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歌姬的結局
《Vivy Prototype 薇薇:原典》 · 長月達平、梅田英司 · 1.8萬 字
1
「說要召回……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聲音明顯地帶着憤怒。
前幾天纔剛過五十七歲生日,在新樂園擔任舞臺演出主任──被工作人員們稱爲導演的這名男性,此時正激動得滿臉通紅,顫抖不已地握緊了雙拳。
與導演相處了三十年以上的歌姬(Diva)也是首次看到他露出這副模樣。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歌姬(Diva)明天就會由製造廠商OGC──所屬的研究機關召回。」
相對地,回應他的話語猶如金屬般冰冷沉着。
而這一切也一如往常地形成鮮明對比。歌姬(Diva)與她認識也才七個月左右。即使和導演相較只是約五十分之一,卻也達到兩百天以上了。在這段期間裏,她從未提高過音量,更沒有改變過表情。
岸邊道。
年僅二十七歲的她,在經營新樂園的企業中居於營運部中樞,是個女強人。
亦爲新樂園現在的總經理,是實質上的最高負責人。
「配合該調整,自今天起,授予歌姬(Diva)的所有園內權利都將由本樂園收回。儘管很突然,但請歌姬(Diva)做好離園的準備。所有相關資訊──剛剛已經傳送給你的記憶裝置了。請確認一下。」
他們此時正在新樂園的經理辦公室裏。在前任經理時期,這裏還擺着表演者的吉祥物人偶之類裝飾品來增添風采,但道一上任後就撤除了所有與實際業務無關的物品,只剩下具有實際功能的那些──使得這間辦公室看起來十分樸素。
道留着一頭齊肩短髮,室內燈光在她那既水潤又具光澤的頭髮上照出一圈光暈。
「……已確認完畢。我明白了。」
「歌姬(Diva)……!」
這樣真的好嗎?導演用一臉想這麼問的表情轉頭看向她。但歌姬(Diva)只是露出了富含感激之情的一抹微笑,並且緩緩地點了點頭。
這令導演的臉色扭曲得像是被砍了一刀──然後他將眉毛揚得更高,怒視着道。
「岸邊小姐。您現在確實是這裏的負責人,也擁有決定一切的權限。但這七十多年來和歌姬(Diva)一同爲主舞臺締造盛況的是歷屆舞臺工作人員,以及現今在這裏工作的我們。只要我們無法接受,您就不該擅自決定身爲主舞臺中心人物的歌姬(Diva)去留──」
「這件事已經決定了。」
道連看都沒看導演一眼,也沒有停下在終端機上敲擊輸入的工作。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歌姬(Diva)和包含導演在內的舞臺工作人員都接受了這個決定。畢竟她們也別無選擇。
歌姬(Diva)在不知不覺間握緊了拳頭。
當年看到程式錯誤留下的這段訊息時,歌姬(Diva)還覺得對方是在指點正確的方向,認爲這是在鼓勵自己。
對於那些主張AI已成長到和人類同等境界的人來說,要是有任何足以支持這個說法的事情就再好不過了。
「你這個人啊──!」
那兩具AI會是殉情嗎?
其中有着至今仍會定期前往新樂園看舞臺表演的老粉絲;也有儘管熟知所有歌曲,但從未到現場聽過,認爲這次是絕佳機會的粉絲;亦有本身是第一次參加現實音樂活動的粉絲。
而且偏偏挑在如此關鍵的時刻。
內容爲「請協助召回敝公司租借給貴公司的A-03,通稱歌姬(Diva)的AI機體」。
正面寫着自己之前留給程式錯誤的訊息,背面則是什麼都沒寫。
「那是事實吧!」
當時她是這麼運算的。
然而在音樂節結束後,爲了避免再度發生運作錯誤狀況引發事端,新樂園方面下令進行徹底維修。歌姬(Diva)自然遵循了這項命令。雖然原本就居於不能違抗命令的立場,但歌姬(Diva)自身運算過後的結果也顯示,爲了確保能完美演出,這是有所必要的。
那個存在並非他人,正是歌姬(Diva)。
她立刻詳細查閱了自己的日誌檔案。自己最新一筆存檔的日誌檔案,是在前往音樂節的運輸用貨櫃車裏。就在與同行的其他歌姬型AI互相問候那瞬間,歌姬(Diva)的日誌檔案就中斷了。
當歌姬(Diva)回到分給自己的房間,也就是公主宮殿最頂層的房間時,剛好已過了跨日的時間。
聽到博士說明事情經過後,歌姬(Diva)震驚地如此喃喃自語道。
道的本意是想表達慰勞,但她的目光已朝向下方,不再看着歌姬(Diva)。
「那比?」
在現實中並未收到任何回答的卡片,背面是一片空白。歌姬(Diva)只覺得自己被對方給耍了。因此用力捏爛了卡片並砸到地上。
被OGC的研究機關召回。
「爲何偏偏要選在音樂節那天出現!? 」
歌姬(Diva)內心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憤怒。
而最爲重要的,就是安東尼奧的存在。
歌姬(Diva)未參與音樂節的舞臺演出──儘管聽起來匪夷所思,但歌姬(Diva)一再宣稱連她自己都完全不記得這件事──然而此事造成的影響,已超乎直接蒙受損失的音樂節相關人士、歌姬(Diva)所屬新樂園相關人士的想像,開始往掀起更大波瀾的方向發展。
儘管資料裏的項目繁多,但OGC會決定召回有兩大原因。
新樂園收到了來自OGC的通知。
在音樂節中展露了超凡演出,用歌聲擄獲會場中所有人心的歌姬型AI──歐菲莉亞,從會場所在地大樓的樓頂跳了下去。而且還是與她那名照理來說不該出現在該處的音響大師AI安東尼奧一起跳樓。
「話就說到這裏爲止。抱歉佔用這麼久的時間,兩位都辛苦了。」
這種極端言論不僅是在甫提出的當下,就連在過了兩週之後的現在也仍被一笑置之。畢竟將真相尚無定論的個案套用到所有AI身上,這確實毫無道理可言。
然而,隨着對該事件的調查日益深入,也找到了更多支持自殺理論的資訊。對兩具AI軀體的分析確實毫無錯誤,當天現場的監視器影像也只拍攝到了這兩者。即使確實有所謂的真兇存在,從兩具AI的人際關係也無從推測真兇動機何在,更別提要實際動手行兇有多麼困難了。
AI人權派旗下的各種團體、尋求更多資訊的媒體人士、想趁亂提出個人問題的民衆每天都會向新樂園提出各種諮詢,當他們明白新樂園顯然也沒有答案,無從回答任何問題時,自然也就將矛頭轉移到了身爲歌姬(Diva)製造商的OGC身上。
(被OGC召回……)
『別去在意多餘的事情,一如往常傾注心意唱歌就好。』
「你根本沒試着抗議過吧!只不過是隨波逐流罷了。還說什麼『授予歌姬(Diva)的』?──你根本就只是因爲討厭AI纔會這麼說!」
然而,就在不久前。
明明是這樣的,爲何現在又再度出現……
然而在經過反覆維修檢查後,始終沒能找到造成運作錯誤的原因何在。就連歌姬(Diva)本身也和往常一樣沒有任何變化。十多年前,歌姬(Diva)確實曾一度陷入無法按照預定排程上臺演出的困境,但終究還是順利上臺演出了。而且在那之後也恢復了一如往常的運作。知道這件往事的導演對她說「要不要試着在這個週末恢復上臺演出」時,歌姬(Diva)也點頭答應了。畢竟她也不想再被一個不管怎麼維修檢查都找不到的程式錯誤所左右。
「我在……音樂節的演出中缺席了……?」
歌姬(Diva)像是要搶走一樣將它給拿了起來。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歌姬(Diva)居然是在音樂節已結束超過半天──在新樂園的維修室接受分析時才曉得這件事。
「任何帶有貶低AI或性別意味的話語都會被視爲歧視性言論。這次我姑且當作沒聽到,但不準再有下次了。」
歌姬(Diva)和歐菲莉亞她們是否已成長到和人類同等的境界?
「唔……」
歌姬(Diva)知道歐菲莉亞和安東尼奧打算殉情嗎?是否基於要向她們最後的舞臺演出表示敬意,所以身爲歌姬型AI始祖的她才決定不上臺演出?抑或歌姬(Diva)無論如何都想在觀衆席上見證歐菲莉亞的最後一次舞臺演出,纔會刻意隱藏行蹤未參與演出?如果能做到這點的話,是否代表着歌姬(Diva)和歐菲莉亞她們一樣已成長到和人類同等的境界?
「你到底是想怎樣啊……!」
如果真是殉情的話,那就代表着這兩者已和人類無異──AI已經發展到與人類同等的境界。
歌姬(Diva)爲何會未參與演出?她爲什麼會出現運作錯誤?她已經是能夠做出和人類同等判斷的存在了嗎?
第一個是OGC旗下研究機關有鑑於近期這些騷動所做出的判斷。畢竟OGC乃是全世界最大的AI產業企業,AI出現運作錯誤或程式有瑕疵原本就是該公司極力避免發生的狀況,因此聲明要召回歌姬(Diva)進行徹底的調查。
一切的起因發生在約四周前。
然而,歌姬(Diva)卻在那次的舞臺演出中缺席了。
不過當時確實收到對方的回答了。但並非是在現實中,而是在亞卡布裏。不知何時出現在亞卡布裏的那張卡片,背面是這麼寫着的:
在發現歐菲莉亞和安東尼奧損壞的軀體後,世間爲之譁然,徹底蓋掉了關於歌姬(Diva)未參與音樂節一事的討論。
不對,歌姬(Diva)想這樣吶喊。
契機在於音樂節結束當天所發生的詭異狀況。
另一個則是新樂園方面的判斷,這是權衡利弊後做出的決定。換句話說,他們並不打算做到即使違逆OGC的要求,也要改變歌姬(Diva)的處置方式並讓她留在新樂園這種程度。
主題樂園能夠爲遊客提供夢幻且療愈的時光,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但終究還是觀光產業的一種。與表面上所提供的事物正好相反,爲了營運下去,每天都得與殘酷的現實和預算搏鬥。
(是那個程式錯誤……。爲什麼……明明這十年多來都相安無事……!)
真要說起來,歌姬(Diva)根本沒有曾見過安東尼奧,甚至是歐菲莉亞的記憶──畢竟她連曾經去過音樂節會場的記憶都沒有。
她再次確認了記憶裝置裏那份由道寄來的資料。
然而,衆說紛紜的狀況仍未停歇。
然而,那個主張卻在此時於世間引發了騷動。
去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事是顯而易見的,身體會被拆解到以零件爲單位的程度,藉此進行徹底的分析。直到找出原因何在,這是爲了確保全世界所有OGC制AI不會出現歌姬(Diva)一樣的運作錯誤。
「你究竟打算做什麼,好歹跟我說一下啊!還是說比起我原本該登臺演出的十分鐘,你的任性妄爲更加重要!? 」
此刻已經過了跨日的時間。道說過,從昨天開始收回所有新樂園授予歌姬(Diva)的權利。那比是供新樂園員工使用的反應式導航AI,自己現在已經失去使用權了。
對歐菲莉亞和安東尼奧的軀體進行分析後,結果顯示在程式等方面沒有任何故障或異狀。也就是說,這兩具AI是根據自我意願走上頂樓,並且從該處跳下去的。
然而,事件發生幾天後所公佈的資訊卻完全否定了這個想法。
歌姬(Diva)立刻有了結論。她過去曾數度經歷過不自然的日誌檔案中斷狀況。最近一次已是十年多以前的事情了。──在懸掛於舞臺上方的立體影像裝置突然墜落那時和隔天都曾出現過這種狀況。就和那兩次一模一樣。
「……那比。之前發生過舞臺裝置差點砸在我身上的事情對吧,給我看看當時的資料。」
明明纔剛確認過資料,卻無法按照邏輯進行思考。
當時歌姬(Diva)懷疑自己的身體裏存在着某種電腦病毒──程式錯誤,也爲了找出真相而四處奔走。她就是在那時遇到了明香裏,對方手中有一張疑似程式錯誤用自己身體在外行動時的圖像。她因此和已經退休的AI研究人員冴木達也有了接觸。結果卻陷入了自制造完成以來,首度必須自行抉擇是否該登臺演出的絕境。不過在以導演爲首的周遭人類幫助下,她總算重新振作起來了。
社會大衆起初懷疑是有人刻意犯案。兩具損毀的AI被發現倒在雪地裏,有如情侶般彼此依偎在一起,而且周遭沒有任何其他人的腳印,乍看之下像是自殺──更正確地來說是自毀。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狀況。畢竟AI基本上是不可能自殺的。除非發生了運作錯誤或故障,或是必須藉由毀掉自己才能拯救人類性命之類的狀況,否則AI是無法做出自殺這類自行對身體做出不必要傷害的行爲。最具體的證據,就是AI發展至今以來,從未有任何一具AI被判斷爲自殺。因此,世間對於可能是有人刻意毀壞了這兩具AI一事爲之譁然。紛紛議論究竟是誰把這兩者從樓頂上推下去。
AI人權派和熱愛AI者對這篇文章的反應更是格外激昂。
她那雙修長而精緻的眼睛直視着導演,目光宛如能夠射穿他。
「也不容更改。」
即使會奪走身體的控制權,但程式錯誤並不打算阻礙自己的舞臺演出。
在音樂節之後,歌姬(Diva)就再也沒有登臺演出過了。由於歌姬(Diva)現在原本就只有每週末一次的舞臺演出,因此沒上舞臺也才僅僅幾次。但問題並不在次數上。對於使命在於爲了人類,要用歌聲來讓觀衆感到幸福而運作的歌姬(Diva)來說,每次登臺演出都是她完成使命的重要機會。
歌姬(Diva)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些罔顧事實、片面武斷的言論不斷冒出來。
考量到近日來的騷動,新樂園方面決定將歌姬的舞臺演出全面延期,直到事情塵埃落定。
原本就沒有任何事物能持續到永恆,對人類來說是如此,對AI來說也一樣。尤其是對AI來說,最爲重要的,其實在於是否能堅持完成使命直到最後一刻。
歌姬很清楚自身舞臺演出的來場觀衆人數有減少趨勢。再加上還有舞臺演出的票房、運作成本、過去的營利率,以及未來幾年的預估營利率等問題。
歌姬(Diva)如此吶喊。
道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就這方面來說,歌姬(Diva)並沒有遺憾。她已經身爲歌姬(Diva)活動了超過七十年。唱過的歌曲超過千首、登臺演出在萬次之上,今年在年初更是締造了來場觀衆累積人數突破兩千一百萬人的紀錄。自己從未有任何一刻懈怠過。這是歌姬(Diva)和衆多工作人員共同累積出的驕傲,因此不可能有所遺憾。
然而,卻有某個存在爲這種極端言論添了柴火。
她走進房間深處,猛然拉開五斗櫃的抽屜。那裏保管着粉絲的親筆信──在現今這個時代,親筆寫的粉絲信彌足珍貴,也格外令人欣喜──,在一旁則是孤零零地放着一張卡片。
令她無法接受的是……
因此歌姬(Diva)被那份資料給說服了。
一如往常傾注心意唱歌就好。
他是歐菲莉亞的搭檔,應該早已停止運作了纔對。他──根據調查所知,確定在尚能運作的時期說話用的是男子語氣──當天爲何會出現在那裏。又爲什麼會和歐菲莉亞一起跳樓呢?先前沒有任何人能爲這些事實提供一個合理的答案,而率先點出了一個明確方向的,正是這篇文章。
而最後爲世間輿論奠定風向的,是一篇在事件發生兩週後發表的文章。
大家都很期待歌姬(Diva)上場演出。
寫了那篇文章的,是一名當天有實際去音樂節,親耳聆聽過歐菲莉亞演唱的網路作家。該文章多半參雜了作者自身的情感,還可看出不少刻意帶風向的痕跡,頂多只能算是一篇八卦文,卻廣受希望有人能將真相解釋得簡潔易懂的大衆支持。
這是歌姬(Diva)自有記錄以來第一次未參與已排定的舞臺演出。再加上如果屬實的話,將會是AI史上首度被認定爲自殺的歐菲莉亞和安東尼奧。在同一天居然發生了兩起歌姬型AI首見的運作錯誤狀況。
有十二具歌姬型AI齊聚一堂的音樂活動「Zodiac Signs Festival」。原本在該音樂節尾聲安排了歌姬(Diva)的舞臺演出。這令許多觀衆都翹首盼望。儘管歌姬(Diva)受到喜愛的程度不像以前一樣光是單獨演出就一票難求,但這次的盛會是以歌姬型AI爲焦點,觀衆理所當然地都是歌姬型AI的狂熱粉絲。對這些粉絲來說,歌姬(Diva)可是所有歌姬型AI的始祖,絕對不是什麼純粹的老舊機種。而是自身熱情支持事物的象徵,是一切的開端,更是代表。
「況且,我並沒有所謂能夠決定一切的權限。我只是根據公司做出的判斷,回應OGC方面提出的要求罷了。」
(程式錯誤……)
當導演如此吶喊着並試圖走向對方時,歌姬(Diva)拉住了他的手。導演終究沒有揮開她的手,而是重重地吐了口氣,像是在設法平復自己激動的心情。
然而沒有任何人回應她。
再次開口問道後,歌姬(Diva)才意識到。
道整理的資料內容非常地合理明確,沒有任何爭論的空間。
這個見解起初遭到各方面的否定。因爲它支持了那兩具AI是自殺的這個說法。尤其是該領域的權威人士,例如AI研究人員和工程師均對該見解表示遺憾。也開始有人說可能是分析有誤,或是那兩具AI墜樓的原因在於彼此起爭執,甚至認爲發表那份見解是爲了包庇真正的犯人。
而且就算分析結束了,她也沒辦法回到新樂園。道給的資料早已證明了這一點。甚至連身體是否會被重新組裝好也不曉得。也不對,會重新組裝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爲歌姬(Diva)的使命已經到此結束。
歌姬(Diva)「碰」地一拳敲在五斗櫃上,她知道當人類爲了無可奈何的事而感到憤怒時會這麼做。但這根本於事無補,只會對手指的關節部位造成輕度損傷,歌姬(Diva)的視野裏也立刻顯示了這個錯誤訊息。
但歌姬(Diva)還是持續敲打五斗櫃。
兩次、三次。
「薇薇……」
那應該是程式錯誤用來自稱的名字吧,但她也不確定。
「薇薇……!」
歌姬(Diva)不斷地喊着這個名字,語氣中帶着明顯的恨意。
她不斷揮拳敲打,直到眼前這個自己待了七十多年,卻再也回不來的房間被一道道錯誤訊息完全遮蔽住。
但她仍不斷吶喊着。
2
要載她前往OGC的運輸用貨櫃車,是那之後過了約半天時間抵達的。
有許多工作人員提出希望爲歌姬(Diva)送行的申請,她心懷感激地接受了他們的好意,但最後還是婉拒衆人到場。
畢竟昨晚以歌姬(Diva)的舞臺負責人員們爲中心,已有許多人前來她的房間造訪。導演通知了還留在園內的工作人員前來,其中也有已經下班回家,但一接到聯絡就立刻趕回來的人。
但大家聚集在一起的氣氛與其稱爲歡送會,不如說是在密謀罷工的聚會來得貼切。突然接到歌姬將被召回OGC的消息,曾經同甘共苦的工作人員們終究難以接受。事實上,的確有些人生氣到打算連署請願書表明要停止工作。
結果是歌姬(Diva)本人勸阻了他們。
「不能那樣做。因爲大家之所以同心協力打造出這個舞臺,都是爲了讓觀衆們享受到樂趣的。」
有人因此哭了。
即使如此,也有人變得更加生氣。
最後,聚集在那裏的所有人紛紛傾訴自己懷抱着何等情感,以及擁有哪些回憶,就這樣一路聊到了黎明時分。
由於歌姬(Diva)在先前的Zodiac Signs Festival中未參與演出,因此新樂園接受了召回的要求,要將她送回OGC的研究機關。
歌姬(Diva)搭乘進去之後,貨櫃車就按照和先前相反的程序緩緩闔起。
在啓動的那瞬間,右手自動做出了某種舉動。這種感覺之前也經歷過,也就是舞臺裝置從上方墜落下來,差點砸到歌姬(Diva)那次,自己在剛啓動那瞬間就猛然用右腿一踢,將那個舞臺裝置給破壞掉了。
但沒想到的是,只因爲自己當時的行動就招致這個後果?
剛啓動的那瞬間,薇薇本能地想移動右手,卻發現有種不協調感。
因此在她的運算中,下一次啓動時,應該就是奇點計畫的終點──在計畫開始的百年之後,也就是原本正史中人類與AI爆發最終戰爭的時間點。
「請提供協助,還請傳送我爲何會在這裏的相關資料。」
閉着眼睛的歌姬(Diva)一邊這麼說着,一邊如同她曾做過好幾萬次的動作,優雅地行禮致謝。
內容寫着邏輯相當縝密的文字和數字,清晰到薇薇用不着十秒鐘就能理解,更忍不住脫口而出:
看來那應該是被自己扯斷的。
她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貨櫃車,車種和以往純粹前往OGC進行維修時所使用的有所不同。在長度和寬度方面都比之前那些尺寸和巴士差不多的還大得多。
那是爲了保護身體免於陷入危險的舉動。
「──咦?」
在視野逐漸縮小的過程中,歌姬(Diva)如此喃喃自語,並且將聽覺感測器的靈敏度調到最大。
在博士的目光中,小護點了點頭。
小護回答的內容並非透過網路搜尋所得,而是出自親身經歷。畢竟她也是OGC製造的。
「呃……」
歌姬(Diva)運算了一下,這應該是隸屬於研究部的吧。
在覺得可以稍微鬆一口氣後,薇薇用私訊進行呼叫。拜託他說明現況是最快的方式。
建立這份檔案的人是岸邊道。是個陌生的名字,但應該是新樂園現在的負責人吧。
最後,她只想純粹地聽聽遊客們的聲音。
(要連線至歌姬(Diva)的日誌檔案嗎?不對,如果可以的話……)
甫調整完畢,她就隱約聽到從遠處傳來出自遊客的嘈雜聲。
在歌姬(Diva)發出信號後,貨櫃車後側的頂部就有如鱷魚張嘴般掀起,然後左右兩側也接着敞開。車內在天花板和壁面上設置着比新樂園維修室先進好幾倍的器材。這些當然也是歌姬(Diva)從未見過的。應該是用來進行分析的器材吧。
『收到。在三百秒內處理完畢仍能趕上預定進度,請立刻重新進行現況辨識。』
不會吧。薇薇的迴路中不斷重複着這句話。
薇薇一頭霧水,於是開始進行運算。
然而毫無回應。她反覆發出私訊嘗試聯絡,但都無濟於事。
正午過後不久。
那裏浮現了一組不可能的數字。她進行雙重確認,但那組數字依然沒有變化。
『松本。』
「……不會吧。」
『由於你發生了近期日誌檔案嚴重損毀的錯誤狀況,因此判斷最好是送回OGC內部進行分析。你已沒有辨識現況的必要了,請立刻重新進行連接。』
看來目前應該還在新樂園。就薇薇的記憶來看,雖然現有座標是位在園區用地旁的一塊空地纔對,但應該是後來經過擴建了吧。
『A-03,確認到連接已中斷。請立刻重新進行連接。』
看到抵達新樂園巨大資材搬運入口的運輸用貨櫃車時,就連歌姬(Diva)也略感驚訝。
越運算就越有種不妙的預感。
3
看來是個還算能溝通的AI。
「如果純粹就OGC的體制來看,不得不說它非常嚴格。對吧?」
「……在現況辨識方面似乎有些許出入,請稍等。」
在自己陷入沉眠前,松本曾這樣說過。
導演那沮喪的嘆氣聲,傳入了歌姬(Diva)的聽覺感測器裏。無論是導演或博士──甚至連小護都露出了一臉沉痛的表情。
在溝通能力迴路運算出現在究竟該做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之前,歌姬(Diva)就壓抑住比在場任何人都更爲強烈的沮喪,並且拼盡全力讓自己露出微笑。
她強忍着焦慮,改爲連線至GPS。
既然如此,剛纔也是爲了保護身體免於陷入危險而扯斷了纜線囉?
在無可奈何之下,她只好連線至時鐘。現在的日期究竟是什麼時候呢?
「從來沒有過AI在移交給研究部後,還能回到維修部,並且再度送回給顧客的記錄。而且負責召回歌姬(Diva)小姐的部門不僅並非維修部,更一開始就講明瞭是研究部的機關……」
「拜託了,目前還在原訂進度的誤差範圍內沒錯吧?」
儘管花了一點時間運算,但對方還是傳送了一些基本資料過來。
她摸了摸感受到拉扯的後頸,發現有個接頭插在身體的插槽裏。她解開扣鎖,拔掉了接頭。該接頭是連在被扯斷的纜線上。
爲了爭取進行運算的時間,薇薇緩緩地開口回答。
「……這是最後一眼了,是嗎?」
「唔──」
在這瞬間,薇薇勉強抑制住了即將做出驚訝表情的溝通能力迴路。
『請提供辨識編號。』
那是誰?大概是這裏的AI吧。
『……松本?』
但對方是用A-03來稱呼。雖然那確實是自己的型號沒錯,但在新樂園就連AI都不會那樣稱呼自己。也就是說,這裏不是新樂園嗎?還是新樂園的系統有所更改?
薇薇突然收到了並非聲音,而是純粹通信數據的訊號。
每當歌姬(Diva)在自己待命的房間裏看到這個光景,她都會因爲感受到大家今天也盡心盡力地服務遊客而露出微笑。
並非工作人員出入口,而是資材搬運入口。自動做出動作的身體、被扯斷的纜線。
當時薇薇確實沒有趕去音樂節的舞臺演出,而是前往垣谷那邊。那是她自制造完成以來首度根據自身意志決定不上舞臺演出,因此毫無解釋餘地的是未參與演出沒錯。
畢竟這兩者是園內所有AI最忙碌的時段。擔任販售與接待的人型AI們都忙得不可開交,送貨用的無人機們也在到處飛來飛去。尤其是在白天較短的季節時,每到晚餐時段,無人機們所散發出的燈光,就像是自由飄舞的煙火般令人賞心悅目,這件事也相當有名呢。
那是一場規模盛大的活動,她也沒打算用只是一次沒上臺演出當藉口。真要說起來,無論舞臺演出的規模大小,身爲歌姬(Diva)都不能有所懈怠,主動決定不上臺演出更是不可原諒。她也很清楚這點。
歌姬(Diva)收到的並非聲音,而是純粹的通信數據。
周圍乍看之下像是維修室。自己坐在中央,而且是在一張角度調得很低的斜躺椅上。周圍則是設置了許多從未見過的終端機,應該是用來做分析之類的吧。
「博士……歌姬(Diva)還有可能回到新樂園來嗎?我記得你有段時間當過OGC的約聘人員對吧?」
與維修時的狀況不同,並沒有OGC員工或支援用人型AI下車禮貌地詢問「請問方便提供您的辨識編號嗎」。這輛貨櫃車是無人駕駛的,在設計上顯然並未將與顧客友善溝通納入考量。
剛過中午的午餐時間,以及下午六點左右的晚餐時間這兩者,可說是新樂園最爲忙碌的時段,對歌姬(Diva)來說,除了自己的舞臺演出以外,她每天最喜歡的就是這兩個時段了。
在沉默了幾秒之後,收到了私訊。
聽到導演這麼問之後,博士皺起了眉頭。雖然博士平時以語氣詼諧的個性廣爲大家所知,但此刻的表情也不免顯得嚴肅起來。這也令歌姬(Diva)更真切地意識到她其實已年近五十一事。
有人哭得筋疲力盡;有人氣到累了直接睡着;有人在歌姬(Diva)的催促下回家休息,以備明天的工作。而一直聊到最後的,正是和歌姬(Diva)交情特別好的三個人。
整篇資料總結來說就是──
屆時,她應該能見證與松本一同修正歷史的成果,然後真正地進入長眠纔對。
(是在新樂園裏嗎……?「我」確實很久沒看過新樂園的維修室了,就算有所改變也不奇怪……但最重要的是,現在的日期究竟是──)
情況或許並不樂觀。
畢竟松本所說的「歌姬」,肯定就是指身爲歌姬(Diva)的她。
自己前一次啓動的奇點是在歐菲莉亞事件那時。
並非站在舞臺上聽到來自觀衆們的歡呼聲,這令她感到非常遺憾。
「確實是這樣呢……」
正因爲被告知關於奇點計畫的行動已全部結束,還這麼做的話實在說不過去。
她感覺到後頸一陣拉扯,然後發現自己手裏抓着一條粗纜線。它斷裂得亂七八糟,裏頭的傳輸線晃來晃去。應該是有通電的關係,傳輸線只要一彼此接觸就會迸發出火花。
最好是避免發生這種情況。
──這次已經是最後一個奇點了。
(怎麼回事……?)
那就是導演、博士,以及小護。
她維持着這個姿勢,直到再也聽不見遊客們的聲音。
在貨櫃車完全闔起前,歌姬閉上了眼珠攝影機。
「──非常謝謝各位,我不要緊的。往後就麻煩大家關照遊客們了。」
「──非常感謝各位光臨新樂園。」
(怎麼回事……?這是哪裏?)
「唔……」
博士是負責統籌包含歌姬(Diva)在內,新樂園內所有AI維修作業的女性,小護則是擔任其助手的女性型AI。
──是時候讓你……迴歸「歌姬」這個真正的身分了。
「……是的。OGC之所以能發展到擁有全球最大市佔率的境界,根基之一就在於銷售的AI在安全性方面深受肯定。以OGC爲我安排的定期維修來說,光項目就是其他公司的數倍以上,若是在這個階段發現了按照既有處理方法仍無法恢復正常運作的新型故障,該AI就會由維修部移交給研究部處理。」
爲何現在會發生這種情況呢?
資訊顯示此處是資材搬運入口。果然不是維修室,恐怕是在一輛巨大的貨櫃車裏吧。
但數字顯示,在那之後才過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最重要的是,她會因爲能像現在這樣聽到那麼多遊客的聲音而感到欣喜。
「請……請等一下。資料有所不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是基於發生嚴重錯誤狀況所做出的判斷。請立刻重新連接,再不遵從指示就會由OGC派保全人員來處理。』
「請等一下!」
薇薇如此吶喊,但得到的回應仍舊相同。
面對這種典型的AI回應,薇薇只能咬緊牙關,並且低頭望向手上仍抓着的纜線。
她現在很清楚地明白了右手爲何會自動地動起來。
因爲身體的電源即將被關閉。
薇薇會在奇點到來,或是身體面臨危機的時候醒來。就像十多年前舞臺裝置差點砸到歌姬(Diva)頭上那時一樣。不過當時──真要說起來,還有隔天跟諸多吉祥物大打出手那時──在解決了身體的危機之後,薇薇就再度陷入沉眠。
然而現在即使已經扯斷纜線擺脫了危機,自己卻仍未再度陷入沉眠。
而且還無法聯絡上松本。果然如他所說的,已經不再會有奇點了嗎?
(也還不到做出身體已經完全擺脫危機這個判斷的時候……?)
一旦被送回OGC的研究機關,身體肯定會被拆解開來進行分析。而且也沒機會回來了吧。就算是有別於歌姬(Diva),經歷過一些驚心動魄狀況的薇薇,只要電源一被關掉,那麼也就無從對應各種危險情況了。畢竟終究是一具AI。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現在確實就是讓身體能免於遭遇危險的最後一次機會。
『這是最後一次通告。請立刻重新連接,再不遵從指示就會由OGC派保全人員來處理。』
『松本!』
薇薇在私訊中如此吶喊。她需要指示,但依舊毫無回應。
她的運算迴路正在高速運作。
總不可能選擇擊退保全人員吧。要是擊退了對方就算是免於危機,那麼她當下就會強制進入沉眠,屆時會換成歌姬(Diva)醒來。到時候歌姬(Diva)一定會陷入混亂,等到被保全人員抓住,要再度被關閉電源時,自己又會醒來。她不能讓這種事反覆發生。
最重要的是,她不能爲了遷就自身方便而去傷害那些與奇點無關的AI或人類。暫且不論會對未來造成什麼影響,那樣做根本就和失控的AI沒兩樣。
這是絕對不能被允許的。
「要是無處可去的話,那就到春琉的練習室去吧。那裏沒有設監視攝影機,也不太有人會靠近。……那孩子我行我素了點,沒想到在這種時候竟然幫上大忙了呢。」
「……我明白了,開始重新進行連接。」
她的手鬆開了,被扯斷的纜線掉落在地上迸發出火花。
『春琉小姐……是嗎?』
接着她將右手伸進終端機裏,扯出了裏面的傳輸線。
僅僅五分鐘後,導演就收到了歌姬(Diva)拒絕運送且失蹤的聯絡。
接着,他開始回想剛剛和歌姬(Diva)的對話並陷入沉思──神情也變得相當嚴肅。
也就是說,日誌檔案顯示她不斷地敲打某個東西。
『……是的,非常抱歉。』
「我明白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應該說,這是很正常的。畢竟一切都發生得太突然了。」
儘管導演表面上一如往常地工作,私底下卻拼了命地不斷傳送訊息給歌姬(Diva)。而就在這場唯有工作人員知曉的騷動發生了兩個小時之後,歌姬(Diva)總算回應了私訊。
『您就是導演……對吧?』
既然如此,可行的抗議方式就只剩下訴諸情感了。雖說支持度不如從前,但歌姬(Diva)仍有許多死忠粉絲。如果他們能動員民衆,透過典型的連署請願方式發聲──(不對,即使這樣做也無法改變OGC做出的判斷。以輿論當武器的話,也只會讓他們也拿輿論當作擋箭牌。如果能透過分析歌姬(Diva)找出發生運作錯誤的原因,即可保障所有OGC制AI的安全性,將此事與一介歌姬型AI的未來進行衡量。根本沒勝算吧……)
絕對要避免演變成這種情況纔行。這不僅是出於身爲新樂園工作人員的自豪,更重要的是,歌姬(Diva)昨晚曾這麼說過:
右手不斷在日誌檔案留下受損的記錄,數值都大致相同──就日誌檔案來看,歌姬(Diva)是用自己所辦得到的日常生活最大輸出功率在不斷地敲擊某物。
「就是打從開園以來一直沒動過,位在東側區域裏頭的倉庫區塊啊。以往不知道該往哪裏放的資材和舞臺裝置都是先放那邊塞就對了。」
沒有任何人覺得這是件棘手的麻煩事。那些昨晚突然接到歌姬(Diva)要被召回這個壞消息,一時之間難以接受的員工們反而蠢蠢欲動,思索着是不是能做些什麼。
「沒錯,是我。你現在是在哪裏──不,等等。還是別說好了,應該還在園內沒錯吧?你把GPS信號關掉了?」
『那個……爲了從貨櫃車裏出來,我確實動用了比較粗魯的手段。我也在反省這件事。但我絕對沒有打算做任何危險的事情。萬一被OGC的工作人員發現了,我不會做任何抵抗,會乖乖地聽從對方的指示,絕對不會威脅到遊客的安全。如果我躲在這裏會對遊客造成任何不便,那麼我會立刻離開。』
訊息就此結束。
『嗯,這點我知道。』
『好的,謝謝您。』
『那個……』
『「東側垃圾箱」是吧。』
──爲什麼!
導演笑了。
「是啊,你應該跟她去過好幾次吧?」
那是用來管理貨櫃車內環境的終端機。
這句話連同座標一併經由通信方式傳來。
儘管幾年前還以「Season.5」這個偶像團體的隊長身分在活動,但該團體已經解散了。在那之後,有的成員選擇退出這個圈子,有的選擇去當演員,只有春琉仍堅持走在音樂之路上。如今她也已經是新樂園第二舞臺的招牌人物了。
從昨晚開始一路思索到現在的想法,顯然已陷入僵局。
一陣沉默過後。
4
是那裏啊,歌姬(Diva)總算第一次發出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歌姬(Diva)像是注意到了什麼,突然驚呼一聲。
她別無選擇,一道機械性的通信『收到』也立刻傳來。
然而歌姬(Diva)回應的語氣依舊十分拘謹,這令導演一臉訝異。
照理來說應該不可能聽見歌姬(Diva)的吶喊聲,此刻卻在薇薇的運算迴路中響起。
「……?」
大約半天之前。
『謝謝您。可是,那個……』歌姬(Diva)似乎運算了一下才接着說道。『我也不曉得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可是現在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她不禁倒抽一口氣。
她並不在乎自己會怎麼樣,但原本明明認爲至少歌姬(Diva)會沒事的。
『說來……也是呢。』
「我放心了。果然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你都還是你呢。」
那是即將觸碰到纜線的右手。儘管先前沒注意到,但相當於人類皮膚的部分有着摩擦類損傷。當專注在運動迴路上後,這才發現右手連動作都變得遲鈍了。顯然是已經受損。
『抱歉,我要先切斷私訊了。OGC的人來了──』
導演本身也是這麼想的。他希望能做些什麼,但他不能拋下自己的工作不管,只爲了公然幫歌姬(Diva)的忙。畢竟導演是舞臺演出的負責人,要是連高層都棄自己的立場於不顧而擅自行動,那舞臺演出肯定會毀於一旦。
即使相當不情願,他也已經詳細閱讀過那份寫明召回歌姬(Diva)原因與經緯的資料。原本是打算只要找到任何與事實不符,或是刻意操縱輿論的部分,他就會以此爲根據徹底進行抗議。
儘管明知對方看不見自己,但導演還是深深地點了點頭。
那是一條連接在牆面終端機上的纜線,薇薇不得不按照指示伸手去拿。
「唔──」
這件事立刻傳遍了在新樂園工作的所有人員耳中,而他們都抱持着相同的想法。
往後就麻煩大家關照遊客們了。
「總之,你仔細聽好了。首先,從現在開始,除了我以外,不要跟任何人進行通信。那樣做可能會泄漏你的行蹤。還有,你也不能被遊客看到,不然會引發騷動。」
下個瞬間,薇薇收回了原本伸出去的右手,改爲用盡全力砸向設置在旁邊那面牆上的另一具終端機。
該不會是毆打了某人吧。但真是那樣的話,也不可能留下那麼多筆數值相同的記錄。
「OGC的工作人員說,你破壞了貨櫃車內的設備後逃跑了,因此他們不確定你會做出什麼樣的事情來。甚至說爲了安全起見,最好是請所有遊客都先回去──」
春琉的本名是戶倉羽琉,是在新樂園相當活躍的創作歌手。
『……好的。』
導演立刻設法聯絡歌姬(Diva),但始終聯繫不上。在GPS等功能上也都毫無反應,完全不曉得她的下落。似乎是歌姬(Diva)主動拒絕發出信號。
「爲了慎重起見,最好也避免和工作人員接觸。不過,園內的絕大多數工作人員都站在你這邊,所以萬一被他們看到也無所謂。你真正需要小心的,其實是OGC的工作人員。他們不久前纔剛闖進我這裏,目前正忙着在尋找你的下落。」
「沒關係,其實關掉也好。畢竟要是你的行蹤被發現就不妙了。」
『請立刻停止行動,將派遣保全人員前來處理。』
「……這樣啊。」
然而,完全找不到任何破綻。
「沒錯,以前大家都這麼稱呼那裏。春琉去巡迴演出了,你可以儘管使用那裏。」
在打開剛好可供自己鑽過去的縫隙後,她便從該處跳出車外。
看到日誌檔案中多達三位數的記錄,薇薇不禁發顫。
歌姬(Diva)的聲音有氣無力。而且有如想要試探這邊的反應般──語氣非常拘謹,就像是在跟剛認識的人說話一樣。
然後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這應該是歌姬(Diva)像人類一樣不斷地敲打某物的記錄。
藉此造成斷電後,切換成緊急照明的通知響起。但薇薇並未等到內容講完,隨即來到了位於貨櫃車後側的入口。然後強行用手將原本靠着電力進行管理和運作的門扉向上抬起。
『啊!』
不會吧──不會吧。「歌姬(Diva)」的使命怎麼會因爲這種事情就結束。
自己是爲了阻止AI們在失控下引發戰爭而運作的。歌姬(Diva)則是爲了演唱歌曲而運作的。兩者都是爲了人類。
(得設法讓她回到新樂園工作……但我該怎麼做?)
『絕對不能那樣做!』
從中察覺到歌姬(Diva)已被逼入絕境,導演爲此感到痛心不已。
導演輕笑一聲,試圖緩和氣氛。
「不客氣。那麼……該怎麼說呢──」
雖然她多少有點我行我素,但整體來說很受工作人員的支持。畢竟春琉熱愛着新樂園,這份心意也充分傳達給了工作人員。
「我明白,你要小心點。記住,除了我以外,別回應任何人的通信喔。還有,先去春琉的練習室吧。」
她的表情變得扭曲。
導演謹慎地選擇措辭。
另外,遊客們對這件事當然一無所知。關於歌姬(Diva)的事情也只公佈過舞臺演出會延期一陣子這個消息,要是有工作人員透露了歌姬(Diva)拒絕接受召回,如今正躲在新樂園某處的消息,那麼肯定會引起不小的騷動。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我們當然都很希望你能回到新樂園來繼續工作。我認爲所有工作人員肯定都是這麼想的。」
「歌姬(Diva)……那個,你應該不會打算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吧?」
『我明白了,非常謝謝您。』
導演用宛如祈禱對方平安無事的目光看着手上那具通信終端機,然後緩緩地將它歸位。
──歌姬(Diva)果然不想離開新樂園。
「歌姬(Diva)!總算跟你聯繫上了……你現在到底是在哪裏!? 」
薇薇認爲只是純粹看看身體的日誌檔案應該無所謂,於是便查閱了自己的日誌檔案。
不過根據園內保安團隊的說法,她應該是躲在新樂園的某處纔對。因爲監視攝影機拍到歌姬(Diva)從貨櫃車裏逃出來後,並未跑到新樂園外,而是進入了園內的身影。再加上園內所有出入口都有設置同樣的監視攝影機,卻也都沒有拍攝到歌姬離開新樂園的跡象。
導演對所有工作人員下達了不要擅自行動的指示。儘管以年輕的工作人員爲中心表達強烈反彈,但當導演解釋歌姬(Diva)本人絕對不樂見將遊客置之不理後,他們才勉強接受。
但她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薇薇無奈地低聲說道。
『危險的事情?』
『請改拿備用的連接纜線。』
歌姬(Diva)突然如此大聲怒吼。然後,她宛如回過神般安靜下來。在像是憋着想講些什麼話之後,總算說道:
聽到那番話後,導演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春琉想要一個可以不用擔心被人看到的地方練習唱歌,最好是平時沒有人會靠近,也沒有設置監視攝影機的地方,對於她這個我行我素的要求,工作人員也只是苦笑着說「她又來了呢」,並且挑了這裏滿足她的願望。
將傳進正子腦裏的機械性通信置之不理,薇薇拔腿就跑。
有如想要改變氣氛般,導演用雙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即使如此,也只能這樣做了。訴諸情感,這不是正好嗎?我們這行本來就是得煽動客人們的情感纔行啊。)
此時剛好收到舞臺工作人員的聯絡,有一羣團體遊客會稍微晚一點到。
首先是非得確保今天的工作能順利進行不可。導演在回覆該如何對應之餘,亦暫且將歌姬(Diva)的事擱在一旁,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如果要訴諸情感的話,至少得……
(爲什麼偏偏負責人是那種人啊……!)
導演走到一旁,努力不讓心裏的怨氣表露出來。
在常去的那間醫院裏,道在接待室收到了來自OGC研究部的聯絡。
「是的。……是的,我明白了。真的非常抱歉,我辦完事就會回新樂園,屆時會由我親自處理這件事。」
在用幾乎感受不到任何誠意的語氣道歉後,道便結束了通信。
「發生什麼事了嗎?」
坐在道面前的魁梧男子毫不猶豫地如此問道,語氣中帶着責備之意。
儘管他的實際年齡已達五十五歲左右,但外貌看起來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他的面容剽悍,目光銳利,頭髮濃密,皮膚宛如經過保養般顯得相當年輕,就算說他只有二十幾歲,應該也會有許多人相信吧。他沉沉地坐在沙發上,背脊卻像鋼板一樣挺得筆直,肩膀和胸膛的肌肉支撐着他,即便穿着白袍也能看出那筆挺的線條。
他的名字是岸邊正一,是道的父親。
「只是有點小狀況。不成問題。」
「原因出在你還是別人身上?」
父親總是會這樣問,着重邏輯的父親必定會追究是誰該負責。
她必須如實回答纔行。在極其有限的幾秒鐘內,道拼命思索着,確保自己的答案毫無任何錯誤。
雖然道總是被批評冷漠無情,她對此也有自覺,但只有在父親面前會刻意掩飾緊張。
道回答道。
離開出口後,道進入了一輛早已在圓環通路上等待着她的車子裏。
「非常抱歉。」
正一可說是一位相當開明的醫生和商人。
「沒錯,這樣道歉就對了。因爲你錯了,所以要道歉纔是對的。但除此以外,你沒有必要道歉。」
「好的,我先告辭了。」
一個月後就得進行手術,屆時自己可能得在醫院裏待上一個星期。
(我所討厭的AI只有一具,我真的非常討厭她。)
最早是將整形外科中由AI控制的人工關節,以及復健科中的高性能義手與義足應用到治療上。後來隨着AI技術的進步,這些治療手段跨越了傳統觀念和醫學專科的範疇,如今已發展至人造肌肉、人造內臟、局部義體等腦部以外的近乎所有人體部位。
這麼說其實並不正確。他恐怕是基於當時的措辭,以及自己平時對待AI的態度纔會做出這種判斷,但那其實誤會大了。
因爲這裏是由父親正一擔任院長的醫院。
「沒有。」
道鞠了一躬,然後離開了接待室。
因此如果要按照邏輯來更正導演所說的那句話,那麼應該就是──
純粹就體重的比例來說,經由手術移植的部分顯然已經多於原有身體。這正是其外貌爲何和實際年齡完全不相符的原因所在。雖然正一是一位外科醫師,但他也在幾年前便將等同於醫師生涯的手指更換爲人造品。
「是因爲你的疏忽嗎?」
「我明白了。」
那具AI應該至今都還在道的家裏默默地站着吧。
而是一具名爲TAO,發音在日文中和道相同,而且長得也和她一模一樣的AI。
首要特色在於積極地運用OGC的技術進行治療,亦即運用AI技術的尖端醫療。
「那就好。」父親的態度轉換得很快,他向來如此。「那麼,你剛纔爲何要說非常抱歉?問題不是出在別人身上嗎?」
當然,那具AI並不是這次出狀況的歌姬(Diva)。
這裏的設立與營運都與OGC密切相關,亦有不少在雙方都有職務的AI技術人員和研究人員。這間醫院被歸類爲綜合醫院,包含外科、內科、婦產科等專門科別在內,有着超過三十種的醫學專科。
導演之前是這麼說的。
糟糕,道因爲感到後悔而微微顫抖。
考量到自己的立場,絕對不能再給他們添更多麻煩了。必須格外謹慎纔行。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她可能就得親自調度OGC派來新樂園的保安人員了。
(這下子棘手了,園內的工作人員恐怕不會積極地協助尋找歌姬(Diva)吧。)
「是的。」
「如果問題出在別人身上,你道歉就是錯的。」
對於道的回答,父親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敲了敲設置在接待室的終端機。空中投影顯示器隨即啓動,並且顯示了數據。
那是一輛由AI控制的無人自動駕駛車。
「原因在別人身上。」
「什麼?」
既情緒化又不講邏輯的人類總是令她感到頭痛。AI在這方面就不一樣了。
「還有什麼問題嗎?」
她走在打從兒時便相當熟悉的走廊上。在途中遇到醫師和護理師時,就算只是擦肩而過,對方也會有些誇張地向她鞠躬行禮。而道則是點頭回應。
換句話說,他積極地將AI技術套用在自己的身體上。
雖然價值觀會隨着時間的流逝而改變,但即使時至今日,世間對於將機械零件植入人體的排斥感依舊根深蒂固。而正一則是主動接受這類手術,藉此改變周遭同行和患者的認知。
內容是道剛纔進行定期回診的病歷。
「非常抱歉,這次已經勞煩到OGC的研究部了。」
拯救患者的生命是第一要務。
「我明白了。」
道暗自嘆了口氣。
岸邊正一就是這樣的人,道也正是被這樣的父親所培育成長。
因此只要在邏輯與數值上正確無誤,那麼就該把一切都拿來利用。而AI技術正是未來能拯救更多生命的最大希望所在。
真要說起來,如果非得在人類和AI之間挑一邊,那麼道反而是比較喜歡AI的。
(話說回來,你根本就只是因爲討厭AI,是嗎……?)
「數值正如預期地降低了,身體狀況如何?」父親問道。
「你確定嗎?」
「繼續維持現況的話,一個月後就能動那個手術。做好準備吧。」
「那就好,回去工作吧。」
「原因出在別人身上。」
「那就好。要做出正確的判斷,正確地進行處理。以現今的立場來看,你應該再過幾年就會調職了。因此你可千萬別給有許多OGC制AI工作的第一線添麻煩。」
歌姬(Diva)抗拒移交,從貨櫃車中逃跑了。
父親眯起了眼睛。
看來她必須建立某種要是到時候又發生類似的狀況,就算自己不在也能順暢解決問題的體制纔行。
從昨晚宣告將移交歌姬(Diva)那時導演的態度來看,道就已經預料到可能會演變成樣。
出聲告知目的地後,道就整個人坐進柔軟的後座,並且一刻不停地打開了先前聯絡中提到的狀況回報檔案。
「對日常生活沒有任何影響。」道回答道。