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喫人鬼的新娘》 · 綾裏惠史 · 5763 字
退開退開,
讓出路來。
五大妖魔和他們的新娘要過去了。
今宵乃六月的【展演】。
【展演遊行】要開始啦。
登咯登咯、鏘
登咯、鏘、鏘
* * *
遠處嘹亮地傳來莊重的開場白。
六月的慶典活動已經拉開序幕。
今天沒有梅雨時節的絲絲細雨。在乾燥的空氣中,隨着夜幕逐漸降臨,酸漿果形狀的燈籠紛紛點亮。經過交通管制的路上逐漸染成橙紅色。
然後,首先是下屬的妖魔們登上街頭。
紙傘單腳躍動,犬神翩翩起舞,姑獲鳥拍打翅膀。他們負責在前方開路,神奇的遊行隊伍讓慶典熱鬧非凡。
在她們後面,則是我們——新娘及五大妖魔乘坐的神轎出場。
我在指定的社務所待命。
【展演】只是亮相,正式活動還是【相魅】,然而從剛纔開始,我胸口還是一直撲通撲通,心跳劇烈得感覺快要死。但是,這並不是因爲緊張。其實我本來就緊張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展演】是重大活動,讓骯髒的我登上游行隊伍的神轎乃是莫大的壓力,但此時的情況卻讓我更加緊張不已。
「……那個,酒吞童子、大人」
「你隨便怎麼叫。可以叫我酒吞,有其它喜歡的叫法也可以隨意」
「那、那麼,酒吞大人,我們差不多該出場了」
「莉子啊」
「是」
「我的莉子啊」
「那、那個,酒、酒吞大人,我這種人不管多想努力終歸有極限。現在開始也沒關係,還是請您找其他人吧!坐上神轎對我來說實在是……」
但酒吞大人不肯放開我。我開始發愁。
這一位,同樣是鬼。
「不行嗎?」
回過神來,大嶽丸大人已經不見了,或許是對我的言行感到失望了吧。事後我得好好謝罪纔行。
「酒吞大人,好壯觀,好壯觀啊!」
還有酸漿果形狀的燈籠。
兩側成排的人影。
——挺起胸膛,感到自豪吧。
就在此時。
被橙色的燈火照亮,摺紙做成的蝴蝶翩翩飛舞。金雕的青蛙跳着,金魚在空中游着,細長的管狐竄着,難以名狀的彩虹色泡泡爆裂開來。
「不,我只是看到你盛裝的樣子,實在忍不住就抱住了你而已啊?」
酒吞童子和他的新娘要過去了。
「請等一等,大嶽丸大人!」
神轎被抬起,大門被打開,然後高唱起來。
酒吞大人伸出手臂,用大大的手掌捧住我的臉。我下意識把自己的手也蓋了上去。酒吞大人的手指好絲滑,比我的手指要粗要硬。
我自然而然地明白過來。
「這倒是很想」
「酒吞大人並不丟人!酒吞大人是擔心我緊張,這麼做是爲了幫我緩解緊張,他非常溫柔……」
「…………嘁」
「跟新娘貼在一起簡直越來越娘炮了啊,酒吞童子」
前行的妖魔們。
我又被緊緊摟住,好想叫出聲來。
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傳爺爺腳步輕盈地現身了。他一隻手舉起酸漿果形狀的提燈,說
酒吞大人的神轎前方,羣鬼一邊跳舞一邊前進。男鬼粗壯的身體滿是汗水,揮舞鐵棒。女鬼角上閃着寒光,轉着鐵棒。小鬼們紛紛拋灑花瓣。不知何處在敲鼓,響起神奇的聲音。
我下定決心,高聲主張
「酒吞童子大人,時辰快到了,得做準備纔行」
映入眼簾的景色,一切恍如夢境。
「那就請您上轎吧」
每當聽到這位大人說的話,我都會不禁心想……
讓出路來。
「小心」
在六月慶典之時,我過去僅僅只是遠遠遙望過而已。
登咯、鏘、鏘
「我去」
「已經這麼晚了嗎?真是不解風情。我還想和莉子再多享受一下……不可以嗎?」
我不由發出了丟人的聲音。酒吞大人自己都這麼說了,我實在難以否定。我說「您鬧過頭了啦」把臉一擺,接着我輕輕屏住了呼吸。酒吞童子不解地歪着腦袋,而且目光中還帶着一抹不安,向我問道
眼前站着一名高大魁梧的男性。他個頭很高,形象粗獷,在今天這種日子都不加裝飾地穿着作業服,未經修剪的黑髮也亂糟糟的。都已經這樣了,他卻遮住了面龐,唯獨額頭上那宏偉的角閃閃發光。
「那、那個,酒吞大人」
「太可愛了!超級喜歡!」
「您不希望讓大家一睹公主大人的美麗風采嗎?」
酒吞大人這樣對我輕輕說道。但是,我現在依舊感到虛無縹緲,彷彿腳下是個罩在黑暗之中卻又彩鮮豔的虛幻陣列,而我被它的魅力所俘虜,任憑它運送。
我不是『多餘的』。
「啊、是!」
酒吞大人似是回應地對我微微一笑,然後輕聲說道
「哈,省省吧省省吧。瞧你現在的窩囊樣,朝我亂吠也只讓我好笑。不過話說回來,你對首領這種口氣真的合適嗎,酒吞?」
「大嶽丸嗎,你罵人的詞彙還是那麼匱乏,明明是隻鬼,吠起來卻不遜於狗呢」
「酒、酒吞大人……」
然而現在,我竟要以新娘的身份參加【展演遊行】。
「好了,酒吞童子和他的新娘出發了!」
【展演遊行】開始啦。
尤爲衆多的,是鬼。
酒吞大人燦爛一笑,一把把我抱了起來,在地上輕輕一蹬,跳上了早已備好的神轎。他愉快高喊
我忍者快要冒出來的熱淚,點點頭。我確實不配坐上神轎,但爲了相信酒吞大人,再可恥我也要忍下去。所以,我下定決心。
「此時此刻,你要注目的是我」
我兩手亂擺,像是在跳奇怪的無,但事已至此無濟於事。我拼了命地下定決心,拉了拉酒吞大人的衣袖。理所當然一般,他疑惑地轉頭看來。這讓我好考辛。與此同時,我雖然深知這樣無理,但還是勉強傾訴出來
甚至,我還會想起殘酷的現實。我之前爲什麼能夠若無其事?我陷入一種古怪的感覺,彷彿摻着冰的冷水從頭淋到了腳,全身上下的血液頓時涼了下來。
「我心愛的你,你今天同樣無比可愛,讓我愛不釋手。你是我珍愛的新娘」
我可以活下去。
「不要貶低我心愛的新娘」
「酒吞童子的女人,你要對我說什麼」
啊啊,爲什麼這位大人總說折煞我的話呢。
退開退開,
* * *
這是我頭一次見到大嶽丸大人。他就是果穗姐姐的丈夫。我抬着頭仔仔細細觀察,但我回過神來又搖了搖頭。不能這樣,我得振作起來,不能讓酒吞大人因爲我而被瞧不起。
我豈能承受得起。被喜歡的人觸碰是幸福。這是幸福。然而攝取酒吞大人過剩,快讓我心跳停止……咦?『攝取酒吞大人』是什麼意思?我自己都弄不明白了。但這樣真的好舒服,好香,被手臂環抱,背後緊密貼合,讓我快要無法思考任何東西。就這樣,【展演遊行】即將開始,我卻已經快要暈頭轉向。這可怎麼行。
登咯登咯、鏘
「是啊,莉子。這場遊行非常美妙……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這是我們五大與母親之間約定舉辦的慶典,而且這一切也都是獻給你們新娘的」
「能夠這個樣子,就像做夢一樣」
酒吞大人迅速摟住我的腰。我知道我必須道謝,但想要分享這份興奮的心情卻更勝一籌。我像個小孩子一樣大喊起來
不論怎麼想,都已經大事不好了。
在用來待命的社務所中,準備就緒的妖魔們紛紛點頭。
但是,我馬上就明白了。
我猛地抬起臉。聽到首領這個詞,我不禁眨起眼睛。
在傳爺爺的勸說下,酒吞大人鬆開了我。肌膚那涼嗖嗖的冰冷,還有相接觸部分的溫暖離我而去,明明只是稍稍拉開了咫尺之距,我卻感到無比寂寞。
「我也是。知道心愛的你和我一樣,我很開心」
「在!」
真坐上神轎一試,根本沒有餘力去在意朝自己投來的目光。收於眼底的慶典世界非同一般。我無暇在意觀光客們的相機閃光燈,一心沉醉在眼前的景色中。放眼望去的一切都美不勝收,與站在路邊望去的景色有天壤之別。我太過沉浸其中,險些從轎上跌落。
「好孩子」
我在酒吞大人懷中緊緊閉着眼睛。我被他從身後緊緊摟着,而且他還把下巴搭在我的頭上,甚至不時用臉蹭我脖子。
「相信我,挺起胸膛吧。我所渴望得到的你,比任何人都美」
【展演遊行】爲新娘而存在的,當中的含義與義務。
* * *
不久,神轎抵達了不同於起點的另一座神社。
起點和這裏都沒有鳥居。所謂鳥居,就是爲無形之神而設的門,也是將神的世界與人間世界分開的境界。但是,五大妖魔擁有明確的實體,居住在人間,因此他們並不需要特別的門或是境界。
這裏建有爲五大而設的主殿,但殿內沒有祭祀任何東西。
現在,神社的胎監前面燃燒着許多篝火,熊熊火焰把鋪着粗砂的廣場照得透亮。在院地一角,抽中參觀資格的羣衆和記者團正翹首以待。
在他們面前,五尊神轎緩緩落地。
我首先看了看其他神轎中的各位。
第一尊神轎中有未見過的人。一位灰色短髮的青年站在那裏。他面容深邃,但看上去卻十分年輕,給人的感覺想個冷淡的大學生。他穿着深灰色和服,明明是參加慶典,背後卻捆着杵、錫杖和斧頭。
然後,蜻蛉依偎着站在他身旁。
既然如此,那一定是兩面宿儺大人和蜻蛉夫婦。
蜻蛉身着由深淺不同的綠色綢緞縫製的奇異和服,猶如一隻停歇的浮游蜉蝣。那彷彿隨風而逝的虛幻風貌,爲纖弱的她更添一份縹緲之美。
第二尊神轎上有位華麗美人。光豔的黑髮之上長着狐狸耳朵,背後九條尾巴搖擺着。嘴脣豔紅,胸部豐滿,全身各個地方感覺都十分柔軟。我認識這位。
他們是玉藻前大人和沒聊大人夫婦。
美柳大人今天依然極爲色氣穿着豔紅和服,但與平時不同的是,那袖子上用金絲繡有大大的花朵。平時只是隨便放下的頭髮,如今也用無數小花編了起來。他身上散發着女性的美,以及男性的媚。那股神祕之美在今宵更加強烈。
第三尊神轎上又有不認識的人。
他是一名男性,有着修剪整齊的長長白髮,以及與之相稱的金色眼睛,身材纖瘦、高挑。看到那身鱗片花紋的外套,我恍然大悟。
那是八岐大蛇大人。看樣子他今天化作了人形。
也就是說,他們是八岐大蛇大人和神薙大人夫婦。
神薙大人身着巫女服,白布從頭上遮住臉,看上去就像在羣衆面前隱藏面貌。但是,那身奇特的服裝爲她的稚嫩添上了一種似是古老曲藝的優雅美麗。然後,神薙大人的開懷笑容乍隱乍現,更添幾分可愛。
第四尊神轎上看到了大嶽丸大人。
「我也是!」
你毫無活着的價值。
以此爲信號,我們攜起手,深深低頭致意。
觀衆們的沉默,註定在這一刻結束。人們頓時沸騰。他們伸出手,向所有選手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有歡呼,還有口哨。
只要是您希望,我在所不辭。
「我心愛的你,你非常可愛,令我驕傲。所以,讓我向世人炫耀我心愛的你吧」
酒吞大人就在這裏。
轉啊轉啊。
「我乃力大無窮的酒吞童子之妻,莉子是也」
我,春日部莉子又如何呢。
最後,是站在我身邊的酒吞大人。
我穿着以櫻花色布料打底,以絲線繡有圖案,袖子綴有花邊的和服。然後,我耳朵上掛着與酒吞大人眼睛顏色相契合的紅色花飾。這些都是酒吞大人親自爲我挑選的。
「我乃五大中最通宵兵器的兩面宿儺大人之妻,蜻蛉是也」
「神格偉大的八岐大蛇之妻,神薙是也」
「真是的!」
趕緊受盡折磨死了算了。
不管多麼害怕也決不能。
「幹得漂亮啊,莉子!雖然擔心你有沒有勉強自己,但真不愧是我心愛的你」
「您耍詐!我喜歡!」
就像一顆石頭扔進水面,此時響起凜冽的聲音。
咚嗡嗡嗡嗡嗡,鐘聲敲響。
「精通術式的大嶽丸之妻,果穗是也」
好期待收到你的死訊。
「啊哈哈哈哈」
那些聲音在我耳朵深處重現。
轉啊轉啊。
我哇的一聲叫出來,黃航極了。酒吞大人把臉向我貼近,興奮地輸喔
我們是酒吞大人和莉子夫婦。
「酒吞大人,大家都看着呢!」
「智謀見長的玉藻前之妻,美柳是也」
一雙雙充滿好奇的眼神,毫不留情地扎向我。我忍不住嗓子裏發出嘶聲。
「呵呵,很好,莉子。笑吧,笑吧,笑就對了」
今宵【展演】到此結束。
我們光明磊落地抬起頭,自豪地露出微笑。
就在此時,我視野突然動了。我沒反應過來,原來是酒吞大人把我抱了起來。
酒吞大人維持公主抱的姿勢,咕嚕咕嚕轉起圈。
我實在不敢去和其他四位新娘的美麗去比較,心裏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即便如此,我依然拼命地忍住,讓自己不要發抖。
【展演遊行】爲新娘二社。今宵新娘們齊聚於此,紛紛亮相。
「看就看!看纔好!趕緊看!」
啊,我這種人。
啊啊,這個聲音
「……不行嗎?」
「敬請期待」
他的聲音聽起來好開心,好快樂。我準備繼續接着笑。
果穗姐姐在他前面,威風凜凜地注視着前方。
酒吞大人無視現場的躁動,輕輕對我說
怎麼辦啊,越來越開心了。我和酒吞童子都笑起來。
果穗姐姐的服裝與平時沒有太大差異,她一如既往像花魁一樣光彩華麗。看來果穗姐姐平常就打扮得很美,不過今天有基礎不同。
蜻蛉露出微笑,美柳吹起口哨,神薙大人也抱住八岐大蛇大人,果穗姐姐無語地聳聳肩,但目光十分溫柔。
好柔和,好溫暖。
* * *
自我介紹開始了。
我如此報上姓名。我說出來了,喜悅逐漸填滿心頭。令我驚訝的是,沒有謾罵,沒有責難,人們平靜地接受了我就是酒吞童子大人的妻子。
在激情久久不能平息的廣場上,我長長地鬆了口氣。總算幹完了一件大事,真是難以置信,就像做夢一樣。感受着這些,我由衷地安心下來。
篝火搖曳,羣衆肅靜下來。
飾繩、扇子還有髮簪上裝飾着真寶石,今宵寶石的光輝爲果穗姐姐更添幾分璀璨。但最迷人的還是那表情。那洋溢着自信,『爲了迷人』而露出笑容,是何等魅力啊。
「莉子」
記者拍攝照片,有人打起拍子。
剩下的不是別人,就是我。
下一個輪到我了。怎麼辦,我該怎麼辦纔好。我想發出聲音,但是舌頭打結說不出話。我抬頭一看,發覺許許多多的人在用評估般的眼神看着我。
溫柔的聲音驅散了我身上的咒縛。大大的手掌摟住我的肩膀。酒吞大人在我右臉輕輕一吻。大概是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羣衆們中間頓時爆炸。
再見,再見,就此別過。
然後在最後,上屆奪魁的果穗姐姐宣佈
既然如此,我豈能逃避。
還是死了算了。
好多好多雙眼睛,還有舉着相機的記者。對着我的鏡頭,就像魚的眼睛。
哪怕成爲您值得驕傲的新娘。
我們轉着轉着跳起舞來。
妖魔們跳着舞,高聲唱着歌。
他們是大嶽丸大人和果穗姐姐夫婦。
「以上五位,將在十日後的【相魅】展開角逐」
但是,就在這一刻。
「啊哈哈————誒?」
忽然,我感到就像一把刀扎進我胸口。內心受到衝擊,產生明確的痛覺。我清晰地感到全身血液頓時變涼。酒吞大人發現我突然而然的劇烈變化,停下腳步,擔心地緊盯着我。
「莉子,你怎麼了?要不要緊?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是不是轉過頭了?還是緊張得讓你身體喫不消?抱歉,鬼不是擅長察言觀色的生物。沒什麼大事吧?」
「我、還好,沒什麼」
儘管在回應,但我瑟瑟發抖。迄今爲止的幸福如薄冰一般說碎就碎,我彷彿掉進凜冬的池塘中,渾身都凍得僵住。我好害怕,好害怕,像個小孩子一樣怕得不得了。
因爲,我看到了。
看到了那一位——桔梗大人就在人羣之中。
只是這樣倒不至於讓我害怕,最可怕的是她說的話。
儘管我逃離了被活活喫掉的命運,也沒有自殺,但娘將也並未受到責罰。在酒吞大人的慈悲之下,所有一切順順利利。所以,桔梗大人應該根本沒有道理生氣纔對。
然而,她的臉扭曲得就像女鬼。
她的嘴動了,吐出短短一句話。
——這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