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喫人鬼的新娘》 · 綾裏惠史 · 9321 字
六月是雨。
萬物被無休無止的雨滴靜靜打溼。
那是我喜歡,但是又討厭的季節。
那是紫陽花開,燥熱難當的季節。
也是把我心愛的母親帶走的季節。
即將結束的它,充滿我珍貴記憶。
也是我,邂逅了心愛之人的季節。
登咯登咯鏘……細雨薄暮中,奇異的鼓聲告知遊行開始。
在大人孩子翹首以盼之下,遊行隊伍今日依然如約亮相。
路面被酸漿果形狀的燈籠照亮,衆多的妖魔邁出異形的腳踩在溼噠噠的路面上,攜着水聲一路前行。
古怪的影子跳着舞。只見是漂亮的紅黑龍睛金魚正在雨縫之中穿梭泅泳。河童的蹼啪嗒啪嗒不規則地響起來,優雅的老貓手法嫺熟地彈奏三味線。
狐狸們甩着和服的衣袖,轉着紙傘放聲高唱。
退開退開,
讓出路來。
五大妖魔和他們的新娘要過去了。
今宵乃六月的【展演】。
【展演遊行】再度開始。
登咯登咯、鏘
登咯、鏘、鏘
【展演遊行】,到此爲止。
果穗姐姐『練習練得手指痛』發着牢騷;美柳大人『小莉子快看快看』咕嚕咕嚕轉這棒子;神薙大人『呵,妾無懈可擊喔』不斷做着發聲練習。蜻蛉『我想想,這句臺詞是』一遍遍自言自語。
* * *
在那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瞬間,我以爲我要死了,有種心臟被揪住,捏碎的感覺。爲什麼?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敢相信,淚水嘩啦嘩啦地往下掉。但是,我不能讓酒吞大人爲難。
『莉子的黑頭髮和藍眼睛充滿夢幻色彩,通過聲音的美更能有所體現呢』。
「請給我時間。【相魅】之上沒有新娘出席將會造成巨大的問題吧。所以,我至少要留到【相魅】爲止……在那之後,酒吞童子若要喫我就請便喫吧」
「給」
登咯、鏘、鏘
「莉子,這……」
迄今度過的時光在我眼前閃過。
「但是,愛哭的毛病也得改掉呢」
——真的好幸福。
「莉子小姐,你很美。本來就很美了……現在更是自內而外散發着美。酒吞童子大人也是……雖然嘴上不提,但一定對莉子小姐的變化感到欣喜吧」
「我八成會做出讓自己被您喫掉的事情」
我們沒有加入妖魔的隊伍。
今宵很特別,是【相魅】的夜晚。新娘們不參加【展演遊行】。取而代之,當妖魔通過之後,允許普通羣衆跳着舞加入遊行隊伍。
面對拿着紙筆窮追不捨的我,傳爺爺招架不住,表示『對這件事本該守口如瓶』,猶猶豫豫地對我講了好多好多。另外,隨着【相魅】的日子逐漸逼近,也和其他新娘們談了很多關於演出節目的話題。
「……是」
我深深地覺得,我怎能如此愚蠢。
無比明確,毫不猶豫。
「是啊,我越是想要守護你,我就越發不安,生怕自己會傷害你。莉子,你是個善良的女孩,就像野花,就像天上吹過的風一樣溫柔。你的溫柔必須得到更多人的愛,必須被更多人珍惜。但是,我是鬼,我太過疼愛你,以致於可能會把你關起來不讓任何人見你,一直緊緊地抱着你,侵犯你,甚至殺了你……我的身上,有着人類所不應容忍的部分。所以莉子……趁【相魅】開始前離開吧。這麼久了我都沒能下定決心……如此想來,這件事上還真是不得不感謝你的繼姐。她告訴了身爲鬼的我,鬼有多麼醜陋」
最後,他終於對我講出了這句話。
請理解我——酒吞大人接着這樣說道。他手指的動作無比輕柔,小心翼翼地絕對不讓尖銳的指甲傷到我。而且,我也明白了。
說着,酒吞大人對我微微一笑。
【相魅】的,夜晚。
「已經相當有模有樣了呢,莉子。怎麼樣?有身爲新娘的信心了?」
「不敢當。那個,蜻蛉?」
那位大人不在身邊,讓我感到好冷,好寂寞。即便如此,我依然堅挺地站着。
另外,這次與之前有一個不同點。
之後,我一邊幫傳爺爺做事,一邊調查了很多需要查清的事。
我覺得,蜻蛉的表情纔是真的美。我們開心地相視而笑。
那笑容好美,又透着無盡的悲傷,是非人的笑容。
「我最最害怕的,是我自己」
「哎~~~~,【相魅】麻煩死啦」
桔梗大人來訪之後,酒吞大人似乎開始深深煩惱着什麼事情。他日復一日,每天都在不停思考,甚至好像連覺都睡不着。他似乎爲什麼事情苦惱不已,總是按着額頭深深沉思。
我拿到了許可後,爲做準備瘋狂地往外跑。我這是頭一次憑自己的意志如此積極地行動,超級超級努力,每天回來就像暈倒一樣酣睡過去,這樣的體驗十分新鮮。傳爺爺總是爲這樣的我悄悄蓋上被子。
六月的,最後一天。
「我要在【相魅】之上謳歌我的愛,還請寬恕」
「什麼?唔,夠不着」
所有人都在展現自己的特技,同時爲我在【相魅】上的節目擔心。
登咯登咯、鏘
「姐姐……」
「你也,直接喊我莉子吧……朋友之間」
一個苗條的人猛然向我撞來。他身子像貓一樣柔軟。美柳大人緊緊摟住我,甜膩地對我說
「神薙大人,您的花飾掉了」
就在此時
「爲自己驕傲吧,我的妹妹……最重要的是,你作爲人類真的很美」
酒吞大人不在我的身邊。我獨自一人等待着【相魅】開始。
「果穗姐姐……不,還完全不行呢。但我認爲,我有在這【相魅】之上應該去做的事。我現在正是爲此站在這裏。身爲酒吞大人的新娘,我應該挺起胸膛」
頭一次表達了自己的意志。
於是,我現在站在了這裏。
「害怕,您自己嗎?」
——啊啊,真的。
「前些天來的你的繼姐……那是羅剎,就連身爲鬼的我都不敢想象人類能夠醜陋成那樣。我想保護你,希望你遠離這世上的一切苦難。但照這樣下去,說不定會因爲我的關係而害了你……在過去的【相魅】上也發生過一些事……你是我唯一的寶物,也正因爲你是唯一,我能想象今後有多少人會加害你……我決不能傷害你」
蜻蛉伸出雪白的手,將掉在稍遠處的淡粉色花朵撿起來,戴在神薙大人的頭髮上。二人大聲叫着,非常興奮。接着蜻蛉看到我,露出微笑
即便這麼想,淚水還是不由自主地奪眶而出。酒吞大人用手指溫柔地爲我擦掉淚水,接着說道
「莉子,你走吧。雖然短暫,但能讓你陪在我身邊,真的像做夢一樣」
我對果穗姐姐的建議表示感謝,但我已經決定了我要做的事情。
蜻蛉答應了我的提議,笑靨如花。
啊啊,剛認識果穗姐姐的時候,我也感受到過消受不起的幸福。如此寶貴的幸福,竟然降臨在我這種人身上。我哭了出來,果穗姐姐用美麗的手指替我擦掉淚水,笑起來
果穗姐姐在等待出場的我面前停下腳步,輕聲說道。
「這樁婚事,能不能算了?」
這時酒吞大人接着往下說
酒吞大人驚訝地睜大雙眼看着我。我兩手貼地,低下頭,說
大家都說我的聲音很好聽,首先可以考慮朗讀,能講故事最好。尤其是果穗姐姐,她接着說
「美……美柳大人」
「請給我時間」
鬼就像個年幼的孩子,這樣說道,而我——
淚水溢出來。
「是!」
果穗姐姐似乎發現了什麼,微微一笑。
我堅定地這樣說道。我現在的身份已經不能算新娘呢,但我也擁有自信和自豪。酒吞大人誇我美麗,誇獎了我的溫柔和可愛。我相信酒吞大人說的話,相信不被需要的自己,就是我的愛。
「行啊,這纔是五大妖魔的新娘」
「是」
人們應着奇妙的鼓聲起舞。然後,遊行隊伍按照慶典執行委員會設定的路線向這所神社聚集。可是,主殿前的廣場能夠容納的人數有限,直接觀看【相魅】的資格通過抽選的方式確定。因此,【相魅】會經由政府選定的媒體向全國直播。【相魅】對這個國家來說,就是如此重大的活動。但我就算聽到了這些,心裏也只有平靜。
來日【相魅】,不見不散!
酒吞大人猶豫起來,但面對我的決心,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就這樣,我決定參加【相魅】的事情,以及後面的結局便確定下來了。
不,其實我早就已經完全明白了。
明明明白,卻不敢去證實。
明明明白,卻不敢相信。
「嗯,這麼大了別總是哭啊,莉子。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你好像沒怎麼和酒吞見面,不過你根本不需要擔心!但真要是有什麼情況,隨時儘管來找姐姐,姐姐我隨時聽你說!」
我就這樣講了出來。我心中懷着將要被鬼活活喫掉的覺悟,明確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然後,我也想像果穗姐姐,像其他新娘們那樣驕傲自豪。
「小莉子,要不要和我一起逃跑?」
「對不起……我對酒吞大人一心一意……」
「切,小莉子真沒勁……不過,我不討厭你這一點」
最後,美柳大人低沉地這樣說道。如女性般美麗的臉上露出一絲男性陽剛的神情。
但在下一刻,美柳大人被果穗姐姐用力拉開,像條小狗一樣被提起來。雖然腳接觸着地面,但他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美柳!你這人真是的,【相魅】的日子裏就別開玩笑啦!」
「誒,我挺認真的啊」
「那更糟糕!」
「妾也覺得,你輕浮得有些過分了」
「我蜻蛉也如此認爲」
「欸,大家別這麼冷漠嘛」
面對眼前有趣、熱鬧又可愛的嬉鬧,我不禁笑出聲來。
喫驚的是,大家突然都靜止不動了。我不解地歪着腦袋,大家這是怎麼了?
接着,美柳大人微微一笑,以哥哥一樣的語氣指出
「小莉子,你在笑」
「咦?」
「你之前幸福的時候明明只知道哭」
「好事啊」
「真好」
「大……大家」
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人——美柳大人站在上面。
羣衆獻上掌聲。嘹亮的聲音宣佈。
【相魅】是什麼?
美柳大人從虛空中抽出兩根棒子,在手中咕嚕咕嚕靈巧轉動,勾勒出銀色的軌跡。咚,美柳大人敲打地板上的一點,隨後哪裏捲起伴着花瓣的小小漩渦,漩渦散去之後留下一個朱漆碟子。然後,美柳大人用棒子挑起碟子開始轉起來。硃紅的色彩咕嚕咕嚕躍動起來,被猛地拋向空中,接着又挑起另一個碟子。
沒等妖魔回應,女性的身體便分崩離析。
咦?咦咦咦?我不禁大喫一驚。
大家都紛紛堅定地說道。
這應該只是用簡單的妖術製造的假死特效,但我卻覺得蜻蛉是真的死了。
今宵六月最後的夜。
神薙大人今天沒有遮臉。巫女服的下襬被裁開,做了便於運動的處理。
最先開始的,是蜻蛉的表演。
「來吧!大家也一起玩耍吧!」
黑夜中,蜉蝣的翅膀反射着篝火的光芒,飛呀飛呀。妖魔就那樣,靜靜地望着那番情景。如同遮住他安靜的側臉一般,舞臺的帷幕向中間合攏。
「這可不見得吧?我贏了也別怨我喔」
「妾身爲大蛇的新娘,好好見識妾的魅力吧!」
帷幕漸漸拉開。
* * *
然後,神薙大人開始的方式與其他喜娘都截然不同。
所以,我打算好好利用這個機會。
然而爲時已晚。女性留下了愛的話語便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也要爲他心愛的我而行行動。
來吧,來吧,來吧!
然後,新娘和伴侶若有意向,不以多虧爲目標,可以隨意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據說,當初設立【相魅】的那位母親曾開懷地說道
【相魅】按照自我介紹的順序進行。
「行了行了,【相魅】就快開始了……今年我也志在必得」
二人稍稍看向觀衆,微微一笑。
面對不會破的柔軟水球,觀衆們爆發歡呼聲。神薙大人繼續跳來跳去。
大家相互點點頭。外面鐘聲敲響。
所以,我也挺起胸膛,宣言
* * *
「待會兒你去跟活蹦亂跳的蜻蛉表達感想吧……瞧,下一個要開始了」
「妾的大蛇開始嫉妒了,所以到此結束!大家來年再會!」
我以及順序靠後的各位藏在後面,看着最前出場的那位。
爲了與弱懦的我訣別。
我手按着胸口,呼出長長的一口氣。真是一場歡樂無比的演出,彷彿讓我也變成了小孩子一樣,一起沉浸其中。果穗姐姐按着額頭,嘟噥道
特別、獨特、至高無上的夜晚。
五朵鮮花在空中飛舞。
然後,果穗姐姐開口說
「那兩個人每次都演悲戀……結束方式也都一樣。這對他們來說究竟是怎樣的意義呢?這些我是不知道,不過抓住了固定的觀衆,每年都有很多人期待他們的演劇」
羣衆中傳來『小神薙!』的喊聲。
美柳大人身後是玉藻前大人,二人背對背。
「我是兩面宿儺大人的新娘!也當全力以赴!」
「是是是,待會兒直接去對美柳說吧。他一定會開心的……然後是……」
但是,水球突然破裂,水唰地擴散開來。觀衆席也是水漫金山。
「好開心啊!然而……對呀,下一個輪到果穗姐姐出場了!」
「來吧,大家和妾一起享受一段歡樂時光吧!」
八岐大蛇大人帶着揮手的神薙大人離開。現場送去熱烈的掌聲。
我看像舞臺。白幕再次拉開。
「是!我也要謳歌我的愛!」
* * *
那表情散發着迷人的妖嬈。
不幸的女性被囚禁在人販子家中。此時,過去與她約定終生的妖魔來到此處。無數人影向他襲來,他揮舞錫杖與斧頭,將敵人紛紛擊倒。那使用武器的技術實在太過精湛,讓看着的我不禁握住雙手。妖魔漂亮地救出了女性。
玉藻前大人轉過身來,緊緊抱住美柳大人。
哪怕今宵過後要被喫掉。
「莉子你肯定緊張吧。好了,到時間了」
表演項目自由選擇,沒有限制,只管讓觀衆着迷。規則僅僅只有這些。投票聽過人的意念送出,直接被無法妖魔接收,不會發生舞弊。
我擔心八岐大蛇大人的反應,但他現在以人類的形態閉着眼睛。他取出一支橫笛,吹出清冽的音色。隨後,巨大的水球漂浮在空中。神薙大人用力跳上去。水球紛紛出現,神薙大人像跳舞一樣在上面跳過來跳過去,還把水球的一部分撤下來扔向觀衆。
是新娘們和伴侶一起向觀衆展現『自身魅力』的活動。
「好緊張啊,果穗姐姐」
美柳大人讓五個碟子令人眼花繚亂地在空中起舞。啪的一聲,玉藻前大人展開扇子,碟子瞬間全部變成了金魚。美柳大人滑過金魚的尾巴,撫摸金魚的肚子,在半空中游個不停。又是啪的一聲,玉藻前大人合上扇子。金魚全部變成了大朵鮮花。美柳大人將鮮花高高拋向空中。
是八岐大蛇大人。他用蛇的身體將新娘藏了起來。神薙大人笑啊,笑啊,笑着說道
是神薙大人。
鮮花正好以圍繞二人的形式落下。
【相魅】要開始了!
爲了我的愛。
「……哪怕經歷無數輪迴,我依然戀慕着您。我還要成爲,您的新娘」
九條尾巴嘩地展開,那個樣子就像美柳大人長出了尾巴。
* * *
「就因爲身體那個樣子,所以在部分男性和小孩子之中支持度非常高……可是她把地板上弄得全是水,得花一段時間我才能上場呢」
二人開始表演。這是一端悲傷的戀愛故事。
神社前面搭建的舞臺之上拉着白幕。蜻蛉站在白布之後,身旁是短髮的兩面宿儺大人。蜻蛉身上裹着淡綠色的布。大道具的月亮升上夜空。
站在那裏的,是一個純真無邪的身影。
正當神薙大人要掉下來的時候,真正的蛇的粗壯胴體接住了她。
「還是那麼靈巧啊……每次張嘴閉嘴不願意,可還是表演得這麼出色……真讓人無語」
多麼美麗,多麼色香濃郁的景色啊。
「果穗姐姐,好精彩!好精彩啊!」
八岐大蛇大人改變去掉。水球變成馬,變成巨大的馬,進化成蛇。神薙大人把那些都騎過一遍。觀衆席上的小型水球當然也變形了,現場沸騰起來,神薙大人在熱鬧的氣氛中跳起了舞,與水做的動物嬉戲,跳個不停。
這一幕好美,令人欣慰。
我捂着眼睛,大聲說「我已經哭完了!」。我擦掉淚水,大家紛紛摸我的頭。我哭起來,盡情哭,盡情笑,大家溫柔地點點頭。
「嗚嗚……原來是這樣啊」
『這是慶典,因此需要歡樂。觀衆們,表演者們都應該歡樂,不歡樂則失去了意義』
他說,一切交給我。
這次,我事前告訴並請求酒吞大人說,我有『想做的事』。酒吞大人沒有詢問細節,答應了我。
她面帶笑容,大聲喊道
我已經哭得稀里嘩啦。這真是個美妙的悲劇故事。果穗姐姐替我擦掉眼淚,還幫我擤鼻涕。她呼出一口氣,靜靜地說道
那精湛的技藝與華麗的場面令我興奮不已。我不禁瘋狂拍手,把手都拍疼了。果穗姐姐摸了摸我的背,讓我冷靜下來,接着,她深深嘆了口氣,說
「是啊,輪到我了」
「我很期待!」
我握住雙手,發自內心這樣說道。
果穗姐姐微微一笑,威風凜凜地之接着說道
「嗯,你就好好期待吧,莉子。我是果穗,連續兩年奪魁的擂主」
然後,果穗姐姐邁出腳步。舞臺上繼續沉默。不久,白幕揭開。
果穗姐姐正站在上面。
帶着連續兩屆奪得勝利的絕對自信。
* * *
果穗姐姐和大嶽丸大人站在一起。
只有果穗姐姐一個人向觀衆們深深行禮。她姿態優雅,但面無表情,就像人偶一樣。
但就算這樣,在舞臺燈光之下的果穗姐姐依然美得不與倫比。晃啷,飾繩搖擺,她原地坐了下去。回過神來,一把卓越的琴擺在她面前。
果穗姐姐戴上琴指甲,動作優雅地開始撫琴。
聲音,響起。
瞬間,我就像觸電一般。
果穗姐姐彈出的音色如此優雅。
撥絃流暢無比,有如行雲流水。
接着,果穗姐姐開始唱歌。聲音就像波紋,在觀衆們頭上擴散開來。
歌唱愛。
歌唱情。
歌唱靈魂。
纖細而威武
這爲了迷人而展露的笑容,多麼美麗啊。
我這樣說道。我聽酒吞大人親口說過:「十年,我苦等你十年。儘管你不記得,但我無時無刻不在承受着相思之苦。正因如此,我刻意與你拉開了距離」
酒吞大人顫抖起來,在短暫瞬間露出了尖銳的牙齒。
觀衆們一片譁然,動搖在人羣中傳播開來。我強烈地感受到懷疑的目光。
「……這是我的懺悔,也是該白」
傲慢地
「……公主大人,您準備好了嗎?」
「酒吞童子大人,從未喫過過去的新娘——從未喫過人」
我深吸一口氣,呼出來。
但是,酒吞大人勉強控制着凌亂的心,接着往下說。
「誰會喫掉我心愛的你啊」
酒吞大人站到我面前,伸出手。
「這一切本來很簡單就能弄清楚!然而我卻把自己關進自己的套子裏,沉浸在自己的不幸裏閉門不出,擅自篤定【相魅】過後我會被喫掉!我是多麼……愚蠢的女人啊。此時此刻我都覺得,我被喫掉……不,唯獨我被喫掉都是天經地義的」
我茫然自失了好一會兒,但我還是提起精神。下一個就輪到我了,我的登場緊接在如此充滿魅力的表演之後。我不認爲我有勝算。
所謂的精彩絕倫,正是形容這番景象。
* * *
我輕輕閉上了眼睛。
不久,演奏結束。深沉的沉默降臨現場。
我真是個愚不可及的女人啊。
「……就憑你的這句話,我就能幸福一千年」
「哪怕不被饒恕,哪怕不在接納我作爲新娘,我依然愛您」
「莉子,準備好了嗎?要逃離的我的話,真的只能趁現在了。再說,我的……不,已經不屬於我了吧……內心纖細你應該不擅長應付這種場合吧」
我都喜歡這位大人。
現場霎時爆發雷動的掌聲與歡呼聲。
然後,我講出了真相
我不禁心想。
當酒吞大人提到『以前的【相魅】』的事情之後,我就察覺到了那種可能。我闖進京都陣外反妖魔團體,證實了我的猜測。儘管他們不止嚇唬我,還差點殺了我,但我無所謂。我又找到當事者的血親,拿到了當事者還活着的證言。
帷幕拉開,火光照到臺上。衆多好奇的目光注視着我。但是,我已經聽不到上次那些可怕的聲音。我將手伸入衣袖,從中取出一張紙。
不論事情變成什麼樣子。
美麗而兇猛
而且我本來就已經決定好了,我還有比輸贏更重要的事情。
然而,我被樓了過去。就像那個夜晚一樣,彷彿一陣狂風。
「酒吞童子的新娘,莉子。現在登場」
「只要向傳爺爺……向長年侍奉酒吞大人的人大廳,就會了解一些情況。酒吞大人自從十年前年確定了一位的新娘之後,無數次地更換新娘。但是,酒吞大人卻從未喫過人。酒吞大人每次迎娶的,都是出生在京都陣卻對妖魔心懷厭惡的女性。然後,雙方在合意之下並不產生特殊關係,只度過短暫的婚姻生活……極限結束後,便按照對方的意願將對方送至與妖魔瓜葛較少的城市,並關照對方開始新的生活。那位在舞臺上險些被喫的女性,其實受到了反妖魔組織的唆使,在【相魅】過程中企圖刺殺酒吞大人。即便是這樣,酒吞大人依舊沒有懲罰她,沒有殺她,放她逃走了。因爲,對方完成了新娘該完成的任務」
——我要的人,從一開始就是你。
「酒吞、大人」
那毫無感情的面容頓時轉變,燦爛一笑。
永遠喜歡。
貪婪地
「然後,我正是酒吞大人十年前選中的女孩!」
啊啊,等表演結束之後。
然後,我哭起來。我流着淚,啞着嗓子接着講
「我」
「莉子」
傳爺爺向我問。我點點頭。要說不緊張肯定是在騙人。我很害怕,感覺身體快要開始顫抖。但就算這樣,還有事情需要我去完成。我竭盡全力,挺起胸膛。
「我愛您……酒吞大人」
「……莉子」
我從後臺登上舞臺。舞臺上,許久未見的酒吞大人正等待着我。我遠遠望着美麗的鬼的身影。酒吞大人回望着我,微微一笑,溫柔地對我說
心懷期盼
記者按響快門。羣衆們對這突然而然的告白十分困惑。
我,只會謳歌我的愛。
我心想。
「但是,我要謳歌我的愛,我想將我的軟弱,以及應該傳達的事情讓大家知道」
「現在,她正過着與妖魔無緣的生活……所以,酒吞大人的新娘『消失了』。之所以變成『喫掉了』,是因爲險些被喫的人在積極放出謠言」
聽衆們反應劇烈。沒錯,這與絕大多數人所相信的截然不同。我自己紙質不久前也發自內心地認爲事實正如世人所知的那樣。但我通過自己的調查,找到了答案。
「首先,有件事我想先告訴大家。我,酒吞童子大人的新娘,春日部莉子沒有本事讓『讓人着迷』」
說到朗讀,我和果穗姐姐她們一起練習過。我讓發出的聲音儘量遊美,開始講述我應當傳達的東西。
信從我手中飄落,隨風飛舞消失不見。對我失望也好,對我死心也好,恨我也好,我都接受。哪怕被殘忍地喫掉,我也不後悔。這是我應得的懲罰。不論在如何溫柔的人,受到輕蔑都應該這麼做,天經地義。我這樣想着,開口說道
酒吞大人緊緊抱起我,說
——要我下地獄也無怨無悔。
——我愛你,莉子。
「我是那麼想去愛你。我相信,你已經比我想象中更加更加堅強了,這樣的話,哪怕留在我身邊也不會被壓垮了。我已經,控制不住我自己了。我是個蠢鬼,是個混賬鬼。莉子,計算這樣」
這是我屢番辜負心愛之人所當受的懲罰。果穗姐姐、美柳大人、神薙大人、蜻蛉,我在心中向各位告別。但我不論等多久,痛楚都沒有傳來。
這時,果穗姐姐和大嶽丸大人站在一起。
不知不覺間,我感到淚水順着臉頰流下來。演奏更加複雜,聲音更加厚重。大嶽丸大人應着音樂開始起舞。每當他的手剛勁有力地動起來,半空中便有火焰飛舞,雷光奔馳,天空隨之閃爍。大嶽丸大人擅長術式,這應該是他的技巧。然後,一邊是人類女性的演奏,一邊是鬼的動作,二者完全契合。
酒吞大人眼睛睜的滾圓。我點點頭。因爲,這位大人十分溫柔,我怎能放任那些駭人謠言污衊我心愛的鬼。
「沒關係,酒吞大人。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傳達出來。我站到這裏也只爲這一個目的」
「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你已經變得堅強了呢……即使面對我本擔心可能加害你的那些人,你也展現出了氣概。而且,你還挖出了我本以爲解釋起來也不過白費脣舌的真相。我……我……」
我沒有事先告訴酒吞大人我要做什麼,只自說自話地告訴他『我只想參加【相魅】,但不求取勝』。酒吞童子答應了,並對我說「只要我心愛的你願意就行」。
焦急萬分
「難道你要說的是這個?」
他明明都,說到了那個份上。
酒吞大人抬起臉。我屏住了呼吸。他,哭了。不知何爲哭泣的鬼,只是源源不斷地流着淚。就是這樣一種,無比笨拙的表情。然後,他輕輕說道
「你願意再次成爲我酒吞的新娘嗎」
「只要您願意!」
「那麼,跟本鬼在一起吧,莉子。陪在我的身邊。只要這樣就夠了。我不對神,不對佛,不對任何妖魔,只對你發誓」
酒吞大人用一根手指托起我的下巴,把我的臉向上抬。
大顆的淚珠落下來。酒吞大人注視着哭泣的我,說道
「我愛你,這份愛超越永恆」
酒吞大人對我吻來。
我張開嘴脣,準備回應。
就在此刻,響起似是女性尖叫的尖銳轟鳴。大地顫動。
遠處有什麼爆炸了。所有人同時朝爆炸方向看去。
那邊掀起紅色的漩渦。那顏色不同於火焰,如血液般鮮紅。那漩渦蠕動着,似是燒紅天空,烤焦大地,染紅空氣。全體妖魔認識到情況不對。尤其是包括我在的新娘們與五大妖魔,面對如此情況全都面容緊繃。
並非別處,正是在這五大妖魔坐鎮的京都陣中之中,由鬼怪的怨念引發了大規模怪異。然後,因爲此事的另一層含義而面色蒼白。
那個似是慘叫的聲音。
不那正是慘叫的聲音。
那個聲音……
「…………難道是,桔梗大人?」
是一位無比屬性的女性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