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月是雨。

萬物被無休無止的雨滴靜靜打溼。

那是我喜歡，但是又討厭的季節。

那是紫陽花開，燥熱難當的季節。

也是把我心愛的母親帶走的季節。

然而我心中的複雜感情，與這座古都的居民們毫不相干。這裏是過去的京都府，縱然二零二零年已經過去的現在依然被當做陣地，都叫這裏京都陣。六月的京都陣會進行【展演】，在這裏大多數的人們心中是值得慶賀的月份。他們無一例外，歡迎慶典的到來。

今天同樣，【展演隊伍】在人們的歡呼聲中浩浩蕩蕩在街上游行。

登咯登咯鏘……細雨薄暮中，奇異的鼓聲告知遊行開始。

在大人孩子翹首以盼之下，遊行隊伍今日依然如約亮相。

路面被酸漿果形狀的燈籠照亮，衆多的妖魔邁出異形的腳踩在溼噠噠的路面上，攜着水聲一路前行。

古怪的影子跳着舞。只見是漂亮的紅黑龍睛金魚正在雨縫之中穿梭泅泳。河童的蹼啪嗒啪嗒不規則地響起來，優雅的老貓手法嫺熟地彈奏三味線。

閃光燈一閃一閃，人們爆發出歡呼聲。如此現代化的景象與眼前的隊伍顯得格格不入。絢爛的色彩翩翩翻飛，愉悅的動作惹人歡笑，輕快的樂曲悅耳動聽。

縱然受不了六月的我也覺得此情此情是那麼美。我情不自禁地想要拍手，恨不得像年幼的孩子那樣天真地打起節拍。一支遊行隊伍，就是如此美麗。

狐狸們甩着和服的衣袖，轉着紙傘放聲高唱。

退開退開，

讓出路來。

五大妖魔和他們的新娘要過去了。

今宵乃六月的【展演】。

【展演遊行】再度開始。

登咯登咯、鏘

「……母親，我溫柔的母親啊，我馬上也要去找您了。我這個女兒一直都很不中用，但請您在重逢的時候一定不要責怪我，撫摸我的頭髮」

是的，『他們』察覺到了危機。

隨着不可思的聲音，千奇百怪的影子向前挺進。

此舉神乎其技，無人能夠模仿，但那個女人成功了。沒有人知道那個女人的這面目，有人說她是安倍晴明的後人，有人稱她是卑彌呼轉生，有人說她是爲業績的子嗣，也有人說她是半人半妖。

「你長得跟你母親一個樣，醜得讓人不想看第二眼。做事慢慢吞吞笨手笨腳。對方可能是走在街上看上了你，或者很早以前就相中了你，所以要你嫁過去。你就用你那貧瘠的身體好好服侍人家吧」

請一定，一定像過去那樣對我說：『莉子是我可愛的孩子』。

實在不對勁，該不會是有什麼非人之力在搞鬼吧？

當人類有所察覺之時，一切都已經晚了。最後的箭已經釋放。

我在榻榻米上正坐，按吩咐背誦出這些內容。

妖魔的歷史我已紮紮實實全記下來了，畢竟是一邊向我灌輸那是嫁給烏天狗必須的義務，一邊用竹刀打着讓我記下來的。

談及妖魔登場的來龍去脈則需追朔到迄今七十年前——第二次世界大戰戰後。

因此，我將要嫁給烏天狗。

女人的孩子們直接沿用原型鬼怪將領的名字。

有的妖魔也開始經商，天狗與狐狸等妖魔收穫了巨大的利益。

桔梗大人心平氣和地繼續講了下去。優美、優雅、特別開心。

照此下去，幻想將消亡，怪異將喪失，原住信仰將腐朽，大部分神明的威嚴將垮塌。鬼怪們將被淘汰，淪爲歷史。

不聞誰人回應呢喃之音，只聽愉快鼓聲載着清揚笛音。新娘們的大轎再過片刻就會開來了吧，五大妖魔定然也會隨行。不過，那些與我毫無關係。

這個歷經大戰一片荒廢的國家開始振興，推動工業化。經過大力發展電力、鋼鐵等主要產業，經濟高速成長，高消費時代隨之開啓。同時，技術革新與生產設施規模擴張進一步促進經濟和消費，便利的家電製品開始走進千家萬戶，需求預期強勁。

國家與軍隊陷入半瓦解狀態。危急關頭，曾與鬼怪們相抗衡，幾近在大規模發展之下早到埋葬的人們出場了。他們是著名陰陽師、靈媒師、超能力者等。就在戰鬥持續三年，並且幻想存在格外強大的京都府化爲灰燼的時候——。

「倒也沒有出錯，修得嫁給妖魔最基本的教養固然最好。對方是大主顧，讓我們家的品味遭到質疑可說不過去」

＊　＊　＊

妖魔與人共存，保護人——有時也渴望得到人。

我明白。

但是，成長也意味着另一部分的滅亡。人們對未知的畏懼之心見見消失。那件事本來有所預兆，但奈何與全世界爲敵的大戰給人們精神所造成的改變實在太過強烈。

他們無情地進食人類。近代武器對如海嘯般席捲而來的魑魅魍魎毫無作用。政府立即向各國求助，然而各國自身也存在着不少幻想的存在。他們不願刺激本國的精靈、妖精與怪物，擔心重蹈東方島國的覆轍，以本國事務自負責任爲由予以拒絕。

「……繼母大人，您覺得怎樣」

酒吞童子

乍一看，他們像是要怪，但我知道其實他們並不是鬼怪。

他們化身人類的姿態，與人類爲伍，並且施展妖術製造屬下。屬下之間相互交配，數量劇增。最後，女人產下的孩子們——妖魔集結成羣撲向鬼怪，將本是自身原型的鬼怪吞噬殆盡。

兩面宿儺

像現在這樣能夠自由參觀遊行的日子恐怕不會再有了。我站在路邊的圍觀人羣之中，不禁這樣心想。因爲，嫁給烏天狗等於很快就會沒命。我的姐姐……不，桔梗大人曾對這樣告訴過我。

因爲那樣一來，我就能取到母親身邊了。我由衷地如此心想。

「就算這樣也絕不能忘，畢竟你一無是處」

鬼怪向人類進軍，發起【百鬼夜行】。

妖魔是鬼怪的複製體，繼承了鬼怪的名號、傳承之力以及姿態。

「……是，我明白」

就這樣，鬼怪敗給了人類和妖魔。

『以你貧瘠的身體，最好是能撐得過冬天』

突然之間，一個女人如風暴般出現。

正值經濟高速發展期，各個地區突然爆發怪異事件。

玉藻前

日積月累，人工燈光開始照亮舉國上下每個角角落落，彷彿將一切黑暗全部抖露出來。

『烏天狗不是喜歡大羣一起共享妻子嗎？』桔梗大人紅脣一彎，微笑着這樣說道。那笑容十分溫柔，然後……這麼想難逃失禮之嫌，但我也不知從何開始覺得，那笑容看上去很嚇人，彷彿春天到來也不會消融的玄冰。

正如桔梗大人所言，我一定撐不下去的吧。不過，或許那樣也好。

八岐大蛇

幻想的存在已然蜂起。他們是鬼怪之中的代表，其中包括傳說中的神明與幻獸。

她在自己的子宮裏製造併產下與敵將一模一樣的孩子。那些孩子冠以鬼怪的名字，擁有傳說中的力量與姿態，但又與鬼怪截然不同。

就這樣，這個國家當時日新月異，如破繭化蝶，如衝苞綻放。

「因此，承蒙烏天狗提親乃是一種幸福……」

「這時，出現了一個人」

【展演遊行】是那麼美麗璀璨，對髒兮兮的我來說實在過分耀眼了，所以我不會看到最後。雖然如此，但我很慶幸出門籌措好晚飯食材後能夠一睹遊行，得以重溫過去和母親一起觀賞的情景。已然心滿意足的我嘆了口氣，離開了圍觀的人羣。

女人對那一切流言不作回應，將她產下的新種族取名爲『妖魔』。

勝利後，失去了過去圍棋盤狀美麗街區的京都府被更名爲京都陣，被設爲五大妖魔的根據地。即便到了當今，由鬼怪怨念而生的怪異依然在這個國家依然層出不窮。五大妖魔遠隔千里指揮各地鎮壓，時而親自出徵，一直守護着這個國家。

最初的五位孩子並稱五大妖魔。

她產下了『五大鬼怪的複製體』。

然後說到他們下屬的妖魔們，則一直與人類共存。

我一遍又一遍地哀求：『不打我也會去學的，會好好記住的，所以請別再打了』，但還是從來沒有放過我，因此我一段時間渾身青一塊紫一塊。因爲出嫁的日子近了，實在不能讓我太難看，也就沒再打了。

「過去發生的事情，你肯定講得出來吧」

所以『他們』認爲，到此就是極限了。

繼母大人不開心地哼了一聲。我輕輕點頭。

然後，我無力地返回我的家。

繼母大人用教訓可悲之人的口吻這樣說道。

往日不同今日，曾經鬼怪真實存在，而且他們曾禍害過人們。這是臉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因此，人與鬼怪過去曾打過仗，最後人贏了，鬼怪已經死絕。

去往那個，不需要我的地方。

這番話千真萬確，讓誰來說都不會改變。

尤其是正在開發過程中的山野和村莊裏，『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大量發生。現場作業員全體病倒，有時村民上吊自殺，甚至於活生生地被莫名的大火燒死。那些事情幾乎都被當成是意外、災害或者巧合。但是，事實並非如此。那些情況是作祟，是詛咒，是經鬼怪之手蓄意實施的。即便視而不見、充耳不聞、閉口不談，總歸也有極限。

如今留下來的，只有妖魔。

登咯、鏘、鏘

「那是一位妖魔的女性」

正因爲是這樣吧。這就是原因所在吧。

大嶽丸

於是結果，發生了什麼事情呢？

「………是，繼母大人，我已牢牢背下來了」

我非常明白。

繼母大人聰穎美麗，她那麼說一定不會有錯吧。父親大人也大力保證過。所以，我這個人一定醜得見不得人，毫無價值，甚至想不通烏天狗大人爲何過去就認識我並要娶我。我長得一定很醜吧，但還是有件事我希望訂正。

母親大人不醜。

母親大人很美很美。

她是位像六月被雨溼潤的紫陽花一樣的人兒。

所以我醜就是我醜，但絕不是因爲我像母親大人。

「你那眼神什麼意思……啊啊，真討厭真討厭，跟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繼母大人這樣說道，伸出套着和服的手，用細細的手指揪住我的臉。繼母大人的指甲輕輕掐進我的肉裏，說道

「啊啊，要不是你要嫁人，我早把你那藍眼睛挖出來了」

這位大人一定說得出做得到吧，一定會拿勺子把我生來色素淡薄的眼睛挖出來吧。我非常清楚。自從不讓我上高中之後，繼母大人的憎恨變得格外強烈，挖我眼珠或是用針刺穿我瞳孔根本不足爲奇。

畢竟，我就是如此讓她恨之入骨。我曾思考過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如此恨我。但是，我已經知道答案了。

繼母大人是位爲愛而活的人，她必然容不下我這個前妻的孩子。

而且，她憎恨着對她過度強烈的熱情感到疲憊而常常不歸宿的父親大人，對父親大人一如既往溺愛着桔梗大人這件事也頗爲不滿。

但就算這樣，她也沒有責怪心愛之人和心疼的女兒，轉而把一切撒向了我。

我對此所感到的恐懼早已蕩然無存。所以，我只是靜靜地注視繼母大人。

繼母大人用指甲尖在我臉上狠狠一推，鬆開了手。

「哭都不哭了，真沒勁」

畢竟哭也沒用。哭也好喊也罷，帶不走我的痛楚，只能給兩位取樂。既然如此，我索性不想再出聲了。

即便是籠子裏的金絲雀，應該至少也有不叫的自由。

繼母大人把我狠狠推倒在地，接着嗤之以鼻

「你做與不做都得死。你要是拒絕，我現在就殺了你！莉子，我跟你說」

然而，桔梗大人毫不遲疑地接着說了下去

「桔梗大人」

只要居住在京都陣——

另一邊，桔梗大人興奮得兩眼放光，指向我說

酒吞童子的新娘換了又換換了又換，今年【展演遊行】都已經開始了，就連人選都還沒有確定。他對新娘的愛明顯十分淡薄，會乾脆了當地用過之後就把新娘拋棄，【相魅】一完一拍兩散。

＊　＊　＊

「爲什麼，爲什麼是我！」

「……吵死了！你少可憐我！」

「不論怎樣，是醜陋的你在頂替美麗的我。事情敗露之際，你肯定要被咬死。既然這樣，何不爲我趁此之前殺掉酒吞童子在自殺」

繼母大人和桔梗大人總罵我髒，說我就像老鼠污穢不堪。

「母親！」

我也很期待。

「我怎麼能那麼做」

我覺得要是再稍稍倒黴一些，我現在一定已經被刺死了。有說不定，那樣其實才是真正的幸運。總而言之，我沒有被她刺死。

「……什麼？」

桔梗大人對大受震撼的我，颯爽地說道

「就是你，你替我去就好了！」

「好，開始做今天的晚飯吧」

而且，酒吞童子生性殘忍，尤其對敵對的鬼怪們毫不心慈手軟，所到之處屍橫遍野。相傳他對付人型鬼怪的時候，會活生生地掏出他們的內臟，喝他們的血，喫他們的肉。事實上，確實存在着供奉那些骸骨的靈龕。

「非常抱歉！您是要麥茶嗎？」

但令我不解的是，她們非常接受我做的飯菜，甚至開除了爲家效力已久的傭人。儘管她們每次肯定會提意見說難喫、太淡或是太鹹，幾乎每天都把飯菜往我身上扔，但她們至少肯喫我做的飯菜，這讓我感到自己在這個家裏不是毫無用處，稍稍有些開心。

「啊，桔梗，桔梗，我的孩子，你怎麼這麼可憐啊！」

「對呀，這樣就行了！」

但是隨着繼母大人天天向我發泄怨氣，桔梗大人自然而然地轉而對我拳腳相加。

氣派的格窗座敷之中，所有人一語不發。但這個時候，桔梗大人突然喊了起來

「桔、桔梗大人。這麼做的話，那個，這個家恐怕要負弒殺酒吞童子大人的罪」

現在，桔梗大人再次觸碰着我。儘管是現在這種關頭，但我還是不禁感到開心。

桔梗大人扔掉菜刀，撲進繼母大人懷中。繼母大人緊緊抱住桔梗大人纖細的身體，也跟着落下淚水。二人緊緊相依相偎，猶如世界末日降臨一般開始哭泣。

桔梗大人咧嘴一笑。她此時的表情是那麼扭曲，那麼醜陋。我萬分驚訝地心想：啊啊，人這種東西，得知自己不用被喫掉竟能露出這樣的表情。

此時，桔梗大人摸了摸我的臉。她親切地、溫柔地說道

這是……讓我做什麼？桔梗大人的想法超出了我的理解範疇。

五大妖魔之一，酒吞童子提親了。

這一定是她的真心話。她一遍又一遍熾熱殷切地詛咒我『你怎麼不趕緊受盡折磨死了算了』。

我感到頭暈目眩。

「桔梗，你想到什麼辦法了嗎？」

＊　＊　＊

【百鬼夜行】已過去很久。這個國家儘管遭受到了沉重打擊，但技術正在一點點進步。因此，一些地方有幸享受到了家電的便利。不過在京都陣內，爲了確保妖魔能有舒適的環境，很多東西都要比外面古老一大圈。譬如說，可攜帶的通信機器就還沒有。就算是有，也不可能給我來用吧。我一邊想着那種沒有意義的事情，一邊將炸魚裝盤，淋上糖醋醬。

她們全都消失了，無一例外。

所以沒有別的答案。

爲什麼呢？因爲跟酒吞童子分開之後新娘，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點肯定不用擔心。聽說酒吞和其他四大妖魔不和。酒吞童子一死，估計不會治罪害他的人。再說，3;身爲兇手的你嫉妒我，把我弄暈之後頂替我嫁給酒吞童子，結果東窗事發後殺死了酒吞童子5;！既然這樣，我這個受害者又何罪之有啊！」

「……是」

我沒有尋死的勇氣，沒有生存的意義，不被任何人所需要。

正因如此，五大妖魔謀求更爲有利的新娘。

繼母大人似乎知道發生在桔梗大人身上的『情況』。她包容地張開雙臂，呼喊女兒的名字。

我嚇了一跳，該不會是我又做錯了什麼，惹她不開心了嗎？我慌慌張張，連忙跑向冰箱。

桔梗大人勃然大怒，就像脹大的氣球啪的一聲破掉，又像玻璃瓶被砸得粉碎似的。總而言之，她的怒氣有激烈又可怕，非同以往。她就像表明自己的激動情緒一般，抓起洗菜池裏的菜刀，在手中攥得緊緊，咆哮起來

「莉子，3;你會的5;。知道了嗎」

「請問……桔梗大人，出什麼事了？」

我把早上洗好曬出去的東西收回來疊好放好，接着護着腿來到廚房，打水淘米。每當淘米的時候我都感到惶恐不安，生怕透明的水在我指尖唰唰衝過之後變得渾濁。

然後是酒吞童子。唯獨他的新娘直至現在也沒有確定下來。

繼母大人的『教導』結束了，我着手做晚上的家務。

＊　＊　＊

「……你知不知道父親在哪兒？」

我聽到這話感到不解，同時發覺桔梗大人不知爲何面色鐵青，平時那美麗的雪白肌膚現在更加失去血色。另外，她竟然向我詢問父親的去向，看來相當慌張。明明父親出門不會對我透露什麼。桔梗大人如此心亂如麻，不禁讓我非常擔心。

從女性的立場來看，這看似屈辱，但能被選爲五大妖魔之一的新娘應該是十分榮耀的事。然而，桔梗大人她哭了。

正當我沉浸在感動之中，桔梗大人開口了

「你給我趁着初夜殺掉酒吞童子，然後自盡！」

就在這個時候，桔梗大人魂不守舍地出現在了廚房。

桔梗大人說不定是身子哪裏不舒服，那麼一定不能放着不管。

啊啊，她怎能這麼惡毒。過去溫柔撫摸我手的桔梗大人消失到哪兒去了呢。她爲什麼變化如此之大呢。我滿懷悲嘆地開口對她說

殘酷的歸迎娶女人，後來女人消失了。

「一晚上就好，一定不會被發現的。然後，你就」

是什麼讓她們變成了這個樣子。

「……桔梗大人」

桔梗大人哭喊着。父親大人和繼母大人也擦着淚，閉口不言。桔梗大人好可憐，我由衷地爲她感到可憐，所以我也無話可說。

「初夜時的臭男人肯定渾身都是破綻！就算是你肯定也能來個出其不意。你殺了酒吞童子之後就把自己脖子割了！」

「……誒」

然後，他們會在六月以【展演】之名讓新娘乘上大轎，七月舉行【相魅】。【相魅】指五大妖魔向觀衆們展現各自新娘的魅力，誰的新娘獲得最大的支持則被推選爲當年妖魔們的首領。這是大約十五年前，自妖怪引發的大規模怪異頻度減少，安寧終於開始到來的時候開始，由產下五大妖魔的女人決定舉辦的活動，而且一直延續至今。

我張大了雙眼。因爲，這肯定行不通的，一下子就會被發現的。繼母大人應該是同樣的意見，搖了搖頭。但是，桔梗大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握住我的手。

繼母詫異地問道。

居然要刺殺守衛祖國的五大妖魔之一，何等不敬，何等膽大包天，放眼京都陣中絕沒人敢有這種想法。

＊　＊　＊

「那麼可怕的事情，我做不出來」

成爲首領的妖魔收穫名譽與欣羨，最重要的是將立於其他四大妖魔之上。

因爲她過人的美麗，招來了不想要的垂青。

桔梗大人爲何如此悲傷？

因爲正好此時，繼母大人衝進了廚房。

「我不要！我不要！我纔不要被活生生喫掉！絕對不要！」

這樣的我，終於要壞掉了。

「桔梗！」

桔梗大人在我面前哭個不停。照此下去，我一定會再次被那怒火所吞沒，遭受要命的折磨。然而幸運的時候，父親大人罕見地回到了家裏……結果，我得知了情況。

玉藻前很快就確定了一個人。但是，大嶽丸、八岐大蛇和兩面宿儺換過好幾次新娘才最後確定下來。記得，近兩年在【相魅】中當選的都是大嶽丸的新娘。

這就是，我唯一的期待。

「我真是好期待收到從烏天狗那兒收到你的死訊」

她們毫無疑問都被喫掉了。

莫非這也是我害的嗎？我就連這種事都不敢確定。我不知所措。

瞬息間，種種記憶在我腦海中閃過。在剛搬到這間大屋來的時候，桔梗大人經常撫摸我被繼母大人打過的手。她曾非常溫柔，就像親妹妹一樣對待過我。

不，只要住在這個國家，無人不知。

五大妖魔必定會迎娶人類當新娘。

「只要你把你該做的做好之後去死，我便安葬並供奉你母親」

「母親大人」

又是一陣天旋地轉。

母親大人

我可憐的母親大人。

母親大人的遺骨還沒有被好好供奉起來，被我收在我起居的陰暗儲藏間裏。母親大人一去世，父親大人立刻就把繼母大人迎進了家門，而繼母大人不願我母親大人的遺骨得到安葬。於是我自己帶着遺骨，求遍了所有能去的寺院但，要麼因付不起錢爲由遭到拒絕，要麼被伊姆大人發現把我毒打一頓又讓我帶了回來。所以，母親大人的遺骨至今還在我這裏。

這件事讓我無時無刻不不感到悲傷難過。母親大人那麼可憐，我至少希望她死後得到安息。

但這個時候，繼母大人發聲了

「桔梗，我不同意。我纔不供那個女人」

「母親大人先閉嘴！烏天狗反正是生意客戶，他娶你的要求要推總能推掉。你就替我去酒吞童子那邊。莉子我，爲了我……也爲了你可憐的母親，你就去吧，好不好？」

繼母大人鉗口。父親大人一言不發，甚至看上去對眼前的情況感到厭煩，不過桔梗大人的事情十分重大，無意阻止。

我心想，我不點頭肯定馬上就會死。我被殺之後，他們必定對外一致宣稱我是自殺或是遭遇意外。我在這個家裏，就是如此多餘。

而我要是點頭，假冒的事情一旦還是會被殺掉。

既然橫豎難免一死，不如死前爲母親大人做點什麼。

我別無他法。就算逃走，我也沒有本事找個地方肚子生存下去。如果讓專門找人的妖魔來找我，我肯定一下子就會被發現。我根本無處可逃。

最爲關鍵的是，光喘氣就已經讓痛苦難耐，哪還有掙扎的力氣。

我身上的手和腳都好像不屬於我一樣。

所以，我兩手貼在榻榻米上，按照命令我做回答時要遵守的態度舉止深深低下頭，從嘴裏吐露出勉強聽得到的話語。

「是，謹遵桔梗大人吩咐」

「莉子真聽話，廢物難得有點用的樣子了」

然而，桔梗大人卻又索然無味地接着說

雪白的手，重重的一巴掌下來。就像拍扁蟲子一樣。

就算不看我也知道，桔梗大人此時一定笑得非常美，非常燦爛。

「逗你呢」

桔梗大人甚至還純真無邪地說道

我答應了。因爲我知道，桔梗大人想要的就只有答應。但是，我其實心裏真的有點點開心。因爲，不被需要的我稍稍得到了承認。

「我頭一次覺得，有你這個繼妹真好」

「……不勝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