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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魔界列島

《火界王劍的神滅者》 · 津川友貴 · 2.8萬 字

歐亞大陸東方有座日本列島,島上曾有過名爲「日本」的國家,如今這國家已不復存在。

距今五年前的五月,東京車站上空忽然出現黑色球體,非人的怪物——魔族從中降臨,佔領了日本列島,人類將此異變稱爲「大魔災」。

綜觀日本歷史,日本從未屈服於外敵侵略,始終堅守自己的國土。然而,大魔災卻是史無前例,引起世界關注的重大災害,不論經濟力、軍事力還是愛國心全無用武之地。日本人只得拋棄故鄉,逃到建在太平洋海上的避難所。

日本列島已儼然成了魑魅魍魎橫行的魔界,不再是適合人類居住的土地。

因此,留在日本列島的人類在社會上不受到承認。不僅如此,淪爲魔界的日本列島更被當成不存在於人類社會中的化外之地。

既然不存在,自然也不允許進入,但是三世寺夏彥無論如何就是想回到日本列島。

他並不是不滿意在海上新天地的生活。

五年前全新落成的這塊人造大地因爲海外資金進駐,發展迅速,甚至建起了讓人想起過去新宿的摩天大樓,另外還有電影院、遊樂園,就連KTV和漢堡連鎖店、便利商店、快餐店也重新回到這個地方。

海上新天地如今成了資本主義的新樂園,隨着經濟蓬勃發展,這地方也許是全世界最繁華的地方吧。

即使如此,三世寺夏彥依然一心想回日本列島,因爲蓬田織姬不在這個新天地。

青梅竹馬的織姬。黑髮的織姬。明明長相可愛,個性卻十分好強的織姬。

他們過去每天見面見到都膩了,五年前卻像遭人惡作劇似地被迫分離,自此相隔兩地不曾再會,看不見對方的臉,聽不見對方的聲音,也不知道彼此是生是死。

大魔災發生的那一天,約有一成住在日本列島上的居民因爲魔力覺醒,變成魔術士,織姬也是其中一人。而魔術士不被當成人類看待,禁止離開日本列島。

夏彥和他們不同,他沒有變成魔術士。

夏彥和織姬在同一天出生,上同一所學校,在同一個地方玩耍,卻在五年前被迫分離。

——沒有人能拆散我們,織姬要由我來守護。

直到五年前,夏彥沒得到當事人的同意,便自許爲守護織姬的騎士,保護她不受欺負。

也許因爲她是神社家的女兒,有她在的照片特別容易變成靈異照片,身邊也常出現靈異現象。在小學時期的校外教學,和她睡在同一個房間的學生每一個都會被鬼壓牀。

因爲這樣織姬常受到欺負,不過她從未向夏彥求助,一直以來都是孤身對抗那些欺負自己的小孩。一個小女孩怎麼敵得過那麼一大羣人,但即使如此,她總是勇敢地挺身應戰。

因爲這樣夏彥便擅自前來助陣,就算織姬怒吼着「我不需要你的幫忙」,他還是每次都上前幫忙解危。

因爲他們不是人類。

少女的額頭上沒有長角,背上既沒有長出翅膀,下半身也只有兩條腿。除了讓人不禁屏息的美麗容貌外,她全身上下沒有什麼奇怪的特徵。

若說有些只有一隻眼睛,當然也有些眼睛多達三個,甚至是擁有昆蟲般的複眼。

在魔族們的視線前方,確實有巨大聲響與震動逐漸接近,那聲響聽來像極了巨大重型機械粉碎建築物時的破壞聲。

對手的體型大上她一倍,雙方力量的差距一目瞭然。

接着,周圍遭到破壞的建築物如海市蜃樓般恢復原狀,可以聽見遠方的汽車引擎聲,大樓裏燈火通明,人類的氣息充滿整個空間。

因爲依規定,魔術士和魔族一樣必須被關在日本列島內。

這句話每每都惹得織姬面紅耳赤,大發脾氣,但這卻是夏彥的真心話,一點也沒有捉弄她的意思。他以爲自己會永遠守護織姬,遺憾的是這樣的想法在五年前被迫放棄。

她從沒有逃過,今後也不會竄逃,堅持正面迎戰敵人。

一路破壞建築物,從港口一鼓作氣地筆直攻向這地方,可見敵人並非普通魔族。製造的衝擊力道也非同小可,不只大卡車,恐怕就連戰車也難以企及。

此時在瑟朵萊慕的臉頰上,有一小道傷痕劃過,滲出些微鮮血。

木材、玻璃、屋頂和傢俱全被轟上半空中,破壞的景象更提高魔族們的興致,掀起一陣鼓掌歡呼。

達維賽魯發出意義不明的咆哮聲,朝着織姬揮下手中的劍。

夏彥其實想留在日本,就算沒有魔力,他也不想逃,就算身處在周圍都是怪物的環境——不,正因爲如此,他纔想要留在織姬身旁,隨時守護着她。

既然手中的刀不足以制敵,那隻要再召喚出更強大的刀應戰就可以了。

伊德亞爾受到請託,馬上趕來這地方,最後除了織姬,其他成員都已因爲負傷而脫離戰線。之後,織姬獨自一人孤軍奮戰,一步步退到了住宅區正中央。

她老早就看穿夏彥對織姬抱持的愛意,而且夏彥也大方承認,完全沒有隱瞞的意思。他抱持着保護自己喜歡的女孩子是天經地義的想法,並不覺得有什麼好羞於承認。

「真受不了……乖乖束手就擒還可以饒你不死,竟還敢做這些無謂的抵抗,惹我生氣,實在是好大的膽子,簡直罪該萬死,沒有需要留情的餘地。你就一邊哭着向我求饒,然後一邊死去吧。」

五年前的五月,日本人捨棄、逃離故鄉時,她是其中一位被拋在這個地方的悲慘魔術士。

「用不着謝我,你有你的想法,我會鍛鍊你也有我自己的考量,再說這段時間也挺快樂的。先不說這些了,你真的確定要這麼做嗎?隱匿你魔力的封印已經解除,接下來只要這個魔造空間一消失,感應器馬上會感應到你的存在,把你強制遣返回日本,說不定你再也回不到這個地方哦?」

「是,再見了,師傅。」

織姬停止供給魔力給「斷刀」,讓刀子變回「斷裂的髮夾」。她頭上還留有兩根髮夾,不過即使把髮夾變成刀子應戰,結果依然不樂觀,不可能敵過達維賽魯手中那把劍。

平常他總是對她惡言相向,但到了最後,他還是不免感到寂寞,態度不自覺變得恭敬。

少女帶着幾乎粉碎磚牆的力道撞上牆壁,但她馬上起身,盯着自己飛來的方向。

她的名字是瑟朵萊慕。

「你要拿這捉弄我也沒用,但換做是織姬可能早就臉紅了。」

然而,因爲敵不過父母的臂力,他被強行拉上船,拋下獨自哭泣的織姬,來到了海上新天地。

「我知道,你是指『破戒王的殘鐵』對吧?」

——雖然魔力消耗會有點喫緊就是了。

要是被這劍擊中,身體恐怕會被從中劈成兩半,但即使勉強躲過這一擊,也閃不過那奇怪的衝擊波。

「吼吼吼吼吼吼!」

他住過的房子現在成了魔族住家,織姬偶爾經過,卻再也沒看見從玄關探出頭來的懷念臉龐。

——他過得還好嗎?

五年前他早已下定決心,爲了能重回日本,他願意不擇手段。自從三年前瑟朵萊慕出現在夏彥面前後,爲了實現自己的決心,他拼了死命努力總算等到這一天。

跟隨這位女性修行的日子即將在今天晚上結束。

少女渾身破爛不堪卻毫不膽怯,一番話說得平靜,彷彿自己佔有上風。

「真是無趣的傢伙。不過這話說的倒是沒錯,還是織姬好玩多了。」

少女手中只有一把斷掉的刀,而對手則是身長超過三公尺高的巨人,但她卻一點也不害怕。

乍看之下,她就像位美麗的人類女子,但是仔細一瞧便會發現,她的雙耳尖得不像人類,散發出的氣氛也明顯和人類迥異。

夏彥與織姬因此再也無法相會。

她是魔族——而且還是屬於最強的種族「瓏玲之焰」。

好強又怕羞,柔弱卻總是橫衝直撞,是個絕不輕易屈服的女孩子。

他們缺乏只要是人類就會擁有的對安全感的渴望,由外表就可看出爲何會出現這樣的落差。

沒錯,瑟朵萊慕並非人類。

原本依規定,魔族禁止離開日本,然而這規定不適用在瑟朵萊慕身上。她瞞過設在世界各地的魔力感應器,無視互不干涉條約,大搖大擺地行走於世界各地。在魔族當中,能做到這種事的恐怕也只有瑟朵萊慕。

他們正是五年前突然出現在日本,破壞人類秩序,重建起妖魔秩序的魔族。

「欸,聲音愈來愈接近了!」

——所以,即使不擇手段,他也一定要回到日本。

所以他得儘早趕回去纔行。

不過也難怪會給人這樣的印象,她其實是個人偶。她並非從別處趕來這地方,而是織姬當場以魔力製成的無意志的傀儡。即使遭受攻擊,粉身碎骨,只要織姬持續提供魔力就不可能消失的可愛人偶。

唯一不同的地方,只有對手從欺負自己的小孩子換成了魔族。

那是把歪斜的劍。給人一種原本是把美輪美奐的劍,卻因曾遭受破壞,沒有完全修復,導致現在這副模樣的印象。與半裸着上身,肌肉結實,虎背熊腰的達維賽魯非常相稱。

不過,這把劍的威力遠比外觀還要勇猛。一路擊垮這麼多棟建築物,刀刃卻不見絲毫損傷。更重要的是,他在揮出斬擊時,甚至捲起了不能單純以風壓解釋的衝擊波。

回想起來,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織姬的眼淚。

「哎呀,一不小心聊太久了。那麼再見啦,夏彥。日本的改變也許會讓你大喫一驚,你就好好地在那和織姬相處吧。」

和瑟朵萊慕相比,夏彥全身傷痕累累,就連站着也很勉強。不過要是坐下,他又覺得過於失禮,認爲不能以那副模樣隨便道別。

「當然確定,否則我怎麼可能撐得住這三年來生不如死的修行,甚至有好幾次都差點沒命。」

「三年啦……多謝您的教導,師傅。」

在他們眼前的民宅被轟飛了出去,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已經全毀,即使炸彈從建築物內部引爆也不至於如此。

被夕暮染紅的渚市喧囂嘈雜,住宅屋頂上的人影全盯着同一個方向,似乎在期待着什麼。直升機在上空盤旋,不停警告有危險逼近,呼籲下方羣衆儘快前往避難。即使如此,現場沒有一個人逃走。他們就像在一旁等着看熱鬧的羣衆,沒有一點危機意識,反而個個都是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少女是人類。

她不經意地想起五年前被迫拆散的青梅竹馬。

「說的也是,那麼你到了之後千萬記得我的告誡,別讓那傢伙復活。一旦那個男人再度現身在這世上,到時候就連我也應付不了。」

隨着啪的一聲清脆的響音響起,織姬面前出現一道人影。

然後——

「斑鳩流分派人用傀儡鬥法,劍之型——黑姬撫子。」

織姬把嘴裏的血吐了出來,用手擦了擦嘴角,目不轉睛地瞪視眼前的敵人。

屋宅被破壞得分辨不出原來的模樣,毀壞那些房子的罪魁禍首就在她眼前。

人影的身材與織姬相仿,身穿黑衣及紅色和服寬褲,讓人直想稱呼她爲黑巫女。但因她臉上戴着彷彿以白瓷製成的面具,看起來實在不像活生生的人,尤其她沒有雙腳,更像極了幽靈。

「與我對戰三年,這樣勉強算是合格吧。」站在夏彥面前的妙齡女子開心地說。

達維賽魯揮起手中的劍,擺出攻擊架勢,不讓她有時間沉溺在思念之中。

「不管你要打要罵,我都會來救你,因爲我最喜歡你了。」

記憶中的織姬在夏彥的腦海裏浮現。

她年約十來歲,身穿水手服,手裏握着斷裂的日本刀。烏黑長髮翻飛,她一路在柏油路上翻滾,直到背撞上磚牆纔好不容易停了下來。

可是,織姬沒有逃走的意思,逃走不符合她的原則。

道別後,瑟朵萊慕翻動長裙,一轉身,身子便如幻影瞬間消失。

那是夏彥剛劃上的傷口。

有些下半身是蛇,有些背上長出翅膀,或是全身肌膚覆滿鱗片。

一對看似夫妻的魔族相互依偎着泥狀的肌膚,感情融洽地從屋頂望向爆炸聲傳來的方向。

夏彥從瑟朵萊慕手中接過信,忍不住擔心了起來。

夏彥從瑟朵萊慕打造的魔造空間回到了現實生活中的海上新天地。此時,海上新天地的感應器應該已經察覺他身上散發的魔力。過不了多久,應該就會有警察前來逮捕夏彥,隨後立即把他遣返回日本吧。

也有些模樣與人類完全迥異,但說起人話卻十分流利。

「……織姬也在這個叫做伊德亞爾的組織對吧?那裏危不危險啊?」

兩個小時前,達維賽魯經由渚市港口潛入貨船,打算偷渡出海,不料東窗事發。魔界警察一接獲通報,立刻率領三百名骸骨兵隊包圍港口,結果其半數遭到擊退,包圍網也隨之瓦解。

「沒錯,這就是我鍛鍊你的目的。我會用我的方法妨礙他們,不過在臺面上活躍就是你的工作了。還有,把這交給伊德亞爾的社長,這是推薦信。」

拿頭部來說,他們有些額頭上長角,有些長出瞭如同狐狸或是小狗的耳朵。

她很清楚對手的真實身份,那是魔界政府通緝中的A級魔族罪犯達維賽魯,罪名爲違禁藥物的使用與違法販售,毀損器物、傷害以及逃亡海外未遂。此外他也疑似持有列爲最優先回收物品——「破戒王的殘鐵」。

「你這傢伙只要一提到織姬就放不下心。聽好了,織姬在五年前就成了魔術士,擁有隻要一擊就能打倒一般魔族的實力。何況要是覺得危險,你回去保護她不就得了,這不正是你回去的目的嗎?」瑟朵萊慕挖苦說。

過去曾由擔任織姬師傅的女性將其取名爲「黑姬撫子」的傀儡,現在正右手舉起大刀,正面擋下達維賽魯的攻擊。

——這一帶是夏彥以前住的地方。

夏彥聳了聳肩,不明白事到如今還有什麼確認的必要。

——可是,織姬那時候哭了。

「來了來了。」

對方是何方神聖對她來說沒有多大的分別,從小到大,她面對的敵人總是比自己高大,累積的經驗早已多不勝數。

一位少女穿過建築物,從另一頭被轟飛了過來。

如今,日本成了魔族的土地,人類社會與魔族簽訂國與國間的互不干涉條約,並且把擁有魔力的人類視爲魔族,關在日本列島。

此時,他們周圍的高樓大廈玻璃破碎,牆上出現裂痕,柏油路面翻了起來,行道樹起火燃燒。這些全是夏彥與瑟朵萊慕進行「修行」造成的破壞。

魔族中有一人興奮叫道,其他人也跟着鼓譟。

「好幾個星期沒看到激烈的捉對廝殺了,這次哪能錯過。」

蓬田織姬——這就是她的名字。

和髮夾變成的刀子不同,那把大刀沒有折斷。

鐵與鐵碰撞,迸出火花。

因爲攻擊受阻,達維賽魯手中的劍沒有砍到織姬,也沒有擊中黑姬撫子,只是衝擊波依然往四周擴散。

周圍柏油路面龜裂,電線杆搖晃,玻璃窗破裂,在屋頂上觀戰的魔族們耐不住衝擊,有好幾個翻滾着摔下了屋頂。

但其中以最近距離承受衝擊波的是織姬與達維賽魯。

織姬以黑姬撫子爲盾,好不容易纔沒摔倒,而達維賽魯則是由於身型魁梧,整個人不動如山。從這情形看來,剛纔那一擊不過是這場對戰的序幕。他又緊接着揮出第二、第三擊,現場早已血沫橫飛。

飛濺在地上的全是織姬的血。

達維賽魯的劍揮出斬擊,劈下的卻是面狀而不是線狀的攻擊。即使沒有直接承受攻擊,織姬的身體依然一點一點地間接受到傷害。

但她仍堅持不退縮——只是不管她的意志如何堅定,事實上黑姬撫子一直處於劣勢。

爲了提供傀儡魔力,織姬與傀儡之間必須保持十公尺以內的距離,因此只得在近距離內持續承受衝擊波帶來的影響。

「欸,那個女孩子快被殺了。」

《火界王劍的神滅者》1 第一章 魔界列島插圖(1)
《火界王劍的神滅者》 · 1 · 第一章 魔界列島 · 第1張插圖

「我賭了十萬圓,拜託快逆轉啊!」

觀戰的魔族在一旁七嘴八舌吵個不停。

用不着他們多嘴,織姬也沒有要在這裏送命的意思。

她會停在這地方單方面承受攻擊,不是因爲她已經無計可施,而是她正伺機準備展開反擊。

剎那間,黑姬撫子手中的大刀揮開達維賽魯的劍,衝擊波也因此改變方向,粉碎遠處民宅。

「噢!」

慘叫與歡呼聲交雜,同時從屋頂上傳了過來。

在屋頂上觀戰的魔族們明知有喪命的危險,卻一點也沒有避難的意思,不愧是好鬥、好賭,又愛湊熱鬧的魔族,就算爲了這種事情賠上性命也沒關係。

因此織姬沒有救他們的意思,反正他們要是不想喪命,自然會逃。

「夏……彥……?」

實際上,織姬並非突然變強,力量和速度也沒有改變,甚至還因爲疲勞逐漸衰弱。她能擊飛這一擊,全是因爲她看出了對方攻擊的軌道。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她的腦子跟不上眼前變化。

小孩哭喊着「媽媽」,看來是與家人失散了。

——勝負已分。

「……什麼!」

「昏迷?那樣倒不如砍下他的頭更實在……話說回來,一直在旁邊看着是怎麼回事?夏彥,難不成你把我的危機拿來看熱鬧取樂了嗎?」

「夏彥,達維賽魯……那個魔族還活着,一般的攻擊應該殺不死他。」

然而,即使可以應付各種「性質」的攻擊,一旦遇上壓倒性的「力量」也無用武之地。

達維賽魯似乎不滿劍被揮開,發出了低啞的吼叫聲,低頭瞪向織姬。

想到這裏,織姬踹了下腳下的牆壁,直線衝了出去。

這一擊沒有讓織姬受到多大傷害,但這攻勢的確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沒料到再生速度如此快速,搞不懂究竟是種族、魔術、藥物作祟的因素,還是他真的擁有「破戒王的殘鐵」,又或者是這些全部加起來的效果。

「……我可是等了你足足五年哦!」

「欸,混賬魔族,我好不容易和青梅竹馬重逢……別來攪局。」

多麼愚蠢的選擇啊,她忍不住後悔,然而爲時已晚。事到如今,必須想個辦法讓自己和小孩都能獲救。

達維賽魯的背後瞬間破綻百出,像在邀人前來砍殺自己。這對織姬來說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機會。現在的話就可以放手一搏,用不着擔心遭到反擊。

果不其然,達維賽魯的劍粉碎了日傘案山子。

小孩跑走後,織姬總算鬆了口氣,起身站到夏彥身旁。

她在內心痛罵。

這是她五年來朝思暮想,甚至連作夢也會夢見的人。然而一旦出現在眼前,她又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裏。

既然如此,自己爲什麼還活着呢?

夏彥背對達維賽魯,卻輕鬆接住了這一擊,實力明顯更勝對方一籌。

——逃避。

一名少年背對西沉的落日,俯視着她。

不可能認錯,這五年來他就算長高了,卻還是原本那副模樣。

「斑鳩流分派人用傀儡鬥法,盾之型——日傘案山子。」

——不過,這一擊打得倒他嗎?

在先前的對戰中,她看似一味防禦,其實幾乎不曾眨眼,就算鮮血噴濺入眼中也不以爲意,只是聚精會神地凝視着達維賽魯的動作。

「反正最後還是趕上啦,奇怪,你不是纔剛說不需要我的幫忙嗎?」

這不是她真正想說的話。本應該說些什麼,但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何況敵人可不會留時間讓他們慢慢敘舊。

「這我知道,我一直在旁邊看着,看見你一斬斷他的手,他馬上就再生了,不過只要揍他一頓,應該能揍得他昏迷不醒吧?」夏彥理所當然似地做出回應。

他嘴裏發出低吟,龐大的身軀晃動着地面奔跑,爲了把弱小的目標切成肉片舉起了劍。

織姬微微一笑,輕輕拍了下他的背。小孩被她這麼一拍,一溜煙衝了出去,這下應該不用再擔心他會被捲進來了。

在冷靜分析的同時,織姬的腦子裏出現另一個念頭。

「?」

夏彥不明白她的心情,一臉訝異地搔着頭。

然而,達維賽魯沒有放棄攻擊。他雙手緊握住劍,用力往下揮,分不清是死不認輸,還是服用過多違法藥物,喪失了正常的判斷能力。

剎那間,金屬聲響起。尖銳的聲音讓耳朵發疼,表現出達維賽魯這一擊的威力。

骨頭喀嚓喀嚓碎裂的聲音響起,達維賽魯一頭撞上牆壁,揚起一陣煙塵後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織姬一喊,大刀立刻閃出銀光,瞄準的不是敵人手中的劍,而是他的手腕。

織姬狂妄笑着,命令黑姬撫子重新握緊大刀。

首先,他不可能用這種奇怪的姿勢擋住達維賽魯沉重的一擊。

「發什麼呆啊,難道你就沒什麼話想講嗎?像是『謝謝你來救我』還是『很高興能看到你』這類的。」

而在大魔災來臨之前——那時總會有人對她伸出援手。

閃光連肉帶骨斬裂達維賽魯的手腕,砍得他的手臂癱軟低垂,僅靠着一層皮膚勉強連接手掌與手臂,看起來實在不可能再揮劍攻擊。

織姬正這麼想的時候,彷彿有人開了她一個惡劣的玩笑一般,達維賽魯居然「再生」了。

——不行,他不在這裏。我已經強得一個人也能活下去,可是……可是,如果我在這個時候求援……這五年來的努力不是都白費了嗎!

——既然人都回到日本了,還管什麼時機,趕快過來陪我就是啦,笨蛋。

「你的劍已經對付不了我。威力再強大,只要抓準時機讓攻擊揮空,結果就是這個樣子。別太小看我蓬田織姬的實力了。」

「那還不是一樣!何況你來得也太遲了吧!」

她氣得把怒火一股腦兒發泄在敵人身上,就在她決定要發動攻勢時——

「——夏彥,小心後面!」

「很好,你是個堅強的孩子。」

「嗨,織姬,好久不見啦。一段時間不見,你變漂亮了呢。」

她看得一清二楚,沒放過任何一個小細節。從他的呼吸、肌肉動作到接下來會如何出擊,她已瞭若指掌。

如果以黑姬撫子擋下這一擊,自己還不要緊,只是小孩恐怕會因爲衝擊波喪命。既然如此,只能使出別的辦法了。

由於遭受衝擊波波及,織姬整個人飛了出去。她在空中翻滾半圈,調整姿勢,接着拔下頭髮上的髮夾,讓髮夾變成一把刀,插進民宅二樓牆面後着地。

因爲過度恐懼,她的腦中瞬間閃過五年前與她分開的那個男孩子。她已經下定決心不再依賴他,不能容許自己居然暗自期待他的幫助。

總而言之,只有給予致命的一擊纔有可能打倒達維賽魯,而且這一擊必須直接攻擊他的頭部纔行。

「——唔!」

如今沒有足夠時間重新喚出傀儡,也沒有機會逃跑,眼前只剩死路一條。織姬用力抱緊小孩,背對着劍閉上了眼。她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陷入這種命在旦夕的危機,至少在大魔災降臨後的這五年來,她從不曾被逼到這種地步。

「趁現在快逃,你一個人做得到嗎?」

夏彥望向達維賽魯倒下的地方喃喃說着,像是覺得很有意思。

小孩身上長着像是小狗的耳朵和尾巴,是個異形的魔族小孩。但不管是不是魔族,那畢竟是個小孩子。

五年前,夏彥答應過一定會回來。織姬從不期待他可以「幫助」或是「保護」自己,只希望他能待在自己身邊。

這個景像在雙重意義下都是件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織姬確實沒有要求夏彥幫忙,不過這和那是兩碼子事。

橫向劈來的斬擊逼近夏彥。

騙人,這不可能——織姬心裏這麼想,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自己和敵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

「——黑姬撫子!」

小孩點了下頭。

「吼吼吼吼吼吼——」

即使無法一擊斃命,織姬仍佔有優勢,只是那小孩也必死無疑。

「他」笑着說,彷彿認爲這些年下來自己也變得帥氣不少。

「哪有什麼樂不樂的,我只是在等待最帥氣的登場時機……」

黑姬撫子消失,緊接着出現只有骨架的纖細傀儡,看上去就像個稻草人,沒有什麼戰鬥能力,但是她手上的傘可以反彈各種性質的攻擊,不論是斬擊、炮彈還是爆風。

她反射性地往後跳開,轉瞬間,劍劈過她原本所在的位置,翻起柏油路面。

毫無意義的內心掙扎。不管求不求援,不在這裏的人不可能會出現。明知如此,織姬還是不自覺地喃喃叫出那個名字——

他右手握着以魔力形成的黑劍,從背後擋住達維賽魯劈來的劍。

織姬驚魂未定,但還是凝視自己抱在懷中的魔族小孩,指示他儘快逃離這個地方。

「吼吼吼吼吼!」

「夏彥……!」

——直升機不是一直髮出警告,要大家避難了嗎!小孩子應該也明白警告的意思。明明知道在這種破壞狂面前會發生什麼事,這根本是自作自受……!

「呃啊啊啊!」

織姬咬緊了脣。

那是個不請自來,主動幫助織姬,帶她到安全場所的男孩子。

光是擋住攻擊就已經夠讓人喫驚了,夏彥又順勢把劍推了回去,往達維賽魯的腹部用力踢了一腳。

事情不出織姬所料,達維賽魯無視織姬,把目標轉向小孩。

她不自覺拉高嗓音,一聽她這麼說,夏彥終於露出愧疚的表情。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肚子還真硬。」

達維賽魯瞪視的視線從織姬身上移開了。

她跑過達維賽魯,停在小孩面前,接着抱起小孩蹲了下來。聽見從背後逼近的達維賽魯的聲音。

織姬戰戰兢兢地睜開眼,轉過頭。

「哼,你這大笨蛋!我又沒拜託你來救我!」所以她只能吐出惡言。

再者,少年不可能出現在這地方,他人應該在海上新天地纔對。

「說穿了還不就是個肌肉發達的三流貨色,你不懂我做了什麼嗎?」

織姬覺得奇怪,循着他的視線望去,發現了一個小孩子。

應該沒人會出面保護自己纔對,那爲什麼會有金屬聲響起呢?

然後,眼前出現難以置信的景象。

達維賽魯可不管他們這是什麼相隔五年的再度相會,既然敵人忙着聊天,趁虛而入也是理所當然。

「是啊……呃,對不起……因爲久別重逢,我只是想來個戲劇性的大團圓。我這麼做確實太狡猾了,因爲我一直在旁邊看着你,你卻不知道我人就在這裏。」

「沒錯,你這個大木頭,居然把我一個人拋在這裏五年,你的腦子肯定有問題。」

「我都說對不起了嘛。不過沒想到你這麼想見我,實在太讓人高興了,讓我抱一下吧。」

「唔……因爲是那樣子分離的,一般都會期待可以再見到面的吧……」

織姬滿臉紅通通的,沒有否認夏彥的話。畢竟她是真心想再見到夏彥,要不是顧慮周圍的目光,她恨不得主動飛撲上去抱住夏彥。

——咦?周圍的目光……?

織姬「啊!」地叫了一聲,望向四周在屋頂觀戰的魔族們。他們正用溫暖的眼神守望着織姬與夏彥,不知何處甚至傳出了口哨聲。

「呀啊啊!」

織姬連忙推開夏彥。

「怎麼啦……讓我抱一下嘛。我都等了五年囉!不要,我忍不住啦,誰叫你變得這麼可愛!」

「別、別胡鬧了!我一點也不想你,相比之下我還比較在意螞蟻的觸覺!亂抱什麼嘛,你這自戀的傢伙,快滾到那邊去!」

「欸,別害羞嘛,你還是老樣子呢,不過這也是你可愛的地方——」

這個時候,像是要蓋過夏彥的話一般,一陣天搖地動的聲音響起。

織姬和夏彥重新把注意力轉向達維賽魯。他果然還活着,毫髮無傷地從瓦礫堆裏站了起來。

「呃……」

爲了叫出黑姬撫子,織姬趕緊提升魔力。然而,夏彥早她一步發動術式。

「斑鳩流本家魂燃式魔鬥術,型之貳——舞羽時雨。」

黑色線條出現在半空中,夏彥的右手揮出了一條鞭子。

鞭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向達維賽魯,毫不費力地貫穿他的肌膚。接着,夏彥轉動手腕,讓鞭子蛇行,從體內刺穿出體外,再刺進體內,一再重複相同的動作。

由內外交互進攻,可謂殘酷至極的攻擊手法。承受這樣的攻擊,勢必會痛得完全無法反擊。不過,達維賽魯沒有停下動作,依然筆直朝他們走來。

她忍不住這麼想。

「用不着管他。只要讓他沒有力氣繼續抵抗,伊德亞爾的任務就算結束了,之後魔界警察會來善後。先不管這個了,我有話要跟你說,也有很多事情想問你。」

「聽好了,夏彥,你這次回來……我多少是有那麼一點開心,可是請你別來妨礙我,我一個人也能戰鬥!」

這一次,夏彥揮出的鞭子化成無數根尖針,從達維賽魯體內刺了出來。達維賽魯再如何耐打,也禁不住地慘叫倒地。但是他始終沒有停止動作,儘管每次一動就有針撕裂肌膚,他依然趴在地上緩慢向前爬行,試圖接近他們。

蓬田織姬。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哼!對啦,我就是想見你,你有什麼意見嗎,大木頭!」

她甩過頭,又走了起來。只是這次她不再自顧自地走在前方,而是來到夏彥身旁,這轉變讓夏彥心花怒放。

「我是自願成爲魔術士,自願被捕,自願遭到遣返的。我們不是約好了嗎,我一定會回來。」

她的目光投向打倒達維賽魯後離去的少年。

「唔……」

「夏彥,跟我來!」

夏彥走在懷念的故鄉,渚市。

白皙肌膚與烏黑秀髮,凜然的面容經過這五年更是顯得美麗動人。身高大約在一百五十五公分,比夏彥矮二十公分左右,身材纖細,水手服穿在她身上非常合適。

織姬心頭一驚,把視線轉回達維賽魯身上。

夏彥出神地望着五年不見的青梅竹馬背影。

「別那麼生氣嘛,我們這麼久沒見面了,開幾個玩笑也無傷大雅囉。嗯……我能回來這裏是因爲強制遣返,我在那裏成了魔術士,就被強制送回這裏來囉。」

在夏彥火燒達維賽魯時,織姬只能愣愣地站在一旁,什麼忙也幫不上。

「織姬,你在傻笑什麼?」

四周還有許多觀戰的魔族留在屋頂上,在這裏討論「破戒王的殘鐵」實非上策。何況夏彥吸收的殘鐵還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屬於破戒王,因爲臆測讓毫無根據的傳言傳開,只是徒增麻煩而已。

只有住在這裏的居民全變了個樣。

夏彥盯着達維賽魯,低吟着走了過去。

「夏、夏彥!別隨便靠近,你不是說他還活着嗎!」

「呀……夏彥!別突然亂摸我頭髮啦,嚇死人了!」

「織姬,突然叫得這麼大聲是怎麼了?」

「快放開那個東西!」織姬大叫,可惜慢了一步。

火柱升上天際,焦肉味瀰漫,刺耳的慘叫聲響遍四周。比落日還要火紅的火焰四散着熱氣,連站在遠處的織姬也能感覺到灼熱。火焰消失後,燒成了炭的達維賽魯橫倒在地上,初夏的空氣在熱氣中出現了海市蜃樓的景象。

「啊,這樣啊……說的也是……」織姬垂下眼,一臉愧疚。「待在日本都忘了,外面的世界直到現在都還認定魔術士是異端。強制遣返啊……你被迫和家人分開了呢……」

他凝視着織姬的目光真摯又誠懇,話裏沒有半點虛假。

「知道啊,那不是殘鐵嗎?」

瓏玲之焰,也可單稱爲焰,這個種族由於靈魂強度很高,死後便會遺留下殘鐵。

織姬大呼小叫地試圖敷衍過去,跨開大步走在夏彥前方。

「呃,不是那樣的……在這種時局,要進出日本簡直比登天還難……一般來說根本不可能回來吧?你到底用了什麼方法回來的?」

「——自願?」

「不會吧,這傢伙的再生力未免太強了。」

「不是這樣,我是自願的。」

下個瞬間,殘鐵迸出眩目光芒——從夏彥手中消失無蹤。

「當然是對你的愛啊。」

織姬硬逼自己吞下多不可數的疑問,望向五年不見的青梅竹馬。夏彥聽她這麼說,也轉過頭凝視着她,咧嘴笑了開來。五年來他成熟不少,不過這表情還是和以前一樣。

夏彥彈了個響指,尖針同時應聲起火燃燒。

「要是我手下留情,反倒被他趁機撂倒,那不就成了笑話嗎?再說連你也打不過他,我更是沒理由手軟,更何況這傢伙還活着哦。」

這一路遇上的幾乎都是魔族,人類大概只佔有十分之一的比例,但似乎也沒有遭受欺凌,都是堂堂正正地走在路上。

初夏時分,她身穿層層交疊的複雜衣裳,卻連一滴汗也沒有流下。淺綠色的瞳孔與點綴銀髮的百合髮飾,無不使她全身散發出夢幻得宛如妖精的氣息。

——這是一場夢嗎?

「什麼?」

織姬氣得頭頂冒煙,自己也搞不懂爲什麼會這麼生氣。

半路上,他們與快步趕來的魔界警察骸骨兵隊擦身而過。這些警察應該是前去處置達維賽魯,不曉得會當場殺了他還是逮捕之後帶走。反正織姬的任務已經完成,眼前最重要的是彌補與久別重逢的夏彥這五年來欠缺的濃情蜜意——

織姬的魔力在魔術士當中屬於最高等級,達維賽魯又是被指定爲A級魔族罪犯的危險分子,然而夏彥的戰鬥力卻與他們有如天壤之別。

夏彥說得堅決,打斷織姬自顧自的同情話語。

「這、這……這麼說是沒錯啦……」

不過,多麼美麗的秀髮啊,及腰的長髮平直柔順,摸起來的觸感大概就像撫摸着絲絹吧。

「認真回答我的問題,笨蛋!」

織姬氣得破口大罵,抬起眼瞪着夏彥。

不只擁有驚人的魔力,招式的使用也非常快速而且準確。

「聽清楚了,夏彥,你剛吸收入體內的是破戒……」話說到一半,織姬急忙閉上嘴。

織姬嚇得肩膀一顫,按住後腦勺轉過了頭。

「不要緊啦,他還得花上一段時間再生纔有辦法行動,更何況我的實力強多了,你也親眼目睹過我的英姿了吧。」

「該不會是蜥蜴的親戚吧,對了……難不成是因爲『那個』嗎?」

「……嗯,說的也是,我也想和你聊一聊。」

因爲夏彥的語氣嚴肅,讓織姬聽得臉紅心跳。

這五年來,有些地方一成不變,也有地方蓋起了不曾見過的新大樓,不過總括來說不如夏彥原先預料,這地方並沒什麼多大變化。

夏彥還兀自沉浸在喜悅時,尖銳的嗓音拋出問題,狠狠地潑他一桶冷水。仔細一瞧,織姬的神情嚴肅,露出與魔族交手時相同的表情。

不過,夏彥沒把織姬的話聽進耳裏。他蹲了下去,從達維賽魯體內取出一片小金屬片。

「你、你當然要回來!你答應過我了……我就認同你的努力吧,只不過你未免拖太久了吧!」

然而,冷漠的形象絲毫無損她的美麗。

織姬驚訝地睜大眼,滿臉通紅,雙脣又張又闔地說不出話,接着轉過身子背對夏彥。

青梅竹馬的少女高聲叫喊,背影微微輕顫。見到織姬這樣的反應,夏彥興奮得快要喘不過氣。

走在夏彥前方的織姬也是一樣。

「噢,你也想早點見到我啊,這話聽了真讓人開心。」

「……你明明只說要揍昏他,但下手還真不留情,夏彥。」

「啊,慢着,夏彥!」見到金屬片,織姬連忙出聲喝止。

「型之貳·追——針鼠。」

「夏、夏彥你這個大笨蛋!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嗎!」事發突然,織姬不由自主扯開了嗓門大喊。

少女咒罵,神情沒有改變,但這次真的包含着怒氣。

「唔……」

織姬握住他的手,把他強行拉走。

達維賽魯沒有動靜,不過確實如夏彥所說的還有生命跡象。燒成炭的肉塊剝落,下頭又再生出新的組織。

「等一下嘛,織姬,別生氣了,我也很高興能再見到你啊。」

其實,她總是這副表情。並不是因爲有什麼不滿,而是自然而然地就擺出這種臉色。

「你懷疑我是偷渡回來的嗎?」

「咦,可是這傢伙怎麼辦?」夏彥指着身上還在冒煙的達維賽魯。

「誰管你啊!別說了,乖乖閉嘴跟我走,大木頭!」

那是殘鐵——由魔族當中最強的種族「瓏玲之焰」所產生出的靈魂結晶。

「唔……要是你那麼想摸也沒關係……可是這不是應該在外頭做的事吧,何況現在不是評論我的頭髮的時候!」

金屬片在橘紅落日的反射下閃閃發光,她在資料上看過那東西。

「我沒有傻笑!傻笑的人是你吧!」

「啊,抱歉。因爲實在太美了,忍不住就摸了起來。」夏彥毫無歉意地向她道歉。

達維賽魯不是焰卻擁有殘鐵,事情果然如同先前獲得的通報所說,那很有可能是「破戒王的殘鐵」。

——好想摸看看。

「夏彥,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不對,應該說你是怎麼回來的?」

實際上,他帥氣得讓人深深着迷——想到這裏,織姬趕緊搖了搖頭,壓抑自己的情感。達維賽魯是自己的對手,夏彥突然闖入等於是跑來搗亂,她生氣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高興。

夏彥異常冷靜的言行舉止讓織姬一時間不知道該從何解釋,那如果是一般的殘鐵,她也不會如此驚慌。

達維賽魯遭骸骨兵隊以逮捕用的棺材封印,在與現場距離五百公尺遠處的電線杆上,站着一位銀髮少女。

也許是因爲剛和魔族經歷過一場混戰,她汗流浹背,頭髮和衣服全貼在肌膚上。

「區區一介人類……」

「型之貳·滅——炎獄。」

她確實高興能夠重逢,但是對戰遭人闖入這點讓她心生不滿,因此她說這番話並非是爲了掩飾難爲情,而是道出自己最真實的心聲。

「纔不是這樣呢!」

少女容貌端正,宛如從畫中走出來的人物一般,半眯的眼神卻流露出慍怒。她沒有憤怒得渾身發抖,只是平靜地瞪向遠方。

就在夏彥這麼想的時候,手已經在無意識中伸了出去,觸摸織姬的髮絲。

回來這一趟果然值得。跟隨瑟朵萊慕的修行生活雖然辛苦,但一切都在這一刻得到了回報,而且這回報遠遠超乎預期。

這五年來,織姬一直在等待,從未忘記夏彥,光是知道這一點就讓夏彥感到無比幸福。

「我怎麼可能有意見。」

「……沒意見就算了……不過我想見你頂多只是『想跟好久不見的朋友見個面』的程度而已,沒有什麼每天都在想你這回事哦!」

織姬轉過頭,又是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這樣的她也讓夏彥覺得非常懷念。

他盤起胳膊,頻頻點頭。

「……對了,夏彥,你爲什麼會魔術呢?你剛纔提到斑鳩流……該不會是瑟朵萊慕教你的吧……?」

織姬的語氣聽來有些害怕。

「師傅也知道你的事情,和你說的瑟朵萊慕應該是同一個人沒錯。」

聽他這麼一答,織姬的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她在……海上新天地嗎?」

「對啊,我住在海上新天地,瑟朵萊慕師傅人當然也在那裏。」

「呃……那個人失蹤後果然跑到海外去了……這下慘了,要是讓魔界政府知道這件事情,伊德亞爾的存亡……啊啊~~」

織姬抱頭苦惱,臉色鐵青,走起路來搖搖晃晃。

魔族及魔術士不得離開日本列島,這是人類與魔界之間立下的協定。基於互不干涉條約,人類把日本列島交給魔族,魔族則保證不會對世界上其他地方出手。正因爲有這項條約,魔族與人類才得以共存在同一個地球上,瑟朵萊慕的行爲明顯違反了條約規定。

「有什麼關係嘛,如果師傅沒有到海上新天地來,我也就無法回到日本來了。」

「說、說的也是……如果不這麼積極思考,根本無法忍受瑟朵萊慕的行動……」織姬重重地嘆了口氣,頹喪地垂下肩膀。

因爲和瑟朵萊慕共同度過三年的時間,夏彥很能體會織姬的心情。那個瘋狂的魔族老是做些出人意料的舉動。

不過,平時老愛逞強的織姬居然會如此消沉,比起同情,夏彥更覺得有趣,好不容易纔忍住沒笑出來。

「對了,伊德亞爾是什麼?師傅要我回日本後加入伊德亞爾,你也是那裏的一員吧?」

夏彥與織姬相互凝視,同時「唉……」地嘆了口氣。

「我回來了,社長。」織姬熟稔地打了招呼。

「好、好痛!這是在做什麼,夏彥!」織姬淚眼婆娑地揮開夏彥的手。

瑟朵萊慕的名字從織姬的口中冒出,夏彥心裏湧起了面對現實的勇氣。

被稱爲社長的貓耳小女孩吊起眉梢,露出責備的目光望向夏彥,接着把視線轉向織姬,要求解釋。

「喵!他吸收了『破戒王的殘鐵』嗎喵!而且你說的瑟朵萊慕是那位瑟朵萊慕大人嗎喵!」

「你自己還不是在笑!」

「呃,因爲這……」

「嗯?師傅說那裏跟同好會差不多。」

雖然事實就擺在眼前,夏彥還是難以接受。

「是,似乎就是同一位瑟朵萊慕……」

「這也不能怪我啊,我連準備行李的時間都沒有。」

「這裏乍看之下是間咖啡廳,不過這其實是爲了掩人耳目的障眼法。別管那麼多了,快進來吧,外頭的常識根本不能拿來套用在魔界。」

事情發生在兩年前的春天。

他們把麻煩事暫且拋到腦後,聊着輕鬆愉快的話題。聊着聊着,織姬在不知不覺間自然而然地綻放笑容。

一個假日午後,瑟朵萊慕把夏彥叫到海上新天地的綠蔭區,莫名其妙地賞起了花。瑟朵萊慕甚至親自準備便當,遊玩的興致非常高昂。

「原來是師傅搞的鬼啊……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廢話……你在捏自己臉頰的時候就應該知道這不是夢啦!」

「夏彥,怎麼能對社長表現出那種態度呢,太沒禮貌了,規矩一點,噗……呵呵呵。」

「喵喵!小姬,這個失禮的傢伙是誰喵?」

夏彥取出從瑟朵萊慕那裏拿到的信。

這棟西式建築似乎蓋在矮丘上,周圍美景一覽無遺。這一望他才驚覺,這裏似乎是座「小島」。

「在這裏應該不會被強迫推銷什麼古壺之類的東西吧?」

「別胡說八道了。」織姬不耐煩地說,迅速操縱起電梯按鍵,動作俐落地按下好幾個按鈕,像在輸入銀行賬戶密碼一般。

太扯了吧,夏彥一時驚慌。電梯前方擺着木製桌椅,何況電梯構造理應不可能往前移動,可是身體慣性明確表示自己確實在前進。

青翠茂密的草原另一頭可以看見椰子樹,白色沙灘與透明的碧藍海洋一望無際,天空彷彿是用藍色彩筆繪出的靛青色彩。

「唔,其實我只是想欺負你一下。」

和以前一模一樣。

眼見織姬完全沒有解釋的意思,夏彥重新打量起社長。

社長神情嚴肅地讀完信後,把視線轉向夏彥,眯細了眼,壓低嗓音問:「……三世寺,關於『破戒王的殘鐵』,你知道多少喵?」

事實上,他也沒能和雙親告別,如果說他在海上新天地有什麼遺憾,也只有這一件事了。

「夏彥,這種東西怎麼可以隨便塞在口袋,應該放在包包裏妥善保管纔對啊。」

喵喵叫了一會兒後,社長疑似恢復冷靜,急忙在椅子上端正坐姿。

破戒王,以及殘鐵。

——而是往前。

「夏彥,在這裏。」織姬在電梯裏等着他。

在無人的冷清巷弄裏,織姬忽然停下腳步。

上二樓後,織姬在其中一扇門前停了下來,握住門把。

夏彥神色訝異,看得織姬樂不可支,始終笑臉盈盈。

眼前是一條僅能勉強容兩人並肩通行的狹窄巷弄。渚市內居然有這麼偏僻的地方,夏彥忍不住詫異,心想搞不好這是大魔災後才建造的。無論如何,這裏看起來實在不像組織總部的所在地,倒更像是野貓的地盤,就算有流鼻水的小孩子到處亂跑也不足爲奇,四周瀰漫着一股昭和年代的懷舊氣氛。

在前往伊德亞爾的路上,兩人天南地北地聊着,像是最近喫了什麼,外頭的漫畫和電玩也有走私到日本,在三丁目開拉麪店的老頭到海上新天地後也一樣開了拉麪店,那間店面現在是由兒子繼承之類的話。

「什麼?社長?社長在那裏?那傢伙就是社長嗎?」夏彥因爲太過於驚慌失措,指着貓耳小女孩,把她說成了那傢伙。

夏彥是自己的青梅竹馬,兩人在五年前因爲大魔災分隔兩地。他後來成爲魔術士,在今天回到日本,一回來就打倒達維賽魯,吸收達維賽魯持有的殘鐵。在海上新天地時,他曾經跟隨瑟朵萊慕修行——

夏彥受過的訓練已經讓他學會在思考時擺脫理性的束縛。

「怎麼啦,你的臉色很奇怪呢?」

織姬站在四層樓高的綜合大樓門口等着夏彥,一樓是間招牌上寫着「鈴喵」的咖啡廳,門口掛出了公休的牌子。

「這裏是社長辦公室,伊德亞爾的社長就在裏面,千萬別失了禮數。」

「啊,小姬,你回來啦喵,辛苦你啦喵。」

「——夏彥,我們到囉。」

瑟朵萊慕在信裏寫了什麼,夏彥也有些好奇。

「喵?這是瑟朵萊慕大人的筆跡……是三世寺的推薦信喵。」

頭上冒出的一對黑色貓耳一抖一抖地顫動着,可見不是飾品,是真的耳朵,也就是說她是魔族,不是人類,即使如此也不可能是社長,頂多是個負責營養午餐的服務股長吧。她脖子上那個堅固的項圈散發出危險氣息,看來就像個遭變態監禁的可憐女孩。不對,會繫上項圈單純只是因爲她是貓吧。

「是啊,不過她不是人類就是了。」

室內擺着符合社長辦公室派頭的豪華桌椅,牆邊書架上排列艱深晦澀的書籍。從窗戶可以望見大海,白色窗簾隨風搖曳,各種奢華的裝飾品襯托出社長的身份地位。

起先她的反應總是「我和夏彥沒什麼好聊的!」,一旦聊開,她的神情也自然許多。過去他最愛拿這點來捉弄她,今天他則是還想再多看一會兒織姬的笑容。

再往外一瞧,外頭是草原與大海。

咖啡廳裏的裝潢時髦,整體呈現巧克力色調,只是店裏沒有店員也沒有顧客,甚至根本沒有人出入的氣息。

接着,電梯動了。

這麼破舊的大樓不像是有地下室,伊德亞爾總部如果在這棟大樓裏,應該會在樓上。話說回來,這棟大樓好像不太對勁,電梯裏沒有窗戶也給人壓迫感,讓人有種在背地裏做壞事的感覺。

夏彥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一次。

——既然是師傅打造的空間,那就沒什麼好稀奇的了。

「先坐吧,夏彥,這件事可能會討論很久。」

「……皺巴巴的喵。」

「呵呵,我不是說過了嗎,常識不適用在這地方。管他是牛頓力學、相對論還是量子力學,魔族和魔術士都可以隨心所欲扭曲。歡迎來到魔界,夏彥。」

夏彥回想起師傅說過的話,向社長娓娓道來。

「……」

《火界王劍的神滅者》1 第一章 魔界列島插圖(2)
《火界王劍的神滅者》 · 1 · 第一章 魔界列島 · 第2張插圖

這兩個詞彙正是瑟朵萊慕收夏彥爲弟子的理由,也是造成魔族與人類雙方陷入危機的關鍵因素。

社長用她那小小的手打開信,一本正經地讀了起來。社長一安靜下來,社長室裏和樂的氣氛頓時變得沉重。

不曉得是哪一點逗樂了織姬,只見她一直強忍着笑意。

雖然搞不懂伊德亞爾是個什麼樣的組織,但是隻要和瑟朵萊慕扯上關係,肯定不會是一般組織,因此門後的人想必也是個特立獨行的人物。

「這裏……?」

「好,我知道了……不過在那之前,師傅有一封信要我轉交,讀了說不定可以解答社長的疑惑,只是我還沒看過內容,也沒辦法保證。」

「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就是伊德亞爾總部,既然瑟朵萊慕要你過去,這下事情簡單多了。你知道那裏是什麼樣的地方嗎?」

「哼……你這傢伙還是那麼討人厭!」織姬氣呼呼地揉着自己被人捏疼的臉頰。

既然如此,坐在椅子上的貓耳小女孩是怎麼回事?

電梯一打開,外頭是西式建築的玄關大廳,有兩層樓高,從天花板掛下吊燈,地板上鋪有似乎頗爲昂貴的紅色地毯,眩目的陽光從寬敞的窗戶射了進來。

「……日本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小啦,一個小時就能繞完一圈了吧。」

織姬拋下猶豫不決的夏彥,兀自走進咖啡廳。夏彥無可奈何,只好追了上去。

「關於這件事,老實說,我也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出現了一個戴着項圈,頭上冒出一對貓耳朵的小女孩。

織姬表示同意社長的意見,接着從牆角拉來兩張椅子。

「這裏是瑟朵萊慕打造的魔造空間,和剛纔的電梯以術式連結,經過特定的操縱方式就能抵達這裏。因爲技巧過於高深,我也無法理解,總之就是這麼回事,你還是接受這個事實吧。」

接着他們重新振作起精神,一起爬上樓梯。

不敢相信眼前光景的夏彥捏了捏自己的臉頰,感覺到一陣疼痛,可見這的確是現實。但是他依然難以置信,於是又捏了下織姬的臉頰。

社長把身子往前傾,一個人大吵大鬧地喵喵大叫。

電梯停下,門一開,便有大海的味道撲鼻,海浪聲傳進耳中。

「……夏彥,你好像也因爲那個人喫了很多苦頭呢。」

「爲什麼她要離開日本,爲小姬的青梅竹馬進行魔術訓練喵?三年不見人影……那個人到底在想些什麼喵!」

「啊,對不起,這果然不是在作夢啊。」

「……真是的,好不容易等到假日可以放個假,爲什麼我還要來陪師傅喫便當?」

「總、總之用不着慌張喵,瑟朵萊慕大人的事情只要不說出去,沒人會知道喵,當務之急是先處理三世寺的事情喵。」

不是往上也不是往下。

沒錯,陽光非常刺眼。在搭電梯前,時間明明已是傍晚,此時屋裏卻明亮得像是中午時刻。

門把轉動,門慢慢開啓。

粉紅髮色,兩束頭髮高高紮起,綁成了雙馬尾的髮型。外表看起來年約十歲,也許更年輕,看起來理應是揹着小學生的書包的她,卻穿着正式地坐在椅子上,活像扮家家酒。

眼前果然是個戴着項圈,頭上冒出一對貓耳朵的小女孩。

「有說跟沒說一樣……算了,細節等到了之後再解釋吧。」

「織姬,這是怎麼一回事?」

「知道了。」

門後面——

「社長,對不起,我代替這個笨蛋向您道歉。他的名字是三世寺夏彥,老實說剛纔——」織姬大概解釋了一下之前發生的事。

「夏彥,別動不動就抱怨,專心聽我說話。還有,你對我做的便當有意見嗎?」

「我對便當沒意見,我不滿的是被找出來這件事。平常白天上課,放學後還要被你用修行的名義虐待,要是連假日也被剝奪,我到底還有什麼時間可以休息?不過如果是修行我還會心懷感激……居然跑來賞花,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麼。」

「哼,既然對便當沒意見就喫吧,你總不想回到日本後,個頭比織姬矮上一截吧。」

「唔……」

「很好,你就邊喫邊聽我說吧。」

「我在聽啦,你要說的是慈悲帝前任那位叫做破戒王的魔王的事吧。」

慈悲帝是現任魔王,亦即魔界的最高權力者,從人類手中奪下日本列島的罪魁禍首。

夏彥第一次聽到破戒王這個名字,不過話說回來,魔族的名字他也只知道慈悲帝和瑟朵萊慕而已。

「沒錯。這裏的人不太清楚實際情形,其實大魔災會發生,追根究柢都是因爲慈悲帝與破戒王之間爆發衝突。由於最後致勝的那一擊威力過於強大,導致次元開了一個大洞,魔界因此衝向日本,魔族也被扔到了這個世界。你們人類也許覺得驚訝,但這對魔族來說也是個意外,現在更是想回也回不去。」

「所以你們把人類趕出日本,建立起魔族統治的國家,並且和人類簽訂互不干涉條約,承諾魔族不會離開日本,要求人類也不許插手干涉,就這麼一直到了今天。」

夏彥咬着炸蝦,說出綜合親身體驗與從電視新聞上得到的知識。

「就是這樣。說到慈悲帝打倒前一任的破戒王,奪取政權的理由——簡單來說就是因爲破戒王是個暴君。就算在血氣方剛的魔族眼裏,破戒王的所作所爲也實在太過火。他不只挑戰神,贏了之後還打算趁勝攻入人界,那股氣勢連魔族也喫不消。『不,請等等啊,破戒王大人!我們還是暫時休兵吧。』曾有人如此勸他。但是破戒王不聽規勸,因此慈悲帝擅自稱王,發動政變,最後雖然成功推翻政權……」

「結果還是來到人界,根本是白忙一場嘛。」

「嗯,不過慈悲帝對待人類的態度還算和善吧?如果他有那個意思,大可殲滅日本列島上的居民,可是他特地打造海上新天地,還給你們一段時間遷移。如果是破戒王,早就和人類全面開戰,並且獲得壓倒性的勝利,一般魔族百姓的死傷他根本不屑一顧。」

瑟朵萊慕平心靜氣地說,語氣中聽不出對自己種族的驕傲。

「話說回來,夏彥,我和破戒王以及慈悲帝都是屬於魔族當中最強的種族『瓏玲之焰』,焰這一族如果死了你認爲會怎麼樣?」

「……死了就完了吧?」

夏彥想不出還有其他可能性。

「錯了,人類和普通的魔族確實是這樣沒錯,只有『瓏玲之焰』例外。由於具有強大無比的力量,焰死後不會馬上消失在這世上,他的靈魂將變成結晶,留下稱作殘鐵的金屬片。如果沒人撿到殘鐵,過沒幾天就會自行霧散,任憑焰再厲害也無力迴天,連一點痕跡也不留。」

「……最後還是會消失嘛,那麼撿到殘鐵又會如何呢?」

「嗯,完全不會。」

「可以喵。」社長以天使般的嗓音道出天大的好消息。

「——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嗯?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哦。」

「沒錯,就是現在。快換上泳衣,解放你的身體!」

「她只是覺得這麼說很威風罷了,用不着想得太複雜。」織姬笑着說。

「唔唔唔……」織姬不甘心地咬緊了脣,接着把椅子拉到房間角落,面朝牆壁坐了下來。

「喵喵喵?小姬想和三世寺一起工作嗎喵?真拿你沒辦法喵,我就爲了你答應讓三世寺進入伊德亞爾吧喵。」

進入這棟洋館後,夏彥有件事一直掛在心上。就某種層面來說,這件事比「破戒王的殘鐵」更加重要。

「什……你說這話都不會害臊嗎!」

「……那就是沒有危險囉?」夏彥鬆了口氣。

少女的名字是莉莉安·荷麗貝爾。

「——外面的大海可以游泳嗎?」

「錯。」瑟朵萊慕不知爲何喜孜孜地這麼說。

「彆着急,用不着擔心。『破戒王的殘鐵』散落在日本各地,沒那麼容易找到,何況究竟碎成了多少片我也不清楚,要想收集完全少說也要花個好幾年吧。」

「遊……泳?現在嗎?」

「……好吧,我相信你。」夏彥沒再繼續往後退,此時的心情不只是半信半疑,簡直是三信七疑。

「我也很懷疑喵。不過既然魔界政府確實在追緝雷姆南茲,而達維賽魯身上也發現了殘鐵喵,我們伊德亞爾不能袖手旁觀喵。」

「可是,社長。」織姬開口插話:「收集破碎的殘鐵可以讓死者復活嗎?這種事實在讓人難以置信……」

「我要訂正一下,伊德亞爾是由慈悲帝出資,瑟朵萊慕創立的戰鬥事務所,其活動理念是預防日本治安出現致命性的崩壞。第一任社長是瑟朵萊慕,由於她在三年前失蹤,現在由這一位玲鈴社長擔任代表。另外這裏不是什麼祕密組織。」

「真的嗎,太厲害了,你怎麼還不快死一死啊。」

「嗚喵……小姬今天心情好像很好呢喵,是因爲心愛的三世寺回來了,興奮到了極點嗎喵?」社長不解地歪過頭。

「不愧是瑟朵萊慕大人,實在讓人不得不佩服喵。居然早就掌握雷姆南茲的動向,連他們開始活動的時期也預測到了喵。」

「你很敏銳呢喵,沒錯,伊德亞爾就是守護魔界和平的祕密組織喵!」社長興高采烈地回應,高高挺起了平坦的胸脯。

「什麼嘛,這種時候應該要說:『我的弟子啊,接下來就交給你了。』然後自行了斷啊,還真不識相啊你。」

——不對,從那個眼神看來,她是認真的。要是我沒拒絕,她肯定會當場把我大卸八塊,調查殘鐵的真假!一時間我還以爲自己成了實驗臺上的小白老鼠!

「唔……夏彥,冷靜一點!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我雖然聽不太懂,不過總覺得很危險,總之你快冷靜下來!」

「唔……都是你胡說八道,害得社長也跟着瞎起鬨……」

鋸子逐漸往夏彥逼近。

「是這樣嗎喵?那我還是別讓三世寺加入伊德亞爾好了喵!」

「好痛!別亂打人啦,不過開個小玩笑而已嘛!」夏彥泫然欲泣地揉着捱了一拳的頭頂。

而且夏彥找不到理由拒絕,師傅原本就要他加入伊德亞爾,更何況這裏是織姬所屬的組織。只是事到如今,夏彥依然不清楚伊德亞爾是個什麼樣的組織。

「我想確定一件事,我撿到的真的是『破戒王的殘鐵』嗎?」

「既然總部的地點是祕密就是祕密組織喵,我們要守護和平喵。」粉紅髮絲搖曳,社長驕傲地點了下頭。

夏彥也有同感。魔界再怎麼顛覆常識,他也不認爲死者能夠復活。

通緝令上明記她是雷姆南茲的領導者。

「況且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不夠,我連他們的根據地在哪裏都不曉得。所以呢,夏彥,這也就是爲什麼我要鍛鍊你的原因。他們目前沒有在臺面上活動過,所以無法追蹤他們的足跡。依我的預測,再過兩年,那些傢伙的忍耐會到達極限,到時候就由你打頭陣,迎戰莉莉安·荷麗貝爾率領的破戒王殘黨『雷姆南茲』——」

「那就別換泳衣了!我想看溼透的水手服!我想看溼透的織姬!」

「喵!這麼坦率,和小姬完全不同喵!熱情得讓人嫉妒喵!」

她的背影散發出沖天怒氣,充滿整間社長辦公室。

織姬口頭上同意這樣的說法,卻沒停止向夏彥投去不滿的眼神。

夏彥在心裏發誓,就算社長的外表再可愛也不能掉以輕心。

「所以是被人撿走囉……?」

「哈哈,你這小子!」

如果織姬遇到危險——想到這裏,他認爲現在實在不是悠哉喫便當的時候。

「三世寺,我就單刀直入拜託你了喵。請你加入伊德亞爾,幫助我們阻止破戒王復活喵。」

「有,而且是到目前爲止最重要的問題。」

這麼一來可就糟了。雖然不清楚破戒王的實力,既然曾經是魔界首領,實力應該比瑟朵萊慕還要強。瑟朵萊慕已經強得不像話,夏彥不難想像要是比她更強大的魔力被人撿走,後果會有多麼嚴重。

「這答案只對了一半。由於最後一擊的威力太過強大,『破戒王的殘鐵』也裂成了碎片。即使破戒王的屬下到處收集碎片,不過因爲殘鐵實在太過細碎,只有一、兩片碎片也使不上什麼力量。」

「你也會害羞呢,夏彥。迴歸正題,破戒王也是焰,死後當然會留下殘鐵。你認爲那些殘鐵怎麼了?」

「我不想和你講話。」

「吵死人了!快講下去啦!」

「我很冷靜,我冷靜地想盡情觀賞你的身體。」

「太好了!織姬,我們去游泳吧!」

「社長,快阻止夏彥,社長,快一點!」

「事實就是事實,社長。」

夏彥望向窗戶外頭的蔚藍海洋。那片美麗的大海如果單純只是裝飾,夏彥可受不了。每聽到海浪拍打的浪花聲,他的慾望就更加強烈。

「啊啊,好可憐哦,讓我來抱抱你,幫你揉一揉吧。」

社長這話非常有身爲組織首領的魄力,語氣與貓耳小女孩的第一印象截然不同。

「你還在這裏感慨什麼,快回去阻止他們啊!破戒王一旦復活,織姬就危險啦!」

夏彥大致複述了一遍從瑟朵萊慕那裏聽來的解釋。

「可是……」

經過這五年的時間,織姬的身材發育得如何,他得親眼仔細確認一番纔行。

「這樣啊,原來是守護和平的祕密組織啊……」

織姬臉紅得像是隨時要噴出火來,看見她這樣的反應,夏彥整個人不由得沉浸在幸福的喜悅之中。

「什、什什什什麼!社長,您在胡說什麼!我、我怎麼可能因爲夏彥回來這種小事興奮到了極點?絕對不可能,我的心情很平靜!什麼夏彥嘛,我還比較在意水蚤蛋呢!」

說着,社長從抽屜裏取出一張紙。

「我的瞭解也差不多喵,只是魔界政府最近開始發出了雷姆南茲的通緝令喵。我們伊德亞爾原本也不知道雷姆南茲的存在,不過魔界政府好像從很久以前就在注意他們的動向了喵。」

「三世寺,你願意進入伊德亞爾嗎喵?」

「等、等一下,這太亂來了,連我都不曉得該從哪裏吐槽……最重要的是我沒有泳衣,不能下海游泳!」

「所以說呢,爲了促進魔術的發展,得請你犧牲了喵。」

「別鬧彆扭嘛,織姬。」

「爲、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怎麼了……你剛剛不是才說過沒幾天就會消失了吧。」

「還有其他問題嗎喵?」

「問得好,撿到殘鐵可就厲害了,可以使用那位焰生前擁有的部分魔力。換句話說,如果你殺了我,搶走我的殘鐵,就能得到我的部分魔力。」

「說的也是……」

社長「咻咻」地吹起了口哨。

夏彥因爲興奮過度,踹開椅子跳了起來。

「請問一下,伊德亞爾到底是什麼組織?剛纔我看織姬在和邪惡的魔族對戰,難不成這裏是守護和平的祕密組織嗎?」夏彥開玩笑地如此說道。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危險,畢竟一般的焰也就算了,那可是『破戒王的殘鐵』。雖然粉碎成碎片,卻完全沒有消失的跡象,直到現在還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那些收集碎片的傢伙更打算完整收集全部碎片,讓破戒王復活。真受不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不過老巴着死掉的傢伙又有什麼用。」

「……是,夏彥吸收的金屬片確實是殘鐵。」織姬朝牆壁點了點頭。

「我說過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殘鐵的事情我們改天再仔細調查喵。啊,到時候不會用鋸子把你切成碎片,放心吧喵,用不着把椅子推到那麼後面喵。」

「……織姬,這是真的嗎?」夏彥不由自主地蹙起眉頭,望向織姬。

一聽見這話,織姬馬上把椅子往後推開,起身衝到社長辦公桌前。

罪名爲非法持有危險物品「破戒王的殘鐵」、違反大規模破壞禁止法以及叛國罪等等。

「……開玩笑的喵,讓你害怕成這個樣子真不好意思喵。」社長笑說,把鋸子收了起來。

紙上印有一張少女的照片,那是個銀髮的美少女,卻被通緝,並懸賞五億圓的鉅額賞金。

「小姬,沒有必要說得這麼直接吧喵。」

「哇啊,這是要殺了我的意思嗎!」

「我們伊德亞爾這也是第一次接觸和雷姆南茲有關的案子喵。雖然聽說過他們爲了讓破戒王復活而收集殘鐵,還有不知道爲什麼會把收集到的殘鐵分發出去,實際情形如何其實我們也不太清楚喵。不過,瑟朵萊慕大人在信裏清楚提到雷姆南茲企圖讓破戒王復活喵,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可信度非常高喵。」

語畢,社長從抽屜裏拿出一把鋸子。

「不管是不是屬於破戒王,那確實是殘鐵……沒錯吧,小姬?」

社長若有所思似地點了下頭,織姬則驚訝地盯着夏彥。

她在不滿什麼呢?

「因爲你好像很討厭三世寺喵,和討厭的人在同一個組織裏,會搗亂團隊和諧喵。」

夏彥無可奈何,只好暫時不管織姬,重新面向社長。

「當然沒問題,況且織姬就在這裏,我根本不可能拒絕。」

「你還是靠自己努力殺了我吧,夏彥。」

「果然社長也知道雷姆南茲嗎?我只聽說他們是『破戒王直屬的部下』殘黨。」

社長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和激動的織姬形成強烈對比。

「可是,因爲討厭就逃避便不能使人成長,何況伊德亞爾現在人手不足,夏彥打倒達維賽魯,實力還算過得去,所以,呃……」

「噢,差點忘了這件事了喵。關於這點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喵。你打倒的魔族達維賽魯是個罪大惡極的罪犯喵,觀察結果顯示他持有『破戒王的殘鐵』喵,至於是真是假,還需要詳細調查才知道喵。」

織姬想逃,只是因爲人就在牆邊,要退也沒有後路,而那張恐懼的臉龐又更刺激夏彥的嗜虐心態,妄想着水手服底下的嬌軀,自然而然地興奮了起來。

——因爲我是男孩子嘛,這也怪不得我啊。

他把織姬逼到牆角,抓住她的肩膀。

——乾脆在這裏剝光她好了。

他也知道自己的呼吸急促,情形非常不妙,但他就是剋制不了自己。

「三世寺,覺悟吧喵!」

忽然間,背後傳來社長的聲音,他的後腦勺頓時感覺到一陣衝擊。

碰的一聲從未聽過的巨大聲響在頭蓋骨裏迴響,劇烈地晃動着夏彥的大腦。他一時間感到天旋地轉,連站也站不好。

就在他跌坐在地上時,看見了手握平底鍋的社長。

「果、果然可怕……」

可愛的外表是用來欺敵的假象,她到底是從哪裏拿出平底鍋的呢?

「可怕的人是你!」

聽見織姬的叫喊聲後,他也失去了意識。

三世寺夏彥,享年十五。

他回到故鄉日本,滿足地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哪能這麼隨隨便便死掉!」

一醒來,夏彥馬上自言自語地放聲宣告,聲音迴盪在八張榻榻米大的房間裏。

「……這裏是織姬家嗎?」

似曾相識的天花板和牆壁映入眼簾,令他懷念。

不過,他不明白自己剛纔明明還待在伊德亞爾總部,怎麼一醒過來人就在織姬家裏了。

「我、我……肯定受不了!」

織姬身穿小短褲加上T恤,一身輕便的打扮,外頭再套上圍裙。穿着水手服的模樣雖說是極品,但家居服則充滿生活感,也別有一番魅力。

「變態?我哪裏變態了!」夏彥沒有找藉口的意思,而是打從心底反駁。

「欸,織姬。」

他從來沒有嘗過織姬親手做的料理,這可說是個意外的驚喜。即使味道差強人意,只要是織姬做的就有一喫的價值,如果是特地爲夏彥所做,更是非喫不可。

這一衝出去,才發現外頭已是夜幕低垂。

「這、這樣啊……那就好……」

不過——

「唔……這樣啊……」

沒錯,他昏了過去,也就是說他是在昏迷時被搬到了這個地方。他想像着自己被織姬扶着在路上移動的模樣,忍不住覺得丟臉。

「是啊,伯父伯母知道我是認真想回日本,託我回來後告訴你:『抱歉把你一個人留在日本,改天我們一定會回去找你。』」

織姬從走廊另一頭,出聲催促全神貫注地望着神無大結界的夏彥。

「真的嗎!啊,不過你這麼誇獎我,我一點也不高興就是了……這樣啊,你喜歡這味道啊,這比瑟朵萊慕的便當還要好喫嗎?」

他的耳朵痛得出現耳鳴。

「……奈緒應該不知道我這個姐姐吧。」她擦了擦眼角。

她一臉驚訝地接下手機,目不轉睛地盯着熒幕上的照片。

她的雙眼有些泛紅,不過夏彥還沒有不識相到指出這一點。

「這些料理看起來會這麼窮酸,都是因爲時間太趕了!要是能有充分的準備時間,我還可以端出更豐盛的料理!」織姬連忙辯解。

「什麼——」

「唔……夏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變態了?不對,你從以前就很變態,只不過現在又更變本加厲了!」

「吵死了,夏彥!你把臉湊到我的腳邊做什麼?呼吸都噴到我腳上,噁心死了!」

「……話先說在前頭,我沒準備什麼豐盛的料理,因爲我不知道你今天回來。」

織姬的怒吼聲貫穿夏彥的耳膜,在屋裏引起天搖地動,響徹整座森林。

五年前,這個家裏住着身爲神主的織姬父親、她的母親以及剛出生的妹妹。大魔災的發生害得他們家族分崩離析,只有織姬留了下來。

織姬的打扮從前面看是圍裙,從後面則可以清楚看見穿着小短褲的兩條美腿,這就是所謂的雙重享受吧。

只是看見織姬的一雙美腿都能讓他胡思亂想,要是再看到更誘人的景象——

「笨、笨蛋!你這是在破壞我的形象吧?」

「爸爸、媽媽還有……奈緒?」

「咕嚕。」

今天一大早,他搭乘的船通過籠罩日本列島的「神無大結界」唯一的入口,進入他故鄉的領海。隨後,船沒有開到港口,在離岸十公里處放下橡皮艇,拋下夏彥一個人後直接返航。

「什麼?這樣哪裏變態了,我是個男生,你又是個女生,我對你的頭髮和大腿感到興奮到底是哪裏錯了?男生對着男人的大腿喘氣的確是變態,對着女人發情則是理所當然,非常正常,根本沒有什麼值得愧疚的地方。再說,居然把我當成變態,你會有這種想法纔是變態!」

「我覺得這樣就很豐盛啦,尤其回日本第一天就能喫到熱呼呼的白飯,已經讓我很感激了。當初我完全沒想到能這麼順利和你見到面呢。」

「——這是……」

熱呼呼的白飯、放入草菇和豆腐的味噌湯、烤魚、馬鈴薯燉肉和燙菠菜。

這間房子位於神社旁,是一棟日式建築,走廊對外開放,所以可以望見夜空,圍繞神社的森林也一覽無遺。只是由於夜色昏暗,只有燈光照亮的範圍才能隱隱約約望見外頭的森林。

堅毅的語氣實在讓人無法想像她還只是個十歲的孩子。

船開走後,夏彥拼了死命划着橡皮艇,好不容易抵達岸邊,眼前所見的卻是完全陌生的光景。

「你在亂舔什麼嘴脣啊!算了,既然醒了就快點過來,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哎呀,我都忘了,喫飯喫飯!我想喫織姬做的料理。」

織姬的太陽穴爆出青筋,陣陣痙攣。

「對啊,你有什麼……不滿嗎?」織姬臉色一沉。

紙門拉開,織姬出現在他面前。一望見織姬,夏彥先前難堪的心情頓時煙消雲散。

「噢,謝啦。」他隨口道了聲謝,腦子裏早已經瘋狂沸騰。

「啊,抱歉,因爲你的腳實在太美了。」

「透過電腦就很簡單了吧?」

「當然沒有!」夏彥扯開了嗓子聲明。

他壓抑興奮的心情,追着織姬衝到走廊上。

見到夏彥這麼驚訝,織姬蹙起了眉頭。

「噢,滿好喫的嘛,我喜歡這味噌湯的味道。」

「舔。」

昨天晚上,他在海上新天地遭警方逮捕,就這麼坐上船被送回日本。

織姬因此說服內心掙扎的父母說道:「你們還是去海上新天地吧。」

「什麼?呃……奇、奇怪?我完全不能接受這樣的說法,卻又反駁不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就在他意志消沉時,織姬把晚餐端上桌了。

而且實際上是織姬邀他在這裏住下。

「……你、你在吞什麼口水?」

「她是沒直接見過你,不過我說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像是被五個壞孩子包圍也毫不畏怯地揍了上去,還有爬上渚市最高大的樹木結果下不來,我本來想去救你,沒想到你居然胡說什麼:『與其讓你來救我,我寧願自己跳下去!』結果搞到骨折之類的事。」

「夏彥,快過來。」

當時,織姬的父母想留在日本,只是礙於帶着剛出生沒多久的女兒不可能在魔界生存,反而只會拖累織姬。他們一家四口,只有織姬的魔力覺醒。

「好,我這就過去。」

「夏彥,待會兒可以給我這張照片嗎?」

「好是好,可是這裏沒有收訊哦?」

「好。」

夏彥這才發現自己剛纔的行爲太過火。「對不起,我會收斂的,請原諒我。」他誠心誠意地低下頭,向她鞠躬道歉。

夏彥自認,這是他人生至今最驕傲的一件事。

因此,夏彥一整天都沒喫東西,也沒有意思挑剔,再說這是織姬親手做的料理,在他眼中看來比豪華高級套餐還要讓人感動。

「唔,說的也是……沒辦法,就讓你住下來吧。你以前的家現在成了魔族住的地方……要不是看在我們是青梅竹馬的份上,其實我巴不得你趕快離開呢。」

他憑着直覺走向渚市,終於在傍晚抵達。人一到,就聽見連續的爆炸聲響,他想肯定是出事了,所以走過去一瞧,眼前出現正與魔族對戰的織姬——他就這麼見到了她。

「廢話,大笨蛋——!」

不知不覺中,夏彥挪起坐墊一路移動,整張臉幾乎貼在織姬的大腿上。下意識的行動實在嚇人。

「……是、是嗎!」織姬開心地笑了。

「咦,你準備的嗎?」

夏彥拉着坐墊,垂頭喪氣地走回餐桌前。

「我記得……我邀織姬到海里游泳,結果被社長突襲……」

織姬五年沒有見過家人的模樣,妹妹奈緒在五年前還只是個小嬰兒,現在已經健健康康地長大,在讀幼稚園了。

今後會發生什麼事呢?夏彥剋制得了自己嗎,有剋制的必要嗎?

他這話沒有奉承的意思。

「不過,她很想見你一面哦。」

他不經意地仰望天空,發現空中浮現紅色紋路。白天還不顯眼,不過那東西無時無刻不浮現在日本上空,形成包圍日本國土的防壁。那是個比滿月大上十倍的魔法陣,也是神無大結界的支點。從這裏只看得見一個,但在其他地方也有相同的魔法陣,籠罩整個日本列島。

「別瞧不起人了,這裏有五年前留下的電腦,也有海外生產的電腦走私進口,要連上網路也不成問題呢。雖然神無大結界切斷了海底電纜,只能連接國內的伺服器就是了。」

「欸,織姬,我可以住在這裏嗎?」

「……知道就好,回去坐好吧,真受不了。」

織姬又拭了下眼角,轉頭把手機還給夏彥。

聽見這地方有網路,夏彥心頭又是一驚。在海上新天地時,他先入爲主地認定「日本肯定成了個兵荒馬亂的地方」,沒想到日本實際上比想像中的還要文明。

那是他在海上新天地時使用的手機,在日本因爲沒有訊號無法使用,不過爲了讓織姬看這張照片,他還是帶了過來。

「你的腦子裏都在想些什麼啊,爲什麼會做出那個結論啊?你這個變態!你要是敢再亂說話……夏彥……小心我……揍死你哦……!」

夏彥拿出手機,熒幕上顯示出一張照片。

「咦,這裏有電腦嗎?」

「……唔,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住在一起,一起洗澡……我們不一起洗澡嗎?」

織姬轉過頭來,他把手機熒幕遞到了她面前。

「當然囉,只要想到每天都能喫到這樣的料理,就讓我覺得自己實在太幸福了。」

——這傢伙是認真的。

她乾脆地向父母告別,並且說:「妹妹就拜託你們照顧了。」

聽夏彥說完,織姬轉過身子,不想讓人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不過,她又馬上露出驚訝的表情,搖了搖頭蹙起眉間,像是在無聲表明:「我一點也沒有高興的意思。」快步走了起來。

「哪裏變態?呃……你回來後又是頭髮又是腳……又說想看溼透的水手服,開口閉口都在講這些事情!根本是個不折不扣的大變態!」

與織姬同住在一個屋檐下。

「你醒了嗎,夏彥?」

——只有在我面前,她流下了眼淚。

「沒關係啦,只要是你做的料理都好。」

他們一路走到客廳,夏彥坐在餐桌前,望着織姬用瓦斯爐熱味噌湯的背影,感覺自己幸福得快要升上天。

「當然囉,因爲我說的沒錯嘛。何況不過只是看個腳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以後我們要住在一起,偶爾也會一起洗澡,難道我每次看見你的裸體,你都要罵我變態嗎?」

「是嗎!你覺得很幸福啊!」

織姬嘴裏說不開心,臉上卻是笑眯眯的,夏彥見到也揚起了嘴角。兩人就這麼儘量不讓對方發現自己臉上的微笑,享用了一頓奇妙的晚餐。

「對了,織姬,我還想更深入瞭解伊德亞爾。聽說伊德亞爾負責維持日本的治安,具體來說是做什麼呢?這裏應該也有警察吧。」

「說的也是,我再解釋清楚一點吧——」

織姬點頭,談起關於伊德亞爾的事。

「你說的沒錯,日本這裏也有警察。他們聽從魔界政府的指揮,負責維持治安。至於那些警員不是魔族也不是人類,他們是以魔術製成的骸骨兵隊,數量多工作又賣力……可惜沒什麼實力,遇上像是達維賽魯那樣實力強大的魔族,根本不是對手。」

「這種時候就輪到伊德亞爾登場了嗎?」

「沒錯。不過伊德亞爾不隸屬於魔界政府,是獨立的組織,可以依自己的判斷行動,也就是以獨斷認定何謂正義,使用暴力消滅罪惡。」

「欸欸,這種做法未免太危險……不對,是太隨便了吧,這樣真的好嗎?」

「用不着擔心,這就是魔界的做法。日本是法治國家已經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魔界這地方是無法地帶,雖然表面上還是有一套法律管制,但是基本上沒人遵守,只要不犯下太大的案子,警察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魔族非常討厭遭到束縛,人類認爲受到法律保護就能安心,魔族則是爲了自由死不足惜。只要雙方達成共識,連殺人也是合法的行爲,不時可以看見他們賭上自己的性命進行決鬥。這裏就是這樣的地方,所以要當正義的使者也不會有人反對,反正一切都由自己負責。」

織姬把魚喫得乾乾淨淨,語氣平靜地娓娓道來。

「所以你們的興趣是打擊壞人嗎?」

「興趣……搞不好真的是這樣呢,畢竟創立者是瑟朵萊慕,會變成這麼隨便的組織也是無可奈何。」

「……我懂了。」

一搬出瑟朵萊慕,不管內容多麼荒唐他也只能接受。

夏彥認爲瑟朵萊慕是個怪胎,如果那是魔族一般的價值觀——難怪這裏會成爲無法地帶。

「……我得先提醒你,我們可不是那種自以爲是地剷除罪惡的組織哦。我們的行動大多是受到政府或是警方請求,從中獲取報酬,用來作爲經營伊德亞爾的資金。何況這裏也不是那麼危險的地方。魔界政府的首領慈悲帝凱修沛斯,目前對人類採取寬容政策,況且住在日本的人類又全都是魔術士,魔族要欺負人類沒那麼容易。再說魔族也有自己的價值觀,就魔族的標準來說,這地方看來危險,平常還是很和平的呢。」

「這我隱隱約約也感覺到了。」

舉例來說,社長她雖然是魔族,外表看上去一點也不兇殘,反而非常可愛。在路上遇見的魔族也是安穩地過着日常生活。

這世上如果只有兇殘的魔族,他們應該三不五時都在彼此廝殺,既然事實並非如此,可見他們還是可以溝通。

「嗯,我回來了。」

「歡、歡迎回來……!」

她盯着夏彥看了好一會兒,好不容易下定決心,把話說出口。

「話說回來……夏彥。」

「果然還是有這樣的地方存在啊。」

自己真的回來了——他再次感到無比幸福。

「嗯?」

回到日本後,他的確還沒聽到有人對自己說過這句話。

「這個,呃……這種事情其實一開始就該說了,只是我錯過時機,就這麼拖到了晚上……不過這種事情還是得說清楚纔行,我、我要說囉。」

「只是,不管魔族還是人類,總免不了有些個性比較火暴……爲了那些傢伙,政府特別把整個九州劃爲暴力特區,只要被害不擴及九州以外的範圍,不論是多麼激烈的打鬥或是暴力行爲,都不會受到管制。」

若是有粉碎岩石或是分開大海的能力,自然會想嘗試。這可以說是本能,要壓抑也有個限度。既然如此,與其想辦法壓抑,不如把他們集中在同一個地方,其他地方也能因此保持和平,還算是個不錯的方法。

「說、說吧。」

織姬態度拘謹,坐立不安,夏彥不曉得是什麼事情,也跟着緊張了起來。

夏彥不自覺一愣,張大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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