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十號的悠裏

隔天。

愛麗絲一個人前往地圖上的指定場所——月城町北部的某座山中。她的戰鬥服裝是漆黑的哥德少女裝，樣式是不妨礙敏捷動作的無袖連身裙，且是爲了讓衣服能夠完全貼合身體而經過加工的訂製品。裙子部分極短，並使用大量褶邊和緞帶的這件衣服，看起來就有如黑玫瑰的花瓣一般。

關於這次的敵人——悠裏，愛麗絲什麼都沒對三月提起，即便說了也只是讓他無謂地擔心，反正他什麼忙也幫不上——而且他在與莉莉絲的決戰準備上已經是貢獻良多了。

愛麗絲在途中便偏離正規山道，利用像忍者般的俐落身手，在沒有道路的樹上飛躍前進。

然後到了上午十一點五十五分。

一身黑玫瑰的少女，飄逸着金色九尾，站上決戰的場地。

（這裏是……）

穿越茂密的森林，她來到一個落差約五十公尺的瀑布上方。這是個開闊的山岩裸露之地，震撼人心的美景讓人爲這裏沒成爲觀光地而感到不可思議，不過由於特殊的地形，這裏幾乎化成了一個祕境。

（哼，若說是偶然……那還真是貼心的諷刺啊。）

以前愛麗絲溺水的場所，正是離這裏不遠的下游。

如果是之前的愛麗絲，這時可能就害怕了。

（沒事的……沒有問題！）

她已經不怕水了。

“好了……”

河川大約寬二十五公尺，有光禿禿的大石堆可供立足。水流的速度既快且強，激烈的水流不間斷地衝擊岩石，在愛麗絲的腳下濺起大粒的白色飛沫。

只要腳步踩偏就會墜入底下的水池，可以說是極爲危險的地形。

然而這裏擁有山明水秀的景觀——作爲決戰之地算是相當適合。

遮蔽太陽的雲層退開，突然增強的陽光讓她感到炫目。

“……”

愛麗絲輕輕眯了一眼，當她再度注視前方時——

她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會受傷，這異常的思考方式卻是她的常識。由此看來，她果然是機械——或者是怪物，讓愛麗絲不禁感到戰慄。

那是兼具可愛與功能性的戰鬥用侍女服。

悠裏則避不過這記迅速的反擊。

“唔——”

儘管把曾經一度敗北的對手玩弄於股掌，創下奪走她單手機能的豐厚戰果，愛麗絲的臉上卻沒有從容，因爲在對手壓倒性的力量之前，不管佈下的策略再多，只靠那樣是贏不了的。

“……這裏真是安靜的好地方呢，我本來以爲會有陷阱的，倒是讓我失望了呢。”

“不，那種沒用的東西，還是先讓它好好休息吧。”

瞬間，悠裏的身影消失，化成一道光，以直線的軌跡在空間中奔馳。

在河川的中心附近，侍女服的怪物正直挺挺地佇立在岩石上。

愛麗絲對她嘲笑，表情完全不透露內心的動搖。

“那麼大小姐，我現在就要出招了——請儘速準備好武器等着我。”

悠裏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焦慮，愛麗絲知道自己沒有聽錯。

她靜靜地，毫不顯眼地，將自己埋沒在周圍的風景裏。

“讓你久等了，大小姐，太好了，萬一你不來的話……我就必須使用粗暴一點的手段了呢。”

她閉上眼，以徐緩的動作用手遮住臉，採取加速準備的姿勢。

那是天然的投石機，她在空中調整姿勢——踢出有如長槍的“刺擊”。

衝擊聲大得嚇人，甚至讓人以爲那是大岩石爆炸一般。

與說着大話的愛麗絲面對面，悠裏露出微笑，將交叉爲十字的手臂提到臉前。

不過愛麗絲並不退縮，她一蹬躍起，再朝悠裏的腦門打下，那是如鐵槌般的腳跟踢。

愛麗絲用盡全身力氣，把悠裏的腕關節向反方向折斷，喀鏗的美妙聲音響起，只見從破損部分看得到內部結構正悽慘地冒着火花。

即使有技巧地進行防禦已經將它的威力減弱許多，悠裏的飛踢仍在愛麗絲的雙手留下無法忽視的麻痹感。雙手有五秒左右的時間無法使用，這種攻擊若是直接命中，身體的損傷將難以預料，她不禁流出了冷汗。

“第二、第三控制裝制解除，加速裝置——”

“是啊，那孩子如果不先讓它焦急一下，它就不肯好好工作呢——請別顧慮，我一定會讓你好好品嚐的。”

愛麗絲着地的地方是比剛纔更小的岩石。

（太慢了，她果然不能連續使用加速。）

“呼——”

轟——！

由於她的破綻實在太多，反而讓愛麗絲不敢輕舉妄動。

“哼……那還真謝謝了。”

超加速前兆的能源力場，以前所未見的激烈程度從悠裏的全身迸出。

“那還真是失禮了，因爲無論何時，服侍在主人身邊是女僕本來的職責，還請你諒解。”

愛麗絲嘴角露出大膽無比的笑容。

“——你是說你不用槍嗎？”

在雙眸睜開的同時，聲音指令輸入完畢，敵人的身影消失，只剩下原地激烈飛濺的水沫。

只見悠裏粉碎了自己的立足之地，掉落到急流之中。

“很抱歉，應該是白費力氣。”

明明是再奇怪也不過的光景，但是她站在那裏卻是那麼理所當然。

愛麗絲有如撕裂獵物的鷹爪般毫不留情，而且是華麗的二連擊。但結實地喫下這波攻擊的悠裏，簡直就是毫髮無傷。她也不從後仰姿勢恢復，再度以機械式的動作朝頭上的少女抓去。

“……哎呀，你在呀，你實在太不顯眼，害我都沒注意到你。”

愛麗絲大叫一聲，然後雙手交叉，穩穩的防禦住以不可視的速度所使出的飛踢，不止如此，她在絕妙的時機向後方跳躍，讓踢擊的威力減半。

（真危險！）

“沒關係，我們開始吧，機械人偶，今天我要早點回去，因爲明天還要練習呢。”

“加速裝置——啓動！”

因爲這火熱燃燒的滾燙意志，是和戀愛相似的感情。

“……我並沒有大意，機械的我沒有大意這種概念存在，不過——大小姐真了不起，和日前簡直判若兩人……既然如此……我將把你認定爲危險性A的強敵。”

悠裏在愛麗絲原本站的大石上着地，全身噴出蒸氣排熱。

不管是那個超加速……還是像這樣誇張的機關，剩下還有幾個呢——她不敢去想了。

被踢向森林的愛麗絲有如貓一般在空中翻身，攀住大樹的側面，那股撞擊力道讓樹幹發出陣陣悲鳴。

“嗚嗚……”

然而呻吟的人卻是出手的愛麗絲。這也難怪，因爲她是重重地踢在鋼塊上頭。

愛麗絲手掌貼在胸前，感受逐漸加速的鼓動。

敵我距離約十公尺。

因爲根據拉米雅的說法，就連日前粉碎九條院宅邸牆壁時的威力，大概也是壓抑在三成以下，實在是讓人不寒而慄，愛麗絲絕對不想被那樣的攻擊打中。

雖然不知道機械有沒有感情。

“！”

“我先收下這隻粗手臂。”

“開始實行殺戮命令，模擬心臟活性化，第十號球體的輸出上升至百分之八十七。”

她輕巧地一個空翻，避開了悠裏的擒拿，就這樣攀在敵人的右手上。

（依照計劃進行……好痛！）

“我明白了。可是大小姐，你是沒有明天的——請死心吧。”

悠裏和以前同樣，雙腳水平張開直立，戴着黑色拳套的雙拳在胸前互擊，迸出的火花飛濺到緊繃的大氣之中，那就是戰鬥開始的信號。

（這個女僕機器人……真是有夠亂來。）

“——連續啓動！！”

那是黑底混搭上白色的短袖連身裙，脖子裝飾着黑色緞帶，短短的喇叭裙，再套上白色的洋裝式圍裙，背後綁着大蝴蝶結，腳上則是黑色及膝長襪以及美觀耐用的繫帶長靴。

彷彿要融化一般——現在愛麗絲有些理解菲列絲的心情了。

（再怎麼樣……可別從眼睛發射光束啊……）

“哈啊！”

飛躍在空中的侍女，全身發出粉紅色的能源力場。

樹幹後仰至即將折斷的大樹，眼看就要反折回來；而愛麗絲則將反作用力加諸在腳力上，以有如野獸般四肢伏行的姿勢，朝着悠裏飛翔而去。

明明是在敵前，悠裏卻將眼鏡推起，然後有禮地一鞠躬。

她並非只是做游泳特訓，毫無作爲地度過時間，拉米雅分析過日前悠裏所留下來的‘右手’，在得到她的意見之後，爲了對抗擁有鋼鐵義體、頑強至極的敵人，愛麗絲也準備了周全的戰術，針對能將右手化爲炮彈發射的關節部分，鎖定結構上的脆弱性。在廢去單手的同時，也封鎖了她的右手發射功能。

那個怪物，剛纔打算把自己的手臂連同愛麗絲一起打在岩石上面。

儘管愛麗絲嘲笑她，其實那態度卻是在逞強，事實上她的手段已經用盡了，在這之後真的只能正面衝突，而且是和這個……現在正準備發揮真正性能的怪物。

這個身體還記得那超乎尋常的威力，不過她迎擊的精神不感到恐懼。

“唔！”

一切都和‘上次的戲碼’相反的舞臺——開幕上演的卻是更爲激烈的殺戮劇。

相對於她，被腳尖踢中臉頰的悠裏，則只是身體後仰，並沒有倒下。

“來吧！”

但是隻要有貫穿彼此胸口的火熱痛楚，那麼就一定能夠互相理解。

之後就是灌注衝力的一擊。

“——！？”

而且敵人接下來說出的，是讓愛麗絲不寒而慄的話語。

她瞄準的地方是‘咽喉’——只要說不使用武器，那麼敵人首先就會照愛麗絲所教她的，對準殺戮人偶的弱點而來吧，這一點愛麗絲也猜到了。

“嗚……”

在吼叫的同時，她鬆開雙手跳躍起來。

悠裏的共鳴反應急遽增大，愛麗絲的胸口感受到絞痛般的壓力。

一對一，令人舒暢的殺意逐漸佈滿清淨的空氣——

靠着有如流水般流暢的連續動作，愛麗絲迷惑、玩弄笨重的敵人。

悠裏開始大力地揮動敵人攀着的右手，對愛麗絲來說，她很希望能就這樣把手臂折斷，但似乎力有未逮。

這華麗的一記飛踢，宛如要把整個頭踢飛似地正中機械人偶的右臉頰。

那是愛麗絲強化過的感官也無法捕捉的超加速。

在利用手臂揮動的離心力擺脫愛麗絲的同時，悠裏的手粉碎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原來如此，她說得沒錯。”

“竟然認爲我們會用陷阱，真是令我意外。大小姐，我們不會使用那種煞風景的東西，我應該說過了吧——要在無人打擾的場所，以性能全開的姿態款待你，而代價就是你的心臟，我會親手將之摘出．。”

“第一號控制裝置解除，球體輸出上升至百分之九十八——”

“我本想給你日前的回禮，真是客氣的大小姐。”

而事實也是……即使一隻手的功能遭破壞，自己粉碎了立足之地，應該是掉落河裏的悠裏卻……

映照在決戰場的不是昏暗的月光，而是炎熱耀眼的陽光。

點綴決鬥舞臺的，從夜晚的廢墟轉變爲白晝的山水。

“！”

目前被愛麗絲打成破布的侍女服，如今已經換成全新樣式。

“總之，到目前爲止都正如作戰計劃……”

她的胸口之下浸在急流裏，卻能若無其事地站在河底。

短路的手發出火花，無力下垂——即便是那樣的狀態，她悠然的身影仍讓人感覺她絕對的自信。

“～～！”

（來了……！）

愛麗絲比以往更認真地專注於感覺器官，全神貫注地警戒，但是她好不容易捕捉到的卻是有如惡夢的光景。只見一道光線以銳角的軌道縱橫交錯地逼近而來，而那一切都是發生在一霎那間，不到百分之一秒的事情。

“哈……嗚！？”

疾速的拳頭擊中愛麗絲的右側腹，過去曾被它一擊擊倒的——碎裂巖盤的剛拳。她纖瘦的身體遭到直擊，可是愛麗絲沒有倒下，聽着肋骨逐漸碎裂的聲音，愛麗絲咬緊牙忍耐。

（不管用……這種程度……！）

愛麗絲浮現笑容逞強，爲了瞄準她加速停下的瞬間，愛麗絲勇猛地揮動右拳。

然而……

（不在……！）

預測敵人的拳跡，以最快速度揮出的一擊竟然落空了。

（是連續加速嗎……！？）

悠裏的加速沒有停止，超高速光線有如跳彈折返般在愛麗絲周圍四處亂竄——不，這並不是意圖而爲的攻擊，她自己也控制不了這速度而應付不暇。

“！？呀～～！”

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她的腹部再度受到不可視的打擊，愛麗絲的身體被打飛了起來。

滋……骨頭破碎的不快聲音在體內響起，但是愛麗絲不退縮。

因爲她決定不會再輸了，不是受其他人命令，而是自己決定的。

“還沒還沒……我還能打……你以爲我是誰啊……”

愛麗絲翩然在空中翻轉，又落在別的岩石上。

（追擊要來了——）

愛麗絲雖然做出了防禦，然而以猛烈速度迫近的敵人，也因爲那速度而無法瞄準，只是從她旁邊削過。

一回頭，卻看到衝過頭的光線，直直往森林方向突進，撞倒了許多樹木。

沒錯，那都不過是家常便飯。所謂的戰鬥不止存在於非日常之中，在日常生活的日子裏，雖然情況多少不同，但是每個人都有可能碰上。像這樣爲了不合理的試煉而痛苦、處於絕境的人，並不是只有自己。

“唔！”

一一而在破壞痕跡的最深處，渾身纏繞光芒的怪物回頭看向這裏。

“給予目標超越估計耐久極限百分之五百八十九的損傷，自我修復機能的再生已是不可能——我達成任務了，主人，請誇獎我吧。”

現在的自己或許是難看地貪生怕死的愚人。

“腳部零件破損，加速裝置距離驅動極限還剩三十秒，修正攻擊軌道的誤差——”

即使如此，愛麗絲還是痛苦呻吟，不放棄地扭動身子。到最後都不放棄，因爲她還掙扎得不夠，距離罵出充滿惡意與詛咒的言語、一邊嘲笑一邊死去還差得遠。

隨後悠裏解除超加速，出現在少女的頭上。

平凡無奇，也隨處可見……一定每個人都是這樣。

答案就是這樣。

“哼！”

“來吧！”

身爲理想的千金小姐，應該要如何應對呢？

“！？啊！……！”

這無情的一句話。

那時就要——

隨着地面轟然聲響，悠裏再度消失了。

悠裏單手舉在臉前，以無感情的電子聲音驕傲地說道：

悠裏充滿期待地以興奮語氣說道。

“……嗚……嗚嗚……！！嗚嗚嗚嗚…………Ⅱ”

計謀用盡，倒在地上不停掙扎，如果那樣還不行的話，那也無可奈何。

只見悠裏在半毀的河川上着地站直，然後全身噴出蒸氣，開始進行排熱作業。

數秒間被打上十公尺左右的高空，愛麗絲承受數不盡的打擊，如今已是一動也不動。

即使如此，愛麗絲還是大膽地笑着，這一定不是對敵人，而是對只能這樣做的自己，帶着一些自嘲，以及無限大的驕傲而笑。

她咳了一口，最後的氧氣也和胃液一起從口中逃走。好痛，痛死了！全身骨頭粉碎，就像章魚似的軟趴趴，這已經不是致命傷的問題，而是本來應該立即死亡的損傷。還能活着根本是奇蹟。

致命的一擊有如斷頭臺的鍘刀踢碎了愛麗絲的頸椎，愛麗絲激起水花四濺，直接衝入急流，又斜向貫穿了河牀，之後刮削着瀑布落入水潭之中。

“我不能在這個地方……輸給你這種貨色……”

“腳部零件中度破損，加速裝置完全停止，義體控制轉爲一般模式——”

看是悠裏的腳先到達極限，還是愛麗絲先被殺死——一決勝負。

即使如此，還是有辦不到的事吧。

“你要覺得榮幸，因爲是由本大小姐親自來把你變成鐵屑。”

‘結束了嗎？’

‘大笨蛋！’

義體以脫離常軌的速度動作，而思考的大半都集中於控制義體，現在的悠裏已經完全只爲執行單一機能，化成了一臺兇惡的打樁機。

愛麗絲無視身體的疼痛，吐出鮮血大喊。她沒有策略，也沒有勝算，不過……

悠裏呆呆地張着嘴，然後“呵呵”地傻笑一聲。

‘從今以後……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愛麗絲。’

“——修正完畢，思考演算暫停，剩餘使用於義體控制，鎖定目標，開始破壞對像‘第十三號’。”

“可是主人，這個深度實在——”

每一個人都會這麼想。

一直到最後的最後都抱持惡意，吐出咒罵的言語，嘲笑着對方而死去。

“…………”

悠裏窺視着水潭，想到恐怕極爲困難的搜索作業就想吐。

愛麗絲的雙手交叉在面前，第二次叫道。

身體受到足以粉碎巖盤的拳、肘、腳踢無數的重擊。

少女則是無計可施，她已經無能爲力，所以這時要靠鬥志和毅力撐過。

“消滅‘第十三號’，回收LT球體，可能的話素體也回收帶回……啊！”

阻擋在前方的牆壁會以各種形式出現，有時是才能的有無，有時是強力的競爭對手，有時會受到像災厄般來臨、超越人智的力量壓制。

可是主人回給她的話卻是……

沒有勝算的狀況……那樣的情況不止發生在這一戰，不久前她和菲列絲對峙時是如此……在十五年的人生中也經歷過數次。

‘哦，那麼該回收的素體呢？’

掉下水潭裏去了，悠裏打馬虎眼地笑着說道。

愛麗絲凝神注目，看着有如被巨大光束炮射穿的森林。

有如哀悼的一句話後，她瞄準目標的延髓，使出倒掛金鉤。

拼命努力、不擇手段、思考策略，如果那樣還是不足，那麼就用這湧上心胸的無盡驕傲、鬥志和毅力來補足。

‘是嗎是嗎，我很明白你有多無能了，看來你的腦髓果然還是需要用螺絲鎖緊纔行啊——還不趕快去回收！肥豬！’

（可惡……完全看不見……）

（但是……）

那最符合九條院愛麗絲的一貫作風了。

因爲在這樣的狀況，愛麗絲究竟還能做什麼呢？

過去也是一樣，因爲自己的力量不足，一次又一次地嚐到挫折和屈辱的滋味。

她的臉上沒有微笑，只有與機械人偶相襯的撲克臉。

（沒錯，我是……！）

收到激烈的宣戰，光線又更加速，朝十字防禦正面衝撞。

“唔……！”

她早已做好覺悟，接下來只有握拳，等着迎擊敵人。

“來吧！”

勝不了——已經無可奈何了——一定辦不到

***

骨頭盡碎，身體已經與屍體無異，身上只感覺到痛，連動都動不了。

她絕非生來就有天賦的才能。

（啊……咳……！嗚嗚……！！）

那是平板的電子聲音，然而那句話感覺比之前更含有人類的感情。

“是的，主人。”

“呃，這個……”

這是維持加速狀態下，怒濤般的連續攻擊。

“當然。你的兩隻象腿都變成那副德性了，還是相當努力嘛！我收回先前不把你放在眼中的那些侮蔑。”

理想的自己與現實的自己，兩者的落差總是令她愕然不已——就如同數日前那般。

“驕傲的大小姐，你比任何人都還要高貴。”

愛麗絲受到沉重的一擊而呻吟，然後就在她眼前，一瞬間看到悠裏做出飛踢姿勢，接着又馬上消失。

就算再怎麼拼命，難看地拼命掙扎，還是會有辦不到的事、達成不了的目標。

她拖着光的尾跡，以超速度突擊——儘管無法完全駕馭過剩的速度而不停蛇行，這次則是正確地鎖定了愛麗絲。

空中狂舞，不，這不能以舞蹈來比喻﹒而是沒有自我意識的殺戮機械執行的處刑。

嗯，那樣就可以了，像極了故事裏的主角。

反擊？當然不可能。

愛麗絲高聲宣告，那模樣既自信、又大膽、又驕傲！

“超過致命傷——安眠吧，大小姐。”

但是愛麗絲覺得——

背後受到衝擊，愛麗絲就要趴倒下去，但是對方卻不容許，這次則是下顎被踢起，她的身子浮在空中。

悠裏撒嬌的聲音，在說這句臺詞的中途就變更爲機械的聲音。

***

悠裏朝着無人的虛空，笑容滿面地一鞠躬。

每次在那樣的時候——在困境之中，自己的反應是什麼呢？

“來吧，全力攻過來啊！機械人偶！我要超越那道牆，把你打扁！”

包覆全身的冷水感觸，讓恐懼佔據了整顆心。口中進入的水塞住氣管，無可言喻的痛苦，這是粉身碎骨而死和溺死的雙重地獄，大概和地獄的苦刑差不多了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還不如讓痛覺麻痹，然後馬上就死掉呢。

“——因爲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第十三號被打下來時，巖盤遭到撞擊而被刮削，瀑布的形狀已經大幅改變。

（……我——）

好了，那麼面對這個無可奈何、壓倒性不利的狀況——

威力絲毫不減的揮拳、肘擊和腳踢一次又一次地命中愛麗絲的身體，讓她彈飛起來。少女纖瘦的身軀在空中遭到蹂躪，連續的打擊將她逐漸打上天空。

高速移動的結果，她的眼鏡早已只剩鏡框，衣服——特別是下半身破破爛爛，裸露在外的雙腳則有巨大裂痕，爲了排出積蓄的熱能，她全身噴出大量的蒸氣。

‘什麼叫達成任務了？你這笨蛋，你把任務內容再複誦一遍。’

被打入水潭的愛麗絲，一路往昏暗的水底——往死亡的深淵沉下去。

她的雙目緊閉。

從義體內部裝設的通信器，直接傳來主人的聲音。

這纔是理想的千金小姐的行動準則。

這纔是主角的生存方式。

她並不是期待及時來訪的奇蹟，也不期待其他人的救助。

只不過她不能不那樣做，因爲那纔是像她自己的做法。

（因爲……我約定好了。）

不能夠死在這種地方，絕不！

滿目瘡痍的身體早已到達極限，根本一動也動不了。

（什麼事也辦不到……要怎麼做……）

答案早已在心中，那就是在水中首先該做的事。

她沒有理由做不到，因爲他們兩人一起，練習了那麼多次。

她在昏暗的水底不斷下沉，已經一半是死屍的少女的眼睛……

——用力睜開了。

瞬間，心臟灼燒殆盡般的感覺迸開，愛麗絲的意識切換了。

***

“！”

悠裏站在水潭邊的岩石上，感受到撕裂胸口的壓倒性共鳴。

“‘第十三號球體’的力量輸出土升，百分之二百五十八。”

明明遭到那樣的打擊和蹂躪，甚至頸椎都折斷了。

可是目標卻還沒有死。

在悠裏遙遠的正下方，水潭裏匯聚着黃金的光芒。

那是歐美加衝擊，極大的光線以直射悠裏的軌道，正從瀑布逆流而上。

“對不起，主人——目標仍健在。”

總覺得這樣很可笑，悠裏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悠裏第一次發出慘叫，她目睹光的波濤燒灼着半個身體、一路呼嘯而去的光景。

她緩緩地、再一次裝填歐美加衝擊。

在歐美加衝擊即將貫穿悠裏的前一刻，突然要做出那樣的判斷實在不可能。

只見光團有如被吸入槍口般收縮。

“顯現吧——”

面臨將一切蒸發，逼近而來的黃金波濤，悠裏準備往後逃走。

（嗚、嗚……）

全控制裝置解除後，處於半失控狀態的LT球體發揮出極限以上的力量。

“是……有什麼事呢？大小姐。”

“加速裝置，啓動！”

“右手完全消滅……！右半身的部分融解……損傷率百分之十五！”

“這樣的再生速度，已經不是自我修復系統所能說明……難道說她是‘復元’了嗎？”

回應她的呼喚而出現的那個，卻並不是‘武器’。

她身上纏繞着迸射的光芒飛躍。

“請你覺悟吧，正於我所宣言，我現在就將你打成鐵屑。”

他的回答很迅速。

“是的，主人。”

她將拳頭握得更緊，將義體剩餘的能源集中在右手。

（難道是在最後緊要關頭，她故意放開武器，迴避了拳頭嗎……！？）

“沒問題，接下來這一擊就結束了。”

‘再啓動加速裝置——用你的右手打她，敵人擁有再生能力的話，那麼只要給予壓倒性的一擊，讓她當場死亡就好了。’

巨大光芒彷彿要將視界的一切掩埋，發出震耳欲聾的破滅咆哮。

晴空之下撒落的水，在周圍架起巨大的彩虹之橋。

在突破光之後，不見原本該是發射加農炮態勢的‘第十三號’。

“……怎麼可能！？”

然而……應該擊滅敵人的拳頭，卻沒有打中的手感。

然後悠裏發出呼喚，呼喚那個本來機械之身無法使用，自己武裝的名字。

悠裏陶醉地看着正面的岩石堆。

她第一次呼喊悠裏的名字

“你叫做……悠裏對吧。”

鋼鐵侍女靠着自己的一顆拳頭，突破了火力全開的歐美加衝擊。

粉紅色的能源力場迸射，覆蓋住悠裏的身體。

“來吧——給我消失得無影無蹤！”

悠裏的右半身受到極大損害，她單膝跪在岩石上，從損傷的部位還可窺見發着電光、短路的機械零件。

只能解釋她是事先就打算那樣做，恐怕‘第十三號’在看到悠裏的‘殺手鐧’時，不但已經看穿她的武裝特性，並且瞬間實行這個策略。

只見極大光線劃過天空而去……激起的瀑布化爲驟雨落下。

只爲將眼前的敵人擊滅粉碎而存在，非武器的武器。

隨着有如魔獸淒厲叫聲的轟然聲響，射出巨大的光束。

在悠裏眼前，以黃金粒子吞噬一切的魔獸口腔也已對準了她。

“是嗎。”

只見身纏黃金磷光的黑玫瑰少女，驕傲地睥睨着單膝跪地的悠裏。

她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身爲機械的自己——是不能明白的。

揮空了。

有如怪物的機械聲音發出咆哮，她連同身體一拳打向波濤。

手指扣在加農炮的扳機上，九尾的少女邪惡地笑了。

然後她爲尋求主人的指示，說出帶着無比信賴的一句話。

（可是卻……）

“無懼者！！”

“啊啊……”

眼見光之波濤逼近眼前，在化爲光線突進的超加速之中，悠裏將關節運使至可動極限，揮出這個與義肢相似的異形手臂——

‘別慌張，悠裏，“第十三號球體”和“第十二號球體”具有酷似的性質，這是我們早就知道的事。’

“三百、四百、五百——百分之六百二十五……！！”

人造人的悠裏最多隻能以模擬方式讓LT球體運作，因此專用武裝的‘災厄’無法顯現，然而若以不完全的狀態，只啓動短短數秒——就可以顛覆那條定義。

用途只有一個，靠着握緊的堅硬鐵拳，進行單純無比且壓倒性的物理破壞。

只見鋼之拳和極大光束激烈衝擊，悠裏的視界被染成一片白。

“我該如何做呢？”

不管是纖細的手、修長強韌的腳，還是纖瘦的腰，或是如花梗般看起來頗爲脆弱的脖子，那些應該都已經打得粉碎了纔是。

她雙手舉起黑色槍身，彷彿連神也要射穿似的，將槍口對準了天空。

“哈啊啊啊啊——！！”

‘所以說她們只是相似而已，並不相同，擁有凌駕其他球體的潛在能力——完全是未知數的球體，哼哼，或許是和“第十二號”完全相反呢。’

她無法避開。

悠裏重新看着超越自己理解的敵人。

然而悠裏並不畏懼，因爲在她鋼鐵的胸中——還存有主人的命令。

鋼鐵侍女將身體斜對着愛麗絲，擺出將已消滅的右手向前伸出的姿勢。

“呵呵呵。”

對於主人的命令，悠裏的回答只有一個。

閃耀着七色彩虹的雨，在如夢似幻的光景之中，原本應該已經殺死‘第十三號’從天空飄然而降，從潭底一口氣跳了過來c

既然已經無法閃過，最後的超加速就只爲了向前——向敵人前進而用。

悠裏握緊鐵拳，踏着中度破損的腳，在下半身不斷碎裂的狀態用力踏地。

亞列克的聲音很冷靜，既不慌張，也沒放棄，認真地傾聽着。

“主人，您聽到了嗎？”

第十號的災厄，構成機動裝甲‘無懼者’的一部分，那就是鋼之拳。

這是不可能的事！本來她應該全身骨骼盡碎，成爲黑暗水底的醜陋屍體纔是……不管怎麼樣，都不可能毫髮無傷啊！

“是啊，結束了，悠裏。”

‘悠裏——有，我在聽。’

“可是‘第十二號’也沒有這樣的機能——”

悠裏緩緩站起，然後呼叫主人。

“最終控制裝置解除，模擬心臟活性化，第十號球體力量輸出百分之一百二十——部分召喚‘第十號的災厄’。”

而無懼者也分解成淡粉紅色的粒子逐漸消滅。

悠裏用那如同往常既撒嬌又悠閒的語氣，說明自己身處的絕望狀況。

最後的超加速也解除，滯空的悠裏以揮出右拳的姿勢現身了。

兩人平靜地對話，如果不論談話內容的話，簡直就像是一對千金小姐和侍女的對話。

悠裏以驚愕的表情凝視着眼前的黑槍，分解成黃金粒子逐漸消失的光景。

悠裏以軟弱的聲音自言自語，這時她的耳中卻傳來主人高昂的聲音。

“不，大小姐，雖然惶恐，不過請讓我做最後的掙扎，請見識我的‘殺手鐧’。”

“怎麼會有這種事……！”

由於超越極限的反動使得機械制的義體逐漸崩壞，但是不用理它。

“非常對不起，很遺憾，我不能成全大小姐的願望——因爲主人給我的任務，我還沒達成。”

省略一切不必要的裝飾，極爲笨重、粗壯，而且無比堅硬。

“‘第十二號’……‘統合型’的相反——”

‘這就是‘第十三號’的特殊機能嗎……！’

“什麼……！？”

“‘第十三號’要用最大火力的歐美加衝擊，把我轟得灰飛煙滅；而且腳部零件中度破損的我，無法迴避她的攻擊。更進一步說，標的推測具有‘復元機能’，用尋常方法難以給予致命傷。”

她感受到義體崩壞、逐漸融解，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只有灼熱的痛覺竄動。即使如此，悠裏還是筆直前進，爲了消滅目標，爲了達成使命。

悠裏茫然注視着那幅光景，發生了不可能發生在機械上的事……她竟無法把胸中生出的話說到最後。

“你這個人，爲什麼……”

火力全開的歐美加衝擊。

然而中度破損的腳發出悲鳴，阻礙了她的迴避運動。

“——突擊！！”

“我要用這個拳頭貫穿你……！”

果不其然——貫注一切揮出的右拳，一口氣貫穿了光的波濤。

宛如代替消滅的右手零件般，只有全體的一部分以不完全狀態顯現，如果以非常直接簡單的話語來形容——就是隻鋼鐵的巨手。

就連雙方豁出全力的激烈衝突，對她而言也只是通往下一步的佈局。

“加芭沃克，屬性‘Ω’。”

“唔……！”

下方傳來少女的呢喃，潛入滯空的悠裏身前，‘第十三號’再次召喚一度消失的黑槍，然後將一百八十公斤重的義體用力踢上空中。

“……怎麼有這麼心狠毒辣的大小姐，簡直就像是惡魔一樣……”

被踢上空中的悠裏，看到眼下而感到絕望，下面是最糟的光景。

“我說過了吧，機械人偶，我要把你打成鐵屑，哼，說打可能是有語病了。”

黑衣少女踏着岩石站起身來，槍口朝向天空。

黑槍已經變形完畢，有如星塵般的光點逐漸往追加炮口收縮。

“——再見了，乖乖被轟得四分五裂吧！”

在道別完之後，少女迅速扣下扳機，發射第三發的歐美加衝擊。

***

衝上天空的光柱消失，而周圍也逐漸歸於平靜。

“哈啊……哈啊……”

愛麗絲激烈地喘着氣，呈大字形躺在岩石上。

“我贏了……吧。”

她閉起眼睛深呼吸，感覺稍微舒服了一點，然後按着仍然激烈鼓動的胸口。

（但是……我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被追趕到絕境的愛麗絲，發揮出難以置信的性能，這時纔有思考餘裕的她，對自己感到驚愕不已。

不可能發射複數發的歐美加衝擊，上次她才發射一次——而且光是以最快裝填發射，就已經超過負荷了啊。

然而現在愛麗絲甚至還多了幾分餘裕。

閉起眼睛的愛麗絲，臉上露出複雜的表情，就在這時候，樹林的方向響起一聲重低音。

愛麗絲聽拉米雅說過，亞列克對自己施術，全身已是半機械化了。

簡直——好像有人擅自操作愛麗絲的身體進行反擊似的。

聲音的主人正佇立在剛纔悠裏撞倒的樹木附近。

和菲列絲或漢茲不同——愛麗絲感覺那個名爲亞列克的老人，並不會隨意侵犯愛麗絲的日常生活。

他是一個金髮碧眼、額頭寬闊的美青年，身上是老氣的深褐色西裝。

“是我們輸了，就乾乾脆脆地撤退吧，悠裏。”

（……我究竟……明明被打得那樣悽慘……傷竟然也好了。）

儘管斷斷續續，愛麗絲還是口出不遜之言。

彷彿都是把她和自己當成一對提起，愛麗絲內心掛念着這個名字而無法開槍，不得已只好開口詢問敵人。

悠裏一臉茫然地喃喃說道。

胸口感到撕裂般的共鳴反應，沒錯，這和拉米雅日前使用的相同——

格鬥技的高手有時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仍會繼續作戰——不過她覺得這個現象和那種事是兩個不同次元的事，有一種恐怖又討厭的惡寒。

愛麗絲刻意地嘲笑。

“等一下！你們以爲逃得掉嗎……！？”

聽着那樣的對話，視界被光所覆蓋的愛麗絲，抓着左胸痛苦地蹲下。

從那稱呼看來，這個奇妙裝扮的青年就是她的主人——亞列克博士吧。

“……第三號？我不懂耶……你在說什麼？”

“哼哼，是嗎，果然是你啊，原來如此——看到你剛纔的性能，會那樣也不足爲奇，和‘第十二號’似是而非的‘第十三號’——怎麼會變成這麼麻煩，卻又有趣的事態啊，哈……加賀見那傢伙，該不會知道什麼吧……？”

接着隔了一拍，他繼續說道：

這次勝過了悠裏，總算可以再持續一段安穩的日子。

亞列克故意吊她胃口，一邊將柺杖往激流中一拋。雙手自由後，亞列克轉過身，毫無防備地將背後對着愛麗絲，以雙手抱起半壞的悠裏。

“我有一個問題——破壞‘第三號’的人是你嗎？”

“不要說那麼噁心的話，肥豬！別搞錯了，廢鐵——你以爲你壞了是誰在修啊？這個大笨蛋！”

就好像是具有相當重量的‘某個東西’墜落地上的聲音。

愛麗絲讓已經快動不了的身體放鬆，自己仰躺倒在地上。

“——損傷率，百分之五十四。”

“對，沒錯啊，就算我不說出去，或者你再怎麼巧妙隱藏——小妹妹，你總有一天會被‘組織’找到，而且那日子絕對不會太遙遠，這附近可不只有我和‘第十二號’而已，你最好有所覺悟——”

“是，主人。”

“騙、騙人……！？”

“主、主人，爲什麼……”

他拄着柺杖，右眼還戴着一副單邊眼鏡。

愛麗絲的胸口十分痛苦，甚至要複誦他的話都辦不到。

“這就是太陽拳，很棒吧，大小姐，不可以小看禿子的逃跑技術哦。”

悠裏陶醉地溼潤了眼。

（雖然也因此而得救了——但是總覺得有點不舒服。）

在聽過拉米雅的形容又和直接與他見過面後，愛麗絲就是這麼感覺。

“！”

就在愛麗絲視線移向柺杖的瞬間，平凡無奇的柺杖突然爆發，頓時放出眩目閃光。

看到她那個樣子，亞列克卻一副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回答：

“呀……”

“哼，什麼沒問題——無謂地逞強不認輸，你根本問題一堆啊，笨蛋。”

“到此爲止吧——”

‘縫合義體’這個外號不止是指他自行製造機械人偶的性質，另外也暗示了他本身的存在。

在留下那樣的臺詞後——敵人撤退了，隨後閃光止息，當視野又恢復清晰時，他們已經不見蹤影了。

“呵呵呵，拖延時間的戰鬥發揮作用了呢，小狐狸的小妹妹，如果是剛纔都還在戰鬥的對手也就罷了，對於突然出現的我，你不能二話不說就開槍，這樣子不管你採取多麼殘忍的戰術——那都還只是人類的範疇，但是太天真了，那樣你往後是無法生存下來的。”

“您是來救我的……嗎？我太感激了，主人……悠裏好感動。”

“哼哼，真冷淡啊……算了，在你聊得正高興的時候打擾，真是不好意思，不過請讓我打斷吧。”

“沒問題，距離機能停止還有二百五十七秒——繼續進行戰鬥行動。”

在這千鈞一髮的狀況，兩人的態度卻是異樣的自然。

愛麗絲驚訝得睜開眼睛迅速起身。

真是致命的失敗，應該別聽敵人說話，只要直接扣下扳機就好了。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她全身充滿力量，感覺得到比以往更強大的性能。

亞列克重振精神，又重新對她說道：

“？”

“哈……笑死人……你沒看到我把那個廢五金……打得破破爛爛嗎？”

亞列克呼了一口氣說道：

上身的右半邊消滅得不留痕跡，殘餘的部位也燒得焦黑……或者是融解，悽慘露出的機械零件也閃着電光……即使如此……

一個年輕男性的聲音響起，他的聲音低沉卻清晰，彷彿是演員的聲音。

愛麗絲咬着嘴脣，只聽到一個聲音像是安慰，又像勸告似地對她說：

至此已經無話可說。儘管與她頗有同感，愛麗絲該做的事還是沒變，她再度握起加農炮，開始裝填能源。雖然有點晚，不過她真的覺得這個地方是最佳戰場，只要注意發射的角度，光的奔流就不會灼燒到城鎮。

等到她回過神來，她已經發射歐美加衝擊，並且站在瀑布上的河川旁。

敵我的距離大概七公尺，站在岩石上的愛麗絲，直線捕捉到在河邊掙扎着要爬起的悠裏，她既無慈悲，也不猶豫，將手指按上扳機，就在這時候——

“嗚嗚……！？我的少女美夢就在現在破碎了——難得我妥協讓老頭來擔任王子角色，這樣的待遇太過分了——”

“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你說的那個——‘第十二號’究竟是什麼？”

雖然不像是人偶，但他機敏的動作也不像人類。

愛麗絲握着槍對他裝傻，但似乎被老人識破了。

她不禁瞪大眼睛凝視，因爲那裏竟然……

（嗚、怎麼這樣……要被逃走了……！）

“！？這是——”

“……”

年輕的臉上浮現是不相襯的狡猾表情，他以輕鬆的態度報上名字。

“是啊，當然逃得掉，小妹妹，你看看你的腳下吧。”

“真是的，你們啊……一個個都是笨蛋啊，都已經知道沒勝算了，是沒思考能力嗎？”

被主人抱在懷裏的機械人偶，剩下半邊少女的臉……紅了起來。

“我是亞列克．弗蘭肯斯坦，初次見面，小狐狸的千金。”

“哈……那還真是了不起啊。”

“嗨！”

至今聽過好幾次——那個詞恐怕指的也是殺戮人偶吧。

“呼……”

只要愛麗絲一扣扳機，一秒鐘後他們可能就消失了，在這樣的狀況下亞列克卻毫無畏懼，甚至浮現出遊刃有餘的笑容，一副處之泰然的模樣。

也就是他們會再來找愛麗絲，好不容易取回的平穩生活……竟然只能維持這麼短暫的時間。

亞列克輕巧地跳躍，站在可以從愛麗絲手上庇護悠裏的位置，然後將柺杖輕輕往腳下一插。

（讓他們逃走了啊。）

悠裏面向愛麗絲，用露出半邊金屬的臉孔，做出了最甜美的笑容。

悠裏給人的印象突然轉變得柔和，看起來彷彿是在向祖父撒嬌的小女孩。

“——真是的，一羣怪人……”

“哦，你有興趣嗎？”

“你是……”

亞列克一副理所當然地立刻回答，他剛纔投出的柺杖——順着河流剛好流至少女立足的大岩石，亞列克以眼神示意那個柺杖。

“這次絕對要把你徹底粉碎。”

“不好意思，大小姐，這個我們應該半斤八兩吧，而且說人笨蛋的人，自己纔是真的笨蛋，另外——我剛纔也說過了吧？”

“……痛……”

愛麗絲將炮口對準兩人，靜靜地瞪着他們。

“哼，很有精神的小女孩呢，到底是像誰呢……在臨去前我給你個忠告，‘第十二號’是反叛組織的異端殺戮人偶，她是靠着裝備複數球體，愈戰愈強的‘統合型’……那傢伙爲了尋求新球體，似乎已經來到這個鎮上，你當然也會成爲目標，好好記在腦海的角落吧，和你敵對的我說這種話，也是很奇怪就是了。”

那裏有個爲了達成使命，果敢握起拳頭的敵人身影。

她那樣的身影，彷彿和某個少女重疊，然後很快又消失。

“嘿咻，嗚哇，你還真是重啊——我的義肢都在哀嚎了。”

在與菲列絲戰鬥時，也曾經發生過那樣的事，不過這次的再生，卻比上次更快速，而且她被打落水潭中……在拼了命地睜開眼晴之後，記憶就中斷了。

“閉嘴，廢物，回去我就把你拿丟到巨大垃圾回收區。”

“那麼再見了，小妹妹，下次我就要把你那飛機場裏的寶藏挖出來喔，在那之前別被其他傢伙幹掉了——”

“其他、傢伙——”

愛麗絲重新舉起加芭沃克，語氣強烈地說道。

經過那樣慘烈的打鬥，甚至是互相廝殺，愛麗絲卻只有這點感想。

雖然那是很奇怪的事，但實際上就是這樣，因此也無可奈何。

儘管放馬過來……她已經不會這樣想了。

（但如果他們學不乖，還敢跑來的話，下次一定……要讓她粉身碎骨。）

愛麗絲輕輕一笑，抬頭仰望架着彩虹橋的中午天空。

“好熱……但是，真美呢……”

正如亞列克所說，不管再怎麼巧妙地隱藏行蹤——愛麗絲總有一天會被組織找到吧。好不容易保住的日常生活，就像砂上的樓閣一樣脆弱，和這彩虹一樣虛幻。

她在心中告誡自己，一定要有那樣的自覺。

“好了，身體差不多能動了。”

但是現在這個時候——

“回家吧。”

回到那個確實存在在那裏，像彩虹一樣光輝耀眼的，她最珍惜的地方。

（……因爲還有事情……是我必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