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就這樣，第一天如狂風暴雨般開始了。

然後，我純粹地，直接睡過了過去。這是因爲，我真的發燒了。

今天得到的話語和笑容帶給我太多意外之喜，讓我這個冒牌新娘，讓我這個『多餘的人』已經開心得死而無憾了，實在沒有餘力消受得起。

不論精神還是身體，我都已經到極限了。

果穗大人很快就察覺到了我身體不適，便讓我休息了。

『這裏沒有人傷害你，你就把過去沒休息的部分好好補回來吧』

果穗大人太溫柔了。想到終有一天要和她分別，我便悲傷得無以復加。還沒等我走出感慨，果穗大人便離開了。

之後，傳爺爺麻利地整理好了地面。因爲是夏天，他替我鋪好了輕薄的被褥讓我躺下，又是爲我準備冷敷退燒，又是爲我煎藥。轉眼的功夫，我枕邊擺上了涼茶和玻璃器皿，額頭上敷上了冰袋。

一連串的工作做完後，傳爺爺說

「公主大人一定很難受吧？」

「我還好……謝謝關心。那個，我……」

「公主大人現在直管好好休息。等燒退下來之後，您有什麼話儘管對我傳爺說」

「可是，不用這麼照顧我的……」

「您別說了，先好好睡吧」

傳爺爺在我的被窩上輕輕拍了拍。

我感到淚水奪眶而出。我心想不能露出醜態，又連忙把哭泣的臉藏起來。但是，傳爺爺似乎完全看穿了，又接着說道

「人類的孩子很愛哭呢」

「非、非常抱歉……讓您見笑了」

「公主大人哪裏的話。我們十分喜歡人的感情。人的感情比小狸貓的喜怒哀樂更加複雜而且多變，百看不厭。愛哭的您我同樣喜歡。傳爺我覺得，莉子大人的心靈同樣非常美麗」

傳爺爺在我被子上拍了兩三下，然後用非常溫和語氣接着往下說

「欸？」

「不用下跪，好好躺着」

我被踢倒在地上，深深感受到她們說的一點沒錯。

「……莉子啊」

這樣纔對。

從剛纔起，我得到的回答就總是與我下定的決心風馬牛不相及。這可如何是好，酒吞童子大人像是錯亂了。我內心的混亂已經達到頂點。

我這樣摸他一定很沒禮貌吧，但是沒有功夫給我苦惱。可能是藥草的效果，也可能是疲倦的作用，我再次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不覺間，我身邊花團錦簇。百合、薔薇、紫陽花，各種各樣的花朵擺在我的周圍。

沉默持續了許久。

溫暖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道。那個聲音從絕望的深淵裏把我打撈上來。

然後，房間裏空無一人。這也對啊，哪裏有人會對我如此體貼關懷。那一切肯定只是一場美夢。

這該如何是好，心中的歉意快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但是，我和酒吞童子大人種族不同，身份懸殊，我不論怎樣開口都可能冒犯到大人。

『晚安』

簡單的問候，簡單的回答，已經多久沒有過了。

房間裏的光線不知何時暗了下來。

＊　＊　＊

「可是……」

「還有何吩咐嗎？」

——你比任何人都要善良，是我的新娘。

「非常抱歉！我不該用居高臨下評價酒吞童子大人重要的部下們可愛……對了，應該用帥氣……不對，肯定還有更加合適的詞」

「在！」

「不好意思，白天的時候小鬼們打擾你了。大多數人類對他們那好像爛鍋子一樣的容貌感到厭惡，所以我明明嚴令他們不要靠近你……」

我這種人早點死纔算是做貢獻。

「是！」

啊，對呀。

『晚安』

「因爲你總喜歡做不必要的事情啊……無禮的人是我纔對，我本不該粗魯地跑到病人身邊。你一定要繼續好好休息」

傳爺爺歪着腦袋。

＊　＊　＊

「是！」

我緩緩睜開眼睛。腦子被燒得暈暈乎乎，花了許久才弄清楚情況。但是，我一清醒過來，馬上大喫一驚。

「厭惡……他們其實非常可愛啊」

「我留在牀前一定讓您難以入睡吧。我先去廚房了，有什麼吩咐請馬上喊我」

「非、非常抱歉！我太無禮了！」

感受到了酒吞童子大人是認真的，我攥緊拳頭，嚥了口唾液，腦子變得一片空白。這樣不行，絕對不行。嘴巴擅自要是如果有什麼讓您不開心，就請殺我吧！請務必饒過小鬼先生們！大家都很善良！酒吞童子大人萬萬不該殺死那些寶貴的孩子們！哪怕是爲了您自己，也千萬不要這麼做！殺我沒有關係，要殺就殺我吧！」

想到這裏，我細細地呼出一口氣。就在這個時候。

我做了個夢。

「我不知道你爲什麼總說『要殺就殺自己』這種話」

『對不起！被發現了！我們在人的眼力很嚇人吧？』

『請快快好起來，公主大人』

「……誒誒」

「不要死不死的，不要在夢裏說那些令人傷感的話」

枕頭那邊的障子後面傳來聲音。我下意識猛地坐了起來。

「帥氣只許對我說。你不希望我怒妒火中燒把小鬼們都殺掉吧？」

「是！」

——不對。

「……您爲什麼知道我準備做什麼？」

＊　＊　＊

我這樣答道。這是我的由衷之言，小鬼先生們的確非常可愛。現在回想起來，我依然不禁露出微笑。

我好開心，非常非常開心。即便這幸福轉瞬即逝也無所謂。

最後的話音格外低沉。

「謝謝你，溫柔的小鬼先生……」

晚安。

「……娶你真是太好了」

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一個讓我聯想到母親大人的溫柔聲音拂過我的耳朵。

好期待收到你的死訊。

我很猶豫。我知道這樣僵着十分失禮……但不管怎樣，從酒吞童子大人那邊看不到我的樣子。發覺這個情況後，我慢吞吞地鑽回到了被窩裏。

「……總之，娶你真是太好了」

「……不嚇人啊」

酒吞童子大人重重地嘆了口氣，我又忍不住坐了起來。我真是太笨了。我連忙又重新說

我在心裏一遍又一遍重複。

他們屬於一種鬼，不是人。但是，他們沒有眼白的黑眼睛裏充滿了擔心的神色。他們對我這種人投來溫柔的目光，還爲我送來了花，這讓我滿心只有歡喜和感激。我輕輕伸出手，摸了摸他小小的腦袋。

傳爺爺對我微微一笑。他在地板上一蹬，在空中一個跟斗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抬頭盯着什麼都沒有的半空，然後又把頭無力地倒在枕頭上，淚水順着眼角無聲無息地落下來。撕心裂肺的我，靜靜地哭着。

「是，晚安。願噩夢不來騷擾，做個好夢，公主大人」

我不知所措，不敢動彈。不久，酒吞童子大人輕聲說道

祝您好夢。

繼母大人和桔梗大人出現在夢裏，鬨笑着對我說

我不是什麼公主大人。我不是什麼貴人。我必須說出實情。然而，我卻卑鄙地說出了別的話

「那個，晚安」

障子上映出人影，尖尖的角的形狀映入視野，於是我明白過來。

啊，這位大人真會下得了手。

「那……個……」

——所以，莉子。

『公主大人』

是酒吞童子大人正坐在屋外。

在最後，我看到小鬼先生緊緊抱住了我的手指。

「莉子啊，問題就在這裏」

只見一羣皮膚皺皺巴巴的灰色小鬼（不對，他們大概是酒吞童子大人的屬下）把花朵搬來。一個個頭特別小的小鬼正要把一束漂亮的山茶花放下來的時候注意到了我。他兩手亂擺，發出尖銳的聲音

唯獨那個聲音，爲『多餘的』我賦予了意義。

我感覺聽到了好多好多這樣的聲音。

你毫無活着的價值。

趕緊受盡折磨死了算了。

我毫無活着的價值，沒有任何理由被溫柔對待，我身上一無是處，長得又醜身上又臭，腦子還不好使，連呼吸都是在給人添麻煩，羞恥不已。

我好像幻聽了。酒吞童子大人朝着呆若木雞的我接着說

「莉子？」

看來我睡了很久，太陽都已經下山了。

我猛然睜開眼睛。杜鵑花從我臉上輕輕滑落。

我好混亂。是誰？是誰對我說了這樣的話。

「還有一件事。關於你剛纔說的夢話，我想問問」

「夢話……是指什麼呢？」

「……該不會有人對你投以過那般污穢不堪的謾罵吧？」

我不寒而慄。這句話的話音冰冷、陰森，充滿漆黑的殺意。

「要是真有那種人——我絕不留他們活在世上」

我，知道。

這就是鬼。

我開始發抖。面對這個聲音撒謊的話究竟會怎樣……搞不好我立刻就會被喫掉，成活被他喫剩下來的一具骨頭。來到這裏前的堅定決心，轉眼間就瓦解了。活生生被喫掉，真的讓人難以承受。

與此同時，我又回想起果穗大人說過的話。

嫁給鬼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對這個聲音，就只能這樣乞求。

「沒有！」

我儘量裝出開朗輕鬆的態度，堅定地作出回應。

我站起身來，挺起胸膛，忍住不讓淚水落下來。

「我的身邊都是好人，我一直過得很幸福」

這些都是謊言。但是，我依然不希望有誰死去，包括父親大人、繼母大人，還有桔梗大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

「沒有任何人值得您弄髒雙手」

我實在不忍心那位櫻花樹下美麗的鬼因爲我而玷污自己。

酒吞童子大人沉默了。然後，他嘀嘀咕咕地說道

「什麼事？」

酒吞童子大人鄭重地對我說道

——我愛你，莉子。

看來，我確實被愛着。不是別人，正是我春日部莉子。

「……夜已深了嗎。勉強你了」

已經由不得我不發覺，由不得我不承認了。

不敢相信。肯定是有什麼搞錯了。

他口中的名字的的確確就是『莉子』，向那個名字所注入的情感令我震驚。我只顧屏住呼吸。心臟作痛，腦子發暈。我還什麼都沒回答，酒吞童子大人便輕輕說道

——只要讓你幸福，哪怕讓我拋棄此後的百年、千年，乃至一切都在所不惜。

我是假新娘，是沒人要的人。然而……

「我說莉子」

那段告白，沒有虛假。

美夢在我身邊。

「是！」

我到達極限，飛快地陷入了沉睡。

噗噔，我腦子裏有什麼線斷掉了。

「……那就好」

就是一句直白的告白。

沉默再度降臨。我不明就裏，歪着腦袋。

「……請、問」

我心想，我該相信什麼呢？我能夠相信這個聲音。只要那個在夢中救我擺脫痛苦的溫柔聲音讓我去相信，我什麼都願意相信。我已經下定決心，做好了準備。

「……一定是，騙我的吧」

「我是鬼，喫、殺、侵犯都是我的強項，但我沒有人類的溫柔。即便這樣，我已然想要溫柔待你。在這個國家任何妖怪，任何人中間，我最想要去溫柔觸碰的就是你。現在我不能靠近你，也不能露面，只讓你聽到我的聲音，這樣肯定不能夠讓你相信吧。我不強求你，但我還是想讓你相信這句話」

但就算這樣，我也絕不會懷疑那個聲音。

最後，酒吞童子大人開口了

「莉子，我愛你」

不加一絲修飾

「爲了你，我什麼都願意，我想給你最堅實的幸福。每當聽到你那些作踐自己生命的話我就感到撕心裂肺。只要讓你幸福，哪怕讓我空守百年、千年，拋棄一切也在所不惜。我就是這麼愛你」

「……酒吞童子大人，居然愛着我」

影子消失了，應該是把燈帶走了吧。黑暗頓時籠罩走廊。我愣了好一會兒，最終重重地倒在枕頭上。眼前天旋地轉，金星亂冒。

沒有可怕的夢。

只聽到衣服摩擦的聲音，酒吞童子大人優雅起身。

「你不用回答……晚安，我的新娘……我們妖魔沒有夢的概念，但人會做夢的吧？那麼，願好夢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