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送到這裏，就行了吧」

在旭日東昇之前，烏天狗大人在巨大五芒星一角——酒吞大人宅院附近把我放了下來。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一直僵住不動。在夏日夜空中飛行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像個啞巴沒有說話。烏天狗大人轉向一聲不吭的我，輕聲說道

「聲音，你聽到了吧……雖然祓除了。那個呢，其實是，不好的東西」

「……不好的東西，是嗎？」

烏天狗大人點點頭。他身着修道服，還用布蒙着面，但從勻稱的形象看得出他是一位英俊的人。布搖擺起來，烏天狗大人接着往下說

「鬼怪死後，留下怨念的殘渣。那東西力量很小，小到『守護石』都不起反應。但是，它們若能人類的憎惡爲食糧，妖力爆發性增強。另外，你險些陷入其中。就連，善良的你也是。但我覺得，這也不怪你。你們的談話，我在外面，都聽到了……令堂的遺骨，愛莫能助。真的非常遺憾」

我緊緊咬住嘴脣。因突然突發而變得模糊的現實，一下子又回來了。

母親大人的遺骨被扔掉了，再也不會回到我手中了。

淚水嘩啦嘩啦往下流。

我嚇你的母親大人。溫柔、悲傷、可憐的母親大人。

像六月紫陽花一樣的，我的母親大人。

烏天狗大人看到我哭泣的樣子慌張起來。厚重的布搖擺起來，他對我說道

「讓你、受驚了吧？抱歉……抱歉。都怪我，沒有及時去救你」

「不，不是的……我不是，因爲害怕才，哭的」

「但是，我沒能及時救你，是事實……你……對酒吞的告白，讓我太受打擊……我一時，沒能行動……我是，丟人的烏鴉……修行不足……那麼，就此別過」

「請留步，至少讓我表達感謝」

我不能一蹶不振。這位救了我，我必須真心實意表達感謝纔行。我這樣想着，擦掉淚水，端正姿勢，向烏天狗大人深深鞠躬。

「……非常感謝您的搭救」

「無需道謝」

烏天狗大人簡短回應。他嘩地一聲展開那黑亮翅膀。

我正要開口——結果呼吸一窒。他身旁還帶着另一個人。

「我並沒有不願意！千真萬確！」

在快亮起來的黑暗中，烏天狗大人恍然大悟般說道

我重重地搖搖頭。烏天狗大人蒙着的嘴巴似乎動了下。

竹林沙沙作響，左右分開。

當初本來我被安排嫁給烏天狗，但天下間烏天狗數量衆多，萬萬想不到想要我嫁過去的正是這位烏天狗大人。我單方面推掉婚事，對他失了禮數。我現在必須向他道歉。我連忙回應

「咦？」

傳爺爺露出悲傷的神情。然後一邊爲我的臉冷敷，一邊輕聲對我說

我再也無法祝願娘娘過得幸福，再也說不出希望他們在沒有我的地方幸福生活那種話了。我這個人還沒有成熟到那種地步。我不是聖人君子，我會恨，會難過，會痛苦，有絕對不能原諒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即便如此。

他突然一動不動，看來是我說中了。乘上出租車前，我聽到一個有力的振翅聲，那果然是烏天狗大人發出來的聲音。我感到疑惑

「你不是……把婚事，推掉了嗎？」

以鬼的新娘的力量。

這番話出乎意料，讓我愣住了。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我嫁過去，不會被弄得體無完膚嗎？等待我的，原來不是殘酷的命運嗎？

「請、請問，烏天狗大人，爲什麼」

一聽到那個聲音，記憶立刻浮現出來，讓我不禁問過去

果穗姐姐還有其他新娘們也都知道了。

讓出路來。

「您爲什麼要如此珍視我這種人呢？」

「那個，我聽說是那樣……弄錯了嗎？」

「莉子，有一點我要告訴你。你沒有記憶，所以，這或許會讓你，懷疑那個鬼對你的愛。但是，這是錯的。我不甘心……非常不甘心。這本來，令我心如刀絞，但我還是要告訴。就像你愛着他，他也深愛着你」

果穗姐姐哼了一聲。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微微一笑

「那又爲何」

小鬼先生們高唱起來

我耳朵嗡嗡作響。

這番助言，令我驚訝得瞪大了眼睛。我是暫時的新娘，承蒙有限的寵愛，終有一日會被活活喫掉，然後接受貪婪的懲罰墜入地獄，懷着幸福的記憶走過刀山火海。

那人掛着莞爾薇笑，緊貼着他。我認識的那張美麗而扭曲的臉。

我下定了決心，所以回答道

我不禁叫了出來。

我本以爲會是這樣。

「不是」

三天時間平安過去，我也在這段時間裏止住了淚水。

不止如此，美柳大人還給了我藥貼，神薙大人爲我熬了湯藥，蜻蛉給了我有效隱藏傷勢的化妝粉。多虧了大家，傷痕最後幾乎無影無蹤。

「原來你不記得了嘛！？」

但最後，他又輕輕合上嘴，含糊其辭道

聽來很假，但這確是我的真心實意。然後，我還有一個明確的念頭。

他十分害羞的樣子，聲音越來越小。

「脫離、羣落？新、居？」

「且慢……爲什麼……要死？」

「讓，酒吞大人？」

「我當初的本願確實是嫁過去，在那邊快快死掉」

我也不希望看到他們被活活咬死，大卸八塊的樣子。

「……請問，莫非我剛離開宅子，您就跟着我了？」

我們的聲音重合在一起。夏日沉沉的風吹過，黎明將至。

這份憤怒讓我恨不得殺掉桔梗大人。

「是、是嗎，那又爲何……」

我們驕傲的酒吞童子大人回府啦。

退開退開，

我好想哭訴，好想找人依靠，好想讓誰來摸摸我的腦袋。但就算這樣，這份憤怒依然不能平息下去吧。

烏天狗大人大叫起來。

這都是爲了能夠笑着迎接那一位回來。

「咦？」

說起來我聽到了，我天狗大人要我嫁給他的時候表示我，我們認識。但我十分慚愧，我已經不記得了。

「咦咦？莫非您是！？」

「那個，你就那麼，討厭交給我嗎？」

「不要忘了。這一切，都是你……都是你的善良，贏取的」

＊　＊　＊

啊啊，我發自內心地想念着他。

烏天狗大人拍打翅膀。

對他說，歡迎回家。

烏天狗大人壓着蒙面的布，語無倫次地問道

好想見到他的身影。

「只要公主大人不再受到這樣的傷害，我傳爺就把這件事藏在心裏吧」

美麗的身影從中現身。

我猛然回憶起一件事。

「沒有錯。正因如此，同胞的妻子總是早死。我不願此事發生，便脫離了族羣。然後，我還置辦了，和你兩個人的新居……算了，當我沒說。太矯情了」

「我今天來，也算見到你了。也不用對酒吞，低聲下氣了。這很好」

「咦？」

其他新娘們也都答應替我保守祕密。

我不明就裏，完全搞不明白。不明白情況，也不明白當中關聯。我必須冷靜下來，所以我拼命地調整好呼吸。接着，我拋出心中最大的疑問

「您爲什麼在這裏？是有事要找酒吞大人……或者其他四大妖魔大人嗎？」

「但是，只要你，幸福就就行了。這很好。報紙，我看了……莉子，你很幸福啊」

他不顧我的挽留，消失在朝霞的天空中。

桔梗大人。

決不讓桔梗大人纏上酒吞大人，不能讓我的夫君瞧她一眼。

我被問及出門的事，但我絕口不提去了哪兒，被誰做過什麼。我感覺一旦開口，怨恨與憎惡就會源源不斷地噴泄而出。母親大人的遺骨被扔掉了，我好想大聲喊叫。

要說祕密外出有沒有被傳爺爺發現，那確實被發現了。

烏天狗大人竟然本打算珍惜我，這太出乎我的意料。我的反應已經跟不上了。然而，烏天狗大人平靜地接着說道

＊　＊　＊

「咦？您和酒吞大人認識？還、還有，那個，呃」

「算了……我就先不說了。這件事應該由你丈夫，酒吞告訴你」

「請留步，此話怎講！」

現在，我靜靜地站在櫻花樹下。

「表情變得不錯了啊。莉子……你也是魔鬼呢。這樣就對了。我替你保密」

「我只是，想見你一面。所以，一直，守在這附近」

「啊」

「莫非……因爲烏天狗，共妻的習俗？」

「什麼事？」

我困惑地眨起眼睛，深深的悲傷瞬間遠去。他爲什麼想見我這種人呢，爲什麼要救我這種人呢。我不明白，我心頭全是疑問。

「咦？」

「我接受擅自溜出門的懲罰。您可以把這件事告訴酒吞大人」

原因是，我的臉又紅又腫。

她和酒吞大人一起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