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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以你的臉哭泣》 · 君鳴彼方 · 1.8萬 字
等夏天結束一定就能恢復原狀了吧———我們的這個預期徹底落空了。暑假結束後我們也依舊是互換身體的狀態,我湮滅在絕望之中。
我很害怕。或許自己再也沒有機會以一個男生、以坂平陸的身份活在這世上。沒能和女孩子交往、接吻、做愛,就這麼結束人生。我幾乎快自暴自棄了。記得我實際上也衝着水村大發雷霆過好幾次:開什麼玩笑啊,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啦。把我的人生還來啦。對有着同樣遭遇的水村遷怒實在很卑劣,但是能讓我傾倒那種情緒的人也只有水村了。
水村卻笑了。他說:哎呀,一定會有辦法的啦,可能哪天醒來,輕輕鬆鬆就變回去了呀。那種大而化之的態度讓我很惱火,然而也是那種大而化之拯救了我。
到了現在我才明白。水村那種缺乏緊張感的言行,其實是爲了讓我安心。陷入恐慌想大喊大叫的心情,水村應該也一樣纔對,可是他將自己的心情藏得很深,表面上總是傻乎乎地笑着。一切全是爲了我。在他的心裏頭恐怕也有一股不安與恐懼的漩渦,他卻沒有說出口。事實上,正是他的努力才讓我恢復了平靜,我也因此才能做好隨時將這個人生歸還給他的準備。
只是如今想來,說不定水村在當時就已經決定要將「水村真奈美」的人生讓給我,自己作爲「坂平陸」來活下去。而確實,水村也與我不同,他與新的身份相處得如魚得水。讓我驚訝的是,他用我的那具身體交了女朋友,並且乾脆地擺脫了處子之身。他笑着解釋說,感覺當下拒絕不了,所以就這樣了。我心想:開什麼玩笑?既然如此那我也要爲所欲爲。想歸想,我卻連捨棄處女之身都做不到。
高二第二學期的期末考前,水村把我叫出去,說有事想和我商量。我本想上去屋頂門前的那塊平臺,結果他說約在異邦人比較好。他說那句話時露出的表情一副另有深意的樣子,讓我的身體不由得一僵。真的有什麼不想被人聽見的事就到異邦人談,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們有了這個不成文的默契。水村有事想主動找我商量,至今總共也就只有這麼一次。
「坂平同學,你有決定將來的出路了嗎?」
水村邊用吸管攪拌可樂邊問。
「啊———對喔,也要和你商量纔行。不過想要身體隨時換回來都沒問題的話,保險起見還是選這邊的大學最好吧。」
聞言,他一邊把冰塊攪得嘎啦作響,一邊嘟囔着像是「果然如此嗎」、「還是這樣比較好對吧」之類的話。以他而言這實在很不幹不脆。他用左手卷起髮尾擺弄。
「怎樣?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算是想說的嗎?嗯,可以這麼說吧。更準確來形容的話,應該比較類似請託吧。」
「你很不乾脆欸。到底什麼事啊?」
「我在考慮去讀東京的大學。」
東京。這個我從未想過的單字從水村的嘴裏蹦出來,我的思緒爲之一僵。
當時我對於東京的印象完全只源自於電視和雜誌,總之就是覺得那是個耀眼奪目、時髦,又危險的地方。別說是去那種地方,甚至還要住下來,這種事我壓根想都沒想過。明明搭新幹線一小時以內就能抵達,卻感覺那裏彷彿是隔着大海的另一個國度,我完全不能理解水村說想去那裏的心情。
「爲什麼是東京啊?」
「我有很多想學習的東西。」
「很多是哪些?」
「很多就是很多呀。」
到了以藏後,我點了味噌拉麪,水村和田崎都點了叉燒拉麪加餃子與炒飯的定食。
「怎麼了嗎?有什麼事嗎?」
我用加了兩球糖漿的冰咖啡滋潤舌頭,如此說道。水村抬起他低垂的雙眼。
臺詞反射性就跑出來了。我心想:完蛋了。我忘不掉那時候月乃露出的表情。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蹙緊眉宇,就好像揹負了世界上的所有絕望。在我說出抱歉以前,月乃飛快地搶先說:抱歉、晚安。接着就這麼轉身離開。
突然有人叫住了我,我不禁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有個戴口罩的男人站在那裏。
接着從那天開始,他們就不再約我放學後一起去逛街。我開始一個人喫着午餐的便當。水村真奈美,失去了容身之所。
男人如此說着拿掉了口罩,露出他的圓鼻子以及噘起來似的嘴巴。是磯矢。性騷擾教師磯矢。不是聽說磯矢辭職離開學校後,去縣外了嗎?他似乎胖了,臉頰附近變得豐腴,嘴邊雖然多了沒刮的鬍子,但那對猶如青蛙般有些分開的小眼睛,就和以前一樣完全沒變。
「那我也要去東京喔。」
「啊———你果然是水村。」
「我們可是正在發育期呢。」
突然被人叫住,我嚇得停下腳步。是田崎。他和時常玩在一起的同伴們排在隊伍當中,其中也有水村的身影。我和水村對上視線,他露出困擾的笑容。
「水村你晚點還有事嗎?」
不過等到過了一段時日的現在,我試着去想像了,水村擱下真正的家人決心去東京,他真正的用意爲何?他說想去東京學習,想必那也不是說謊吧。水村的成績優秀———雖然我無法理解———他是喜歡學習的。可理由大概不只如此。假如留在這裏,水村就不得不繼續扮演「坂平陸」這個男人。而那究竟有多麼辛苦,我當然也明白得痛徹深刻。就連對思慕的人們訴說喜歡也不被允許,明明他們就近在身邊。
「真無情耶,你忘記老師的長相了嗎?」
既然如此,我是這麼想的,既然如此我也是,別再繼續扮演水村真奈美了吧。就把這個陰沉寡言的自己留在故鄉吧。我要去到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成爲嶄新的水村真奈美從頭開始。我認爲東京這個地方很適合。當我把想法告訴水村時,他浮現的笑容清爽得實在可憎。他說:嗯,我覺得很好。
「我家有在討論晚上要不要去喫飯。」
「不會,沒關係。現在剛結束。」
「那就明天見啦,不準遲到喔。」田崎和飯田他們揮了揮手道別,之後我們前往以藏。我們每次都是去這家拉麪店報到,好像就只知道這家店似的。考慮到以藏的拉麪便宜又大碗,作爲學生實在很感激有它存在。
「用這種理由沒辦法讓你接受吧,抱歉耶。」
「哎呀,你不要鬧彆扭嘛。跨年和盂蘭盆節的時候我們就會回來啦。」
「對吧?」他轉向水村的方向尋求同意。水村咧嘴一笑:「好主意耶,啊———但是……」他囁嚅着後半句,轉頭往他和田崎的後面看過去。飯田他們正談天說笑着,連一眼也沒分給我過,彷彿我不在這裏一樣。
「水村你那是怎樣啊,只喫那樣就夠了嗎?」
「坂平同學,你也放手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吧。」
「哦哦真的嗎?那這段時間你有空的話,就一起去以藏嘛。」
「咦?什麼意思?」
「咦?什麼?」
我的高中生活絕對稱不上好。與我想像中所勾勒的光景自然是完全地大相逕庭,枯燥乏味的日常甚至糟蹋了青春。在歡笑的同學們旁邊,即使不快樂不滿足也無所謂,我只想要安靜地度過當下。因此我就算不困,也還是會趴到桌子上休息。
最後好不容易所能做到的,就只是如此回應他,給予一個曖昧的微笑。見到水村鬆了口氣展露笑容,我更是備受打擊。
我下意識嘟囔出聲。水村笑着回道:「幹麼啊,突然說這個。」
在體育館結束畢業典禮之後,學生們拿着裝在圓筒中的畢業證書一鬨而散。我一手拿着手機走向校舍後面的垃圾場。在這種大日子來到那種地方的學生,就只有我一個。
他垂着眼,絮絮叨叨地說了些藉口。薄薄的嘴脣緊抿着,一對內雙眼皮眯了起來。我心忖,自己困擾的時候,原來是這種表情啊。話說回來,我竟然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面前有個長着我的臉的男人,說話的方式卻柔和又圓滑。
那種尖銳的口吻不像是水村一貫的做派,我不禁語塞。水村緩緩地抬起頭,溫柔地揚起脣角微笑。
「真的假的啊。機會難得,我們三個也來拍合照吧。」
一路上田崎與水村聊着雞毛蒜皮的小事。「那個時候的坂平很過分欸。」「哪會,田崎你當時才很糟糕啦。」猶如翻閱相冊似地回顧往事。水村的笑臉相當地自然。我僅是安靜地微笑,注視着他們的互動。那些回憶裏確實也有我存在,這讓我鬆了口氣。
田崎一聽水村和我安慰他,頓時咧開嘴角打趣地說:「到時候要告訴我都市人的娛樂方式喔。」
打從水村叫我放手去做的時候起,我就一直在考慮了。自己想要怎麼做?想走上什麼樣的路?結果我對於未來的茫然程度,連自己都大喫一驚。自己想做的事,一件也沒有。倘若變回男生,我倒是有許多想做的事。想要交女朋友、想再踢一次足球、想以男性的身份,見見我的家人和朋友。
「你還有在打網球嗎?有好好遵守我教你的姿勢嗎?」
「抱歉,我沒辦法解釋得很好,不過我不想要永遠待在這裏。不是討厭這裏的意思,應該說是我不想讓人生在這裏結束嗎?這麼想也許很膚淺吧,但是我想去東京擴展視野。所謂的學習大概類似這樣吧。」
我認爲能像這樣毫不害臊地提出邀約,是田崎的厲害之處;那種爽朗的個性將大家一視同仁。高一時尚還稚氣的那副五官在不知不覺間有了成熟的輪廓,本該與我差不多的身高亦超越我了。在這方面,曾經屬於我的身體的坂平陸也一樣,此刻已長到按身高排隊時,會排在倒數第二個位置的高度。抬頭看着自己說話的感覺很怪。坂平陸臉上的嬰兒肥消了,骨骼變得強健有力,稚氣感逐漸褪去。那逐漸不再是曾經的我。
「嗯,謝謝你。」
從那之後彼此間的氣氛就一直很尷尬。月乃還是會繼續邀我看電影,彷彿事情從沒發生過似的,我也會若無其事地坐到他旁邊,然而彼此都不明說的某種疙瘩始終梗在我們之間。
我恍惚地望着猛吸起麪條的水村和田崎。在那樣的日子裏,唯有和這兩人待在一起的時光讓我很開心。先不論需要和我共享情報的水村,田崎同樣友善地接納了我。他爽朗的笑容就和過去我們還會一起胡鬧的時候一樣,絲毫沒有改變。在我不斷放棄許多事物的日子裏,田崎直到最後依舊是我的朋友。
水村和田崎跟飯田他們拍完照片,接着便和我一起拍。在我充滿沛羅的照片的手機相簿裏,總算增加了人類的照片。
「我纔是,真的,很抱歉。」
未接來電有兩通。我回撥紀錄裏的電話號碼,很快便響起月乃的聲音:「喂。」
「那個,不好意思。」
但是我想,肯定當時我們就已經有預感了:一旦脫離了高中的生活,就再也回不了從前。誰也沒有將這股預感說出口,但恐怕大家心裏都是這麼想。
我將手機收回口袋裏,走向操場。手拿畢業證書的學生們熙熙攘攘地聚集在一起,不知從哪裏還傳來啜泣的聲音。有互相幫彼此拍紀念照的學生,也有聊到慶功宴想去唱卡啦OK的學生,我低着頭從中穿過,不去看那些熱鬧的人羣。眼角餘光瞄到了笹垣和高見的身影,一瞬間感覺也和他們對到了眼,不過我們彼此都沒有想打招呼的意思,很快就避開了目光。
我將喧囂拋在身後快步走向校門,想要早點回去。門口寫有校名的名牌前方,排了想要拍照的人龍。
「咦,什麼?爲什麼?」
水村真奈美的身高已經不再長了。頭髮就算長了,也會剪回高一時的短髮。儘可能地,我想盡可能地保持那個時候的樣貌。可是不知爲何,好像就只有我一個被拋下,留在原地停滯不前。我認爲行不通的路,水村他們卻不停地走到了前面。
田崎把我邀進隊伍裏,並對後面的其他學生說:「不好意思,請讓這個人排進來。」我汗顏着插進人羣裏。
「知道了。我考慮看看吧。」
「竟然嗎———好吧,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去吧。」
「那種事,已經不用再做了吧。」
「恭喜你畢業,只是想說這件事。」
「啊,沒關係,我就不用了,明天還有事。」
話雖如此,我還沒有做好覺悟,要完全以一名女人的身份活下去。體內的某個尚未徹底死心的自己在竊竊私語,說着也許某天就恢復原狀了。於是我又開始不願意放手。
「啊,是嗎?太好了。」
「啊,喂,水村!」
「不會。還有,各方面都對你很抱歉呢。」
「這樣啊,謝謝你特地打來呢。」
我沿着回家的路邊走邊想,不知下次再踏上這條路會是什麼時候。結果最終,我選擇了離開這片土地。
以稚嫩爲武器大概是無法永遠行得通的。被迫長大成人的時刻終究會到來。我們將不再能夠穿着制服喫拉麪。這麼一想,便有種自己淨是留了一堆未竟之事的感覺。但願水村,還有田崎都和我一樣,懷揣着相同的不安。雖然不曉得前方的未來會變得如何,起碼希望迄今爲止的過去可以永保美好。我舀起拉麪中的玉米粒,一面思忖着。
「沒關係。不過,那個,我啊……」
我也有一種感覺,好像自己被背叛了。因爲我可是無論何時都以作爲水村真奈美爲最優先考量來行動的,事到如今才說什麼我可以放手去做,只是造成我的困擾。我毫無頭緒。自己想做的事是什麼?心情就像是忽然被人獨自扔進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之中一樣。
有種被人當面朝鼻樑骨揍了一拳的感覺。我以爲今後的生活我們也會一直幫助彼此。雖然不曉得何時才能換回來,不過我們會爲了那一刻到來而隨時做好準備。然而水村不是這麼想的。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並且選擇踏上那條道路。就算我不在他身邊也一樣;倒不如說,他的口氣簡直是想表示有我在反而無法隨心所欲行動。
「怎麼了?你要回去了嗎?」
「嗯。到那個時候我們三個再一起玩吧。」
對象是田崎的話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隨意交談,讓我很安心。在我還身爲坂平陸的時期他就是我的朋友,這雖然也是原因之一,不過田崎本身的人格特質也佔了很大的因素吧。
「知道的話就說清楚啊。」
「很夠了呀。是你們兩個喫太多了啦。」
在笹垣跟高見的面前,到頭來我還是沒辦法好好地說話。愈是想表現出水村的樣子就愈是不明白怎麼做才正確,每每想着不能夠被他們討厭,回話時就只能冷淡地隨口附和。水村真奈美變得不太愛說話了,曾經開朗的他漸漸變得寡言。這讓我很焦慮。他的容身之處就要消失了。於是我廣閱少女漫畫、每週收看電視劇,拼了命地想跟上他們的話題。我拼了命組織語言找話題、在臉上堆起微笑,製造開朗的假象。然而,有一天我被說了:小美你啊,老是在討好人耶。
黏呼呼的說話聲一如過去,他一步步縮短我們之間的距離,我跟着一點一點地後退。總之不能夠刺激到他,我按捺住想逃跑的衝動,強裝出笑臉。
直到碗都空了我們也還喋喋不休地談天,離開以藏的時候天色已開始轉暗。「拜拜囉。」我們揮手道別,隨後各自踏上歸途。穿制服和彼此見面的日子,今天肯定便是最後一次。
「謝謝你,那就拜拜囉。」我回了這些便掛斷電話。自己真是做了件殘酷的事。對月乃、對水村都是。這兩人珍惜的事物,被我輕而易舉就破壞了。
事到如今已沒有回頭路可走了。我考上了東京的大學,離開這個熟悉的地方的日子一刻刻臨近。儘管如此,像這樣獨處的時候,我又會忍不住躊躇起來。
「因爲這樣比較好啊。要是身體換回來了,這樣纔好重新適應,也方便共享情報。」
但是水村說,他不會考慮那些,只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句話簡直就像他已經放棄恢復原狀了。當時的我先是呆愣得啞口無言,緊接着緩緩湧起一股怒火。別開玩笑了。憑什麼就你一個擅自放棄。爲了不知道哪天我們交換回來的時候,你可以不用面對無措的絕望,我可是一直扮演着水村真奈美的角色欸。而你竟然只顧着自己任性妄爲。
「好久沒回來這邊,想不到會遇到水村你啊。簡直就是命中註定呢。」
「真有臉說咧。明明你們兩個都要丟下我去東京了。」
田崎把玩着畢業證書的圓筒,一下開一下關地發出聲響。
「呃,啊———嗯。你還在學校裏對吧,不好意思。」
他的聲音就像勉強自己好不容易纔發出來,就連我聽了都覺得胸口一陣刺痛。換作是我被交往的對象說了「很噁、做不到」的話,肯定就一蹶不振了。
我狠狠瞪向含糊其辭的水村。他匆匆瞄了我一眼,緊接着視線再次落到吸管上。那杯看似有害身體的黑色已變得稀薄,看起來像一團水。
就算對方依然是我的男友,我也不覺得是因爲有什麼事纔會打來,可我還是這麼問了他。「也不算有什麼事。」月乃欲言又止地含糊答道。
「我覺得,不要用『這樣等換回來的時候比較好』、『方便共享情報』之類的理由來決定將來比較好。不好意思,我不會考慮那些,只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希望坂平同學你也這麼做。請不要以我爲藉口,放棄追尋未來。」
「好久不見,老師。」
水村的目光又一次低了下去。他啜了口冰塊已融化大半的可樂,小小地嘆了一口氣。
接着沉默便橫亙於我們之間。就算我想說點什麼化解尷尬,也想不出什麼好話題。最近和月乃約會總是這種感覺,對話到一半就中斷了,沒辦法流暢地說話。原因我明白。因爲我拒絕了接吻。
「抱歉嚇到你。我想問個路。」
「沒有呀,就是突然想到。你們兩個是我人生中超級重要的人物喔。」
他說到這裏就打住了。倒抽氣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了過來。這段暫停,儼然像是他拼了命在搜索枯腸適合的話語,接着他再度開口,只清晰地說了句:「去了東京也要加油喔。」
「這些傢伙無所謂啦,反正我們明天還會一起玩。啊,話說水村你也要一起嗎?但我們是去富士急樂園喔。」
接着便迎來高中生活的結束。自從身體互換以來過了兩年多。在我的高中生涯裏,穿立領制服的日子僅僅三個月,穿水手服的時間反倒佔了多數,我早已習慣了穿裙子和打領巾的方法。
直到那天爲止都和平常一樣,我們一如既往去看些看不太懂的電影,我就像往常一樣,一頭霧水地聽着月乃發表他淵博的知識。那樣的日子對我而言已經夠開心了,可月乃似乎希望和我的關係可以再更進一步。月乃上大學後變得忙碌,抽不太出見面時間大概也是主因之一吧。那天夜裏,我照常揮手道別:那就再見囉。這時月乃冷不防緊緊抱住我。突如其來的狀況令我錯愕得僵住身體,然後那個吻逼近了我。月乃那對缺乏滋潤的乾燥嘴脣湊了過來,我下意識推開他,並且大叫:真的很噁,我做不到。
「咦,你們還打算再長喔?」
嘴裏塞得滿滿都是餃子的田崎鬧着彆扭。田崎說過要繼承家裏的酒鋪,一畢業就要開始專心打拼家業。
「喔……」我愣愣地回道。男人的話音方落,馬上就把臉湊了過來,我不由得往後一仰。
「啊,呃、嗯。正準備回去。」
水村叫我放手去做想做的事。他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不知是什麼樣的心情?
「我也去同一間大學。」
「啊,喂,抱歉耶,你有打給我對吧。」
「多虧了你們兩個,讓我很開心呢。」
見面的頻率一下子驟減,訊息方面的聯絡也慢慢沒有了。我以爲等我去到東京之後,這段關係便會就此消解,結果今天,月乃忽然打了電話過來。
瞬間我的肩膀被抓住。就算隔着外套與制服,也能感受到他手掌的形狀和熱度,我嚇得寒毛直豎。可我依然勉強維持住變形的笑容,試着晃動肩膀抵抗。
「沒有,現在已經沒在打網球了。」
「不然讓老師來教你吧。就和以前一樣,像這個樣子。」
我想離開,抓住我肩膀的手卻死死不放。磯矢的手隨着手指的蠕動逐漸向下滑,抓住了我赤裸的手。我感覺自己從被碰到的部位直到手臂一下子起了雞皮疙瘩,忍不住撥開那隻手。能感覺到他溼黏的視線,但我避開與他對視,轉身衝了出去———我是想跑走的。然而就在我剛邁開兩、三步的時候,身體猛不防向後反弓了回去。磯矢逮住了我外套的帽子往回扯。他就這樣一步步把我拽向路旁的灌木叢。我掙扎着想反抗,卻使不太上力氣,脖子也被緊緊勒住。不管我再怎麼奮力揮動手腳都完全不被磯矢當作一回事,他繼續走進灌木叢的陰影。我的樂福鞋底拖着地板發出摩擦的聲音。
「住手,我叫你住手。喂,別開玩笑了。」
明明想放聲喊叫,喉嚨卻像黏住一般難以發出聲音。書包從手上掉了下去。掛在提把上的畢業證書落到了地面,在夜路上發出響亮的聲響。
一來到隱密的樹蔭下,我的帽子立刻被他狠狠往下扯,我因此失去平衡跌到泥土中。手肘重重地撞到地上。
磯矢坐到摔倒的我的身上。他面無表情俯視我的雙眼深處漆黑得令人發毛。我抬起手腳掙扎着試圖往他身體揍下去、踢下去,可連一絲抵抗的效果都沒有。
「不要,住手。放開我!」
我不由得大叫。死命反抗的過程中,不知爲何自己的某個部分冷靜依舊,我心想:啊———現在的我可真是有夠難堪。我明明是個男的啊,結果我現在居然作爲一個女的,眼看這具女性的身體就快被人侵犯了。
慢着,不可以。到這個時候我纔想起來。這具身體,並不是我的東西。
「不要、不要不要。放開我。放開我!」
我更加激動地扭動手腳掙扎。手上傳來拳頭陷進磯矢腹部的觸感。嘔。我聽見他發出被擠壓的呻吟。於是我瞄準同個位置更用力地揍過去。
突然間,一種近似於爆炸的轟鳴聲響徹耳畔,同時我的左臉一下子發熱起來。我被甩了耳光。就在我意識到這點的瞬間,臉頰一陣陣地刺痛起來。緊接着這回輪到右臉被手背重重地痛擊。關節突出的骨頭隔着臉頰的肉撞到了臼齒,苦味在我口中慢慢地蔓延開來。口腔內部八成受傷了。兩邊的臉像被灼燒似地喫痛。然後,下個瞬間朝我襲來的是名爲恐懼的情感。我會被殺死。那個時候我確實產生了這個想法。
「老師有說過社團活動中要保持安靜吧?」
窟窿般的雙眼俯視着我,他將一字一句緩緩地道出口。我體內的力氣一下子消失得不見蹤影。
「真是個好孩子。要繼續保持安靜喔。」
磯矢低頭看着再也無法做出任何反抗的我,黏糊糊地笑起來。他喘着粗氣把鼻子埋進我的頭髮裏,拉開外套的拉鍊。沾滿唾液的舌頭伸進我的耳朵裏到處鑽爬,手隔着制服狠狠地蹂躪胸部。我嚥下口中溢滿的血與唾液混合而成的液體。
好可怕。比起身體像這樣被人玩弄,我更害怕的是,一旦反抗的話不知道會被做出什麼事。即便如此,每當身體被觸摸,皮膚仍舊會感受到一種刺痛的排斥反應。除了靜靜忍受以外別無他法。我閉上眼不去看,拼了命地讓其他事情佔據腦袋,所能做的就只剩下熬過不知何時纔會結束的那些行爲。
磯矢的兩手往我的制服底下探進來,就這樣掀開來扯下胸罩,用力捏住裸露的雙胸。我不知第幾次發起惡寒。他的舌頭在我耳朵、脖頸和鎖骨一帶像蛞蝓那般來回爬行。磯矢的下半身抵在我大腿附近。隔着長褲感受到的又硬又熱的那樣東西,是從前的我十分熟悉的事物。
我情不自禁地挽留住他。祿一臉詫異地轉頭看向我。
「但是沒有去報警,這樣沒關係嗎?雖然現在才說這個。」
「那個,你沒事吧?」
「不過,那傢伙的確也因爲這樣逃跑了。謝謝你。」
「不過,我真的很慶幸,你沒有因此討厭他。你還願意像這樣來我們家玩,陸一定也很高興。」
我只說了這些,不待祿回應便上了公車。入座後悄悄地覷向窗外,只見祿騎着腳踏車的背影漸行漸遠。我重新坐好,讓身體深深地沉進座椅裏,吐出一口長長的氣。握着畢業證書的手更加地攥緊力氣,我又一次呼出長長的嘆息。
有時候我們真的已經睡着了,若是裝睡的時候,則必須使出渾身解數用力憋笑。不過嘛,爸爸其實應該有發現我們在裝睡纔對。即使如此,他也會裝作沒發現的樣子,摸摸我們的頭。那是隻冰冷而寬大的手。
伴隨着腳踏車的照明靠近,有道聲音從頭上落下。我抬起頭察看,光線刺眼得只能看出輪廓。那道人影似乎不曉得該如何是好,戰戰兢兢地伸出右手又縮了回去。「還好。」我用手撐到地面,勉強站了起來。
以前爸爸很喜歡摸我和祿的頭。他總是在凌晨左右歸來,那個時間我和祿早已回到自己房間,有時我們已經睡着,有時則會關掉電燈蓋上棉被,躲在臺燈下看漫畫或打遊戲。
巨大的光芒將祿的身影照得閃耀燦爛。公車駛了過來。
「雖然對水村學姐你不好意思,但老實說,當時我覺得我哥真是做了件蠢事耶。」
「奇怪?」
好久沒有聽見爸爸緩而低沉的說話聲了。「是的。」我答道。
在媽媽說出「你回來啦」不久之後,便會感覺到爸爸打開小孩房的拉門。光線從那道縫隙照進來,漆黑的眼瞼裏頓時染上些許的紅光。一股淡淡的機油味飄進來,那是下班回家的爸爸帶回來的味道。那絕不是什麼好聞的味道,但我並不討厭。接着,爸爸便會輪流輕撫已入睡的我們的頭。
突然被這麼一說,不知爸爸所指爲何的我一時感到困惑。接着我馬上會意過來,是在說水村揍了磯矢的事情,於是連忙擺了擺手。
我的胸口深處彷彿被壓上一塊冰,冷意陡然竄升。「這樣啊。」我勉強出聲附和。
或許祿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所以才轉過頭來。我急忙看回前方,像要掩飾一般開口說:
祿把書包和畢業證書從車籃裏拿出來給我。一等我接過東西,他便跨上腳踏車,踩上踏板。
「警察先生,就是這裏!」
我悄悄地將自己曾經的家環視過一遍。餐桌上總是堆着雜誌和信封袋,用餐時間會拿來放在桌邊,在上面擺上盤子。收納櫃的上方與縫隙間同樣塞滿了物品,大概早就沒有人可以把握十足地指出哪裏放了些什麼吧。
祿好像有些難爲情的樣子,搓着鼻頭繼續說:
對象是祿的話,或許就能告訴他。驀地我浮現這個想法。我和水村討論過好幾次,要不要去找誰商量、把現狀告訴某個人。每次這些提議都會被他駁回。畢竟,到底有誰會相信這種荒謬的無稽之談呢。
他把裝了我的書包和畢業證書的腳踏車車籃轉過來。「謝謝。」我答道,正想從籃子裏拿出那些東西,卻忍不住遲疑了。上一次見到祿約莫是在三年前,因爲水村揍了磯矢被勒令在家反省,所以我去坂平家拜訪的那時候。從那以來我就幾乎沒再涉足過坂平家。會在這裏遇到他實屬偶然,不過一旦我離開了這個小鎮,就不曉得下次再見到他會是什麼時候了。我不想就這樣和他道別。
「就算和媽媽他們說了,也只被笑說不可能有這種事,說什麼個性稍微有些改變在青春期很常見。但纔不是那樣。我講不太出具體到底是哪裏變了,但他簡直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喔。那個時候、大概從哥哥還是高一的夏天開始,我就沒辦法再把他當作我哥哥來看待了。明明到那之前我們關係都超———好的,現在卻已經不太會玩在一起了。」
「咦,啊、啊啊,謝謝。」
一聽到門鎖被人轉開的聲音,便能知道是爸爸回來了。那時我們就會關掉檯燈,把手上的漫畫或遊戲藏到棉被底下,蓋上毛毯閉上眼睛,小小聲地竊笑着說糟了糟了。
我按響門鈴。「你好。」從對講機傳出正經的應答聲。「那個,我是水村,請問陸同學在嗎?」沒有回應。即便是隔着機械對話,也能感受到空氣一下子驟降。
「沒有啦,想說你要一個人回去可能還是會害怕吧。」
「請問可以讓我進到府上等他回來嗎?」
「啊、那個,送我到公車站就可以了。」
「你還好嗎?」
「這個,給你。」
祿瞥了一眼如此笑着說的我,嘟起嘴巴。他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啊,等、等我一下。」
「沒辦法讓你隨便進房間,要麻煩你在這裏等他。」
切菜聲驀地停了。媽媽放下菜刀,去了廁所。剛纔他明明背對着我,我卻有種受到監視般喘不過氣的感覺,此時總算從這種感覺中獲得解放,緊張感亦稍微緩和了些———纔剛這麼想,坐在沙發上的爸爸竟冷不防站起來,走向我這裏。我虛脫的肩膀再度緊繃起來。
他只留下這句,便匆忙回到了沙發上。
糟糕。磯矢低聲叫道,猶如被彈開一般站起來往聲音的反方向逃跑。我呆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而接近我的那道光與腳步聲讓我回過神來。我慌忙地穿好胸罩,收起裸露在外的胸部。不知道爲什麼,那時我想着,必須逃跑纔行。我猜是我陷入輕微的恐慌狀態的緣故。然而身體好像癱軟了,使不太出力氣。
「感覺很不好意思,說了些奇怪的話。剛好公車好像來了喔。」
我好開心。儘管對水村過意不去,可是總覺得超級開心的。有個確實記住昔日的我、並且說出現在的我並非真正的我的人在;而且,那個人就是我的弟弟。不知怎麼地眼角一陣發熱。我從來不知道,有個理解自己的人在,會讓人這麼地喜不自勝。
「呃。不會,這沒什麼。」
「陸現在出門不在。」
「那我就送到這裏了。」
「咦,真的嗎?」
「這樣嗎?那我們走吧。」
面對忽然多話起來的爸爸,我不曉得該怎麼回應纔好,只是低垂着視線做出含糊的附和。這個人,原本有這麼愛說話的嗎?
媽媽只說了這句徒具表面的招呼,接着便敷衍地把裝了麥茶的杯子放到餐桌上。早在我和水村互換以前,媽媽就是個連對家人都會散發出殺伐之氣的人,然而此刻他對我展現出的尖銳態度完全有別於以往,甚至能感受到惡意。
「喔。請多指教。」
「不過你沒聽你媽媽說過嗎?就那個,你哥哥揍了老師所以在家反省的事。」
「沒事。不好意思。」
不知不覺間,眼看我們就要抵達公車站。回頭能看到馬路的另一邊,隱約有像是公車車頭燈的光線逐漸靠近。
「但大概從那陣子開始,哥哥就有點奇怪了欸。」
「咦?」
原來他有注意到。誰都沒注意到水村扮演的名爲坂平陸的男生的異樣感,唯獨身爲弟弟的祿發現了。雖然不很明確,但祿確實察覺到這微小的異樣了。
「你的背和頭髮,都沾到泥巴了喔。」
可以的話我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水村。雖然是未遂,可再怎麼說,要是得知自己的身體被做了什麼事的話,肯定會受到打擊吧。
祿的多話就彷彿先前的寡言都是騙人似的,我聽着那些話語,靜靜地深呼吸,設法壓制住怦怦跳個不停的心臟。
「啊,不會的。那次是他幫了我,不如說我其實很感謝他。」
「剛纔謝謝你幫了我。」
祿瞪大雙眼,大聲說道:「啊———原來是那時候的!」我心想:果然他也聽說了。我想起媽媽看着水村真奈美時,那猶如利箭的眼神。先前猶豫着是否該告訴他我的名字,最終我還是表明了身份。也許,我是想要祿知道水村真奈美的存在吧。
「咦,你認識我哥嗎?」
「這件事,可以請你對你哥哥保密嗎?」
我小口小口啜着麥茶,掩飾自己無事可做的尷尬。廚房傳來輕快的切菜聲。媽媽實在對做家事沒轍,可唯有廚藝很好,做的料理都很美味。這麼說來以前有陣子,忘記那時候的我上小學了沒有,經常會和媽媽一起做些小點心。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完全不再做這些了,但媽媽的確曾經陪我做過餅乾和蘋果派。話雖如此,我頂多也只是幫忙攪拌麪團或打開烤箱開關,不過我記得那時候的媽媽時常展露笑容,我也非常快樂。
「謝謝。」我以細如蚊蚋的聲音道過謝,坐了下來。媽媽果斷地背過身去,彷彿身後已經沒有人在了似的,繼續着手先前做到一半的料理。這個時間點以煮晚飯而言還太早,我想他是在備料吧。爸爸同樣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無聊地盯着電視看。這股明顯不歡迎我的氣氛到底還是會讓我退縮。祿今天好像也不在。我和祿的房間的拉門是敞開的,能看到裏面有顆外觀還很新的足球。那並非我的;這麼說來,就是祿的。看來他似乎開始踢足球了。
祿仔細地端詳我的側臉。和他四目相對的話總也有種尷尬的感覺,於是我依然沒去看他,繼續走着。
「那個,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祿也許以爲我遲疑是爲了其他的理由,他艱難地出聲向我搭話:
那句話聽起來他並不反感水村真奈美的樣子,我鬆了口氣。
媽媽從以前就不擅長做家事。由於不擅長整理,所以家裏老是雜亂着。要洗的衣服堆在窗邊一整天也是常有的事。只有倒垃圾和洗東西會確實執行,所以還能保有清潔,不過現在回頭來看,家裏呈現的凌亂印象已經揮之不去了。
公車靠站後停了下來。祿依舊是那副驚訝的表情,我僵硬地扯開笑臉面對他。
突然從路上傳來聲音。磯矢猛地坐起上半身。我也張開眼睛望向聲音的來源。不知何時變得黯淡的街道前方正閃爍着光亮。
可如果對象是祿的話,如果是對現在的哥哥感到不對勁的祿的話呢?他可能會懷疑,不過要是把只有我才知道的關於他的事、只有我才知道的家裏的事告訴他的話,說不定他就會相信我了。說不定,他就會接受我是他的哥哥。
「今天謝謝你,真的幫了我很大的忙。」
沖水的聲音從廁所傳來。爸爸慌忙壓低了聲音說:
我望着靜靜備料的媽媽的背影,將麥茶端至嘴邊。我們家不論四季都喝麥茶,常把茶包泡進冷水壺中,備在冰箱裏;水村家則幾乎每天都泡紅茶,讓我很是意外。而且他們用的還不是茶包,每回一定都會講究地用茶葉沖泡。
「哎呀,這也沒辦法,畢竟也是挺久之前的事了。我叫作水村,請多指教囉。」
「但是你一定也嚇到了吧。我可不記得有把自己的兒子教成一個會揍人的人啊。」
我邊說邊看向那個男生的臉,然後喫了一驚。是我弟弟,祿。他比我記憶中的模樣多了點成熟的大人氣,但毫無疑問就是他。大概已經經過變聲期了吧,聲音比我所知的還低了不少,所以我纔沒發現是他。尚留有稚氣的五官配上低沉的嗓音,給人不協調的感覺;儘管如此,在他的右眉毛上依舊保有那顆痣存在。
「那個,你是水村同學,對吧?」
此時爸爸展露出的笑容,是爲了一個名叫水村真奈美的少女。然而不知爲何,那讓我又一次產生被他輕撫的感覺。
其實我曉得水村不在。我是爲了見這兩個人才來的,而水村現在,正在前往昔日的自己家的路上。一旦去了東京,我們見到自己真正的父母的機會便會大幅減少,所以在這之前,最後再去見他們一面吧。我們做好這個決定後,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
「不只是他幫助學姐你的時候。怎麼說,就好像整個人都變了的感覺嗎?」
我偷偷地觀察身旁的祿的臉。曾經是寸頭的他把頭髮留長了,瀏海蓋住了額頭。他已經不打棒球了嗎?以前有社團活動都會帶着的球棒和手套,此時不在他身上。從他背在肩上的社團揹包來看,貌似有參加什麼運動社團的樣子。原本有些圓潤的身體如今徹底瘦了下去,個子也抽高了。不可思議的是,不像注意到田崎他們逐漸展現出大人風範的時候那樣,我沒有產生被拋下的感覺。當年尚年幼的弟弟,如今確實地過着每一天,得知這點總覺得很開心。
「我們是同學呀。說起來,以前我去你們家時,有和你見過一次面。」
接下來即將發生在我身上的事,肯定遠比我所擁有的知識還更難受且殘酷吧。抱歉,水村。我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愧疚感與悽慘幾乎快逼出我的眼淚。真的很抱歉。對不起。對不起,水村。
「算了,這樣就好。沒關係。」
被說了之後,我才伸手拍了拍後腦勺和屁股。「這樣有拍掉嗎?」我問他,後者默默地替我撣去後背附近的泥。
「今天真的很謝謝你。往後也請你繼續和陸當朋友喔。」
真的假的啊———我險些就要脫口而出。或許是我太認真盯着他的關係,祿把臉別了開來。
「沒有啦,算有幫到忙嗎?我好像只是大叫了而已。」他說着,搓了搓鼻頭。那是他從以前就有的習慣。
聞言我不禁抬起頭。浮現在爸爸臉上的是柔和的微笑。
另一頭再度陷入沉默。搞不好會被拒絕。我戰戰兢兢地等着,結果門喀嚓一聲打開了,媽媽從後面探出頭來。「請進。」邀請我進門的聲音毫不掩飾他的不悅。我產生一種似是鬆懈,又像是愈發緊張起來的奇妙感覺走進家門:「打擾了。」
「不好意思,我不擅長記女生的臉和名字。」
「我們家附近有座破舊的公園,以前我們老是在那裏玩投球遊戲之類的喔。然後啊,我們會邊玩邊講學校發生的爛事跟媽媽的壞話。雖然我很樂在其中,但哥哥就是從夏天的時候開始不喜歡那些事了。現在的話嘛,是可以理解他已經不是會做那些事的年紀了吧,不過那時候的我實在超寂寞的耶。」
經他這麼一說,原先在看到他的臉後被驅趕走的恐懼感頓時又回來了。我僵在原地說不出話,祿瞥了我一眼,生硬地問道:「你家在哪個方向?」
「該怎麼說,要是可以用更漂亮的方式幫你就好了。剛纔知道你被人襲擊,想着一定要去幫忙纔行,但其實我很怕,最後想說總之先試着大叫看看吧。」
不曉得下次見面要等到什麼時候。別說是以哥哥的身份,或許就連用水村真奈美的身份也無法再見到他了。我從未想過,無法做自己竟會是這麼樣地孤獨。沒有人知曉真正的自己,就這麼孤零零地活着,我已經受夠了。
我通過依舊凌亂的玄關,走向廚房。起居室裏爸爸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他注意到我後抬起頭,那雙有如豌豆般渾圓的小眼睛快速地眨了兩下,隨後微微對我頷首:「你好。」
我突然又想起了從前的事。每當我因爲被媽媽斥責而跑回自己房間哭的時候,爸爸就一定會過來。爸爸總會循循善誘地問我:「知道爲什麼被罵嗎?」等到我回答了,他便會笑着撫摸我的頭說:「答得好。」安慰我:「很棒呢,這樣你又學會一件事了。」
「嗯,不過就我的立場來說,他的確救了我。這麼說起來,你們兄弟倆都救了我呢。」
「那時候我家兒子實在對你很不好意思呢。給你添麻煩了。」
是男生的聲音。有點口齒不清的男生的聲音。適應了光線後的視野中捕捉到黑色的立領制服。對方貌似是我們學校的學生。不知爲何那讓我鬆了口氣,多少恢復了平靜。
我的東西還寄放在他腳踏車的車籃裏,我們就這麼並肩離開。腳踏車的照明在僅有微弱路燈的昏暗街道上撕裂開來。在這條鮮有車通過的路邊,我們兩個沉默地走着。祿伸手推着腳踏車前進,唯獨車輪嘎啦嘎啦的轉動聲格外地響亮。可以瞧見他的手放在握把上,忙碌地反覆鬆手又握起。
對方的語調相較於先前沉下去不少。那種強烈的拒絕感幾乎讓我想退縮,但我嚥下嘴裏積累的唾沫,打開乾澀的嘴脣繼續說:
他是在害羞嗎?冷淡的說話方式聽起來就像是故意裝出來的樣子。
我喝光杯子裏剩下的麥茶,站起來走到從廁所回來的媽媽面前。
「不好意思,我今天想先回去了。」
「哎呀,這樣嗎?」
他只淡淡地回了這麼一句,隨後便轉身走向玄關。我跟在他身後。媽媽用左腳踩在爸爸的皮鞋上,打開玄關門。那就像是催促着我快點出去的動作,我急忙穿上鞋子走到門口。
媽媽始終是一副不悅的神色,我忍不住盯着他看。要是就這麼去到東京的話,恐怕便不會再見面了吧。在這座狹小的城鎮,即使能偶然巧遇,肯定也不會再有像這樣談話的機會———只要我和水村一天沒換回來。
喉嚨深處好似有某種灼熱的東西即將滿溢而出,我趕緊嚥下口水。就算想說點什麼也沒有任何話可說。不能再把這個人當作媽媽了。對爸爸也是,祿也一樣。他們已經是和我毫無關係的別人的家人。沒有任何話是我可以對他們說的。
媽媽奇怪地看着呆站在門口的我,我低下頭閃避了他漆黑的眼眸。
「打擾了。」
說完這句我便踏出家門。從關上的門板另一邊,傳來喀嚓一聲,上鎖的聲音近似於一種拒絕。
走下公寓的樓梯後,我跨坐上停放在路邊的腳踏車,使力踩上踏板,騎上這條熟悉的道路。以前常來玩傳接球的公園、如今依然感覺快倒塌的破舊的老房子、有溫柔的醫生在的診所。已經不能再來這裏,也無法再敘說從前了。我用力握緊把手。迎面而來的風吹過髮梢,吹得耳朵發冷。我對自己說:不可以哭。因爲水村一定也沒有哭。我不能用那傢伙的臉來哭。這對水村而言絕對是最難受的事,我實在太明白了。就像我同樣不想看到水村用我的臉露出痛苦的表情一樣。
我來到異邦人。餐廳內的人氣一如以往地冷清。我一如以往地坐到店內深處的靠窗座位。阿姨一如以往端來水杯,我試着點了以往不會點的哈密瓜蘇打。
頻繁走訪這間店也有兩年半以上,現在的我已經完全成爲了常客。儘管如此,阿姨仍舊保持着隨興的待客態度,不會莫名熱情地話家常的這點很好。
就在哈密瓜蘇打上面的冰淇淋幾乎要融化之際,水村抵達了店裏。那張熱得通紅的臉有些困擾地笑着,一隻手舉到胸前輕輕地揮動。我也輕輕地揮了回去。
「我騎腳踏車過來,結果變得好熱喔。」
他說道,邊笑邊取下圍巾,脫掉大衣外套。阿姨端來水,水村點了可樂。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在這種冷天流汗的人。」
「這個身體很容易流汗嘛。你快幫忙想想辦法呀———」
「就算你這樣說,我也愛莫能助。我和你相反,手指和腳趾感覺都凍僵了欸。」
「啊———我很容易手腳冰冷。咦,你今天點的東西很難得耶。」
「還好啦。想說偶爾也喝看看不同的東西好了。」
「啊———有是有,不過你要拿這個來幹麼啊?」
明明我纔剛下定決心要斷絕一切的,卻只因爲這件稍微有些特別的事,就讓我強忍着不甘、百般考慮後好不容易纔做出的決斷出現動搖。這着實令人氣惱,所以我沒說出口,不過我很高興。我決定要好好珍惜。只不過是這麼一支鋼筆,就讓我覺得自己那個枯燥的高中生涯,其實也沒那麼糟。就像這樣,我高興得不能自已。
「我也會好好收起來。不過,這原本就是坂平同學你的東西,可以盡情使用沒關係唷。」
「那不是很好嗎?你隨時再來玩啊。是說,那本來也不是我家就是了。」
「太好了。謝謝你。」
「怎麼樣?」
「不好嗎?作爲交換,我的給你呀———」
「搞什麼,你會做些像男生的事了嘛。」
我們說笑着調侃彼此,同時我也在想,以後大概不會再像這樣隨意見面聊天,來咖啡廳面對面坐了吧。
「那是怎樣。你在笑話我喔。」
「嗯。就,已經沒問題了。水村你呢?」
水村的視線落到桌面上,把吸管的包裝袋折成彈簧的形狀把玩着。我愣愣地望着那雙骨節分明的手。
「啊,但是,我還沒原諒你害我沒了第一次喔。」
「喔。但畢竟是難得的東西,我可能會想留到特別的時刻再用吧。」
「嗯,是有那種意思,另外,也想祈禱筆可以交到正確的主人手中吧。如果以後我們交換回來了,不就變成我們拿着彼此的鋼筆了嗎?所以等到那時候,我們就再交換一次吧。不覺得只要這樣約定的話,總有一天一定會變回去嗎?」
水村總算抬起臉來。方纔在額頭與鼻下冒出的汗,看來終於幹了。「謝謝。」我對他說。
「那就麻煩你把它給我吧。」
然後,自從我們互換以來,第一次開始了水村不在的日子。
說那句話的聲音裏沒有平時的開朗,他一直低垂着眼,不看我這裏。我試着故意打趣地說:「你今天怎麼好像很陰沉的感覺?」
「這個,給坂平同學你。因爲這實際上是坂平同學你的東西。」
「啊?什麼事啊。」
「我纔不管什麼嘴邊怎樣,你這傢伙居然一跟我交換就開始受歡迎了,受不了欸。」
「挺好的啊。來交換吧。」
「你是想說,自己的東西由自己來持有嗎?」
沒有理會困惑的我,水村同樣從外套口袋裏掏出裝在盒子裏的鋼筆。那支筆上刻着並排的R和S。※
我私下考慮過了,別再見面應該會比較好。從我告訴水村,要以新的水村真奈美的身份重新生活的時候開始,他肯定就也意識到了吧。我們彼此仍然會確實地寫日記記錄,坂平家也終於開始用手機了,即使不像這樣碰面,也能交換情報。已經沒有見面的必要了。不論是我的媽媽、爸爸、祿、田崎或水村都是。倘若再見到他們,我一定又會變得無法自立。所以我纔會向水村提議,今天就去見彼此的家人最後一次。
注1:水村真奈美的日文發音爲「Mizumura Manami」。
而且最讓我開心的,莫過於水村還沒有放棄恢復原狀。走投無路的我們,並沒有因此就放棄希望。我在往後的日子裏,依然會以水村真奈美的身份守護着水村真奈美。
水村邊用指尖繞着吸管打轉邊問。
「嗯,謝謝你。再讓我過去叨擾吧。」
「這支鋼筆由坂平同學你拿着,然後現在你手裏的那支鋼筆,由我來拿着。怎麼樣?」
水村對我伸出左手的掌心。本來我還沒這麼珍惜這樣東西,可一聽到他想要,反而就不想乖乖交給他了。我連忙把筆收在手中。
「在把筆還給水村你以前,我會好好收着不弄丟的。」
水村說完舉起了右手。他咧着嘴,不好意思地笑着。
「啊?爲什麼啊,我纔不要。」
「我也沒問題。謝謝你。」
「嗯?什麼意思?」
「畢竟女生的點果然還是女生最明白了嘛。」
「去到東京以後,我們彼此也要繼續加油喔。」
「我和月乃分手了,和笹垣他們也處不來。怎麼說,就真的覺得很抱歉。感覺我果然還是都做不好。」
水村把手當成扇子扇了扇自己,邊動作邊喝乾杯子裏的水。「呼———」他喘了口氣,開口的模樣好像有些難以啓齒的樣子:
「會嗎?爲什麼?」
「他們說,我隨時可以再過去玩喔。」
「沒有喔———只是感覺你在各方面都滿可愛的呀。」
我們同時發出短短的嘆息,忍不住相視而笑。阿姨送來可樂,水村將吸管從包裝袋裏取出來。
我從桌上拿起刻着RS的鋼筆,水村拿起刻着MM的鋼筆。在被不屬於自己的物品包圍的日常之中,一想到這支筆是真正爲自己製作出來的東西,總覺得很不可思議。
那次騷動,指的當然就是水村揍磯矢的事件。只是老實說,就算沒發生那件事,我覺得媽媽對我的冷淡態度也不會改變。從我因爲想見家人而第一次去坂平家的時候開始,媽媽展現出的排斥態度就可說是超越了頑固的冷靜。雖然過去帶朋友回家的時候他也沒露出什麼好臉色過,不過水村真奈美會讓他抱有如此的敵意,恐怕也有身爲女性的緣故吧。而那次的騷動,只不過是讓媽媽的態度變明顯的契機罷了。
我輪流看着水村放到桌上的鋼筆,以及他的臉。搞不明白他的用意。
「呃啊———就說那次我也沒辦法嘛。不是有句話說什麼送到嘴邊的肉怎樣的嗎?」
我說着,往大衣口袋裏翻了翻,拿出收在盒子裏的鋼筆。這是學校發的畢業紀念品,筆身刻有每位畢業生的姓名字母縮寫。透過外盒的透明膜能看到我拿到的筆上面,刻了兩個並排在一起的M。※
「沒有呀。怎麼說好呢,特地說出這種話感覺也有點那個,不過,我有種對坂平同學你很抱歉的感覺。」
「那沒什麼好道歉的啊。你要這樣說的話,我也很對不起你啊。」
注2:坂平陸的日文發音爲「Sakahira Riku」。
我迎上他的右手,來了一次擊掌。輕輕擊響的那道清脆聲音,小小地迴盪在店裏面。
「果然是在笑話我嘛,你這傢伙。」
「對了,你有帶那個過來嗎?」
「坂平同學,你意外地很有浪漫情懷耶。」
「是嗎?太好了。」
「因爲,你去家裏的時候,不覺得很難受嗎?你的媽媽雖然沒有明確表示過,不過自從那次的騷動之後,大概就不是很歡迎你吧。」
原來如此。我喃喃說着,把手裏的鋼筆放到桌面。兩支筆上不同的字母縮寫並列擺在了一起。
「不用在意這些啦。我們沒辦法知道人際關係會怎麼變化,而且就算是我自己,也可能發展出一樣的結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