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看樣子，我確實得到了酒吞童子大人的愛。

果穗大人今天依然美麗動人。我在混亂中講出這些，結果果穗大人嘴一歪，說道

「……這是當然的，而且就是前提吧？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這就是美穗大人今天說的第一句話，聽上去非常不開心。

她短短地嘆了口氣，但又輕輕點點頭

「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迄今爲止，酒吞一直更換新娘，比我家阿嶽還要頻繁。如果到訴我說唯獨你是特別的，我也不會覺得這是真的吧」

「唯、唯獨我是，特別的？」

「是的，我是聽阿嶽提起的……不過，【相魅】之後會怎樣就不清楚了……阿嶽也是，要不是我還有利用價值，他也不會再要我……當然，我是不會讓那種事發生的。就算萬一把我拋棄，後悔的也一定是他」

果穗大人豪氣地交抱雙臂，哼了一聲，然後再次面對我。她臉上露出一抹悲傷，嚴肅地對我說

「所以，我無法給你絕對的未來保證。我也是鬼迷心竅才說的那麼肯定，其實只要就暈一變心，我根本幫不上忙。鬼總是喜怒無常，自我中心，愛情也只是一時興起。我家阿嶽也是那樣，所以我不敢斷定。對不起啊」

果穗大人向我雙手合十。我表示理解。鬼的愛情也只是一時興起。既然如此，酒吞童子大人迎娶新娘，也許只是想要留在自己呵護起來而已，口中的愛也只是一時間有意爲之。就像小孩子疼愛人偶一樣。這麼一想，他對我的告白也就說得通了。

酒吞童子大人不去怪罪桔梗大人合情合理，但實在不明白爲什麼沒有對我生氣……也許已經發現了陰錯陽差來的其實是醜妹妹，但依然願意呵護疼愛吧。

就像對過去那些新娘一樣。

因爲，沒有任何理由唯獨我是特別的。

我想明白了這一切，點了點頭。這果然是場一時的夢，是被喫掉之前的平淡時光。這樣一來，一切就都合情合理了。

「我明白了！果穗大人的話點醒了我，非常感謝！」

「唔……總覺得你好像誤會了什麼……」

「但是，按個，我很喫驚……大嶽丸大人他……」

「嗯，我家的鬼怎麼了？」

「那個，大嶽丸大人他真的會拋棄您嗎……您這麼美，這麼聰明，還這麼溫柔……現在還……」

果穗大人用略有些疲憊的口吻接着說道

果穗大人說得十分肯定。她目光凜然，眼中煥發着強烈的自信。她將手放在優美豐滿的胸口，張開塗得豔紅的嘴脣

我胸口發緊，說不出話。但我想起，我被酒吞童子大人表白的時無言以對的情形。我必須現在就說出來。所以，我一邊哭一邊開口

「這很正常……妖魔是鬼怪的複製體，名諱、力量、姿態都與鬼怪相同……然後，鬼怪曾對人類露出獠牙。雖說若不是妖魔竭盡全力，人類則無法打倒鬼怪，但畢竟妖魔與鬼怪太過相似，實在難以讓人類完全信任。另外，隨着大規模怪異發生的頻度降低，人們對妖魔的依賴程度也逐漸減少」

「瞧我真迷糊。是呀，還是儘早打個照面比較好吧」

果穗大人的聲音把我拉回到了現實。

「這樣喊聽着很舒服，莉子」

【展演遊行】再度開始。

「咦……咦咦咦咦」

講到這裏，果穗大人重重地嘆了口氣。

「你還說！」

我問道。果穗姐姐這了眨眼睛，美麗的睫毛動起來，就像蝴蝶拍打翅膀。接着果穗猛地一拍手，說

果穗大人可能只是想開個玩笑，結果瞪圓了眼睛。瞧我，怎麼能得意忘形啊。想到這裏，我抱住腦袋。果穗大人瞧我這樣，微微一笑

「我要更正過去說過的話……我果然喜歡你啊」

「我認爲，那樣也是非常堅實的關係，是兩位自己選擇的路」

「不，那個，我覺得並沒有什麼問題」

「對、對不起……要是讓您不開心，我非常抱歉」

「只有這些不太夠吧……行，我來告訴你」

「咦，是這樣嗎？」

＊　＊　＊

「非常抱歉，是我僭越了」

這裏是能看到櫻花的套廊。聽說在大嶽丸大人的宅子裏能看到豔麗的紅葉。五大妖魔五所宅子的季節似乎隨庭院而不同，有的庭院中沒有樹木，而是一片廣闊的花海。聽說，每個院子都如夢幻般美不勝收。

「而且，五大妖魔也並不喜歡人類」

「據說設立這個儀式也是爲了防止在選出首領時產生紛爭。五大妖魔之間要是認真打起來，這個疲弱的國家將在旦夕間毀滅。但就算是這樣，直接讓人類給五大投票恐怕也讓五大難以信服。所以折衷之後便採用了舉辦大型慶典，同時『讓各自的新娘獲取支持』的方法」

「我說，你有在認真考慮嗎？」

白色翩翩落下。夏日的風兒載着數以百計的白色飛舞起來。

明明是真的沒什麼可擔心啊。雖然可能會痛，但我已經重新做好了被喫掉的心理準備。不過，果穗姐姐卻苦惱地望着天空。

「原諒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會是這樣的反應纔對你講的……我說啊，莉子，我和那隻鬼只見沒有愛，但我們以另一種誓約共同攜手，這正是我的驕傲」

「是啊，目前大部分的新娘沒有得到真愛而最後分別。【相魅】也是，最開始新娘方面沒有幹勁，導致慶典辦得十分生硬，乏善可陳。情況是在五大分別確定對象之後纔開始好轉……然後，沒能確定對象的酒吞一直很糟糕呢。甚至有新娘在舞臺上差點被他喫掉」

「莉子，不要想都不想就隨便否定。夫妻之間的事，你又懂多少？」

「莉子，現在就去見見她們吧」

原來如此。我點點頭。大批的人會前來參加京都陣的慶典，而且慶典還會被盛大報導。這樣一來，人和妖魔之間建立了聯繫，同時也穩妥地選出了首領。然後，五大妖魔通過新娘學會關愛人類的方法。我覺得這的確是個好辦法。

真的嗎？這是真的嗎？我感到淚水奪匡而出。

「慶典，以及聯姻」

現在苦想那些也沒有意義。我搖搖頭，集中注意力聽果穗大人講述。

「所以，新娘會被珍視。這樣是五大與母親之間立下的誓言。母親信任五大的良知，把如何對待新娘的問題全權交給五大自己處理。但是，既然是人嫁給人外之物……而且新娘會給妖魔帶來利益，那麼我們一定會被附以祭品的含義」

鼓着泡泡的水，小小的籠子，籠中痛苦掙扎的身影。那樣的記憶在我腦海中閃過，但它十分朦朧，一切都罩在淡淡的霧靄之中。不知爲什麼……我無法清晰地回想起來。

我心想，這是誓約。果穗大人過去讓大嶽丸大人殺了人。讓她這樣一位溫柔的人做出那種事來，想必她一定是從地獄一樣的地方走出來的吧。然後，鬼相發現了她的美，想要她的美。

「你可真聽話」

「果穗姐姐！」

「我還沒講過您說的各位……她們是其他三大妖魔的妻子嗎？」

「都跑題了呢……總之我想說的就是，新娘在鬼一念之間就會遭到拋棄。這對你來說可能非常痛苦，但它就是事實」

我不禁驚呼出來。果穗大人目光轉向一邊，臉頰紅了起來。

而這同時，果穗大人撅起了嘴

「嗯？」

「請問」

「您是說，祭品嗎？」

「聽說最開始只有【展演】，但那麼做，五大除了玉藻前之外都毫無興致。爲了讓他們珍視新娘，讓他們幫新娘大放光彩，同時也爲了通過新娘喚醒他們對人類的關愛，就需要給新娘賦予附加價值。爲此新設立了通過新娘的魅力來選出首領的儀式——【相魅】」

果穗大人選擇繼續回應大嶽丸大人的期待。這份誓約一定比愛更加堅實。

「那是，什麼方法」

「怎麼會！」

「原來這就是【展演】與【相魅】的起源」

「把我都說害臊了……你這孩子真是」

「他以勢要在【相魅】中獲勝的決心而選擇了我。這證明我就是如此擁有魅力的女人。我將付出一切去實現他宏大的期許。這正是我被他相中而嫁給他時所做的決定。所以，他也——」

「欸，不會吧……有嗎……我倒是總被神薙笑話，說我們是假夫妻」

「什麼事？」

這句話聲音嚴厲，口氣尖銳。我挺直背脊，深深低下頭，爲我的無禮道歉。

「不，你別道歉啊……真是的。我開心還來不及呢！你這孩子真是的」

我恍然大悟。在我腦海中，妖魔們伴着奇妙的鼓聲載歌載舞。

「只談公開信息的話，倒是知道」

她好像是口渴了，把茶一飲而盡，然後把茶杯放回到托盤上。

果穗大人慢慢講完這句話，就像漫長神話故事的開頭。

「發起儀式的根本理由在於，人對妖魔存在不信任」

「我來告訴你【相魅】是什麼，還有做新娘的思想準備」

「喂，你笑什麼啊？」

「請問，果穗姐姐？」

「是的。他們只是聽從母親的吩咐而已，心裏根本沒把人類當回事……那位母親認爲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之前只用戰鬥也倒還好，但必須改變這個狀態。於是，她爲了讓非人之物與人類彼此拉近……便選擇了一個自古以來一直存在，十分傳統的方法」

京都陣是五大妖魔的根據地。正因如此，這裏妖魔與人類的共存程度很高。

今宵乃六月的【展演】。

但我聽說，鎮外對反對妖魔的人不在少數，其中甚至存在着以『實現完全排除妖魔，僅憑人類自治』爲目標的過激團體。他們主張目前水平的怪異可以靠人類自行鎮壓，要求根絕妖魔。

果穗姐姐切下一塊蜜橘凍，這樣說道。

「莉子，別說了，別說！」

果穗大人——不，果穗姐姐抱住了我。我好開心，好開心，開心得無法控制自己。果穗姐姐輕輕拍打我的背。我繼續哭了起來。

我點點頭。我知道有部分人看妖魔並不順眼。

果穗大人放開花瓣。淡淡的白色輕盈地浮向空中。果穗大人接着往下說

她喝了口傳爺爺泡的茶茶，然後伸出手掌。

「兩位的關係真美妙」

果穗大人接住櫻花花瓣，輕聲說道

我記得，他們的活動大約從十年前開始變得過激。想到這裏，我有種就像腦子被火燒一樣的感覺。這是爲什麼呢，這裏面肯定有什麼奇蹟。我記得大概是我消失，我親眼遇到了差點淪爲犧牲品的妖魔。

正好這時，傳爺爺又端來了茶和冷茶點。

＊　＊　＊

「在？」

「我、我也好喜歡果穗大人！我仰慕您。這麼說可能多有冒犯，但我真心覺得，要是我有一位親姐姐……應該就是這樣的感覺吧！」

果穗大人臉變得通紅。我下意識抬手遮住自己的嘴。雖然我擔心這樣很沒禮貌，但還是忍不住笑起來。因爲，果穗大人不止美麗，而且還這麼可愛……讓我越來越喜歡了。

「誰讓果穗大人真的好可愛」

「要是八岐大蛇和神薙的那種關係就沒問題了……不，那兩個人也很扭曲。玉藻前和美柳的話，反倒是美柳容易移情……兩面宿儺和蜻蛉那樣的話，也只會讓人不安」

「然後啊——我家的阿嶽其實並未真心愛我」

「是、是這樣嗎……既然這樣，你不妨就叫我果穗姐姐吧」

「啊，不，我沒事」

「莉子，你可知道設立【相魅】的意義和緣由，以及新娘的立場？」

我也用茶匙舀起一口送進嘴裏。又涼又甜酸度適中，十分美味。果凍裏橘子顆粒爆開的口感也非常舒服。說起來，粥也很美味。昨天是梅子粥，今天是中華雞肉粥。我在心中暗暗發誓，來日必定報答這份恩情。

「莉子，你怎麼了？」

「……莉子」

他滿是皺紋的眼睛眯得更細了，然後樂呵呵地露出微笑。

「問題大了吧，你放棄得真夠快」

我詫異得睜大眼睛。原來真的有新娘險些在人前被殺嗎？新娘果真會被喫掉。我深深品味着這件事。在這同時，果穗大人搖搖頭，接着往下說

果穗姐姐三兩下把果凍喫完，站了起來。我慌慌張張也把自己的那份喫完，雙手合十說了聲「多謝款待」，把碟子摞起來以便於收拾，然後問

「要去見誰呢？」

「還用說嗎」

果穗姐姐超我伸出手，雪白美麗的手掌上沒有一絲傷痕。再看看我的手，洗這洗那泡在水裏，皮膚十分粗糙，真是完全不同。我害怕自己的手會弄傷果穗姐姐的手，提心吊膽地把手指放了上去。果穗姐姐一把抓住我，把我用力拉起來。這力量好大，好溫暖。

我回想起過去桔梗大人的手，連忙藏住又不忍冒出來的淚水。

果穗姐姐像跳舞一樣邁出腳步，想唱着歌一樣接着說道

「當然是去見，其他的所有三名新娘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