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喫人鬼的新娘》 · 綾裏惠史 · 4517 字
上腮紅,撲白粉,疲色濃重的眼周塗上眼影,把乾枯的頭髮稍稍梳得光亮一些。就這樣,小心翼翼,小心翼翼將我的醜陋掩蓋下去。爲了讓我這個替身儘量撐得更久,爲了儘量推遲被拆穿的時機。
桔梗大人那麼美,我的這些僞裝一定毫無意義吧,但覺得總比不做要好。
然後,我穿上了白無垢。
酒吞童子方面已經告知過我們無需裝扮,因爲嫁入五大妖魔要祕密進行。在下一次【展演遊行】之前,新的新娘不能爲衆人所知。
但是,這次以新娘方面的意願爲由穿上了白無垢。因爲,我必須用棉帽子深深遮住自己的臉。
之後的問題就是路程了。我只能在上牀之前避免被直視。另外,只要找到親密的機會,不必等到深夜,要立刻動手。我將交與我的收在鞘中的匕首藏在胸口。但我面對鏡子,不禁懷疑。
我居然要刺殺五大妖魔的其中之一,拿刀刺向衛國大將。那麼可怕的事,我真的能辦到嗎。
那鮮血是多麼滾燙,那罪孽是多麼深重。再說,卑微的我又哪有那個本事。我在深深的愁苦之中瑟瑟發抖。但是,桔梗大人不留情面地說道
「你要是毫無建樹白白死掉,你母親的骨頭就要餵魚了」
我很煩惱如何處理母親的遺骨。雖然桔梗大人承諾會供奉起來,但並不一定會遵守。我是否應該強硬地或者偷偷地把遺骨帶走呢。
正當我進退維谷之時,桔梗大人說道
「莉子,你還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嗎?」
聽到這番話,我愣愣地眨起了眼睛。
一段記憶忽然在腦海中重現。啊,對呀。在桔梗大人還很溫柔的時候,我爲有生以來頭一次有了姐姐感到開心,親暱地喊着『桔梗姐姐!』,我記得我甚至說『我以後要嫁給桔梗姐姐』。桔梗大人總是對我笑,說我是個奇怪的孩子。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是個更加陽光,更加愛說話的小孩子。
我們在草地上到處玩耍,桔梗大人曾把花戴在我頭上,還誇我是個可愛的妹妹。
正當我回憶起來的時候,桔梗大人平靜地接着說道
「我也不想死,所以纔要把你推出去。不過你別擔心,只要我不被喫掉,這個家不被株連,我就好好將你母親的遺骨入土爲安」
她說讓我相信她,我輕輕點點頭。桔梗大人誇我乖,隔着棉帽子撫摸我的腦袋。我指望着她一遍遍重複的那聲「我保證」,當即站了起來。
桔梗大人面對我苦苦哀求的目光,再次點了點頭,說
「我保證,一定好好供奉起來」
第二輪【展演】就快開始了。
即便放眼這妖魔遍地的京都陣中,
* * *
「順帶一提,我是狸妖」
我深深體會着眼前面臨的困境,一步一步邁進,沿着涼爽竹林中步道不斷深入。
我們走過之後,似乎正是他們發出來的嘹亮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閉上了眼睛。
我渾身發抖,冒冷汗。但是,狸妖先生就跟在我身後。我站在他前面,拼了命地邁步向前。我們就這樣走了一段時間,忽然視野豁然開朗。
「啊……我明白了。您是妖魔對吧」
狸妖先生說着,打開了後排座位的車門。這爲我做的一切,全都讓我於心難安。
因爲,眼前的景色實在太美了。
他是鬼。
那位鬼所等待的人,不是我。
這位大人就算是殘酷的鬼,但依然堅守着祖國。這個事實竟然我感到難以言喻的踏實。同時,我也恍然大悟。大概是因爲看到了站在那裏的他吧,大概是因爲親眼見證了只曾耳濡的傳說吧。這位的的確確是拯救過蒼生的五位大人之一,是如今依舊繼續奮戰的妖魔,豈是容得我這種沒人要的小丫頭去傷害的雲端之人。
我心想,啊啊,我還是死吧。
「正是,是老狸」
「唔」
事情發生在京都府更名爲京都陣之前。
「————莉子」
美麗的新娘不會來到他的身邊,前往的人是醜陋的我,而且還戴着尖銳的兇器。我心中充滿愧疚。但是,不論我怎麼道歉,也絕不可能得到原諒。
她又用激動得聲音,接着這樣說道。
讓出路來。
然後,還有另一個奇怪之處。
正當我猶豫的時候,忽然耳邊傳來低聲細語。
古老石磚路沿途有苔蘚斑駁的石燈籠。定睛一看,有渾身灰色,皮膚皺皺巴巴的小鬼在燈籠裏。他們眨着大大的眼睛,望着我們向前進。
老者宏偉的鬍鬚擺動起來。那麼,這種時候我該怎麼辦呢?一定笑出來就對了。我實在無法輕鬆露出燦爛的表情。老者——更正,狸妖先生見我不知所措,皺緊了眉頭。
眼前建有一棟古老的宅院。它看上去至少歷經了數百年滄桑,但這並不現實。從鎮壓百鬼夜行到京都陣復興所耗費的時間來考慮,這裏建成大致也就幾十年前的事。但是,眼前聳立的宅院卻猶如跨越了漫長歲月(不乏精心修繕與維護)的神社寺院一般,莊嚴肅穆令人震撼。
就在此時。
守衛國家之人。
我伸出手,抓住藏在胸口的匕首。
「您希望坐上大轎或是肩輿嗎?即便在這京都陣中,那些最近也格外顯眼,於是出於妥善考慮便決定採用現代式的方式迎接」
「出發吧,酒吞童子大人已經迫不及待啦」
我怎麼可能殺得了這位美麗的鬼。所以,我決定將賭注押在另一中結局之上。女孩承受不住嫁給鬼的恐懼而自行了斷,寬宏大量的鬼出於惻隱之心不去追究女孩一家,也不再向相同一戶人家提親。這樣一來,悽慘死去的我也算爲母親盡了一份孝心。
退開退開,
我沉浸在深深的悲傷之中,緩緩闔上了眼睛。
* * *
然而,這裏院中卻櫻花盛放,彷彿一切都是夢境。
「是的,開個玩笑」
五大妖魔之一。
「這樣的稱呼折煞我了,還請叫我狡詐的老狸」
這位大人將在【遊行】亮相。
酒吞童子大人的新娘駕到啦,駕到啦。
但是,我心裏其實非常明白。
我不知所措地轉頭一看,只見一名身着灰色西裝三件套的老者優雅地站在那裏。他對我親切地微微一笑,但我不由自主移開了目光。我畢竟是假新娘,我也不是任何人的貴人,不該受這個表情。
聽到繼母大人說的話,我走出家門。我在刺眼的夏日豔陽之下眯起眼睛。見門口停着一輛黑亮的轎車,我愣愣地眨起眼睛。這輛車車體窄長,看上去十分高級,但不像酒吞童子的東西。
「狸、狸妖」
那優雅的佇姿依然有如童話一般。
左右兩側的幽深竹林正蠢蠢欲動。每當石燈籠裏的小鬼小鬼唱起來,原本封住的路便會打開,看來這裏平日是封閉狀態。這樣的裝置太神奇了。雖說京都陣本來就是爲妖魔而存在的地方,但這裏更是有着天壤之別,不是人類居住的地方。我深深認識到這一點,停下了腳步。我此時身處之地,竟然是人外魔境。
『公主大人』這個稱呼,我實在愧不敢當,但我又不可能說明真相,只好默不作聲。我的反應似乎被當成了緊張。老者像是自顧自想通了什麼,點了點頭,把手貼在胸口,開玩笑接着說道
「別看我這樣,其實我是妖怪」
「公、公主大人?」
睜開後,我看到一個人。
「啊,嚇到您了嗎?非常抱歉,公主大人」
五大妖魔謎團重重,不認爲踏入他們內部還能活着離開。即便不看這些,我這個假新娘既然來了,幾小時之後只能要麼被殺要麼自殺,問題在於是真的能成撐幾個小時還是隻有短短几分鐘。
「呃,那個,對不起。我覺得這玩笑很有意思,只是,那個,呃……」
當前,原中京區(過去二條城坐落的地帶)設有五大妖魔的居所,呈五芒星形狀的廣闊院地五角建有五所大宅。五芒星中央還聳立着一棟大宅,屬於那位產下五大妖魔的女人。不過,這些也不過是【百鬼夜行對策委員會】公開發布的信息。
他們這樣叫着,歡天喜地。與此同時,我猛然發覺一件事。
這絕無可能。
「哇!?」
我的長相和桔梗大人相差太大,只能祈禱儘量不要被近距離仔細觀察。
「年長的,狸妖大人」
「唔……我可沒有讓公主大人爲難的意思啊。瞧老狸我這壞毛病」
「……那個,這不是罵人的話嗎?」
還有,他額頭上有對尖銳的角。美麗之中僅有這一處非同一般。。
酒吞童子大人的新娘要過去了。
不,那不是人。
清新的風迎面吹來。不知在什麼地方,小鬼高唱起來。
「真的讓您爲難了啊。非常抱歉。好了好了,突然而然成爲焦點一定很累吧,還是先上車吧。車子由我駕駛,不會讓您感到顛簸,還請放心。我雖然是狸貓,但對自己的駕駛技術很有信心」
「……對不起」
那位大人俊美非凡。他秀髮烏黑,肌膚雪白,嘴脣豔紅,眼睛犀利細長。他的瞳色讓人分不清是深紅還是深紅的,鼻樑高挺,面相平靜之中透着一抹驍勇,令人聯想到優美的肉食猛獸。他身襲紺藍色和服,肩上披着黑色外褂。
一個特別溫柔的聲音呼喚了我的名字。
一想到這裏,我心跳得更加激烈了。與此同時我也想到,我我已經無法活着回去了。
我感到淚水自然而然奪眶而出。
當下六月,正當夏日,正當雨季。
「您是酒吞童子的貴人,所以是公主大人」
我提心吊膽地動起來,扶着他的手坐進座位。此時我發覺,他確實如他自我介紹的那樣,肌膚之上散發出的不是人的氣味,而是野獸的氣味。狸妖先生像唱歌一樣接着往下說
「————咦?」
我愣了片刻,然後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那位就是酒吞童子。
因爲,當初該來這裏的應該是桔梗大人,該喊的也應該是桔梗大人的名字纔對。可是,酒吞童子——更重,酒吞童子大人大人卻對我微微一笑。他笑得那麼柔和,一點也不像鬼的笑容,讓我看入了神,也因此不小心讓他靠近了我。酒吞童子大人一把掀開了我的棉帽子。
「接你的你來了」
這片土地被鬼怪的熊熊烈焰所吞噬,幾乎全部化爲焦土。著名的神社寺院得到幫助人類的神明守護,臨時成爲避難所。然而即便有神明加持,那些地方最終還是被妖術的烈焰所吞沒。倒不如說,越是靈驗之地就越發成爲重點打擊目標,毀壞也越嚴重。遭受雷電暴風,甚至天降火雨的激烈侵襲,嵐山承受了甚至地形都被改變的劇烈損害。
——所以,你要殺了酒吞童子,知道麼。
盛開的櫻花樹下有隻鬼。
那位女人已很久未曾在人前過現身過了。有傳言說,由於她並非長生不老,留下【展演】與【相魅】的規劃後便病故了。但是,普通羣衆又哪有本是獲悉真相?我現在即將有幸成爲接近那個祕密的人。
我心想大事不好,我的長相被看到了,他知道事情不對了。
他要的新娘沒有來,來的是個醜女人。
我不想讓這位大人失望,也不想讓這位大人傷心。
我緊緊地閉上眼睛。然而,我萬萬不敢去想的話語卻柔柔地拂過耳畔。
「把我等得好苦啊,我的新娘」
酒吞童子直直地凝視着我的藍眼睛,嘴脣落在我額頭上。
* * *
「咦?咦?咦?」
額頭被嘴脣貼了下,開始發燙。
「咦?」
我不知所措,脫線地叫了起來。
在我面前,酒吞童子大人撓了撓臉,逡巡片刻後說道
「哎……是我太心急了嗎……抱歉,鬼這種物種本來並不懂得愛的行爲。我對愛的表現終究是在模仿人類。儘管喫或者侵犯隨時都不成問題,但並不知道親吻的合適時期。你不願意的話就直說,我會遵循你的意思」
「不是,那個,是不是心不心急的問題,呃……」
我兩手毫無意義地動起來,這個時候臉越來越燙。通紅的臉肯定見不得人,而且我的動作變得非常古怪,就像在跳稀奇古怪的舞。我握緊雙手,告訴自己一定要鎮定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恨不得要把心掏出來一樣把事實和盤托出
「我不是桔梗!」
「嗯?那是誰?」
一陣沉默。風呼地吹過。
這……咦?我十分費解。總覺得不對勁,總覺得好奇怪。
眼前的情況出乎意料,我和桔梗大人都未曾想到。
「你在說什麼。雖然聽不明白,但我絕對不會讓你死。我的莉子,你知道我得到你多不容易嗎?還有,我不知道你是誤會了什麼」
「我要的人,從一開始就是你」
「那個,我不是真的新娘,我是替身,我的繼姐纔是您要的人。但是,我自知無禮與冒犯,對於替身一事甘願受罰。您如果要喫我,我願赴死!所以還請務必寬恕我家」
盛放的美麗白櫻之下,酒吞童子大人笑着往下說
這個語氣聽來是真的在傷腦筋,語氣無比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