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愛麗絲從沉眠中醒來，首先看到非常熟知的未婚夫的臉。

“三月……？”

“啊啊……愛麗絲！”

他感動落淚，在確認愛麗絲平安無事的瞬間，他的表情馬上充滿純真的歡喜。

他的臉沾上泥土和塵埃，臉頰因灼傷而潰爛，老實說實在是很慘的一張臉，不過——又有誰能有這麼清爽的笑容呢？

“愛麗絲……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笨蛋……你哭什麼啊。”

“……因爲想到你或許不會再醒來……我……”

“你真沒用呢……真是的。”

這麼說着，愛麗絲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正枕在他的膝上。

頭的裏側是柔軟溫暖的感觸，感受得到他的體溫。

非常地……舒服。

（嗯……這個人真是的……）

爲什麼他的行動處處都像女人呢。

儘管在心中對他非難，愛麗絲的臉頰還是染成薔薇色。

因爲她絕不是討厭這樣。

而且身體使不上力，所以沒辦法……暫時就維持這樣吧，一天受了兩次致命傷，變成這樣也是在所難免吧。

這時她發現——

“……三月……”

“什麼事……愛麗絲？啊……你還不能起來啦。”

早知道會這樣——早知道會這樣——

“辛苦你了……你做得很好，三月，一切都結束了。”

因爲自己的關係，將他的日常——破壞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

在那之後就一直沒見到她——

“結束了嗎……”

“這是我不久前剛買的，好看嗎？”

“…………怎麼救？”

兩人打過招呼，此時三月以他來說非常難得地，注意到掛在莉莉絲胸前的項鍊隱約發出淡淡光芒的黑色寶石。

“這裏是……”

“……那項鍊……”

“這個嗎？”

“雖然不太明白……不過愛麗絲要爲我做什麼嗎？”

對於那樣的愛麗絲，三月溫柔地微笑。

拉米雅的聲音如此說道，三月的通信機雖然壞了，可是愛麗絲的還很正常。

“怎麼了嗎？哪裏痛嗎？”

“哎呀，怎麼了嗎？”

“三月……”

三月打倒諾艾露……救了愛麗絲？他無法與拉米雅通信，唯一的武器也沒子彈，甚至還身受重傷的他？不可能，那樣的想象太欠缺真實感了。

沒錯，愛麗絲早就知道了，從很久很久以前，一定是從第一次相遇時起，她就比任何人都熟知他，明明知道——卻藏在內心深處，深得連自己也無法發覺。

而這次卻是從他口中說出，明明受到那樣的對待，他卻還是肯說出口。

在那之後過了數天——

“啊……嗚……”

“……嗚……嗚……”

關於以愛麗絲和諾艾露爲目標的狙擊手，她也說暫時大概不會襲擊過來了，在愛麗絲和三月昏倒的期間，一切都結束了。

那意思就是代表，今後我們也要在一起吧。

這時候，她忽然想起自己對三月說的話。

知道會這樣……那又該怎麼辦呢？自己應該早就知道，自己的身旁是最危險的地方，可是她卻絲毫沒想過要離開與自己最親近的他。

“！！”

“雖然我還不成熟……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愛麗絲感到不寒而慄，深深地陷入後悔之中。

“您好，三月先生，傷勢怎麼樣了呢？”

但是——他卻是比任何人都棒的人，無人可取代。

那是毫無污濁，一如往常的笑容，也是一如往常的三月。

仔細一看——真的要非常仔細看才能發覺——他眯起的眼神深處，藏着陰暗的哀傷，以及深深的懊悔之情。

那間海底研究所據說已經毀壞了。

對於那樣的他，自己能報答他什麼呢？

事到如今不會再對他另眼相看，因爲最瞭解他的一切的人就是自己，比任何人都懂他，不然又怎麼會承認他爲伴侶呢。

愛麗絲在他的旁邊——向他低下頭鞠躬。

“正如你想的那樣喔，愛麗絲。”

（我——爲什麼——）

對知道三月被誘拐的成員，則是用有些不同的說明（學院在體面上，對於誘拐事件是不能對外公開的。）得到他們的諒解。

愛麗絲不理會他的制止，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好不容易爬起身來。

九條院拉米雅，宛如狐狸般狡猾，擁有許多謎團的女性——

在拉米雅的安排下，對外是當成事故處理。

“三月……”

看道愛麗絲突然哭了出來，三月驚慌失措起來。

“……”

不在藍色伊甸的拉米雅，卻是最能把握事態的人，感覺三月所不知道的重要事情，她一定都知道，卻是隱瞞了不說，而她給人的感覺，卻又覺得她那樣做是理所當然。她的情報網與她所隱藏的祕密，究竟是什麼呢？

他的回答是無言。

（我也真是笨蛋……）

當皇城學院的衆人歸國之日的早上，莉莉絲前來探病。

——怎麼會這樣。

那是最近愛麗絲好幾次重複提到的臺詞，好幾次爲了確認和他的羈絆，強迫他服從的話語。

愛麗絲無法回答，只是低着頭，而他似乎當那是默認了，這次則是以安慰的語氣說：

愛麗絲的思考一團混亂，她求助似地叫了他的名字。

三月以格外開朗的語氣說道。

“是三月……救了你。”

他不管自己會遇到怎樣的遭遇，他絕不會討厭愛麗絲。

而那代表什麼，已有經驗的愛麗絲非常容易能察覺。

“什麼怎麼做？”

自己應該很早以前就知道，他就是這樣的人。

“……不是的……因爲你太過滑稽、愚蠢……我才忍不住流淚的。”

“什麼事……愛麗絲？”

對於愛麗絲的話，他究竟理解到什麼程度呢？……三月說着閉上眼，然後緩緩睜開雙眼， 然後靠近看着愛麗絲的雙眼，露出惡作劇的微笑。

“三月……我該怎麼做纔好？”

但是她說不出任何話。

話說回來，誤會被誘拐的是女孩子（拉比）的瞑，對她又是做何解釋呢？

“不是的……三月。”

她朝周圍放眼望去，愛麗絲她們所在之處，是一個陌生的沙灘，往左看去是藍色大海，往右看去是森林，同樣的景色一直持續下去。

莉莉絲用手指觸摸黑色寶石，然後不知何故以寂寞的聲音說道：

“早安，莉莉絲，嗯，感覺情況好多了，聽說再一個禮拜就可以出院了。”

“什麼事？愛麗絲。”

那個時候拉米雅是這麼說的。

不善說謊的他是如此拼命地隱藏着。

她感到歡喜無比，對他的愛無法剋制，無法忍耐。

無論愛麗絲變得如何，他都願意和她在一起——愛麗絲如此重新確信。

不知爲什麼，三月無法回答，明明覺得非常好看的說……不知爲何就是無法給予她讚賞的言辭。

正因爲如此，看了才讓人心痛，他心中究竟是多麼地疼痛，究竟是忍住怎樣的悲傷，他才能做出這樣的笑容呢？不論何時都是這樣，從初次相遇時起，他總是溫柔地笑着——總是給予愛麗絲安慰。

這理所當然的事情，卻是到現在才發覺。

他與自己不同的說，他不像愛麗絲一樣，裝置讓她的心瘋狂，他的罪惡感不會因此而減輕。

（三月……難道你……）

總覺得下次再見到她將會很可怕。想着那種無聊的事情，他不由得害怕得發抖，三月忽地說道：

“不……那個……”

三月住進藍色伊甸的醫院裏，傷勢似乎比自己想象得還嚴重（雖然受到庇護，但是從那樣的高度掉下來也是理所當然），遊學的後半他就只能在病房裏度過，距離完全康復還需要很長的日子，照這情況看來，歸國時間也要稍微延後了。

（啊……對了。）

失去通信機的他，聽不見拉米雅的聲音吧，愛麗絲這麼想着，然後打算再詢問一次，這時她察覺了。

“……啊……”

他輕輕地讓愛麗絲的身體躺下，他的手上傳來深深的擔心……愛麗絲忍不住就要接受他的好意，卻搖了搖頭。

這時她纔想到，這是怎麼一回事？自己那時候應該敗給諾艾露了，那絕望的狀況和現在連不起來。

面對這太過無情的現實，愛麗絲感覺血液好像瞬間被抽乾。

該怎樣才能償還他？要怎樣他才能原諒自己呢？不，說到底那真是能夠被原諒的事嗎？愛麗絲什麼也不明白，因爲愛麗絲過去從來不曾請求他原諒過。

“不用道歉啦。”

既沒用、又懦弱、又娘娘腔、遲鈍到無藥可救。

她確實是站在愛麗絲這邊，這是唯一的救贖。

“因爲——我是屬於你的啊。”

儘管他態度如此失禮，莉莉絲卻似乎並不在意，話題一轉，她把一個以和紙仔細包裝過的包裹交給三月。

“那我拜託你……現在先好好睡一下吧？”

他回答：我纔是呢。

關於受傷的原因——

愛麗絲不自覺地移開視線。

應該是在藍色伊甸的某處吧……

愛麗絲啞然無語地看着三月的臉，只見三月有些困惑地眯起眼，側着頭感到不解。

“我——必須向你道歉。”

（我被打倒的話，你會再來救我吧？）

“那個……我也不太明白，這是剛纔在醫院前，有人拜託我把這個交給三月先生，您心裏有數嗎？”

“不……我不知道，不過對方是怎樣的人？”

“這個嘛……由於對方遮着臉……但是是個高個子女性。”

莉莉絲回去之後，三月打開包裝，裏面出現的是，三月從諾艾露身上奪到的刀的殘骸，刀身從根部折斷不見了。

“……啊……”

他戰戰兢兢地拿起它的瞬問，一股沉重的寂寥感刺進他的胸口，他吸了吸鼻涕，眼淚從眼眶滿溢出來，自己明明不能哭，沒有資格哭的說，但是卻爲什麼停不下來呢，一直壓抑在心裏的感情，如今從喉嚨深處湧了上來。

“諾艾露……”

三月難看地嗚咽着，喊着她的名字，把這個託給莉莉絲的人是她嗎？或許是，或許不是。

三月將刀柄抱在胸前，緊緊地閉上眼，隨即，一段段的回憶在腦裏浮現。

明明只有短短的三天，她的身影已清晰烙印在三月的心中。

“……”

三月曾經想要殺死諾艾露。

刺進她胸口的那可怕感觸、壓倒性的恐怖，至今仍殘留在手中。

諾艾露說過：不要自卑。所以他不會自責，也不會想要道歉。

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事、已經盡全力了，他並沒有像這樣看開。自己企圖殺害她，而且她或許就這樣死了，那樣的事實與罪孽，今後無論如何都會跟着自己一輩子，既無法贖罪，也無可挽回。

（我……）

所以三月決定要自覺、認清這一切，然後什麼也不做。

（我不會忘記諾艾露。）

不管是與她度過的日子，還是想要殺害她的事，把一切都收藏在胸中，然後今後也要活下去，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沮喪、不自責、也不自暴自棄，扮演好一如往常的自己，他是這麼決定的。

究竟那是否正確，老實說他不知道，說不定那是非常傲慢，孩子氣的想法，說不定只是給別人聽見，就會二話不說地反駁掉的膚淺想法，或許自己只是說些好聽話，藉此掩飾、爲自己辯護也說不定。

“我讓你舔我的腳喔……～～”

“那麼——你要給我什麼呢？”

這一定就是——我的戀愛吧

因爲現在的時間，她所搭乘的飛機，差不多要出發飛向日本了。

“咦咦……騙人的吧？”

愛麗絲的手指放開三月的臉頰，然後突然低下頭。

愛麗絲無言地雙手在盤胸前，擺出鬧彆扭的表情。

只是看着她的臉，心情就會溫暖起來，只是待在她的身邊，就能夠感到幸福。

三月聞言睜大了眼，拼命地搖頭。

可是那對今天的他不管用，他幸福地張開嘴。

聽到她以認真的聲音，說出意外的臺詞，三月感到頗爲困惑。

（我想見愛麗絲……）

“我要。”

他想着愛麗絲的事情，雖然發生很多事情，雖然也有不好的事情……但是她還活着，真的是太好了，在一切都已結束的現在，他能夠率直地爲此高興。

只見她按着太陽穴思考了一番，然後緩緩掐起三月的臉頰。

雖然一直持續地思考着，卻仍是不明白。

當然要，三月激烈地搖頭。

“是啊，那個……真的只有這次特別給你的喔……”

三月緊緊抱着她的刀，擦乾淚水。

蘋果放入口中，他在口中咀嚼着。

愛麗絲每天都來探病，距離最後見到她，應該還沒超過一天才是，可是他卻已經忍耐不住了、上次聽到她的聲音，看到她的臉，彷彿都已是遙遠的過去，令他感到懷念。

（雖然我還不成熟……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取消了，我會留在這裏，直到你出院爲止，等到你的傷好了 ，我們再重新旅行一次吧……電燈泡們也一起就是了。”

現在這樣的結果很好，這種話他說不出口。

就這樣，思考了很久一段時間……

她的動作靈巧而熟練。

（沒錯……）

可是……

看着三月淚眼汪汪，愛麗絲滿足地點點頭。

接着愛麗絲把牙籤刺着的蘋果片送到三月嘴邊。

“好痛啊，愛麗絲。”

三月以說不出的微妙表情陷入沉默。

忽然，最強烈的想法浮現了。

或許那時也有其他的方法與未來也說不定。

（這樣好嗎……真的好嗎？）

她想要讓三月害羞，然後取笑他吧，事實上如果是前些日子的三月，應該就會照愛麗絲所想象的反應了。

“好了，三月，啊～～”

如果見到她該怎麼辦？要用怎樣的表情，和她說什麼話呢。

然後對她露出微笑。

（謝謝你保護愛麗絲。）

今後也能和她一起活下去，實在讓他非常高興。

像這樣有點與衆不同。

“唔。”

用力一拉。

（太好了。）

“沒錯，你不要嗎？”

“……”

感覺自己好像與她分別很久了。

三月以充滿期待的開朗聲音問道。

這是在那時——在海岸，愛麗絲醒來之前的事

三月終於明白了，雖然有些事到如今之感，不過他知道這就是了。

“……”

誠人、憐奈、莉莉絲——甚至瞑都來了，他們好像抬頭望着這裏在吵鬧的樣子。

“咦？”

“啊～～”

而三月則是以淚溼的雙眼凝視她。

果然，愛麗絲還是愛麗絲。

在窗下的中庭，三月發現不可能在這的熟悉臉孔聚集在那裏。

結果已經出來了，過去確定了，他絕不覺得自己做得好，即使如此……

“愛麗絲……怎麼這麼突然？”

好不容易以爲關係會有所進展的說。

那大概不是簡單就能想通的事，而且也不能簡單就想通，因爲今後三月未來的日子裏，必須不斷地想起諾艾露的事，然後不斷地迷惘、煩惱、思考下去纔行，因爲那是需要一點一滴的領悟，所以一定會花上一輩子吧。

應該是看錯了吧，他擦了擦眼睛。

感覺愛麗絲有些慌張，只見她坐在牀旁邊的鐵椅上，從置物櫃上的籃子裏，取出一顆蘋果，然後開始用水果刀削皮。

三月躺在牀上望向窗外。

“呃……也就是說……我要給你獎賞。”

不過……

只見她紅着臉頰，惡作劇般地說道。

“真好喫。”

“我怎麼可能討厭——我是太高興了。”

“咦……？”

愛麗絲看到那樣的他，表情十分地複雜，如果同時把害羞、羞恥、喜悅、憤怒表現出來或許就會是這樣的表情。

……老實說三月覺得很恐怖，因爲他有自覺，自己一旦被逼入絕境，就能毫不在乎地殺人，

然而，那樣的如果是沒意義的，自己是弱者，採取弱者該做的行動，得到弱者該有的結果，只是那樣而已，假如還要去想其他的可能性，那就只是傲慢和自我滿足而已。

接着愛麗絲豎起一根手指頭，好似很害羞地這麼說道：

三月就是喜歡上那樣的她，即使被欺負、怒罵、毆打、甚至是踐踏……他也絕不會討厭她。

“對了，三月。”

“獎賞？”

如果自己更強的話，頭腦更好的話，更有能力的話……

“………………”

“哎呀，你討厭這樣嗎？還有一個禮拜，如果你想一個人寂寞地睡的話，我就先回國了。”

他喜歡愛麗絲，喜歡到就連疼痛也會感到愛憐。

黑漆漆的不安與恐懼，至今仍凝固在胸中，但是那些全是自己自願接受，接下來會一直陪伴着自己。

“啊……愛麗絲？你不是先回國了嗎？”

可是卻無法控制的情感。

“哼，這纔是三月嘛。”

愛麗絲就這樣坐着翹起了腳，把穿着鞋子的腳尖，有如要給他看似地，微微離開地面，然後用彷彿是不坦率的女孩，兜着圈子索吻般的害羞語氣。

薄薄的皮一圈一圈，途中毫不中斷地削離開來，然後她美觀地擺在盤子裏，用牙籤刺了進去。

（我最喜歡你了，笨蛋。）

三月從剛纔就側着頭，一副驚訝的樣子，而愛麗絲則是以輕蔑的眼神看着他。

這一定就是——

“我還沒向你道謝——謝謝你救了我。”

就在這時候，病房的門磅地一聲打開，三月嚇了一跳，往那邊看去，卻見到站在那裏的就是他最想見的人。

“……嗯……”

拉米雅對三月如此說道，可是這次絕不是三月保護了她，只是碰巧狀況剛好是那樣發展而已。

“是、是嗎……哼。”

短短數日之中，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度過這樣濃密的時間，或是自己出生以來第一次吧，而且那不止是戰鬥——戀愛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