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喫人鬼的新娘》 · 綾裏惠史 · 5329 字
「……一頭霧水」
我嘟噥着,用胳膊捂着眼睛往榻榻米上一倒。
這裏背後傳來的感覺和我家儲藏間不一樣,舒爽乾燥,還有燈芯草的怡人芳香。
透過胳膊縫能看見藍藍色的天。套朗外面的庭院裏也有白櫻盛開,每當風兒吹拂,花瓣便在空中翻飛。眼角還能看到掛在衣架的白無垢。我現在脫下了豪華的服裝,穿上了簡約的白色連衣裙。
因爲,是酒吞童子大人勸我這麼做的。
『打扮成那樣的你固然很美,就連初雪的光輝也望塵莫及。不過盛裝打扮之下恐怕不方便放鬆休息吧……莉子啊,你面色慘白,就像隨時都會倒下的樣子。你離開孃家嫁到鬼的身邊,感到緊張在所難免。我先帶你去臥室,你選自己喜歡的衣服穿上,好好放鬆』
接着,他又輕輕地摸了摸我的腦袋。那是安撫式的撫摸方式,其說是丈夫對妻子,更像是父親對孩子,又或是飼主對小貓,總之是對待心中所愛的手法。摸完,酒吞童子大人又近距離對我說
『我是鬼,所以你千萬別露出那種不安的神情。你本來就可愛得讓我恨不得把你喫掉,真讓我把持不住可怎麼辦?』
『那、那個,我……』
我沒能講出來。
我不明白酒吞童子大人對我說了些什麼,我即便再多說什麼也是胡言亂語。這我很清楚,但我實在不能默不作聲,所以我拼命地讓舌頭動了起來。
『對不起!』
『你爲何向我道歉?』
『那個,我是替身,而且還打算殺您……還有,那個,我喫飯非常不夠,所以肯定不會好喫!非常抱歉!』
我慌慌張張,好不容易喊了出來。
這是因爲,我聽得清清楚楚的話,唯獨只有酒吞童子說想要喫我。所以,爲了不讓他期待落空,我必須得好好表明我的情況。我滿心只有這一個念頭。
酒吞童子大人遲疑片刻後點了點頭,然後向我身後說道
『傳爺』
『小人在』
『這就是……所謂的天然呆嗎』
總不能一直躺在榻榻米上。夢就是夢,遲早會醒來,最終虛幻一場。
那位大人對沒人要的我,對不被需要的我,到底說了什麼啊。
衣袖搖擺,她轉過身去。就這樣,大嶽丸大人的妻子大人準備離去。但是,她突然停下腳步,不知爲何再次朝我看來。
狸妖先生——傳爺爺執起我的手。
搞錯也好,誤會也罷,哪怕只是剎那的錯覺也沒關係。我在心底默默回味着贈與我的話語。那輕輕的聲音,對我來說太美了,就是一場美妙的夢。
在驚訝的我面前,她開口說道
但就在這個時候,套廊那邊傳來一個凜冽的聲音。
是放眼整個京都陣最美的美人。
我頓時面色鐵青。難道我頂替的罪行還要牽連桔梗大人嗎?甚至還要被滅門?要是弄到那種地方,那真是太慘了。事到如今,我這替身已然百口莫辯。
「你快看這丫頭!」
「……你跟酒吞過去的新娘不一樣呢……你,把臉抬起來」
「給我看」
「咦?」
* * *
大嶽丸大人的妻子。
「……後面究竟該怎麼辦啊」
瞬息之間,我的下巴被手指托住。塗成紅色的美麗指甲觸碰到我的肌膚。
「當真?你真不想把嫁過來之前的那家人全部殺光?」
『呃,意思是……』
就算不是這樣,我是替身的事敗露之後應該還是必死無疑纔對。
「不,不,一切都是我的過錯,請萬萬不要治我孃家的罪……」
「我又沒誇你……算了,這次真是來了個古怪的新娘呢。本想是來確認下相貌,不過還是算了……反正只是來姑且一睹參加【相魅】的會是什麼人。還有,鬼喜怒無常,尤其是酒吞童子。你就好好努力討他喜歡吧」
在一切結束之前,有什麼我能做的呢。我拼命思考。不能讓桔梗大人和孃家遭受危害,然而我又必須趁酒吞童子大更加失望之前解除誤會,哪怕是死。所以我準備起身,去和酒吞童子大人說清楚。
「你看你頭髮乾枯,皮膚粗糙,舌苔也那麼難看。你這營養失調、衰弱、疲憊的樣子……我都有切膚之痛。雖然不及我過去那地步,但卻是一回事」
酒吞童子說完對我揮揮手,然後我就躺在了榻榻米上。
啊啊,我明白過來了。就是這麼回事。被果穗大人指了出來,於是傳爺爺終於發現我不是酒吞童子大人想要的新娘了。傳爺爺應該馬上就會去告訴酒吞童子大人。如此一來,錯誤就會被更正,這場美妙的夢境也終於破滅了。
不然,哪有任何理由對我露出那一抹微笑。
我應該被活生生喫掉纔對。
「果穗大人,您叫小人?」
「你一定受過虐待吧?」
轉眼間,一個圓圓的影子從沿着屋頂下來,一團舊毛毯輕輕落在地上。仔細看是隻狸貓,狸貓翻了個跟頭,變成了傳爺爺。
「……嗯……原來如此……這真是……怪小人對人類的事情不敏感,沒能察覺」
她在這盛夏之中穿着好幾層和服,頭髮上插着簪子,化過妝的肌膚之上沒有一絲汗,美得就像花兒,就像蝴蝶,就像錦鯉。
她嚴厲地發出命令。這個聲音沒有威嚴,沒有刀子般的尖銳,但強烈散發着自然習慣於讓人服從的那種高貴氣場。
「你真怪」
「酒吞的新娘總算是來了啊」
所有一切全都搞錯了。不然就太奇怪了。
「你,想不想毀滅你的孃家?」
「什麼?」
我明白過來,便朝套廊走去,連忙將兩手貼在地上。
「…………這情況是……傳爺,傳爺!」
* * *
接着,果穗大人猛然屏住呼吸,不知爲什麼嚴肅地皺緊了眉頭。
「全部殺光……爲什麼會希望那麼可怕的事情!」
其實那樣纔好。那樣的話,我就可以去陪母親大人了。然而,那位大人竟然對我說出這樣的話。
『我一直都想得到你。雖然你總是把死不死的掛在嘴邊,但你已經沒有那個權利了。銘記於心吧』
『莉子』
『你先休息吧,瞧你眼睛都在打轉了……讓傳爺帶你去房間』
酒吞童子又向我開口了。他微微露出尖牙,對我一笑。
『你已經是我酒吞的人了。你是我的新娘』
然而,一股溫暖湧上心頭,淚水奪眶而出。
「請問」
傳爺爺緊盯着我看,他也同樣深深地皺緊眉頭。
果穗大人問了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所言極是』
「好好把下巴抬起來,讓我瞧瞧你的臉」
啊啊,多麼美妙的一段時光啊。正當我要閉上眼睛,沉浸在感動之中的時候。
「不敢當!」
那華麗的佇姿猶如花魁,猶如公主,就像插圖故事裏的人兒,讓我不禁看入了神。
『是!』
正當我機開的時候。
『遵命。這邊請』
我根本不敢認爲,這也是爲我準備的東西。
「那……那個,怎麼了?」
下次見。不,從今以後每天見。
「我已經,抬得夠高了」
所有的一切都讓我搞不懂。我覺得恐怕是有什麼事情搞錯了,酒吞童子大人有什麼致命性的誤解。
「我是果穗,是五大妖魔中最爲精通術式的大嶽丸的——無與倫比的妻子」
「這……」
『向人類表達好意本來就十分困難了啊……莉子』
我喫了一驚。她皺緊眉頭,仔細觀察我。
——我要的人,從一開始就是你。
果穗大人緊緊抓住我的雙肩,又接着說出匪夷所思的話來
「我本來打算殺了那位大人……然後去死的」
「非常抱歉!」
「不知大嶽丸大人的妻子前來,讓您看到了我不堪入目的樣子……啊……啊啊啊啊,我還得先向酒吞童子大人謝罪纔行!怎麼會這樣!啊啊,太失禮了」
我微微抬起目光,只見大嶽丸大人的妻子大人愣愣地張大了嘴。此時我懂得了一個道理,真正美麗的人喫驚時的樣子也同樣美麗。
果穗大人突然喊了傳爺爺。究竟是出了什麼事?我不明就裏。我是不是要被拔舌頭,要被打了?我想起過去繼母大人對我做的事,但果穗大人完全不像會做那種事的人。我只顧愣愣地眨着眼睛。
氣派的桐木和服衣櫃和黑檀木的洋裝衣櫃,還有許許多多的衣架,這些全都是爲我準備的,而且還告訴我如果沒有喜歡的衣服可以重新定。我從裏面取出一件看上去最樸素的連衣裙,接着搖了搖頭。就算是這件衣服,穿在身上的舒適程度也非比尋常,毫無疑問用料高端工藝精湛。
落櫻之中站着一位貌美的女性。
我不禁抱住腦袋。爲什麼我總是後知後覺反應遲鈍呢。在腦海中,繼母大人笑我蠢笨。我回答「是」,點頭承認。弄成這樣,就算挨竹刀打我也無話可說。
我喫了已經,轉頭一看,緊接着屏住了呼吸。
不能這樣,兀自沉浸於逃避現實同樣很失禮。
即便如此,我還是拼命要起頭,讓不順溜的舌頭動起來,真真切切地表達意思
烏黑的秀髮紮成複雜的髮型,厚厚的嘴脣塗上了明亮的硃紅,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胸部豐滿但腰肢纖細。她的容姿與她身上繡有金銀絲線的和服相比毫不遜色,她站在那兒就如同奇蹟降臨。
我飛快地下跪行禮,開口說道
「……一定有什麼搞錯了」
被帶到名爲衣帽間(比我在孃家住的儲藏間)的和室,我大喫一驚。
連續兩屆在【相魅】奪魁之人。
虐待。
這個詞在我腦中再度迴盪起來。虐待。我確實被做過過分的事情,遭到過拳打腳踢,但怎麼會是虐待呢。因爲,那一切都是無可奈何,以前都得怪我長得醜,怪我反應遲鈍,怪我不夠機靈。如果生得像桔梗大人那樣,肯定所有人都會對我好,桔梗大人也肯定會繼續對我好。
錯的人,是我。
因爲,我是『多餘的』。
應該是這樣的。
應該是這樣纔對啊。可是……
「…………欸,欸?」
嘩啦嘩啦,嘩啦嘩啦,淚水止不住地往下落。我在心裏無數次無數次地否認,但果穗大人說的話卻像淋在傷口上的海水一樣慢慢滲進我全身。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母親去世之後,我就一直遭受虐待啊。
眼淚流個不停。我明知不能讓人看到如此不堪的樣子,但不論如何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感情。我整個臉都亂了,像個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果穗大人沒有責備丟人的我。她展開那華麗的振袖,緊緊抱住我。我嚇了一跳,心想她會不會掐我被子,但我馬上就發覺我弄錯了。果穗大人不會那麼做。我覺得她觸碰到我的地方會被我弄髒了,讓我非常過意不去。但是,在她懷中好溫暖,好舒服,而且非常香。感覺那不是薰香,而是果穗大人身上本來的芳香。
果穗大人溫柔地抱着我,輕聲對我說
「你想殺就儘管殺」
我呼吸爲之一窒。
這聲渾濁漆黑的低語如同墨汁一般。
果穗大人在抽抽泣泣的我耳邊接着說道
「嫁入五大就是這麼回事,心想必然事成」
我詫異得張大雙眼。有關酒吞童子大人的殘酷逸聞在腦海中重現。酒吞童子殺死鬼怪,喫他們的肉,身後摞起的屍骨數以百計。那麼,殺人肯定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與此同時,我察覺到。
果穗大人過去肯定要求殺過人……向大嶽丸大人,自己的丈夫。
所以,我的回答是『不』。
「遵命!哎呀,酒吞童子大人要是得知真相,那可豈止是大卸八塊啊。大人對莉子大人用情之深,連我傳爺都驚歎不已……不過,現在也算知道大人爲何對莉子大人如此執着了。莉子大人是位心地善良的女子」
這番話出乎意料。我感到不解,腦袋一歪。
「若是如此真是感激不盡。一切謹遵吩咐」
這樣就行了。
「…………是」
「我哪裏想死,哪裏想被喫掉……就算得不到承認,不被喜歡,喫盡苦頭……但我還是希望我不在之後,他們能幸福地生活下去」
「這個嘛,就告訴酒吞莉子剛嫁過來過分緊張發燒了。我會讓阿嶽去跟酒吞說的。雖然他們就像一羣長不大的孩子一樣關係不好,搞不好還會吵起來,但畢竟阿嶽是首領,讓酒吞忍忍也是爲了新娘好,酒吞會聽的」
「咦?」
「你叫什麼?」
我是假新娘,留在這裏一定是哪裏弄錯了。我遲早要被酒吞童子大人喫掉。我這種罪人,那有資格要求別人受到懲罰。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傳爺爺燦爛地微微一笑。
「果穗大人何錯之有」
果穗大人兩眼放光。
我,這樣答道。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有種好不容易終於能吸到氧氣的舒服感覺。
但我的回答是
「所以,趁你還活着我要儘量多照顧照顧你,我已經決定了」
「不過,我特別討厭你這種好孩子」
果穗大人一定不會隨隨便便傷害他人。這個人不會加害我,和對我冷言冷語那些不一樣,她只是問我想不想清算過去罷了。
「我……其實,好難過」
「我、我叫莉子」
再說對桔梗大人,繼母大人,還有父親大人,我都不希望他們被殘酷地喫掉。
紅脣一彎,果穗大人撲哧一笑。她的笑容好燦爛,好像太陽一樣。我感到耀眼,眼睛眯了起來。她繼續往下說
「冷靜下來,慢慢說就行了」
傳爺爺重重地點了點頭。但是,果穗大人則顰蹙起來,看上去非常不開心。我感到過意不起,但果穗大人又搖搖頭,說
「您這樣的女子能嫁給酒吞童子大人,傳爺我感到非常開心。不過問題是……恐怕很難讓把酒吞童子大人從莉子大人身邊分開」
心跳自然而然開始加快。這個人——果穗大人竟然做過那麼可怕的事,她和她的丈夫殺過人,手上粘上了鮮紅的人血。但我不知道爲什麼,我不覺得可怕。
「這名字真好聽,那就叫你莉子了。你就放心吧」
我心中冒出一個壞傢伙對我說:真的就不想報仇嗎?他們欺負你那麼久,索性把一切全毀掉吧。你有那個權利。
「請、請問」
真的這樣就行了嘛?
我自己也不喜歡自己。所以,我點點頭
「是」
咦?我感到困惑。關鍵的誤會好像還是沒有解開……這可該怎麼辦啊。我猶豫起來,但還不等我開口,果穗大人就行動了起來。她執起我的頭髮,說
「傳爺!暫時禁止酒吞跟這孩子會面!那傢伙對人類的變化很遲鈍,現在肯定還只顧着歡天喜地吧。但要是讓他察覺到這孩子的過去,肯定會把這孩子孃家人個個大卸八塊!那可不是這孩子想要的……我想想,至少讓他等上五天!」
然後,明明不是什麼有意思的事情,她卻格外興奮地宣佈
「嗯,本來肯定很漂亮纔對,底子很好。該從哪裏開始呢」
「……是」
「你不要誤會。這不怪坦誠回答的你,要怪的是我」
「沒準你也活不了多久吧。像你這樣天真的人類當上五大妖魔的新娘,就是這麼回事」
「請問,果穗大人」
果穗大人說得異常堅決。不過,這是當然。
「就讓這京都陣最棒的好女人,把你打造成無愧嫁入鬼門的好新娘」
真的這樣就行了。
「我好傷心,好害怕……但是」
「在我過去待過的地方,最先死的就是你這種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