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喫人鬼的新娘》 · 綾裏惠史 · 5268 字
「好壯觀……您看好壯觀啊,果穗姐姐大人!」
「算是吧,放眼望去全是向日葵」
面對美不勝收的景色,我興奮無比。啊啊,好想讓酒吞童子大人也看看這景色。不對,這裏是其他四大妖魔的庭院,他一定很清楚吧。想到這裏的時候,果穗姐姐聳了聳肩。我覺得很意外。這裏明明這麼漂亮,難道是已經看膩了嗎?可是如此美不勝收,我覺得待在這裏多久都可以沉浸其中。我不解地腦袋一歪,果穗姐姐好像想起什麼,點點頭說
「啊,這裏原本不是這樣的」
「咦?不是的嗎?」
「過去就是一片沐浴在五月雨中溼漉漉的白樺林,但這裏的主人爲了討新娘開心而改變了季節。總之,這裏的向日葵是偏愛與溺愛的象徵」
很讓人無語吧?果穗大人接着這樣說道。
即便如此,我眼中這片景色的美麗依然沒有褪色。要說這片一覽無遺的明媚景色是愛的象徵,我覺得這非常美妙,愛得豪邁,愛得深沉,愛得轟轟烈烈。能夠得到某人如此發自肺腑的愛,就像一場色彩斑斕的美夢,令人欣羨不已……此時,我想起酒吞童子大人對我說過的話。
莉子,我愛你。
即便那只是一時的甜言蜜語,我依然感到開心得雖死足矣。
不,乾脆就讓我死吧。啊啊,這是多麼幸福,多麼開心啊。
將愛的話語悟在心中死去,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哎,總覺得……你大概是在想着酒吞吧。不好意思了,你要是認識了這片花海的主人和得到它的新娘,你的印象肯定大爲轉變。畢竟,神薙她……」
「果穗啊,妾怎麼啦?你又嫉妒啦?」
傳來小鳥鳴囀般的聲音。
沙的一聲,一些向日葵突然搖擺起來。
一個人映在藍天之中,將我推倒,騎在我身上。她身體好小,烏黑的頭髮就像日本人偶一樣剪得整整齊齊,身上穿着感覺十分兩雙的金魚圖案浴衣,與她的人非常契合。她一身健康的膚色,烏黑的眼睛又圓又亮,彷彿她自己就像一隻金魚。那小小的嘴脣,也讓人聯想到可愛的魚兒。這是位可愛的人。
但是。
她是個孩子,是個還不能嫁人的女童。
她嘴巴一歪,說
「都說了,那時候是我不好,我知道全都是我的錯,所以你嗆我們關係的那些話我全都老老實實地聽着,沒有回嘴不是嗎!」
「正是。蜻蛉和宿儺是這個樣子,美柳和阿玉同爲快樂主義者,果穗和阿嶽是假夫妻……哎呀呀,看來只有妾和大蛇纔是熱烈相愛着呢」
然後每天晚上,酒吞童子一定會來和我說話。
「啥?還能比妾得到來自夫君更加強烈的愛嗎?決不饒恕!」
神薙大人靈巧地從我身上下去,還拉着我的手幫我起來。我發覺濃郁的泥土氣味,這才反應過來。我竟然把借來的連衣裙弄髒了,這可怎麼行。我慌慌張張地拍打後背。神薙大人也用小手飛快地一通拍打。
啊啊,神薙大人的確是八岐大蛇大人的新娘、妹妹、女兒、戀人。
「怎麼啦?莫非你也因爲妾太小就覺得妾不配做大蛇的新娘,要趕我回去嗎!」
「無需言謝」
「神薙她擁有神通力,結果被某個聚落當神供了起來,一直被關着」
「嗯?等等,你臉色很差啊」
「朋友之間,做這些都是理所應當」
神薙大人興奮地喊起來,像繡球一樣又蹦又跳地在向日葵之間穿梭奔跑。只見遠處出現一個虛無縹緲的女性身影。繪着鶴的白和服與那灰色的長髮相輔相成,整個人彷彿隨時會消失一般。垂眼邊的一顆淚痣令人印象深刻,非常美。她輕輕抬起一隻手,回應神薙大人。
「初次、見面,我叫莉子」
果穗大人又嘆了口氣。
「有所耳聞。我是兩面宿儺大人的妻子,蜻蛉,日後還請多多關照」
「都說了,沒人叫你回去」
神薙大人還開始跺腳了。
「哎呀,是真的啊」
「……您真奇怪呢」
我開始擔心這些話我該不該聽,但神薙大人的表情沒有變化,像是大韓茜一樣毫不掩飾。果穗姐姐接着往下說
說出來了。雖然覺得支離破碎,但總算做了問候。我冒着冷汗,不敢抬頭。這時,我聽到蜻蛉大人爲難的聲音
我感受着她的鼻息,答道
「土、牢?」
「非、非常感謝」
神薙大人烏黑的大眼睛眨了眨,也緊緊盯着我。
蜻蛉大人說完,深深向我低下頭。灰色的秀髮美麗地流瀉而下。我不禁看入了神。多麼彬彬有禮的人啊。我也連忙把腰彎到極限。
神薙大人挺起胸膛。她那麼年幼,身上卻能散發出身爲女人的自信。但是,果穗姐姐壞笑道
「這可難說呢。這位莉子說不定把酒吞童子飄忽不定的心給抓住了呢」
然後在她身旁
「首先要疏通氣血。妾來給你煎特製藥,你先到大蛇宅子裏來」
我在眩暈之下差點倒下。我扎穩腳跟,但發自內心地開始顫抖。
果穗大人語氣強勢地說道,接着重重地嘆了口氣。
「謝謝您這麼客氣!我叫莉子,是酒吞童子大人的……自稱新娘真的合適嗎……那個,種種陰錯陽差……總之,我也請您日後無比多多關照!」
「真不愧是神薙,對這種方面就是拿手。所以我才帶莉子過來呢」
我好幸福。
「是的,承蒙神薙大人邀請赴宅一聚……請問,這位是……」
「噫!」
淚水奪眶而出,我不禁哭了出來。果穗姐姐摟住我的肩膀,神薙大人扔來手帕,蜻蛉接住給我擦掉眼淚。
蜻蛉大人……不,讓我那麼叫是一片盛情,拒絕也很失禮。蜻蛉臉上籠上了一層陰雲,薄倖的面龐陰影更加濃重。然後她輕輕搖了搖頭,說
「……原來你過去待的地方也跟土牢差不多啊」
果穗姐姐爽快地答道。
「妾的大蛇」
「我來用黃鶯粉和山茶油調節全身」
看樣子大家是想改善我憔悴的模樣,這大概很花時間和精力,讓我感到受之有愧。我這想着張開了嘴,結果神薙大人和蜻蛉先開口了。
看來神薙大人是位親切的人。然而,她對果穗姐姐的話裏卻處處帶刺,讓我感到不對勁。我更加仔細地注視神薙大人。
朋友。又是一個令我向往的詞彙。過去從沒有人對我請進,可我現在不止有了出色的姐姐,還交到了朋友,這真的不是做夢嗎。我感動得開始微微顫抖,淚水不自主地往外冒,但我硬是忍了下去。先得冷靜下來纔行。我吸了口氣又呼出來,問
在這同時,神薙大人一躍而起,滋溜一下撲進八岐大蛇大人尾巴中間盤卷而成的洞裏。我不禁不寒而慄。八岐大蛇大人還要尾巴稍一收緊,神薙大人必定當場死亡。但是,神薙大人卻像在泡溫泉一樣,表情放鬆下來,用臉蹭着八岐大蛇大人堅硬的表皮。
「她就是這麼個人,好好相處吧」
「大蛇!蜻蛉!」
那一片片鱗片在夏日的陽光下反射着青黑色的光輝。如此龐然大物,令見者不由畏懼。原型爲水神,也是被祭祀的災禍,這些概念化成了一種讓人明白的形態。
瞬間,一股猛烈地衝擊向我襲來。
神薙大人說出不可能的假設。我想,她以後肯定也會一直是新娘吧,而我卻要被喫掉。但就算這樣,直到那天到來之前,酒吞童子大人給我的每一言每一語都比我這條命更有份量。所以,就算沒有抓住那顆心,我也已經很幸福了。正當我這樣想的時候,神薙大人把臉朝我伸過來,緊盯着我,然後疑惑地腦袋一歪。
果穗姐姐這樣講道。我很驚訝,幽禁實在太慘了。
有隻抬起八個頭的巨大的蛇。
「是,失禮了!」
「八岐大蛇聽聞存在仍被祭祀的土著活神,保險起見前往視察。然後,迄今爲止誰都不曾察覺地一遍遍更換新娘的八岐大蛇竟對神薙一見鍾情。在妖魔之中,八岐大蛇屬於水神,神格偉大,聚落不敢違抗他的要求,便釋放了神薙……然後現在,那孩子就留在了這裏」
從現實層面上,我們的朋友關係不可能長久。神薙大人從八岐大蛇大人的尾巴窩裏跳了出來,華麗地在我面前着陸,弄順亂掉的衣裾,說
「這是當然。交得朋友自然令人欣喜」
五天時間飛逝而過。
就在此時。
看到她的臉上寫滿幸福,我恍然大悟。
「那個,請抬起頭來」
「蜻蛉,你果然來了」
大家朝我逼近,而我腦子一片混亂。
一定不會有錯。
——莉子,你還安好嗎?能聽到你那比鳥兒更加動聽的聲音,我今天也非常開心。
「那個,你是不是活得很辛苦?」
「天啊,我感覺就像在做夢一樣,蜻蛉大人」
酒吞童子大人對我講了很多很多話。他說小鬼先生們都很喜歡我,傳爺爺也誇獎了我。這些話令我喜不自勝。
「我又何嘗不是。此外,朋友之間別叫得那麼生分了,請直呼我蜻蛉」
蜻蛉來到旁邊,也這樣說道。二人仔仔細細地注視着我,然後不約而同地點點頭。
而我只顧愣愣地睜大眼睛。開始了,某種事情已經開始了。
「妾和大蛇關係融洽,所以讓不被阿嶽所愛的你嫉妒樂對吧?咦?……不好不好,把要嚇唬的對象弄錯了。你是誰?」
「酒吞的新娘」
八岐大蛇大人依然一語不發,維持着蛇的形態撒着尾巴。
「要麼是下次,要麼是下下【相魅】……我必定會被趕走。這全憑兩面宿儺大人的意思。怪我不中用……怪我這個新娘太不中用了。所以,雖然相處的時間恐怕不會很長,但還是請你多多關照……朋友」
神薙大人把臉湊近我,像只小狗鼻子發出嗖嗖的聲音。
聽到蜻蛉和神薙大人這麼說,我不由目光閃爍。我臉色真有那麼差嗎。忽然,神薙大人邁出腳步,一邊穿過花海一邊說道
「是,請務必做朋友」
就像做夢一樣,由衷地感到無與倫比的幸福。
「無需道謝,本來就是妾害你摔倒的。好了,都弄掉啦!」
他一定就是八岐大蛇大人。
我再次環望四周。大朵的鮮花搖擺着。瞭解了它的擁有者和被贈予人之後,這片景色的確多了另一層含義。我產生莫名的恐懼。這些一切全都是獻給眼前這個人的東西,我感到這樣的愛對於一個女童實在太過沉重了。
這個時候,那位虛無飄渺的清秀女性走了過來。果穗姐姐對她說道
「是啊,不可能改變五大妖魔本人的心意」
「莉子啊,不好意思,一上來就對你這樣」
「大蛇他很愛很愛妾,在妾的心裏是丈夫,是兄長,是父親,是戀人。休想把妾等拆散!妾絕對不回土牢!」
「蜻蛉和宿儺的關係還是老樣子啊……白天躲到妾的宅子,每天晚上都要爲點小事捱罵。雖然很想幫忙,但愛莫能助啊」
我見到了各位新娘,得到果穗姐姐的照顧,被美柳大人戲弄,和神薙大人一起玩耍,被蜻蛉寬慰,在大家的幫助之下好好療養。我一點點恢復透支的身體,喫着可口的飯菜,睡得飽飽。我本想幫忙打掃做飯,但被傳爺爺訓斥了。取而代之,傳爺爺給了我點心,還摸了摸我的頭。
* * *
「欸!你也要我回土牢裏嗎!沒人性的玩意!」
「也謝謝蜻蛉,那就拜託了」
八岐大蛇彎下身,用舌頭舔了舔神薙大人。神薙大人好像覺得癢,扭動身子,發出開心的聲音。就這樣,兩位開始沉浸在二人事件中。
言重了,我在這次的【相魅】結束後就要被喫掉了。
「請問,您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身體有沒有不舒服?有沒有覺得難受?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有沒有感到寂寞或者悲傷?有沒有思念娘將而哭泣?有沒有真心感到幸福?』
面對這些提問,我總是問心無愧地這樣答道。
——我感到無上的幸福。
酒吞童子大人對我的回答點點頭。
他說這樣就好,這樣真的太好了。
——太好了,你來到這裏沒有難過,沒有寂寞,沒有悲傷。
——能夠給你幸福,也是我無上的幸福。
酒吞童子大人說着溫柔的話語。
在最後依然不加修飾地對我說
——我愛你,莉子。
我懷着心中的溫暖,感覺好想哭出來,心想。
我被接來這裏之後,感受到了太多太多的溫柔,若不是這樣,我現在一定還在一心期待死亡吧。不,可能在那之前我就嫁給了烏天狗,被弄壞了吧。但是,我沒有遭遇那些。現在我有了朋友,還有了姐姐,而且還有一位溫柔的大人地勸我別說傷心話。這一切都是拜那位大人所賜。
這都是因爲,酒吞童子大人沒有拋棄醜陋的我,而且雖說只是暫時的,但還給了我愛。
我本來是『多餘的』。第一位需要我的不是別人,而且不是人類,正是這位尊貴的人。
所以,我進一步鞏固早已堅定的決心。就算只是暫時的愛也沒關係,直到變成骨頭的那天,我都要一直回應這位大人的話語。決定之後,我擠出了勇氣。
這一天,我趁走廊的燈光海梅暗下去,嘟噥了一聲
「……酒吞童子大人」
「什麼事?」
「您總說不需要答覆」
「嗯」
在堅實懷抱中,我淚水嘩啦嘩啦落下來。
此刻我只想沉溺在這份愛中。
酒吞童子大人身體冰冷,然而卻十分溫暖。
我不如去死。不如立刻讓我自行破開胸膛,了結這條性命。
「我也愛您」
「我愛你,莉子」
這是第五日的夜晚。
「……能讓我,看看您的臉嗎?」
「……我一直好像親眼見到你」
「酒吞童子大人!」
哪怕只是暫時的新娘,
即便如此……
然而連感到絕望的功夫都沒有留給我,槅扇立刻猛然打開。
「但其實,我也戀慕着您」
「莉子!」
我詫異得張大眼睛。美麗的鬼臉頰微紅地回望着我。烏黑的秀髮,雪白的肌膚,豔紅的嘴脣,然後還有犀利細長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洋溢着令人生畏的滿滿愛意。我依存着那份愛,顫抖着準備伸出手。
「我也是」
正是如此,所以
我只求主張這份愛。
「是啊,真的想在做夢」
我想,這一定不可能吧。現在的我怎麼搞的。
這位大人說他過愛我。但我萬萬不曾想到,他竟會如此用力地將我抱住。
心跳劇烈地快要破裂。我緊緊握住自己的手,指甲深深陷進手心。同時,我緊緊咬住嘴脣。啊,我竟說出這麼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來。
不,得不到原諒也無所謂,就算立刻被喫掉也無所謂,讓我遭受天罰被活生生大卸八塊也無所謂。哪怕讓我下地獄,我也無怨無悔。地獄纔是我應得的去處。
第二輪【展演遊行】的三天前。
「……簡直像在做夢」
即便如此,若能得到原諒的話……
這確是美夢一場。
但我手還沒伸出去,便像暴風襲來般被抱住。
我幾輩子都不可能體驗到如此強烈的喜悅。酒吞童子用臉貼着我的頭髮,就像咬上來一樣輕聲說道
我從來都不敢妄想,我竟有一天能被心愛的人抱在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