」田崎把漫畫遞迴水村手上。
「其實你用不着費心跑這一趟過來沒有關係。」
我用吸管攪拌咖啡。冰塊相互碰撞發出嘎啦嘎啦的輕快聲響。
替水村的母親帶路到我真正的家,這項行爲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在抵達那個住宅區時,我湧現出一種強烈的羞恥感。水村家雖然離市中心有些距離,不過是間漂亮的獨棟房屋。相較之下我家位於寒酸的廉價住宅區,老舊的公寓建築連電梯都沒有。被水村知道這個家時我還什麼想法都沒有,可是不知怎麼地我非常抗拒被水村的母親知道。也不想讓他和我媽媽碰面。水村的母親即使在家裏也會好好打扮,還會在臉上化淡妝,哪怕是足不出戶的日子也一樣。至於我媽媽出門去做兼職時,只會將長髮束起來並戴上口罩,幾乎都是素顏。在家時身上總是穿着那件從我小的時候就在穿,如今到處起毛球的運動T恤。過去我從未產生過任何想法,現在卻突然爲自己的家庭感到汗顏。連同擱置在家門外的那臺有點髒的腳踏車、弟弟的球棒與手套,以及會發出像警報器一樣的怪聲的門鈴,全都讓我無地自容。然後,因爲家人而感到羞恥這點又讓我產生了強烈的罪惡感。
其後我們聊到課業的話題。首先水村要我答應會用功讀書。他勉勵我:不會的地方我會教你。相反地我叫他在運動方面要更加油。以他那種挑球能力,要參加社團活動未免太慘不忍睹了。
「所以就說了,不是啦。這個,是因爲這個。」
接着水村母親惦記起的下一個對象是坂平陸。他開始吵着必須去和幫助自己女兒的男生道謝,也不聽我的勸阻,便帶着我前去坂平家拜訪。
「沒有辦法是怎樣?他那麼明目張膽地性騷擾欸,爲什麼沒有人反應出來?」
「球拍也要確實握緊。緊緊地用力握住,像這樣。」
水村母親如此說道,遞出一個裝有點心禮盒的紙袋。媽媽收下後打開袋口瞥過一眼,輕聲道謝:「謝謝。」
在媽媽無禮的態度面前,水村母親欠身的禮節一點不減。場面感覺很難堪。媽媽好像打算一直讓我們站在玄關,絲毫沒有想邀請我們進去屋內的意思。就在我靜靜注視着媽媽的時候,不小心和他對上了眼。我連忙垂下視線看向腳尖,可是仍然能感受到一道陰鬱的視線投往我的髮旋附近。我理解到對於媽媽而言,水村真奈美是敵人。從媽媽的眼神中透露的滿滿敵意足以讓我清楚意識到這點。我不曉得自己爲何被他厭惡到這種地步。視野中的藍色運動鞋產生了扭曲。呼吸艱難了起來。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果然還是不應該來拜訪纔對。
磯矢以完全不必要的緩慢速度,沿着我的上手臂一路摸到握着球拍的右手。那些被觸碰到的地方一下子激起了雞皮疙瘩。開什麼玩笑,這傢伙。想被我用球拍痛揍一頓嗎?當然,我只是想想而已,沒辦法真的幹出那種事。憑這具身體是辦不到的。
「搞不懂欸。換作是我就會狠狠揍他一頓。」
水村不安地詢問我,方纔落落大方的態度就像假的一樣。
他忽然朝房間裏面大喊。遠處的拉門被人打開,一名隨意搓着鼻頭的少年冷不防探出頭來。
很快地,結業式當天軟網社重新開始了活動。光是見到磯矢那張有如青蛙般奸笑的嘴臉就讓我覺得反感。等到三十分鐘的練跑結束以後,便輪到練習揮球拍的時間。
「抱歉!拍謝!打擾你們了!」
「咦,什麼啊,你原本是想去廁所喔?」
「之前在BOOK OFF看少女漫畫的時候,不小心被這傢伙看到了啊,結果發現我們興趣超像的。我不是和弟弟同個房間嗎?沒辦法買少女漫畫,所以纔會開始和水村借啦。」
水村說完擺出難看的姿勢,用右手做出刺拳的動作。我在一旁煽動他:「上啊上啊!」
是日,我們照常到校舍屋頂的門前會合。交換情報的時候,我順便從書包裏拿出一本漫畫交給水村。
說話的同時磯矢冷不防摟住我的腰。我的身體顫抖了一下,比腦袋先一步表現出排斥的反應。「抱歉。」我以細如蚊蚋的聲音回應。
我也被水村招呼到自己家裏過,不過我的父母對我絲毫不感興趣。雖然我想過他們原先就是不太會關心自己兒子的父母,可是媽媽對於自己兒子帶異性到家裏來所表現出的冷漠態度,還是讓我感到有些寂寞。偶爾我也會和爸爸打到照面,但他一副懶得動作的樣子,只會點個頭,眼鏡後面那對小眼睛連一眼都沒抬過。至於我弟弟祿,即便選在星期六、日去家裏玩,也幾乎都遇到他跑出去打棒球,所以還沒碰過面。就算是這樣,能稍微見到家人一面於我而言仍然是種救贖。
「咦,呃,嗯,沒有問題啊。」
不行了。感覺好噁心。好想吐。拜託,快點結束吧。我除了如此祈禱外別無他法。搞不懂。爲什麼水村有辦法每天忍受這種事?爲什麼,他只說一句「沒有辦法」就能一笑置之?因爲這種事不就只是一種暴力嗎?是在大太陽底下,公然且平靜地進行的凌辱。
月乃穿polo衫搭牛仔褲,打扮得很土,個子也不高,有張娃娃臉,看不出年紀比較大。一頭瀏海非常柔順,在那之下有着一雙柔和的眼睛,實在不像是會搭訕人的男生。後來我才聽說,他其實是因爲類似玩懲罰遊戲才被朋友指定要搭訕喜歡的類型。不過被當作目標的水村好像也不怎麼反感,於是兩人便順勢交往了。事後水村衝着我發火:所以我不是就說月乃感覺很溫柔,要你別擔心了嗎!———女生講的溫柔哪裏有參考價值可言啊。
而最讓我擔憂的,是水村的男友月乃。聽水村說,他會和對方交往的契機是遇到搭訕。對方大他兩歲,因爲搭訕才認識,而且叫作「月乃」。八成是個相當輕浮的男生。據水村所言他們交往才三個月左右,只牽過手,但我認爲自己的貞操危機已迫在眉睫,必須有所防備。再怎麼說也不能是我在他體內的這段期間被奪走第一次。我帶着如此的覺悟去赴約,結果月乃與我想像中的輕浮男完全不同。
結果,田崎也開始參加我們在屋頂門前的祕密聚會。起初我們只會聊漫畫,後來也會普通地閒談,偶爾還會去對方家裏玩。坦白說,我超快樂的。也許水村其實不怎麼看好這樣的關係,而田崎八成什麼也沒想過吧,我是最喜歡和他們三個人一起玩樂的人。到最後,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在我的高中生活佔據了最大的比例。在這個世界裏,不會有任何人強迫我表現出水村該有的樣子。當然保有女生的舉止還是必要的,不過我可以輕鬆地暢所欲言,毫無顧忌地開玩笑,無須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歡笑,僅僅如此便讓我覺得自在。不知不覺間,我亦不再隱瞞和他們待在一起的事。
「表現得愈來愈好囉。保持這個姿勢揮動球拍看看。」
我們還開始頻繁地去對方家裏玩,因爲某天水村說,他想見他父母和沛羅。雖然我覺得這個年紀招待異性到家裏,極有可能會讓人產生奇怪的誤會,但是看到水村咬着嘴脣一臉快哭的樣子後,我哪有辦法拒絕他。而且我自己也對那種心情深有同感。想家的心情不止一、兩次在夜裏入睡前爆發,而我只能把臉埋進枕頭,壓抑住聲音哭出來。就算是那麼讓我厭煩的媽媽跟存在宛如空氣的爸爸,也讓我想見得不能自已。也想和祿再一次笑着說些蠢話。當然這些話我無法對水村說出口。
然而笹垣和高見似乎覺得這樣不太好。我被他們直接說過,明明有男友了還老是隻和男生混在一起,給人的觀感很不好。我只能笑着含混過去。
「不錯吧。這樣不好嗎?啊說起來,我其實是想去大便來着。」
「昨天的那個你帶來了嗎———?」
「啊———你把我們當笨蛋吧———」
「會嗎?你看起來就是超級正常在講話的感覺欸。」
「對啦。我說啊,這件事真的拜託你別告訴其他人———其實我,最喜歡少女漫畫了。」
考試結束後,在我心中膨脹的憂鬱因素只剩下一個———社團活動的迴歸。暑假期間當然也有社團活動。不管是沒什麼意義的練跑,抑或只是一味揮球拍的訓練都不怎麼讓我痛苦,讓我憂鬱的原因是磯矢。每每想起磯矢那種四處亂竄的指頭觸感就令我想吐。相較之下要我握住月乃滿是手汗的手還好一些。
「對!謝謝你———之前不小心漏買了這本。你看過了嗎?」
「沒,我沒看。」
那張臉異常地靠近。呼出來的氣穿過我的髮絲噴到耳朵上。溫熱的觸感好噁。磯矢的手不知什麼時候伸到了我的側腹部一帶來回遊走。他裝作要矯正我姿勢的樣子讓指尖出力,用食指掐進我胸部的下方,像在確認觸感似地動了好幾次。
田崎只留下這些話,隨後便加入了他平常所屬的團體。「早咧———」從中傳來他們互道早安的輕佻聲音。
「哎呀,因爲不想被人知道我要去大便啊,所以每次有便意的時候我都跑來這樓,結果想說有個說話聲好耳熟喔,跑來一看就看到你們兩個了,真是嚇我一大跳欸。是說我要大出來了!再見!」
「怎麼說好呢,感覺大家說話時都在興頭上,所以我想說反正先配合大家,然後就船到橋頭自然直吧。」
這樣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時節正式邁入夏天。絲毫感受不到我們要恢復原樣的徵兆。
田崎不知何時接過漫畫書,隨意地翻頁瀏覽起來。
水村說完便拿起手中的漫畫擺到田崎面前。田崎目不轉睛地盯着漫畫的封面看。
對於高見興致盎然地打聽,我支吾着回答:「我們沒有特別要好啦———」笹垣壓低嗓音在一旁幫腔:「是嗎———?」
「所以說———我只是在跟水村借漫畫而已啦。只是因爲太羞恥了,纔會特地約來這裏偷偷借書。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田崎以怒濤之勢交代完一長串話便揮揮手從走廊跑走,留下我們愣愣地目送他離開的背影。
「沒辦法反應啦。不可能說得出口吧。」
反正他一定只是一時興起纔會這樣說,到了明天多半就會嘿嘿傻笑着,連自己說過什麼都忘記了吧。我們得出這個結論,然而隔天田崎特地跑來我的座位和我說:「水村同學,早安。」聽見至今從未和我有過往來的男同學忽然來打招呼,笹垣跟高見紛紛詫異地抬頭看向田崎。我的表情大概也和他們一樣吧。即便如此田崎也沒放在心上,依舊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喂,水村。上半身掉下來了喔。」
磯矢一臉憤恨地告知水村,感覺上幾乎就在同個時間點,後者亦蹩腳地舉起雙手擺出架勢。喂,別那麼做———察覺到他想幹麼的我,在喊出這句話以前,水村的右手早已往磯矢的臉揍了上去。那一拳並不讓人覺得多有威力,但是毫無防備的磯矢的臉飛向了空中,接着倒在球場上。「呀———!」身穿網球服的女生們放聲尖叫。田崎慌慌張張地趕來這邊。磯矢流着鼻血,按着自己被揍的臉打滾得滿身塵土。我茫然地看着水村,他故意吐了吐舌頭說:
「狠狠揍他嗎?如果能這樣做感覺會很痛快。」
「你是誰?現在是我們社團活動的時間。」
就在我們聊着這些的時候,樓梯下方突然露出了某個人的臉。
「吶,這樣沒關係嗎?會不會被田崎覺得奇怪呀?」
到底在笑什麼啊,這個女生。
月乃是個好人。至少對我來說他比笹垣跟高見遠要來得好聊許多,待在一起很開心。一談到電影月乃就會變得多話,平常不會表露感情的他,只在這種時候非常亢奮,那種模樣很有趣。雖然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不過我唯一記得,他喜歡叫作什麼庫柏力克和漢內克的人。
每天。談話的期間,唯獨在提起這個單字時令我覺得如鯁在喉。這種狀況究竟要持續到何時?我打消掉這個一再浮現卻沒有人知道答案的疑問。就算我又一次情緒化地質問水村,也只會讓他露出困擾的表情罷了。況且,總覺得一旦把疑問說出口的話,就真的再也無法恢復原樣了,我將想要放聲大叫的心情連同冰咖啡一口氣灌下,隨後展現出笑容。水村亦回以微笑。我想,這樣姑且就萬事OK吧。
透過對講機傳來媽媽不悅的說話聲。水村的母親答道:「我是前幾天打過電話的水村。」一陣子過後,玄關門發出「嘰———」的難聽聲響打開。從門縫中得以窺見媽媽的模樣,不僅是聲音,連表情看起來都很不愉快。他果然像平常一樣沒有化妝。「請進。」他出聲示意我們進入家裏。玄關地上擠滿了凌亂散落的鞋子,鞋櫃上放的是爸爸買回來的,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紀念品擺設,還有胡亂扔作一堆的腳踏車與家裏鑰匙等等。曾經習以爲常的景象放在此時,只讓我覺得又邋遢又不像樣。
「喔———坂平居然有這種興趣。不過爲啥是跟水村同學借?感覺你們沒什麼交集。」
「也借我看吧———我想看看這個。」
我們就像這樣結束了彼此的當日報告,並且決定往後每天放學之後,都要碰面互相報告。由於每次都來異邦人的話手頭會很喫緊,因此我們最後說好,像今天早上說話時那樣,到通往屋頂門前的那個平臺集合。
「那是怎樣,不要隨便建立奇怪的同盟啦。」
「話說啊,那是怎樣?磯矢那傢伙。」
「沒事啦,坂平,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不過你們這個組合實在太讓人意外,大叔我都有點被你們這些年輕人嚇到了咧。」
「啊———磯矢老師嗎?那個呀———沒有辦法啦。」
接下來的每天都在消磨我們的神經,而我們姑且還算順利地度過。不論過了多久我仍然無法好好融入女生的對話,成績也沒有起色。水村或許是借用了我的身體的關係,在運動方面多少能應付過去,但是社團對他而言實在太過痛苦,所以幾乎沒去的樣子。儘管如此,依舊沒有任何人發現我們身體互換的事,這或許是廢話也說不定,不過不僅是這樣,其他人好像到現在也還認爲我們幾乎沒怎麼交談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們就像在討論什麼壞事一樣,總是偷偷摸摸地避人耳目碰面。
我坐在樓梯上,一面望着下方彷彿在說給我聽似地慢慢說明的水村,一面佩服起來。想不到他居然能如此流利地編出藉口。儘管多少有些牽強的感覺,不過反正田崎是個笨蛋,八成能矇混過去吧。最重要的是,這還是我第一次在這麼近的距離看到扮演成我的水村,那種自然的態度讓我嚇了一跳。我覺得,自己大概沒辦法將水村真奈美重現到和他一樣巧妙的程度。
陡然間傳來一道耳熟的聲音。在那一刻,我從磯矢那毛毛蟲般的兩手手指中得到了解放。我與磯矢同時轉向聲音的來源。是水村。遠處也能看見田崎他們的身影。
「呃?什麼情況?」
話題突然拋來我這邊,我反射性顫了一下。
「沒有沒有。」
這件事理所當然地引起了很大的騷動。喊着「好痛好痛」且險些要哭出來的磯矢、我與水村三個人分別被安排進到不同房間裏,詢問當時的情況。雖然不曉得其他兩人是如何回話的,不過我想辦法將事情解釋成不是水村———應該說不是坂平陸的問題。話雖如此,那些內容也大多是事實。我說磯矢會例行性地持續性騷擾,坂平陸應該是偶然間目擊到,一時氣不過纔會揍人吧。等我說完以後班導師只說了一句「知道了」,便讓我回家。
「咦———真的假的———那你明天要帶喔!不管帶幾本給我都可以!」
「這個是我們的一點心意,還請笑納。」
「給你。第十七集沒錯吧?」
我心想:是祿。那顆削短的寸頭、圓滾滾的雙眼、右邊眉毛上的痣,甚或是以中學二年級來說算矮的身高,沒有一處和記憶裏不同。久違地見到弟弟,一股熱流湧上喉嚨。可以的話,我好想像過去一樣用雙手緊緊夾住他的臉,不停揉弄那顆刺刺的頭。
「這是人家給我們的。你拿去喫。」
祿接過點心禮盒,微微地低頭行了一禮:「謝謝。」接着便再次折回房間裏。
「那個,方便的話我們想直接和陸同學道個謝。」
水村的母親小心翼翼地提議,媽媽聞言頓時轉動那雙黑眼珠,眼神鋒利地瞪過來。
「陸拒絕會面。」
「那個,只要能說到一句話就可以了。」
「不好意思,請你們今天就此打道回府。」
正當媽媽說完話準備轉身離去之際,遠處的拉門又被人打開了。是水村。他逕自往這裏走過來。
「陸,不是叫你不用出來嗎?」
即使被如此責備,水村也一副沒放在心上的模樣站到我們面前,低下頭行禮。
「不好意思,勞煩你們特地跑這一趟。」
「別這麼說,受到幫助的人是我們,你別放在心上。對吧,真奈美?」
「嗯。坂平同學,謝謝你唷。」
我仿效水村母親道謝,水村不疾不徐地朝我看過來。我們對到了視線。接着水村很快將目光轉回他母親身上,以非常禮貌的口氣詢問:
「阿姨,請問可以和你借一下真奈美同學嗎?」
「咦?嗯,可以是可以。」
「謝謝。水村,方便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水村半強硬地向我提出邀約,一邊穿上外出鞋,這時屋子裏響起媽媽的怒斥:「你還在閉門思過的期間不是嗎!」我不由得緊張起來,不過水村冷靜地答道:「只是去旁邊的公園而已。」連媽媽的臉都沒看一眼。
「啊,那麼我們就先回去了,打擾了。」
「明年夏天再去不就好了。」
哈哈。他乾巴巴地笑出聲來。一雙眼漫不經心地朝空中望過去,不知道在看哪裏。
我粗略地瀏覽過被交付到手上的筆記本內頁。就連暑假的日記我都不記得自己有寫得多豐富過,但這多半不能說出來吧,等變回去後困擾的人是水村。
「這要做什麼?」
「會有變回去的那天嗎?」
「嗯。他說至少想去夏季廟會看看。」
「你是指?」
水村用手背抹掉額頭浮現的汗水。我未作回應,只是注視着他的動作,隨後又一次仰頭望天。蒼穹蔚藍得猶如孩童在畫紙上肆意塗鴉出的假象,白雲在其中若隱若現地泅水。自我主張強烈的太陽單獨於正中央綻放光明。的確,很久沒有這樣遠眺晴朗的天空了。我思忖起原因,才發現自己只在快下雨的陰天才會抬頭確認天氣。
不小心脫口說出了這句話。糟糕。我急忙咬住嘴脣,卻好像還是被水村聽得一清二楚。明明我早就決定不再說出那種話的。
他拿出藏在襯衫背後的兩本筆記本———是紅色與綠色的線圈筆記本,並將綠色那本遞給我。
「一般會在那種地方揍人嗎?大家都看傻眼了喔。」
「原來如此。感覺很難爲情,不過了解。」
「因爲現在放暑假了,我們不太能再頻繁碰面了不是嗎?頂多只和田崎同學約好要一起出去玩而已。所以我想說,不然在這本筆記本上記錄下一天裏所發生的事怎麼樣?這麼一來即使我們突然恢復原狀,只要看過筆記本就能知道許多事情了吧。嗯,大概就類似日記的感覺吧。」
空氣裏泛着溽暑的氣味。
水村母親配合準備出去的我們,低頭行過禮後也跟着離開了屋內。直到玄關門關上的前一刻,媽媽依舊死死地瞪着我們。
水村如此說着揚起了脣角。縱使是望不見盡頭的希望,我們姑且也想去相信看看。持續相信下去的話,肯定就連神明都會看不下去而出手搭救吧。我這麼告訴自己,拚命消除心中那些不安的聲音,深深呼吸一口氣。
「所以呀,只有今年的夏天就好,努力撐過去吧。」
「說什麼不知不覺啊。不過你想揍他的心情我能懂就是了。」
「平常不怎麼會像這樣看天空呢。」
水村說完便伸了一個懶腰。與他所說的話相反,從表情上看不出一絲開朗的樣子。我試着去想像當時的情況,感覺他一定很不愉快吧。換作是我親眼目睹自己的身體被別人施加痛苦的話,搞不好也會做出一樣的事。
「不過,我覺得你媽媽沒有像你說的那麼可怕唷。」
「喔,說得對。」
「嗯。這次也是雖然被罵了,但更像是他不曉得該怎麼和我說話,所以纔會生氣的感覺。我沒辦法形容得很好……他給我一種不是因爲想生氣才生氣的感覺。」
我低下頭坐回原先的姿勢。同樣地,水村也把頭低了下來。
「夏天?」
「你有和月乃說好暑假要去哪裏嗎?」
「那個人今天不也超級暴躁的嗎?想說你是不是有被他罵。」
「對吧。啊———真是痛快。」
我如此在心中暗罵的同時,也開始思考媽媽今天對我露出的敵意,該不會其實是爲了保護自己的兒子吧。想必對媽媽來說,水村真奈美是個會對自己兒子造成威脅的存在。
「對呀,夏天。怎麼說呢,不覺得像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有種夏季風情的感覺嗎?」
「感覺啊,看到坂平同學就算被磯矢那樣對待,還是默默地忍耐着,我突然就覺得好生氣。一想到我也一直是那樣忍耐過來的,便再也無法保持冷靜了,不知不覺就出手了呢。」
我忍不住失笑:「你在說啥啊。」
即便如此,水村笑起來的樣子也沒流露出一絲擔憂。
水村困擾地面露微笑,以手掌抹去從後頸淌下的汗水。那具身體似乎還是老樣子,很會流汗。
「這樣啊。好好喔,我也好想跟月乃去夏季廟會喔———」
「哎呀因爲我突然覺得很火大嘛。所謂的忘我說的就是那種情況吧。」
「啊,對了對了。我是想要拿這個給你啦。」
「哎呀這次真的對你很不好意思耶,坂平同學。」
「嗯,是有被罵沒錯。」
水村傻傻地笑着,我用手肘撞他一下:「就是說啊。」
「水村居然會突然火大起來,很難得欸。」
那是怎樣,聽不太懂。不想生氣的話不要生氣不就好了。像以前那樣對我們笑就好了啊。
最終我就像這般被水村勉勵了。體內深處的自我厭惡感讓我消沉,水村要是也乾脆說些喪氣話就好了。「萬一再也變不回去的話怎麼辦」,像這樣兩個人可以一起互相哭訴就好了。即使是無意義地互相舔拭傷口,也比強顏歡笑要好得多。
「咦———是這樣嗎?」
水村發出明亮的說話聲,似乎是刻意想說給陷入沉默的我聽。
「這次真的很謝謝你呢。」水村的母親過分客氣地繼續不停低頭道謝,在與他道別之後,我們來到住宅區附近的公園長椅上坐下。大白天的公園內沒什麼人影,頂多能瞧見零星幾個帶孩子出來玩的母親們。
水村將筆記本抱在胸口仰望天空。我也學着他的樣子抬頭看往天際。刺眼的豔陽曬得我眯起眼睛。耳熟的蟬鳴在不知不覺間噪響,更加讓人感受到夏天的猛烈。暑氣緊緊黏附在皮膚上,鼻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
「現在是夏天唷。就忍耐到今年夏天結束爲止吧。」
「對耶。那我就先保留起來當作明年的樂趣吧。謝謝你,坂平同學。」
「比起這些,水村,你沒被我媽咪說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