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喫人鬼的新娘》 · 綾裏惠史 · 8194 字
「——————————!」
我做了個噩夢,然後驚醒。
我一聲不吭地猛然坐起。心臟猛烈跳動,就像剛剛用盡全力奔跑過一樣。
胸口好痛,額頭上滿是油汗。幾道淚水自己從眼角滑下來。猴籠子發出哨子似的聲音。我有意識地冷靜下來,讓自己能夠喘過氣來,不然真的就要憋過去了,就像一條被拍到岸上的魚。
好痛苦,好痛苦,好疼,好難受,好想有誰在背後撐住我。
同時我又心想,幸好酒吞童子大人不在這裏。
我還沒有和那位大人同牀共枕。他似乎還在擔心我的身體狀況,覺得和鬼過夜會很勉強。
【展演遊行】過後,我面色面色鐵青的情況似乎也讓他感到擔心,他便提出『我擔心把持不住,就先不一起睡了』。我本來擔心會不會是他其實是不想要我……但白天全身上下被他輕咬,消除了這份不安。
之後我一和酒吞大人膩在一起,馬上就捱了傳爺爺訓斥,讓我們不要大白天那個樣子。酒吞大人抿着嘴鬧起了彆扭。這些事情回憶起來酸酸甜甜。然而,就連那火熱的記憶都無法爲我趕走噩夢。
「……母親大人」
我兀自呻吟。
啊啊,我怎能如此愚蠢。
我至今未對母親大人的遺骨感到不安,因爲桔梗大人就像小時候那樣向我做出了承諾。只要她不被喫掉,孃家不被株連,她就會把我母親大人的遺骨供奉起來。雖然我沒有履行桔梗大人讓我殺死酒吞大人的命令,但桔梗大人也並非對酒吞大人懷有殺意。桔梗大人不被喫掉,要被喫掉的人依然是我,孃家也沒有遭受懲罰。
雖然我的死期推遲了一些,但差別也只有這些。
所以,我原本相信着桔梗大人一定會幫我把母親大人的遺骨供養起來。
然而,這是我一廂情願。
桔梗大人曾威脅『你要是毫無建樹白白死掉,你母親的骨頭就要餵魚了』。我以爲這話只是說說而已,絲毫沒有當真那麼去做的意思。在過去,桔梗大人曾對孤苦伶仃的我十分溫柔。她牽着我的手在草地上奔跑,把花插在我的頭髮上。所以我一位,她絕對做不出那麼殘忍的事情。
我太天真了。
我的想法還是太天真了。
桔梗大人那眼神,那憤怒,那憎惡,那話語。
我衷心盼着他平安回來,同時心想。
「我得去跟知事會面……畢竟與人之間的紐帶十分重要。不過,最多三天回來」
這位大人對敵兇猛,待我溫柔。這兩種截然相反的本性,我都深深滴愛着。
「……這該如何是好啊」
酒吞大人很少見地把我叫出來,結果一開口就這樣說道。
酒吞大人要遠征了。
「我心愛的你最近總沒精神……就算不是這樣,我也總是很擔心你,甚至想把你方進籠子裏。所以我就製作了『守護石』」
我無可奈何地捂住臉。不過,良機從天而降。
「……酒吞大人」
我想,竹林是不是會對酒吞大人所注入的妖力作出回應呢。
「是……我明白了……暫時的?」
酒吞大人在我耳邊細語,撲來的氣息讓我一驚。
「一路順風,酒吞大人。請千萬不要受傷,祝您旗開得勝」
雖說我在【相魅】結束後要被喫掉,但現在畢竟是酒吞大人的新娘。因此,酒吞大人對我十分溫柔。然而,我也隱隱約約地察覺到了。
我知道,我明白。
夠我去孃家一趟。
* * *
我要設法阻止桔梗大人,接回母親大人的遺骨。
在這之後,傳爺爺暫時還不會去睡。因爲我現在也在幫忙,所以很清楚。傳爺爺總是很忙碌。但我也知道,傳爺爺爲了早起,在丑時三刻左右會上牀。我等到那個時候,偷偷溜出了宅子。
來到這裏遇到一個問題。如果小鬼先生們不唱歌,『迷途竹林』則不會開啓。小鬼先生們很善良,所以我若是請求他們,他們或許會聽我的話。但是,我這次是瞞着酒吞大人外出,我不能牽連他們。
「是,我等您」
「別這麼說。拋下脆弱的你奔赴戰場,你完全可以罵我沒不中用,說我們鬼太過注重鬥爭了……你總是太客氣了」
這件事,我再清楚不過了。
搞不好真會把母親大人挫骨揚灰。
「非、非常抱歉。酒吞大人實在太可愛了,不經意就……」
「我說,莉子」
鬼的溫柔翻過來,背面則是兇猛。我不認爲那位那人有任一絲可能原諒把繼妹母親遺骨餵魚那等暴行。
「嗯?就是『一時的』分別啊。愛知時隔已久發生了大規模怪異,決定讓五大出人前往。其實也不是非我不可……可怎麼說呢,有些難以啓齒」
「莉子啊,不要哭……我也十分不捨,也好像像形單影隻的人之子一樣嚎啕大哭。但你要忍一忍,這只是暫時的分別,你一定要用花兒般的笑容送我離開」
面對疑惑的我,酒吞大人也疑惑起來,理所當然一般接着往下說
要是傷痕繼續被他觸碰,他就會發現問題在於我的孃家。趁着還沒發展成那個地步,我離開了他的懷抱,好好面對他,把手放在榻榻米上,低下頭。
但是,我有一縷曙光。
「怎麼會呢」
「是,晚安,傳爺爺。您辛苦了」
「……因爲抽籤輸掉了。我實在缺乏這種運氣」
不想要那種結局,就只能自己想辦法。可我該怎麼辦纔好呢?我不知道。而且,我無法自由離開宅子出去外面。眼瞎無計可施。
我知道我該怎麼做。我只能相信桔梗大人還沒有動手,趁現在趕緊飛奔回孃家。但我這麼做也有問題。如果我要回孃家,就必須告訴酒吞大人。但是,我找不到用來撒謊的藉口。當我說出『回孃家』的時候,我一定會渾身顫抖,結結巴巴。酒吞大人一定會從中察覺到什麼。
酒吞大人把臉貼着我的臉頰。之後我們緊緊黏在一起。
酒吞大人看到我盪漾的表情,慪氣了。
然後,我鬆了口氣。我突然發覺,一枚吊墜掛在了我脖子上。長長的繩子上繫着透明的石頭。
我不是很明白。我拈起絹絲編制的繩子,把水晶形狀的石頭舉到眼前。它驚人的透明,但內部卻儲存着紅黑的光,石塊特別神奇的石頭。酒吞大人看着它,點點頭說
酒吞大人無精打采地垂下頭,看來是真的很不甘心。但是,我感到心裏癢癢的。酒吞大人平時那麼帥氣,居然抽籤抽不過別人……總覺得好可愛。我疲憊至極的內心猶如百花齊放,感到了溫暖。
以前和酒吞大人來到『迷途竹林』的時候,小鬼先生們就沒有唱歌。酒吞大人只是站在那裏,路邊自己打開了。另外,他在出門的時候對石頭說過懷。
隨後酒吞大人伸出手,溫柔地緊緊抱住我。他一邊撫摸着我的後背,一邊輕聲告訴我
既然有三天。
酒吞大人傷感地微微一笑,但並未深究。
「……怎麼辦啊……母親大人她……母親大人她」
「『守護石』?」
酒吞大人的憤怒只有一個結果,那就是桔梗大人會死。
因爲,您是一位溫柔的鬼。
儘管不能像懷兒一樣美麗,但我還是按照他的心願,露出微笑。
「嗯,心愛的你爲我祝福,我感到隻身就能戰勝【百鬼夜行】……我過去喫掉的敵人可以堆成一座山,但現在的怪異沒有形體,都不知道怎麼去煮呢。但就算這樣,我也不會花太多時間。區區大規模怪異,看我三兩下就將它鎮壓」
「我要去,很遠的地方」
「……你有什麼不想說可以不必說。我是鬼,所以已擬定有很多話不變對我講。人總是藏着許多祕密,而且大多數不應該強行揭露開來。我明白這個道理。畢竟,什麼都要知道就成暴君了。但是,你不要忘記」
若是那樣,我根本不敢要求回家。
我白天努力表現出開朗的樣子,不讓酒吞大人察覺。我還堅稱疲勞沒有消除,儘量不和酒吞大人見面。我也想過去找果穗姐姐她們各位新娘商量,但那樣又會牽連她們一起瞞着酒吞大人,實在不妥。
因爲最近總不能在一起,酒吞大人身上的香氣令我眩暈。
我點點頭。酒吞大人起身。酒吞大人應該有所準備,一定是在百忙的出發之前特意來見我一面。現在,他徑直離開房間。
我不知道哪裏讓她不開心,不知道哪裏做的不對。但是,明確的事情只有一點。就連不懂察言觀色的我都能體會到。
「我用這幾天時間將自己的力量注進了這塊石頭,能夠使用我的部分力量,尤其能夠自然驅散含有邪氣之物。雖然不是很靠譜,但它會代替我來保護你」
「晚安,公主大人。祝您好夢」
聽到出乎意料的措辭,我不禁愣愣地眨起眼睛。咦?不是此生永別嗎?
酒吞大人輕輕把臉埋進我的頭髮,然後接着說道
「我當然知道」
「酒吞大人,這是?」
「請問發生什麼了?」
隨着夜晚的問候,槅扇被關上。
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在【相魅】之後與他死別。我一定會因接受貪婪的懲罰,被打下地獄吧。但我萬萬沒有想過,我竟活着迎來離別的一刻。但是酒吞大人心意已決,我絕不能說任性的話。儘管心裏這麼想,但一道淚水自然而然順着臉頰滑落下去。
但是……正因如此,您一定會把桔梗大人殺掉。我不希望桔梗大人死去……不。其實我更加不希望酒吞大人喫桔梗大人的血肉。於是我回答說
「可愛的是你啊,真是的」
「……非常感謝。這麼貴重的東西……我受之有愧」
* * *
我踏入夜櫻飛舞的庭院,朝竹林而去。
他的口吻如此正式,必定是要與我永別。
我已經明白。嫁給鬼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酒吞大人就像我們剛見面的時候那樣吻了我的額頭,然後接着說道
——這算什麼。
以桔梗大人那副冷若寒冰的狀態,
在酒吞大人遠征的這段時候,我的處境毫無疑問處於危險。
「莉子啊……你這難以描述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拜託了,請打開通向外面的路」
我發出請求,隨即守護石中冒出小小的黑色火花。火花在黑暗中奔騰,被碰到的竹林沙沙作響蠕動起來。竹子咕嚕咕嚕打着轉,細葉子散落而下,暗影在夜色中向左右移動。之後,我的面前出現了過去來時的路。
「非常感謝」
我對空無一物的地方低頭致意,接着飛奔而去。
我動作很輕,避免驚擾到在燈籠裏睡着的小鬼先生們。隨後,我穿過了一片特別廣闊的院地,衝到高高聳立的石牆大門前。我大汗淋漓地拼命用力,拔掉了巨大的木質門閂,然後用全身力量將潮溼沉重的大門推開。
我向外邁出一步。
瞬息之間,空氣大爲轉變。不清新的空氣嗖地灌進來。
不舉辦【展演遊行】的街道上,空氣閉塞瘀滯,帶着夏日的溼氣。
迎着這樣的空氣,我氣喘吁吁地向前衝。
不久,我看到了要找的東西。
那是京都陣內僅在【展演】到【相魅】期間內營業的出租喫。出於保證景觀協調的考慮,平日陣中的交通方式以觀光人力車爲主,但唯獨六月份有一些出租車擔負遠程交通。即便在大半夜……不,正因爲是在大半夜,有客人會去參觀狐狸蕎麥店和火珠亂舞等景觀。應爲他們的需求,這裏也有深夜出租車運營。因此,我也獲得了交通手段。我由衷地感到,現在是六月真好。
這輛出租車似乎已把客人送達,正在返回途中,即便如此還是爲我停了下來。我儘量不露出面容,乘了上去。我身上帶着錢。之前傳爺爺說必須要有東西能夠應急,於給了我人用的錢以及妖怪用的物品。
我點清這些錢足夠坐出租車,便告訴司機孃家的地址。
「是,我知道了……話說回來,小姑娘你一個人這麼晚纔回家嗎?」
「稍微去參觀了下活動……有勞您了」
出租車發動。就在此時,夜色中響起劇烈的振翅聲,就像巨鳥在展翅高飛。
這個聲音不可思議地令我感到在意。
* * *
「您看是這裏嗎」
「是的,非常感謝」
我付了錢,道過謝,下了出租車。
嗙的一聲,報紙被拍在我臉上。疼痛與熱辣的感覺讓我呆若木雞。
「好久不見啊,莉子」
然而現在,這裏變成慘不忍睹的模樣。
「你不是應該殺了酒吞然後去死嗎?就算不是,你這個假新娘敗露之後難道不應該被喫掉嗎?可你怎麼回事?」
我不要。
「那個,繼母大人」
若是從前,我應該就忍下去了。當時我的心早已麻痹,就算被拳頭交替也不會大喊大叫。但是,我現在辦不到。我的心體會過什麼是溫暖之後,已經變得十分脆弱。
着重功能的桌子壞掉了,漂亮的椅子被砸斷,造型豪華的西式衣櫃上滿是悽慘的爪痕。窗簾撕破了,窗戶也碎了。然後,地上不知爲何散亂着好幾家報社的報紙,髒兮兮的灰色不留縫隙地蓋滿地毯。桔梗大人拈起其中一張,把紙面推到我面前,問
——所有一切都是你的錯。
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渾身上下都在劇痛,在軋軋作響。
我在胸前攥緊拳頭,然後抱着必死的決心,邁出了沉重的腳步。
一切都壞掉了扭曲了。
「莉子啊,我問你,這算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酒吞童子終於找到命運的新娘?
那是六月的紫陽花。
我最愛的母親大人。
定睛一看,是繼母大人。她過去雖然嚴厲,但也是一位美麗的女性,而這究竟是怎麼回事。繼母給人的感覺與過去判若兩人,令我不禁眨起眼睛。她萬分憔悴,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人都變小了。我不禁感到擔心,開口說道
「那個……是指什麼東西啊,繼母大人」
但就在此時,我在孃家的石頭院牆旁邊看到了一樣東西。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過去從未表現過的溺愛。
桔梗大人到底怎麼了?她本來是個嚴厲的人,就像春天到來也不會消融的玄冰。但在更早以前,她也曾溫柔過。即便性情大變大之後,直接動手的暴力也只是掌摑或者腳踩而已。
「去你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我竟認不出眼前的人是誰。
——酒吞童子妻子已定?
我徹底嚇傻了。但與此同時,我看到她如此異常的樣子之後,更是不得不爲她擔心。在這短短時間裏究竟發生了什麼?繼母大人消瘦的速度果然不正常。過去那柔軟適度的姿態彷彿是幻影。
那些辛酸與痛楚,我都已經受夠了。
她綿軟無力地在我面前癱坐下去,隨着嗚咽淚水橫流。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情況,呆若木雞。繼母大人伸出手指,順着我的袖口抓過來,就好像在害怕什麼東西一樣,簡直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般說道
桔梗大人。
我心想,那不是人,也不是妖魔。那麼那又是什麼呢。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何況現在是深夜,在這種不講常識的時候敲門,說不定我會被殺掉。繼母大人對我的憎恨,已經強烈到讓我自然而然想到那種結局。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你、是……」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可是,現在的桔梗大人與常理脫節了。
胃液就像突然發病似的往上湧,我又強行吞了下去,忍住沒有吐出來。但是,噁心的感覺沒有改變。心臟猛烈搏動,全身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這裏是桔梗大人的臥室,本土與西式折中風格的房間。這個地方與我過去起居的儲藏間大不相同。房間裏有采光充分的大窗戶,窗戶上還掛着蕾絲窗簾。然後,還有成套的一流漂亮傢俱。
* * *
「…………………………誒?」
還有,那把菜刀。那肯定不是我來之後才立刻去拿的。
我好想轉身就走,好想回到酒吞大人的宅院,回到那裏等待那位大人凱旋。回到那個有傳爺爺,有姐姐,有朋友,充滿新娘們歡笑的,溫暖的地方。
不,不對。我知道。那不是別人,這位的名字就是
逃吧。現在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我猛然明白過來,現在妃逃不可,不然的話……她對我做出什麼都不足爲奇。
掛着滿面笑容的惡鬼。
「求求你了,想辦法對付下那個啊……啊,求你了……求你了啊」
「您問、什麼?」
「桔梗大人……請聽我說。您誤會了」
她狠狠瞪我,眼珠放着兇光。她眼睛佈滿鮮紅的血絲,薄薄的嘴脣乾枯開裂。繼母大人的臉扭曲起來,就像把內臟吐出來一樣接着說道
門開了。
所以只能是……她一直拿在手裏不離身。
背好痛。
我感到厭惡,發自內心的厭惡。
「是我啊!」
* * *
「……咦?」
頭好痛。
這段時候,桔梗大人哼着歌。我在劇痛之下流着淚,心中充滿恐懼。
「少裝傻!」
我承受着如同在爛泥中游泳的心情,走近迎合周邊景觀建造的日式宅子。唯獨那扇懷念的門是西洋風格。門窗洞的位置上鑲着五色玻璃,古風的蔓草圖案很美。我向設在門旁的門鈴顫抖着伸出手指,暗了下去。
「命運的新娘?溺愛?妻子?五大妖魔之一的?開玩笑的吧?」
我不想進去。
如果沒有什麼從身後推我一把,我肯定已經轉身就跑了。
怨恨的聲音沉重無比,當中投入的憎惡昏黑至極。
這讓我非常恐懼。
我不經意地看向我的孃家,結果頓時胃裏江翻海沸。
響起一個堪稱爽朗的聲音。我戰戰兢兢抬起頭。
我好怕,好怕,好怕,好怕。
「繼母大人,久疏問候。那個,你出什麼事了嗎?沒事吧?」
她一隻手裏提着菜刀,緊盯着我。
實在是太可怕了,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但在下一刻,繼母大人泣不成聲。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你、
轉頭一看,落在那邊的報紙頭條,醒目地映入眼中。
「三更半夜的……請問哪位?」
意識到時,我被抓着頭髮在走廊上拖行。頭和背骨重重撞在地上。好痛,好痛,好痛。我發出微弱的尖叫,但聲音誰也聽不見。
「都是你害的」
在那裏的,是隻惡鬼。
我被扔進房間裏。
發出聲音了。我像等待處決一樣杵在原地。門裏立刻傳來回音。只聽到了一聲「在」,腳步聲馬上向這邊靠近。我感到納悶。難道這麼晚了還沒睡嗎?
我敢肯定,現在桔梗大人也在恨我。
嗡……!
「啊!」
我的事情很快就能辦完,本想拜託司機方便化等一等我。但是司機表示時間實在是太晚了,拒絕了我。我無可奈何,決定回去的時候先慢慢走,等到了早上開始有車之後再找車。
「…………唔……啊……」
那些報紙上全都是對我們夫妻的報導,而且還刊登了我和酒吞大人轉呀轉呀跳着舞的照片。我滿面笑容,酒吞大人也在笑。看到那表情,淚水快要奪眶而出。但是,我根本沒工夫沉浸在傷感中。下一刻,我胸口被桔梗大人用力揪住。她目露兇光對我問
繼母大人像唸咒一樣,用低沉的聲音不斷重複。然後,她用皮包骨頭的瘦緊緊抓住我。
頭髮好痛。
「桔梗……」
我拼命想要發出聲音。不是這樣的,請聽我說。
可是,我根本發不出來。桔梗大人搶在前頭,尖銳地說道
「莉子啊……你是知道會這樣才嫁過去的吧?」
「咦?」
「你知道會嚐盡甜頭,所以才騙了我,把我甩在了一邊,對不對?好惡毒啊,你個蛇蠍之女」
「不是、的」
「少廢話!」
我臉又被打了。到底怎麼搞得才變成了這樣呢。我不去要殺死我,去了也命令我去死,這些都是桔梗大人。我那時候真的好傷心。然而,她現在卻接着說道
「但是,你現在回來了。你要是願意把新娘的位置還給我,我就饒你一命。莉子啊,你知道自己幾斤幾兩,肯定會照做對吧?」
桔梗大人嫣然一笑,伸出一隻手掐住我的脖子來威脅我。
我的喉嚨被掐得咯吱作響,意識逐漸模糊。我心想,啊,就該這麼辦吧。酒吞大人原本想要的就是桔梗大人,她纔是美麗的新娘,最最被需要的人。合適的位置就該放上合適的東西,物歸原主沒有錯吧。但就在此時。
我產生錯覺,忽明忽暗的視野中彷彿看到了花瓣。
難以忘懷那一幕。
翩翩白櫻舞紛飛。
站在下面的,美麗的鬼。
「誰會……讓給你」
聲音自然而然地冒出來。隔了片刻,我心想。現在的桔梗大人不合適。我不能讓這個扭曲的人接近酒吞大人。不,不對。這不過是說漂亮話罷了。
不對。
這件事。
與此同時,我回想起來,守護石會『自然驅散含有邪氣之物』。桔梗大人明明不是害人的鬼怪或是怨念……我悲傷地明白過來。難道,她已經變成足以讓石頭起反應的邪惡之物了嗎。桔梗大人被銳利的光芒彈開。
他抱着我,開口說道。
他是用布蒙面的烏天狗大人。
「我……愛着……那位大人」
「我的天啊,莉子,就憑你這種滿嘴謊言的母豬?」
有什麼人的聲音,和打碎剩餘玻璃的聲音重合在一起。伸來的手,飛散的黑羽毛。
在那之前,酒吞童子大人都是我的丈夫。
我知道的,我明白的,這樣的桔梗大人絕對不可能留下母親大人的遺骨。但是,我好悲傷,好難過。我的母親大人,我溫柔的,可憐的母親大人。
「就在你嫁過去之後呢!」
桔梗大人舉起菜刀,撂下話來
「我……纔不讓」
「————不行!」
瞬間,石頭隨着尖銳的聲音發出光芒,紅與黑的光芒開始亂舞。
此時,那人再次發出聲音。
「我母親大人的遺骨在哪兒?」
此時此刻,我聽到了某個聲音。沙沙,沙沙,沙沙,彷彿無數張小小的嘴突然憑空冒出來一樣,千言萬語嘈雜地說
直到被活省省喫掉。
到底發生了什麼?
啊啊,原來你一開始就根本不打算履行約定啊。
咦?我充滿疑惑。
那麼,就殺了吧。
「那紅東西……早扔了。你去河裏找吧」
在潸然淚下的我面前,桔梗大人發出鬨笑,就像好笑得不得了似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你死吧」
我一下子飛向夜空。瞬間,有什麼東西追着我飛過來。那是漆黑不祥的東西。某人對它刀光一閃,那些黑色的東西發出尖叫,消失不見。那人說
桔梗大人倒在地上,仰望着我。這個時候,我的身體已經浮上半空。
扭曲的聲音激烈震盪我的鼓膜。然後,她把真相告訴了我
桔梗大人石頭釋放的衝擊波拍在牆上。我心想,我必須趁機逃走,但守護石的結界給了我勇氣。我還有未了的事。
我的眼前天旋地轉。
就在我差點點頭的瞬間。
「她是最爲尊貴的女孩!豈容爾等宵小之輩觸碰!消散吧,消散吧!」
直到獨自墜入地獄。
我含着淚,狠狠瞪向桔梗大人。
譁啷啷啷啷啷啷!
唯獨這件事。
我。
「剛纔好險」
我被紅與黑的光芒圍繞着,問道
你恨吧?想碾碎她吧?不想留她活在世上吧?想殺了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